↑湖北仙桃,全国最大的口罩产区,并承担了最多的出口份额。

→老吴和荒废的机器。

←紧俏的口罩源源不断被发出去。

在过去的一年,口罩是全球70亿人每天配戴的必备之物。

作为世界工厂的中国,占据了全球一半左右的口罩产量;湖北仙桃,全国最大的口罩产区,并承担了最多的出口份额;彭场镇及周边地区,每天数以万计的工人生产以亿计口罩供应全球;在抗疫战背面,仙桃成为不容易被看到的另一个中心。

规范:政府多次打击“三无产品”

疫情的到来,让以“中国非织造布制品名镇”——彭场镇为核心,整个仙桃市及周边都围着“口罩”打转儿,产能在去年3月中旬仙桃市村、社管控逐渐“解封”后激发了起来。全世界在要口罩,仙桃人就拼命生产口罩。

根据公开信息,到4月,彭场镇无纺布规模以上企业复工74家,日产医用防护服超6万件,日产口罩3000万片。但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产能由需求量激发,成规模的厂家进行扩能的同时,雨后春笋般的小厂、家庭作坊冒了出来。从一天生产几千只到十几万只的无数个体迸发而出的产能,在3-4月份几乎每个星期都翻一番。用仙桃做口罩的行家的话,“那是时候,打片机就像印钞机一样,一片能赚5毛钱的时候,它印的就是5毛,也有时候印出来的就是一毛钱,或者几分钱。只要有点本钱的仙桃人,谁不想能抓住机会赚一点。整个仙桃几分之一的人都在干这行,反正其他生意,各种娱乐、消费啥都没有恢复。”

记者在仙桃各处寻访,熟悉情况的人会告诉你,原来的家具厂,去年开始做口罩;原来做包装品的厂因为做口罩包装也扩大了好几倍;去年春天,地上种田的人少了,村房子里头,10家有8家在生产口罩。

“村子里、小厂区里的产能到底是多少,根本不可能计算。大部分人在做普通的民用口罩,也有很多人为大厂的订单做发包加工。别看网购上那么多各地品牌,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仙桃生产的,货出去了再贴牌而已。”

“到现在,政府多次重点打击过‘三无’产品后,市场有序了很多;合法合规、有自己品牌的中小型企业在仙桃有过千家,还有很多挂靠着‘资质’在生产的厂家。这些生产单元全天24小时生产,‘换人不停机’,每天全仙桃生产的口罩起码有几亿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1年多的李营这样和记者讲述着。

市场:“大多数老板没赚到大钱”

2021年1月,江汉平原昼夜温差还是有点大,仙桃市区的气温半夜也会在零摄氏度以下。

生姜(煮)可乐,热上!

在仙桃,无论进入哪一家餐馆都可以点到这个特制饮品,也是晚饭或者夜宵时段顾客们几乎必点的饮品。据说是能抗寒防感冒,兴起来有十年八载了,仙桃人冬天都爱喝。这款饮品,配着白酒混着喝,酒精后劲十足。

如果说武汉是个非常生活化的城市,仙桃,给人更多的气息是江湖气,是兄弟聚散的生意场。过去的一年,因为无纺布、防护服、口罩机、口罩,这个原来在全国并不起眼的小地市,来往着东南西北的人。

“做不赢!”仙桃本地话。大概意思就是事情做不过来,或者做了也没赚头。湖北话、行业术语,生意场自然有生意场的规矩。在仙桃,关于口罩,如果不是行家,涉及具体生意数据的话,特别不好聊。

“真正赚到大钱的人不愿意说,怕人家觉得自己发的国难财,也怕税务部门找上门来。亏了很多钱的人有不少,他们也不愿意多侃;仙桃说大也不大,人总爱点面子,亏惨的人也会很低调。大部分老板还是没赚到太多的钱,但还是日夜不停地运转着,利润微薄也在继续,就当自己也在打份工啰。”李营说。

李营一直因为没有在2019年落实开口罩厂的事有点不甘。就在疫情发生前两个月,他本来与合作伙伴商量好把仙桃成熟防护用品大厂的人脉和经验导出,在湖南开设一个口罩厂,用较低的固定成本做OEM。“连厂房都看好了的。疫情前没有一点征兆,仙桃这边的订单量一般,就不着急上马。怎么知道……疫情一来。那些卖不出去的大量库存口罩忽然成了急需品,1月中旬之前囤下来大批货的人是口罩行业里面第一波,也是赚得最多钱的一波人,几天内就诞生了很多千万富翁。”

李营没有抓住疫情前的机会点是运气差了一点,他不想损失第二次机会。去年2月,李营接到了很多外地朋友的信息,外界口罩需求量很大。他自己就住在口罩产地呀!冒着风险他自己一个人开车出来找口罩货源。仙鹏大道是他走得最多的路段,仙桃市区到彭场镇短短十公里的必经之道。

江湖:8层楼住满做这行生意的人

这条必经之路上有一栋楼,乐家小屋长租公寓。这家长租公寓店是仙桃口罩江湖的一个高集约缩影。就像《北非谍影》里卡萨布兰卡的瑞克酒吧,来自全国各地的口罩倒爷们集中地进驻到了这里。距离仙桃市中心4公里,距离彭场镇中心6公里。

“有些人把外地的机器和原材料卖过来,更多人是来仙桃找口罩,发货出去。每一层楼20多个大大小小的房间,8层楼,住满了做这行生意的几百人。”

李营去年3月到4月也住在了乐家小屋公寓。“只要一进门,你就会感觉到坐在大堂里面的都是行家。每个人都在谈论价格、货量。小屋大堂的信息肯定是最准确最集中的。我跑过全国各地,操着外地口音的人一听就能听出来,八九不离十。江浙、湖南、广东、山东,哪都有。连续一段时间都见到的人,证明做得上道了。互相认识之后就可能谈得上业务了,递香烟是个普遍性动作,黄鹤楼是标配。当然,在外地人手里揣着玉溪、中华、荷花、苏烟……”

“乐家小屋公寓里呆着的时间一般也不太长,大部分时间都是出去找货源或者找到货源之后就找能发货的物流方式。广交朋友,各显神通。小屋楼下的便利店最好卖的是泡面。在最能赚钱的两个月,分分秒秒都是钱,吃饭成了不重要的事。有时候到几十公里外的镇去找货,累了直接在车里睡。”

2021年1月,乐家小屋长租公寓仍然还是1000多块钱起的月租价格,仍然有口罩中间商租住在这里,也有附近口罩厂的老板或员工租住于此,每天门前仍停满了布料运送的大货车,公寓楼旁边就有多家原材料销售厅和仓库。

人物故事

A

中间商

不到一周,普通民用口罩涨价近1倍

仙桃市集中的口罩产区在疫情高发期被严格管控。去年2月底到3月初就冒险出来找货源的中间商形成了圈子,李营算是第一批的人。

“倒爷”们的江湖最注重诚信,长期累积的客户才是最稳定赚钱的路。

李营出道一段时间后,中间商圈里面不断有新人加入混战。其中有最年轻的一个是庭光。才刚20出头的他比李营要更“长情”。李营4月后中间商盈利空间越来越小,开始慢慢退出一线。庭光则直到2021年的今天还活跃在最前线。

“虽然我是最年轻的,但大部分客户都不知道我年纪这么小,我心理年龄比较大,相貌看上去也比较成熟。大半年了,我能一直把中间商这个业务做下来,靠的是诚信。人家多少钱下单要的货,什么等级的货,什么时候要发运到位,我都能做到,几乎就没有失信过。”

2021年1月上旬,河北石家庄、邢台等出现了本土感染案例,一时间疫情状况紧张起来。民用和医用的口罩价格马上就敏感地往上飙。1月9日还停留在4分/只出厂价的95级别(过滤层熔喷布分出90、95、99几个级别,99的熔喷布表示能过滤99%的非油性悬浮颗粒)民用口罩价格开始上扬……

另外,由于口罩的其中一个重要部件鼻梁筋由细铁丝和灌塑构成;而细铁丝的主要产地比较集中在河北省;疫情紧张,细铁丝外运也受到了影响。鼻梁筋等主要配件生产动态马上反映到了市场供求关系上来。

口罩成品的价格步步攀升,5分、6分、7分、7分5厘,一直到1月14日,不到一周的时间,普通民用口罩几乎涨价(出厂价)接近1倍。

“手头上就有个例子,三天前我接到5分3厘的订单,马上找厂家排期做。但价格一涨,厂家会优先给6分钱以上的订单出货,我的单子就先被压后了。我怎么办?要么就是我自己掏钱补差价,要么就是迟交货。为了诚信,如果厂家排期真调整不过来的话,最后的解决方案就是我亏啰。”

庭光说,在去年3-5月市场最急速变化的时期,报价不是每天都在变,几乎是每小时在变,下午到晚上再到半夜,价格变化六七次的情况常有。

“有一天,我一共接了超过一百个电话,电话一直插着充电器;车载蓝牙播放器在几个月前因为接通电话太频繁了,直接坏掉。我一点都不夸张。”庭光说。

“做中间商,诚信是别人看到的。而对价格、对市场的判断力,那是看不到的硬实力。比如说这批货,我判断涨价的趋势更为准确的话,定价就是6分以上才接单再下单,自己肯定不会亏啊!”

“国内出口以色列的口罩,每个月都比较稳定的量,我经手很多。以色列只要黑色口罩,不会变。日本方面要的则只要白色的,也不会变,这些外贸单要的质量稳定。”说起外贸口罩单子,他声调微微提高,看来是他自己在口罩江湖里面很体面的部分。庭光自诩是混得不错的人。价格波动高低还是判断得比较准,亏钱时不时也有,但微薄利润每批货能赚到几千到几万的时候还是占多数。

到今年1月中旬,河北等地疫情催稳,普通民用口罩价格马上回落。

B

生产者

差异化竞争,生产儿童口罩

许多、管师傅、光头、老魏,四个人是股东,在仙桃市区以东的长埫口镇某工业园区里经营着一个口罩厂。1月10日前后这两天,普通民用口罩货紧,价格看涨。厂子仅留着的三台成人口罩机器这几天也运转不停。

四个股东都是仙桃本地人,但在去年3月分之前都不是做口罩生意的人,一个厨师出身、两个是做工程的,一个是机修工。因为3月份井喷式的发展,几个朋友合伙办起了口罩厂。最初也是在村子里面租个民房作坊式地干着,拿到各种证照之后慢慢扩大,搬进了工业园区的正规厂房。

“口罩行业高低起落非常急速,到5月份的时候口罩价格回落,我们想着差异化竞争……我们看到了儿童口罩,我们决定这样试试这条路子。”许多回想起当时走这一步的时候还是挺自信的。

从做单颜色的民用儿童口罩到再小一号到幼童口罩,然后又根据客户需求印上了各种花花图案。他们厂子自有品牌和代工的儿童口罩做出了名声。

我们是这么想的:经过1年多的疫情,口罩已经成为了全球人类的一种生活习惯了,我的医生朋友给我说过,大家都戴口罩之后,撇开新冠肺炎,普通的流感发病率就低了很多。口罩以后就好像帽子、眼镜、围巾,既有防护作用也成为衣饰配搭的一部分。我们有信心做成事业。”许多说。

C

创业者

欠债还钱,“我还不完,儿子接着还”

去年疫情初期,全国各地的口罩供应仍需预约、定点购买,是紧俏商品。仙桃生产者们的机会无限,但产能扩张阶段,也是成本疯狂涨价的阶段。

市场上需要口罩,口罩生产商扎堆出现。生产口罩需要什么?无纺布、熔喷布、鼻梁筋、耳带筋;生产设备、工人、厂房水电……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仙桃的口罩江湖里面当然有很多铩羽而归的角色。对比起中间商电话、私家车、手提电脑就可以运作生意,大部分亏的人就亏在高额的固定成本投入上。

“熔喷布是用吨作为计算单位的,熔喷布曾经接近98万元/吨(疫情前每吨8000元左右,2021年1月停留在14000元上下),有多疯狂!那时候微信朋友圈有个笑话,用仙桃的一套房子换一吨熔喷布,换了可能几天就再赚回来一套房子。口罩机,那又是另外一波疯狂的故事……曾经也是个从业者,饭店消费的顾客老徐和记者侃起了去年行业疯狂情况,感觉还是几天前发生的一样。

仙桃口罩产业在3月份后井喷式发展,到5月开始见顶。老吴就是这段时间入局的人。

50出头的老吴是个上世纪90年代就全国跑业务的人,在仙桃本地人中算是比较早能过上小康日子的“大哥”。口罩生意井喷的时候他用自己的积蓄,再向家人朋友筹款,接近1000万元投入到口罩江湖中来。但厂子前后运作了不到两个月,就停工解散了。剩下了十几台打片机,几台点焊机。高价装修的“无尘车间”里一个人都没有,躺着已经铺满了尘的设备和十几箱半成品,灯光越亮越显得冷清。

“儿子打算去年结婚的,欠下了400多万元的债,没能力举办婚礼……你看我以前抽的是最好的香烟,开着不错的轿车,现在能不出去就不出去了,在家里下个面条最省钱。还好,家里人还理解和支持我,虽然岁数大了,重新去找活计,钱还是能慢慢还上的。几年还不完就十年,我还不完就我儿子还。”

总结投资失败的原因,老吴显得门道起来。首先是心态上,跟风是最要命的。不熟悉的行业不要做,跟风进行,真以为口罩机就是印钞机,致命的错误。第二,主要亏在机器问题上。他表示,由于行业井喷,仙桃当地产的设备脱销,自己从其他省份购进机械。

机器,或者可从口罩机的价格上来衡量一下。去年3-4月份,公认最好的仙桃本地产口罩半自动机器最高炒到了200多万元一台。而到2020年尾,打片机已经基本被全自动设备取代,全自动机每天24小时运转的话,单机产量可达10万-12万只/天,这样的机器现在售价不到15万元。

“口罩机,完全是一些无良厂家趁火打劫,按着设计图纸拼装起来的‘废铁’,一开机就知道不行。不断地换零件,不断调试,生意刚起步,时间成本就已经输了一半。一些所谓新研发出来的机器都没有经过实战,连高价(1万元/天)请来的厂家机修工都不会修,只能重新在仙桃找本地加工厂定做螺丝、滚筒、转盘、轴承,组合上机器才勉强能用。”

口罩的创业失败,几个月没有睡好的老吴面对记者的采访显得有点落寞,但情绪稳定,对于亏掉他半生积蓄的口罩江湖,他历历在目。握起厚厚的手心,传来他白手创业饱满的风霜感。他仍期望着东山再起。

受访者(口罩创业者老吴,口罩厂合伙人许多,口罩中间商庭光,早期中间商李营,食肆食客老徐)均为化名

采写/摄影:南都记者 任磊斌 陈灿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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