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已经离开了。

2019年三月底确诊,2020年4月13日离世。

一年时间,我陪在他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他醒着的时候我陪他坐着看电视,和他说话,喂他喝水吃水果,给他按摩…

他睡着了我就坐在他身边在手机上打字记录下我最近的心情和他的身体情况。我封闭了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不敢想以后。

看到这个问题,我整理了我记录的文字发布在这里,就想着有相同境遇的朋友也许会看到,也许能从我的文字里得到一点点力量。

无论眼下是什么样的人生,都要好好过每一天。

以下是记录整理

2019年3月22日下午2点过,我准备出门去车站接朋友。

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带着哭腔告诉我:爸爸生病了,医生说可能很严重。

我简单问了几句,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做脑部核磁共振才能明确,我交待有结果后再给我打电话。

挂掉电话,继续准备出门,洗手的时候,蹲下身去,还是没有忍住嚎啕大哭。

从我住的地方去车站要转两次地铁,我常常走那条路,但那天,我下错了两次车。

下错车后,我站在原地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心里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空白一片。

我把朋友接到我的住处,早就定好的,周末她来住两天,然后飞去三亚。

朋友是知根知底的多年老友,我跟她说了爸爸生病的事,那天晚上,我们挤在一张床上,我絮絮叨叨地和她说了半宿的话。

这些年,我离开家打拼生活,因为有姐姐和弟弟陪在父母身边,我在外面活得也算逍遥自在。

但心里总有怕的时候,我曾经做过两个梦,梦里发生了我最害怕的事情。

对我来说,那是最隐秘的梦,我不敢对人提及分毫,两个梦隔了七年,但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我清楚记得从梦里哭得声嘶力竭醒来时的感觉,睁开眼睛,那是最幽深的夜,整个世界在浓重的黑暗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眼角有泪痕,我把手覆在眼睛上,一瞬间,心凉如水。

2011年的夜里,我梦见爸爸离开我了,从梦里哭着醒来;

2018年的夜里,我梦见爸爸生了很重的病,被吓醒。

我很少记得做过的梦,有些早上醒来的片刻记得,随即就忘了,和爸爸有关的两个梦,这几年像刻在记忆里一样,清楚又深刻。

我以为我从不对人提起,那就只是一个梦而已,有时候也会想,可能正是因为我心里太害怕了,才会做那样的梦。

因为那两个梦,爸爸生病的消息,成了我最害怕听到的消息,但不管我有多害怕,终究还是听到了。

爸爸今年满64岁,生日在冬天。他身体一直不错,自己经营一个小酒坊,每天从早忙到晚,日子过得辛苦而充实。

过年在家的时候,我们每天打羽毛球,他体力和技术还和当年一样好,他把我们一个一个打下场,神采奕奕的样子同当年一模一样。

爸爸也许会生病,每个人都可能生病,生了病我们去医院治就好了,以后还是会好好的,我想,也不必过于忧心和害怕。

3月23日下午,我和朋友在外面喝茶,接到姐姐打过来的电话,叫我快些回家。

核磁共振的结果出来:脑瘤,晚期,医生说需要等CT结果出来,要确定是原发或转移,如果是转移,直接准备后事吧。

我没有马上回家,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切太不真实,我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

距离过年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春节的时候,爸爸常常出去走路,一走好几个小时,有一次我跟着他去,差点走不回来,他却是轻轻松松就走下来了。

我们打羽毛球,一场下来至少半个小时,他都没有任何问题,怎么就一个月过去,他就生了这么可怕的病?

当天下午晚点的时候,CT结果出来,原发性的,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爸爸生的这种病叫胶质瘤,我查了大量相关的资料,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医生,她自己的母亲也是得的一样的病。

她说脑瘤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像韭菜一样,割了又长,她的母亲去北京天坛做的手术,后来复发,家人决定放弃治疗,现在人已经去了。

我当时不太理解她说的放弃治疗,但现在明白了,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对那个病来说,实在也做不了什么了。

后来的两天,我一直在查资料查医院,爸爸当时住在我们当地的人民医院,对于他那个病,那个级别的医院什么也做不了。

即使是往上一级的州医院,说的也是如果选择在他们那里治疗,手术也需要从外地请医生。

我们决定找更好的医院,我们一家人都到处拜托朋友找熟人,能找的人都找了,有朋友介绍了几个医院的医生,最后考量后我们选择了武汉的同济医院。

3月24日下午一家人出发去武汉,联系好了医院,第二天下午入院。

我于3月25日一早出发去武汉,中午到达。

赶到爸爸他们入住的酒店,我笑着和爸爸打招呼,好像我们是一家人出来旅游,轻轻松松的。

和医生约好下午2点半去办入院手续,但1点半的时候爸爸就催着我们去找医生。

爸爸的样子没有变,只是略有些憔悴,因为头痛他时不时拍打自己的头部,他似乎接受了他生病的事实,所以想快点住进医院进行治疗。

当天下午爸爸按计划住进医院,医生安排了几项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就找了我们谈话。

非常直接的跟我们说:胶质瘤,四级,半个脑袋都是,做手术存活期半年,不做手术一个周。

我们都呆在那里了,没有人说一句话。

因为我之前查过的资料,我知道胶质瘤的常规治疗就是手术和放化疗。

但手术后会出现很多并发症,而那些并发症会让病人非常痛苦,我不知道该做怎样的选择。

我请医生给我们点时间考虑,医生说:半个小时,做手术需要时间安排,决定做的话他马上安排,第二天就可以进行手术。

我们姐弟几个躲进消防通道,边哭边商量,最后谁也做不了决定,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妈妈。

事已至此,是不可能瞒着妈妈的。这件事情太大了,在我们这个家里没有人可以单独做决定。

即使最后还是要我们做决定,也一定是在妈妈知道所有真相的情况下。

我们将医生同我们说的话转述给妈妈,也告诉她做完手术可能出现的情况。

妈妈听了我们的话后,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做,只有活着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就这样,我们替爸爸决定了他的以后。

(二)

爸爸的手术定在3月29日上午,对于手术,爸爸觉得反正都是要做的,早做早好。

手术的前一天晚上,他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在医院陪床的妈妈叫醒,说要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排。

我们去医院见到他的时候,他精神很好,头发剃光了,他觉得难看,跟剃头发的买了一顶帽子戴着。

上午10点,爸爸被推进手术室,我们被安排在监护病房外面等着,手术结束后的一天,爸爸都会待在监护病房。

手术室出来的病人从专用电梯上来,出电梯后直接进监护病房,我们几乎没有机会见到爸爸。除了从电梯到监护病房门口的三四米的距离,但没有人告诉我们手术什么时候结束。

只能不断跑到手术室那一层,看显示屏上显示的手术状态,这边守在电梯口,盯着从电梯推出来的每一个人。

下午6点多,从电梯里推出来一个人,爸爸的脚趾长得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关节处的骨头特别突出,姐姐看到爸爸的脚,所以认出了爸爸。

我们只是匆匆看了一眼,爸爸就被推进了监护病房,大概一刻钟后,出来一个医生,告诉我们手术很顺利。

第二天下午,爸爸从监护病房出来,回到普通病房,但身体还是插满各种管子。主治医生跟我们说:能切的都切了。

回到普通病房后,爸爸一直在睡,几乎没有吃东西,喂他也不吃,水也不喝,心电监测回到病房后的第二天就撤了,氧气一直输着。

医生说要多坐坐,有利于消肿,但他坐不稳,没有一点力气,只想睡觉。我们每隔一小时唤醒他,强迫喂他吃一点东西,喝一点水,帮他舒展手脚。

爸爸嗜睡越来越严重,专门熬了汤给他喝,喂他的时候,他吃一勺,就能睡过去。把他唤醒,继续喂,吃两勺睡着,唤醒,喂一勺,含在嘴巴里睡着。

大声笑着继续唤醒,在他耳边说嘴巴里的东西嚼一嚼,吞下去,不要含在嘴巴里,会呛到,眼泪没有忍住流了下来,还好爸爸没有看见,在他面前我们总是笑着的。

术后第三天的下午5点过,我刚刚回到住处,躺在床上想休息一下,迷迷糊糊中接到姐姐的电话,让我快点到医院。

我什么也没问,套上衣服就奔出门,一下午的心神不宁,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等我赶到医院,爸爸已经被送进手术室,下午陷入昏迷,距离第一次开颅手术仅三天,爸爸无可避免地进行第二次开颅手术。

我们还是等在监护病房和电梯之间,半夜1点过,手术结束,医生说当天晚上是危险期,监护病房外面必须留家属。

我们全都没有回去睡觉,在监护病房外守着,直到天明。

主治医生查看后对我们说:还算稳定,幸亏昨晚的手术及时。手术久了点,是因为反正都打开了,就把肉眼能看见的切了。

这一次,爸爸在监护病房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身体插满管子,因为进食困难,鼻子里插着胃管,输着营养液。

爸爸回到普通病房的时候,还是处于半昏迷状态,护士要求我们买了束缚带将爸爸的手分别绑在两边的床栏上,以防止他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扯掉身上的管子,特别是胃管,扯掉后重新插进去会很痛苦。

晚上轮到我照看爸爸,爸爸一直在睡觉,我想叫醒他,怎么都叫不醒,但他偶尔会自己动动身体,又不像是昏迷。

我害怕,叫来护士,护士掐了爸爸的耳朵,没有醒,又掐了一下肩膀,有一点反应,随即又陷入睡眠。

护士说叫不醒就掐他,我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大概谁都下不了手去掐爸爸,只能在他耳边大声不停的唤他。

护士问要不要叫值班医生,我说叫来看一下。过一会,医生来了,也是掐了肩膀一下,大声的叫爸爸的名字,爸爸反应了一下,随即又陷入睡眠。

医生看了仪器上的数字,又看了看爸爸的眼睛,说还算稳定,再观察看看。

医生查房的时候说:如果情况恶化,就要切开气管,我问为什么?医生说严重了就必须切。

我在网上查了切气管相关的信息,赶紧打电话给姐姐和弟弟,和他们商量爸爸的后续治疗。所幸,爸爸没有走到那一步。

爸爸没有变得更糟,也没有变得更好,一直在睡觉,我们轮流到医院照顾他,每天给他擦洗身体,漱口,每隔半小时给他翻身。

按照护士教的方式给他按摩,同他讲话,他偶尔会有反应,嘴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医生说嗜睡是正常的状态,至于说话,爸爸手术动的是右脑,按说不影响说话,再观察看看,但手术后爸爸没有清楚的说过一句话。

4月5日,清明节,做手术前爸爸盼着做手术,他说清明节应该就可以回家了。

他计划和妈妈一起从宜昌坐船游三峡到重庆再回家,回去后他再不干活了,他买个相机学摄影,练一练毛笔字,过年的时候自己给家里写春联,每年出去玩一玩。

而此刻,他躺在病床上,大多数的时间在睡觉,偶尔醒过来,时间也很短,抬抬眼皮,不说一句话,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出去吃饭,姐姐说过节吃顿好的,于是去了步行十多分钟的商场吃火锅,一家人都在,爸爸躺在医院,不能和我们一起吃他爱吃的火锅。

晚上我和弟弟留在医院照看爸爸,一点半我起来换弟弟休息,我站在病床边,检查了心电监测上的数字,帮爸爸戴好氧气管。

偶尔他身体想动,但手被绑在床架上,他挣扎会,嘴巴里哼哼两声,放弃。

我替爸爸解掉手上的约束带,让他的手去它想去的地方,除了拔掉身上的管子, 我站在他的身边,不敢坐下,盯着他的手,他的手一旦要碰到身上的管子,我立马拦截。

我可能坚持不了很久的时间,但我想,能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而且2点半左右爸爸要打甘露醇,不能被护士看见我解掉了约束带,否则又是一通说。

(三)

4月23日,爸爸的主治医生说这边的治疗已经完成了,下一步转到肿瘤科,进行后面的治疗。

而那个时候,爸爸还是靠胃管输营养液,每天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睡觉,偶尔清醒过来几分钟,转过身又陷入昏睡。

从4月8日开始,爸爸出现大便失控,对这件事,医生始终也没有给一个明确的判断。

我们刚开始认为是拉肚子,每天24小时,每小时少的时候2-3次,多的时候6、7次是有的,我们2个人一班换着照顾爸爸,基本上都是站在床边不停地给他换康复垫和擦洗身体,因为太频繁,爸爸的皮肤破了一次又一次。

但是谁也没有办法,爸爸偶尔咳一咳就会拉出一些,擦干净、温水清洗,热敷、喷药,有时候刚刚喷上药,又拉了。

我们倒没有觉得什么,只是心疼爸爸,每次碰到破掉的地方他就会瑟缩一下。

医生有怀疑过大便失禁,但也没有告诉我们该怎么办,开过一种药,每天早晚注射进胃管。

这二十多天,爸爸有时候醒过来,我们同他讲话,但他不认识我们。

他会提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提起一些老地方,和一些没什么关系的人。

爸爸有一次还说了他的遗憾:他不会开车,以前他有提过想学开车,但终因年纪大了没有实行,我们都不知道爸爸这样在意。

伯父打电话来,说要来看爸爸,我们趁爸爸醒着的时候问他:要不要伯父来?毕竟隔了这么远,还是有许多不方便,爸爸点头,他不记得我们,记得他的兄弟。

伯父见到爸爸,告诉他我们家门前的环城路快修好了,路中间的草坪都植好了,爸爸笑了。

这是他生病后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那笑容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们连日来在昼夜中颠倒的心。

伯父待了半小时,因为爸爸住的是重症病房,对探视管得严,半小时后,护士就开始赶人了。

转到肿瘤科后,因为是老住院楼,病房条件要差很多,同病室的病友看着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护士特别小心爸爸的胃管,据她们说在她们这胃管脱落特别麻烦,要写说明报告,按程序上报。

而且她们没遇到过要处理胃管的情况。

也许是病房环境的改变,爸爸好像突然精神了很多。

爸爸醒过来的时候,我们跟他说把他转到这边,表示他快好了,把床摇起来,让他多坐一会儿,看一看同病房的其他人。

以前爸爸同病室的病友都是昏迷生活不能自理和做过气切需要特别护理的,几乎没人坐起来过,更别提下床走动,但是在这边,除了晚上和午觉,没人躺着,都像正常人。

爸爸在转到肿瘤科第二天晚上,大便失控的情况就有了改善,一个晚上没有拉,我们不再需要整夜整夜的守着,至少晚上能睡一睡了。

我们跟医生提出拔掉胃管,让爸爸试着自己进食,从好几天前,我们就开始一小勺一小勺的喂爸爸喝水,让他多用嘴,有时候喂一点粥和果汁。

医生表示担忧,担心爸爸呛到,如果呛进气管就麻烦了。

但一直插着胃管爸爸也很不舒服,总不能一直插胃管。医生说需要请营养科医生会诊再决定。

营养科的医生过来看过,询问了爸爸的情况,开了冲服的营养液,爸爸的胃管终于拔了。

爸爸大便失控的情况完全好了,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说话越来越清楚,更重要的是他的意识是清楚的,他认识我们。

爸爸喜欢吃面条,每天一早,妈妈亲自煮了面条带到医院,炒一点肉丝和胡萝卜丝做臊子,煮一个鸡蛋加在面条里,爸爸很爱吃,每天都吃得干干净净。

中午和下午也是我们做好饭送到医院,爸爸吃得不多,但终究会吃一些,加上每天喝的营养液,吃的水果,爸爸的精神越来越好。

爸爸开始能自己刷牙了,能自己洗脸了。

我们试着让爸爸下床活动,上厕所、泡脚,刚开始坐不稳,让他坐在椅子上泡脚,得有一个人在后面搂着他的身体,否则他会滑到地上。

让他练习走路,两个人架着他,几乎是拖着在走,他的脚没有一点力气。

但我们坚持,坚持让爸爸离开病床生活,我们相信,身体的器官和各项功能都是需要训练的。

他躺了一个多月,好人都能废了,我们现在还不清楚,大脑的手术对他身体的功能的影响到底到哪一步,我们必须努力试,尽力训练让他能够生活自理。

爸爸左边身体刚开始动不了,但有痛觉,我们平时就帮他活动手和脚的关节,渐渐的也能自己动一动了。

我们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我们想爸爸活着的每一天都能舒服点,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恢复意识的爸爸,每天都在盼着回家。

(四)

我一直自认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对爸爸的病,唯物主义无能为力。我甚至对医生产生了抵触情绪,因为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们:好不了的,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不知道能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减轻爸爸的痛苦,反正在医生那里,出现什么情况都是正常的,从决定做手术开始,一切就已经不在我们可以选择的范围内了。

每天在去医院的路上,心里想的都是爸爸今天会怎么样?会不会好一点?我能做什么?

他的孙子孙女都还那么小,他那么喜欢他们,出门一定记得给他们买他们爱吃的东西,他一定要活着,活到他们可以记住他的时候,我希望,即使爸爸不在了,他爱的人,都要记得他。

我做不了什么,能想到的,就是在心里祈祷,向我心里最依赖的那个人祈祷。

爷爷离开我快三十年了,我记不得他的样子,但心里一直存在一些和他有关的模糊记忆,他带我出去玩,给我买好吃的,他捡了一只猫回来和我们一起玩。

以及他去世时的情景,他最后说的话是对我和弟弟说的,那时我们很小,被人抱着,爷爷叫我们的名字,说等他好了就带我们出去玩。

这几年,我想起爷爷的次数渐渐多起来,可能是因为终于经历了人世冷暖,才会越来越珍惜生命中无私爱过我的人。

爷爷有孙子孙女十几个,我和弟弟最小,他最疼我们,后来听母亲讲起,我是爷爷抱着长大的,爷爷给的特别的独一份的爱,治愈着我以后的整个人生。

所以我能想到的,能帮我的人,只有爷爷。

我祈求爷爷再疼我一次,就这一次,请他保佑爸爸,如果可以,多活几年,爸爸疼着的孙子孙女一定会记得他们有一个很爱很爱他们的爷爷,就像我永远记得我有一个最疼我的爷爷一样。

如果不行,实在要带走他,不要再让他受任何痛苦。

从听到爸爸生病的消息,每天的消息,都是坏消息,是我听到的最坏最坏的消息。

我们从希望他能活着,变成了只要他不必受身体和精神的痛苦,离开我们也能接受了。

我偶尔会想,如果让爸爸自己决定自己的治疗,他会怎么做选择?

在医院里,医生都不会同病人直接谈论病情,所有的通知所有的决定都是叫家属,是否手术?用什么药?后续治疗怎么走?都是家属来定,我们觉得我们做了对爸爸最好的选择,但我们其实都不知道,爸爸到底是怎么想的?

爸爸的病,我们在他面前总是轻描淡写,我们担心这可怕的病会击溃爸爸的精神,继而是身体。

我们认为不清楚就不害怕,不害怕就有机会好起来。

还好对于爸爸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容易瞒过去,自己又不会上网查。

难免会想假如有一天,我处于现如今爸爸的境地,我会怎么样?

我希望所有的决定由我自己来做。

可转念又一想,当我到了我爸那个年纪,我真的还有勇气面对医生跟我说:你这病不做手术一个周,做手术可以活半年左右,给你半个小时,告诉我决定是否做手术?

从未有人教过我们,该怎么面对死亡,在我的成长经历中,死亡是不好的,是被避免谈起的。我们甚至不太敢说死这个字。

但爸爸生病后,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关于爸爸,也关于我自己。

人生这条路,只有一个终点,所有人到达同一个终点,终点以后的世界是怎么样?我不知道,相信也没有人知道。

我收拾行李,离开打拼十年的城市,回到爸爸身边,守着他,照顾他,每天同他讲话。

有一天父亲问我:三三打电话回来没有?我在他的身边,他却已经不认识我了,我问他:我是谁呀?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笑了:你是三三。

我心里很清楚,我回来照顾父亲,会失去什么,但我心里更清楚,我不愿意我以后的人生有遗憾,我们的父女缘分,走到哪里算哪里,到了真正告别的时候,我希望我可以很平和地和他说再见。

(五)

医生找我们谈关于爸爸的后续治疗,转了科室后爸爸换了一位主治医生,教授不常见到,跟我们谈的是教授带的年轻医生。

年轻医生说话比较直接,我们听下来的意思是:通过转过来后拍的核磁共振的片子来看,病灶范围还是比较大,做放疗可能没什么用,化疗可以吃药,但也可能没什么用。

我们问了一下化疗的药是否有副作用,医生说几乎没有。

既然没有副作用,我们还是决定试试。于是再一次签字同意治疗。

化疗一个疗程5天,下一个疗程隔28天,每天固定时间吃化疗的药,同时输液,护士告诉我们是护胃和止吐的。

爸爸情况还好,没有出现其他反应,顺利度过第一个疗程。

同病房的病友,因为化疗过程太难受,而未能做完一个疗程就回家了。有一个男孩,十几岁的样子,头发掉光了,一直发烧,体温好几天没有降下来。这样看来,爸爸用的药,的确可以称为无副作用了。

化疗进行到第三天,教授查房的时候询问了爸爸的情况,跟年轻医生说要安排放疗,转到另一个院区去,这一疗程的化疗结束后就转过去,时间紧,不要拖。

后来一算时间,化疗结束后马上就是五一假期,入不了院。就让我们先在这边办理出院,回家休息几天,过完五一再去新院区进行放疗治疗,放疗治疗时间大概需要一个多月。

我们后来专门去找了教授,想问问就爸爸的情况来看,做放疗到底有没有效果,还有他现在的身体情况能不能承受做放疗?教授跟我们说要做放疗,其他没有多说 。

我们又去找了年轻医生,他是完全按照教授说的安排,其他再没有多说什么。

4月30日,早上爸爸吃完化疗的药,我们找医生办了出院,出院小结上附了新院区的联系电话和联系医生姓名。

爸爸不能走,我们找医院借轮椅,护士告诉我们出院了不能借。我们去外面买了一个电动的,反正也是要用的,电动用着应该方便些。

出院后我们住进了医院对面的酒店。如果五一后要去新院区做放疗,我们是不可能回家的,在路上花费时间太长,又颠簸辗转,爸爸的身体和精神都禁不住这样的折腾。

我们在酒店商量爸爸后面的治疗,一方面爸爸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算好,自己连坐都坐不稳,刚刚拔掉胃管,吃得很少而且主要是流食,我们不确定爸爸的身体是否经受得了放疗。

另一方面考虑到爸爸的情绪,我们离开家整整四十天了,爸爸意识恢复后,每天都念着回家,我们想让他高兴点,也许回去他熟悉的地方,见见他熟悉的人,他的心情能好点,说不定身体也能好点。

于是,我们决定带爸爸回家,暂时不考虑做放疗。

回家之前我们在武汉玩了一天,带爸爸去了东湖,在东湖边推着爸爸走了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觉得不舒服,头疼得很,嚷着要吃药,要找医生。

但我们都知道,没有药,他的头疼只能忍着,我骗他我马上联系医生,我们先回酒店,然后我去买药。

出去一趟,爸爸仿佛精疲力尽,回到酒店就睡了。我们订了第二天早上的车回家,给爸爸买的商务座,可以躺着,睡几个小时就到家了。

爸爸睡了一下午,醒来后要好些了,我原本打算买些维生素糊弄过去,爸爸却没再提及要找医生和吃药的话。

5月2日,我们一家人终于坐上回家的车,爸爸大概是因为要回家,精神很好,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就坐着,一直看着窗外。

在动车上的几个时候,是爸爸手术后清醒时间最长的几个小时,特别是快到家的最后半个小时,他一直伸直着身体,专注地望着车窗外面。

五个小时后我们下车,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下雨。出车站,伯父和堂哥等在外面,看见伯父,爸爸抬手抹了抹眼睛,伯父的眼眶也湿了。

回到家,家里的亲戚都来了,爸爸坐在轮椅上,听妈妈和大家聊我们在武汉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我们出门去置办了些爸爸要用的东西。

到晚饭时候,爸爸又开始头疼,我们只能让爸爸躺下休息,别无他法。

第二天早上刚过七点,我去看爸爸醒了没有,他睁开眼睛,看见我,一下子就笑了。我可以感觉到,那笑容来自爸爸身体的每一处,他是真的高兴,我问他回家了是不是很高兴?他点头,脸上的表情是自他生病后我见到的最轻松的表情。

在这一刻,我觉得我们回家来的决定是对的。

(六)

回家后的一连几天,爸爸起床睁开眼就开始笑。

每天都有亲戚朋友来看望他,只要有人来,他都一定要陪着坐着。对爸爸来说,这么多人来看望他,是对他一辈子为人的肯定。

回家一个周后,爸爸能自己杵着拐杖走路了。每天早上,他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溜达,在菜园边看看,他种的草莓正是成熟的时候,我陪在他身边,选熟透的草莓摘来吃,每天早上都有新的熟透的草莓可摘。

春节的时候,爸爸买了四支葡萄藤回来,栽在花坛里,我记得当时我还问他:今年有没有葡萄吃?爸爸回答的是有。

我当时还跟他讨论了怎么搭葡萄架,我说我夏天的时候要回来吃葡萄,我们应该在葡萄藤下装几把摇摇椅,夏天躺在下面乘凉多舒服,伸手就可以摘葡萄吃。

三个月过去了,爸爸栽的葡萄藤发了枝条,上面结了小小的葡萄,我扶着爸爸站在葡萄藤前,让他看他栽的葡萄,跟他说赶紧好起来要给小葡萄搭架子呢。

偶尔我会想,这世上也是有奇迹的吧?也许这奇迹就发生在我们身上,爸爸会活下去,活许多许多年。我每天怀着这样的期待陪在爸爸身边。

回家后一个周,我们按照医嘱带爸爸去医院做了血常规的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

爸爸好像每天都在变得更好,除了每到下午还是会头疼,疼起来他特别难受,嘴里喊着要吃药,要去医院。

我们告诉他,他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睡一会儿,醒来就好很多。

今年的五月很凉快,家里早晚还得烧烤火炉,爸爸受不了一点冷,到下雨天冷一点的时候,他就容易流鼻涕,身上疼,头疼,各种不舒服。

我们照例每天给他舒展身体,在网上查了吃什么对他身体最好,家里的饮食都调整成适合他吃的口味,每天给他配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

爸爸的胃口很好,每顿半碗米饭,吃很多肉和菜。中饭和晚饭吃米饭,早上吃面条,晚上他睡觉之前还有一顿宵夜,也是吃面条加点肉丝臊子和一个鸡蛋,下午把水果榨成果汁给他喝,他嫌难喝,但也会硬着头皮喝下去,他说就当喝药了。

爸爸以前的饮食重油重盐,爱吃辣,我们考虑到他每天的劳动量,没有对他多加限制,他喜欢吃肉,不怎么吃蔬菜和水果。生病后还是爱吃肉多些,但也会吃蔬菜了。

总的来说,回家以后,爸爸心情很愉快,心态很积极,他不会像以前只挑自己喜欢的,只要对他的身体恢复有帮助的,他都愿意试。

不只在饮食方面,爸爸能自己站起来后,我教他拉着栏杆自己活动手脚,他也愿意跟着学。

爸爸积极的心态,也跟他身体的恢复速度有关,他从坐也坐不稳,到能坐着,能站起来自己推着轮椅走,能放开轮椅杵着拐杖走,最后放开拐杖自己走,就在短短的二十多天里。爸爸相信他快好了,很快就好了。

弟弟开始接手酒坊,把酒坊重新运作起来,爸爸每天去酒坊做指导,很多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自己出手。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好了,我每天跟在他身边,就为了阻拦和告诫他,他的身体还需要养养,不能自己看不过去就亲自动起手来。

我们尽量每天找些事情让他想着念着,不让他觉得无事可做,无聊到只能想到回去躺床上睡觉。

爸爸甚至有一天早上起来把院子打扫了,他还想独自出门,每次发现他不在追出去,问他去干嘛,他说就是出去走走。

他不太愿意让人跟着,但他身边不能离开人,他以为自己在一天天好起来,我们也希望如此,但医生的话如钢针牢牢钉在心里,我们不敢大意。

到了要吃第二个疗程化疗药的时间了,我们决定继续吃化疗的药,同时去医院给爸爸做一些检查,包括血常规和脑部核磁共振。

检查就在市里的医院做的,化疗的药市里的医院没有,之前联系过州医院的医生,说他们那里有药,我去州医院买,结果他们也很久没有那个药了。

我跟州医院的医生聊我爸的情况,对方建议我们做放疗,特别是在听到目前身体状况还可以,又听说我们这次做了核磁共振,就留了联系方式,说等拿到片子后发给他看看。

核磁共振的片子出来,市医院的医生看了,强烈建议做放疗。我发给州医院的医生,说病灶范围大,尽快做放疗。

我们姐弟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去武汉做放疗。于是联系医院约时间,准备再次出发去武汉。

(七)

我们再一次到了武汉,见了医生。

医生将做放疗可能出现的结果同我们讲了:癫痫、失去行动能力等……

我们签下了做放疗的同意书,但从内心来说,我们都不确定这一步走得是否正确。

我们心里也是明白的,做不做放疗,最后应该都是一样的结果。

但我们还是希望通过做放疗能延长一些时间。

上一次出院的时候我问过医生,爸爸最后会出现的情况,医生说生活不能自理。

明知前路凶险,还要走下去,实在是因为我们已经无路可走。

做完放疗需要一个半月,我们刚开始不敢跟爸爸说,只跟他说时间久点,怎么也得半个月,还告诉他,这次我们来武汉是为了巩固治疗,避免以后复发,爸爸不愿意来武汉,但他为了自己的身体恢复得更好,还是忍了。

我们之所以跟爸爸说半个月,其实心里想的是爸爸可能无法坚持做完整个的放疗,按照医生说的程度,我们的心理准备是:如果爸爸一旦出现医生说的那些情况,我们就不做了,带爸爸回家。

让我们失算的是,清醒状态的爸爸,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医院一层楼住的都是要做放疗的病人,病友之间聊个天,爸爸就知道了他要在这医院待至少一个半月。

但他也没有想到是我们在骗他,只认为我们也不清楚,并没有责怪我们。

爸爸刚开始的确心情不太好,他不想做了,想回家。但很快他就调整过来了,想着一个半月后他会成为一个更健康的人,那就既来之则安之。

爸爸每天早九点和晚九点输液,半夜做放疗,其他时间无事可做。

医生每天早上查房询问情况,说做5次过后才会出现反应,20次过后会出现比较严重的反应,爸爸看着还好,只是每天掰着指头算还有多少天才能回家。

我们每天下午带着爸爸在医院下面的花园里散步,爸爸体力还是很不错,走半个小时没得问题,每天的胃口也很好,5次过去,10次过去,15次过去(每周做5次),爸爸都好好的。

爸爸开始掉头发,是在15次之后,医生说掉头发是正常的,是最轻的症状。

随后爸爸开始不愿意下床,每天哄着他下床活动手脚,他不是很愿意,好像很疲惫,只想躺着,即使下床活动,稳定性也不如之前。

20次之后,爸爸的状态明显不如我们来的时候了,他胃口开始变差,情绪也不好,反应越来越慢,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多。

我们每天担惊受怕,到了后面,夜夜难眠,只有等到第二天天一亮跑到医院,看见爸爸还好好的,才算安心。

终于做完30次的放疗,没有出现医生说的那些可怕的结果。

爸爸只是头发掉光了,走路没有从前稳了,我们一刻也没有耽误将爸爸带回家。

我们期待这一次回家能像上一次一样,让一切变好,但结果好像没有那么理想。

(八)

做完放疗回到家的第二天早上,八点过我去看爸爸,还没醒。

九点过我再去看,他还在睡,我叫醒他,喊他起床了,他摇头不起,我就又让他睡了。

十点半了,我再去看,他还在睡,我叫醒他,喊他起床,他连眼也懒得睁,还要睡。

爸爸的状态让我害怕,我不敢让他再睡下去,我叫上妈妈和我一起把爸爸扶起来,扶下楼到沙发上坐着,喂他喝水,给他吃早餐。

爸爸状态比在武汉差太多,放疗好像耗去了他身体太多的能量,整个人从精神到身体都垮了,他心心念念的回家,也没能支撑住他。

他自己已经坐不起来,也坐不稳,即使硬是让他起床,他也只是换一个地方躺着。

他当然也走不了路,但我们还是坚持每天下午带他出门,两个人架着他也要让他站起来走几步,实在不行轮椅推着也要让他出门看看。

我们的想法很简单,无论什么时候,爸爸都需要适当的活动,他自己能动就自己动,自己不能动我们就帮他动。

我们带爸爸出门哪儿累了就哪儿歇息,其实也走不远,就在家附近几百米,沿路住着的都是亲戚,看见我们走路,都会搬椅子出来让爸爸歇息。

坐一会儿,喝喝茶,听大家聊聊家常,爸爸精神会好一点,只要人家招呼一声,问爸爸要不要坐一坐,爸爸都不会客气。

我看得出来,爸爸很愿意和人聊聊天,虽然根本聊不起来,一来爸爸声音太小,人家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二来爸爸的意识混乱,与聊天对象之间相互都理解不了。

但坐在一堆人中间,听人家聊天,应该也能让他感觉到一种生命的活力吧。

慢慢的,爸爸的情况略有好转,喊都喊不醒的情况再没有发生。他能自己坐着,出门走路不再需要轮椅,一个人牵着他就能出门。但食欲还是不好 。

爸爸在一个晚上又开始头疼,原本已经帮他洗漱完扶他躺下准备睡觉了,他说头疼。

爸爸以前说过一句话:他是很能忍的人,如果他都在喊疼了,那说明是真的很疼。

但爸爸的这个头疼无药可医,唯一的办法是输液降颅压看能否缓解。

我们马上带爸爸去了医院,请医生开药给爸爸输液。

考虑到在武汉做放疗期间,早晚都有输液降颅压,我们决定持续输液几天 。爸爸的头疼得到缓解,后面偶尔也会喊头疼,但让他躺下休息一会儿就会好。

爸爸情况好转后,我基于现实的考虑,还是想回我之前的城市工作,周末和节假日回家看望爸爸。

我试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我处于找工作阶段,还算比较自由,每个周末回家来回奔波却让我觉得疲惫不堪。

而且为了周末能回家,我必须找双休加班少出差少的工作,一个月看下来,能满足我的工作几乎没有。

再加上考虑到工作以后时间精力都有限,我没办法安心 ,最后可能既做不好工作也顾不好爸爸,思来想去,我还是放弃找工作了,收拾收拾回家照顾爸爸。

爸爸比刚回家时身体情况要好,但意识越来越混乱,反应越来越迟钝,身边随时都要有人陪着,否则连喝口水都困难。

爸爸生病后我一向注意爸爸的情绪,任何时候都提醒自己要更有耐心。

但偶尔难免没有控制好,天气凉爽后,我开始早饭后也带爸爸出去活动,每一次出门前跟他沟通喊他站起来起码得半个小时,有时候还不一定成功。

因为只有他自己愿意了,我才能借助他自己的力量帮他站起来,他每天反问我:站起来干什么?走路有什么用?我不断重复地跟他说:他必须站一站,走一走,活动活动手脚,必须克服眼前的困难。

如果一直躺着,以后他想站起来都站不起来了,就算是好好的人,一直躺着,时间久了也站不起来走不动路。

有时候怎么说都说不动他,我能理解他可能是身体真的没有力气,也能理解他偶尔的情绪不好,但还没到躺着动不了的时候,我们就不想放弃。

喊了半天喊不动的时候,我可能就有些着急了,声音会变大,甚至带了命令的口气。

又一次,在我耗尽耐心说服他之时,家里来人了,我坐在他身边,他突然发脾气,当着围坐一圈的外人和家里人说我态度不好,说他是我爸爸,我不该那么大声地对他讲话,更不该用命令的口吻,我哭笑不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心里觉得特别委屈。

但后来想想,我的确不该用那样的态度同他讲话,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在照顾爸爸的过程中,我的心态可能也发生了变化,我渐渐的把爸爸看成一个更弱小的人,而我是一个强大的可以掌控他的人。

所以就难免在说话的语气上会出现让爸爸不舒服的感觉。

经过了那一次,我开始反省日常对爸爸的态度,更多的站在他的角度去考虑。

(九)

十一月,因为频繁搬动爸爸,我的手腕出现损伤。

刚开始,几乎不能动,喝水需要双手捧着水杯,吃饭端不了碗。

一直贴着膏药,吃着药,希望能快点好。

爸爸的身体一直在变差,他又开始坐不稳了,那天下午他原本是坐在沙发上,后来慢慢滑慢慢滑……滑到后背整个贴着沙发垫子,头歪着抵着沙发后背……

我想帮他坐起来,可是我的手一点使不上劲,我叫来妈妈,妈妈也搬不动爸爸,试了试,反而让爸爸更往下滑了些,爸爸的腰抵在沙发边沿,我担心伤着腰,干脆让妈妈放手,让爸爸坐到了地上。

我急得直掉眼泪,还想努力把爸爸扶起来,可是手一点劲没有。

后来妈妈打电话喊弟弟回来才把爸爸扶起来。

爸爸又开始嗜睡,早上起来吃过早餐后,整个上午都在沙发上睡觉。

他自己吃饭已经有些困难,吃得慢,而且费力,他自己可能也觉得累,所以吃一点后他就不愿意吃了。

为了让他多吃点,我们开始喂他吃饭。

即使整个上午都在睡觉,吃饭也是硬叫醒的,他还是边吃边睡,饭菜含在嘴巴里已经睡着,只能叫醒他,还是喂一口就睡着,就跟第一次手术出来一个样。

爸爸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精神也不好。他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说话声音低且含混不清,小便无知觉,开始出现吞咽困难。

我偶尔会想,我们是不是不该去做放疗,放疗之前爸爸生活基本能够自理,意识清楚,行动恢复良好。

我看到网上有人带瘤生存越来越好的,如果我们不做放疗,不知道会不会好一些。

可这世上,偏偏没有如果。

爸爸手术后意识不清的那一个多月里,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未想过明天会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也许是太累了,无暇想太多。

那一个多月里,有一半的时间在熬夜,最多的时候连续熬了四个晚上,精神又高度紧张,整个人是封闭的,好像想不了今天此刻之外的任何事情。

手术后回家爸爸很快恢复行动能力,明天的样子超出我们预期。

我们难免有了期待。

可是现实就是现实。

每天晚上照顾爸爸睡下后,我会跟他说:“晚安,明天见。”

但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我一点都不期待,今天、此刻的好好的就可以了。

(十)

2019年11月30日,农历冬月初五,是爸爸的六十四岁生日。

当初做手术前医生同我们谈话时说了一句话:“六十几岁,在现在这个社会还算年轻,一般都要做手术的,要是七老八十的,我也不会跟你们说这些。”

爸爸手术距今刚好八个月,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他自己能做的只有躺着。

我们计划给他办一个生日宴,热闹一下,也想趁此机会感谢亲朋好友自爸爸生病后所给予的关心。

爸爸手术前一天,两个伯父家里老老少少十几口人赶到武汉,送爸爸进手术室,在手术室外站着等了六七个小时,直到爸爸从手术室出来,医生说一切顺利,他们方安心回家。

不料爸爸手术后第三天,因昏迷再次被推进手术室,三天内进行两次开颅手术,再次从手术室出来的爸爸,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

爸爸的两个亲哥哥和一个堂哥,三位年过七十的老人自己坐五个小时的动车再次前往武汉看望爸爸。

一个月后爸爸清醒回家,房前的菜园里种上了当季的蔬菜,都是伯母和姑姑帮忙种下的,说等我们回家了才有新鲜的蔬菜吃。

爸爸到家,亲戚朋友全都到家看望,提着自家地里种的菜,自家养的鸡、鸡蛋……

回到家的一个月里,我们吃的菜、米、油、鸡蛋,全是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送到家里的。

我们全家一直感念这些恩情,爸爸身体还好的时候我们就说找一天请大家聚一聚,吃一顿饭,以表达我们全家的感激之情。

但半年多的时间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于是在爸爸生日这一天,我们请大家来家里吃饭,预先说好不收礼。

只为了给爸爸热闹一下和感谢大家。

为了表达心意,没有请外面的厨师,所有菜由家里人自己完成。

主要是由大姐和弟媳来准备和完成的。四天前开始采买物品,提前卤菜,提前炖菜,准备了六桌丰盛的晚餐。

爸爸看到来了这么多人,他可能已经认不出谁是谁,但他还是提醒我们要递烟倒茶。

他忘记了许多事,但他还是他,来了客人一定要坚持陪着坐着,该有的招待一定要有,他自己不能动,他也会提醒我们做到。

我们全家合做了一张贺卡给爸爸,每个人做自己的那一部分,再全部贴在一张A4纸上。

我的那一部分有最大的四个字:感恩有您。

时间到了2019年年末。爸爸手术过去了九个月。

过去的这九个月,对我来说,如梦一场。虽然每天陪在爸爸身边,我还是有种不真实感,有时候看着窗外,就会想,这是一场梦吧,梦醒了,爸爸就又在他的酒坊忙碌着了。

可这梦,会有醒的一天吗?

爸爸还活着,活过了医生预言的半年时间,可我现在,不知道是希望他还活着,还是……

爸爸已经完全失去行动能力,这句话的具体含义是:除了平躺着,他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刚开始他还能伸一伸腿,慢慢的就什么也不能做了,甚至不能自己转一下头。他不说话,吃饭喝水有些困难,身体很虚,经常一身汗,人越来越瘦,意识模糊。

我一直陪在爸爸身边,照顾他,陪伴他,我以为我做得很好。

可最近的日子,每天眼见着他被身体的痛苦折磨,因为吞咽困难,他每一次喝水都会呛到咳到眼泪不停流下来,吃饭经常吃到干呕。

他的身体各处,碰到都会痛。可能因为坐太久,他屁股破了一块皮,用了两天尿不湿后,又开始长疮。

面对这一切,我突然发现我竟然在这个时候,什么也不能为他做,做什么也减轻不了他身体的痛苦。

他有时候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我不确定他是否还认识我。我经常在他耳边叫他,问他一些问题,他不怎么搭理我,有时候我太大声了,他会皱一皱眉头。

有一次爸爸跟我生气,做完放疗后他整个人的精神都不怎么好,不愿意动,每天拉他出去走路要费我许多唇舌。

那天也是说了半天,他还不愿意动,我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强制,可能也是因为当时家里坐有亲戚,他觉得没面子,突然发脾气,说他是我老汉,我不该对他那个态度,我当时听了很委屈。

可现在再想起,我很怀念爸爸发脾气的样子,他皱眉头的时候,我希望他能像以前那样发一顿脾气,而不是面无表情看也不看我一眼。

爸爸吃东西好像越来越困难,我心里开始担忧和害怕,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爸爸会不会完全吃不下东西?

而我们不得不再次将他送往医院,重新给他插上胃管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我害怕事情发展到那一天。

2019年12月24日,爸爸这两天精神突然要好些,偶尔还开口说话,偶尔我们还能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他脸色很好,红润健康的样子。但下午的时候我看见他用手拍打自己的头,我问他是不是头疼?他说有点痛。

我有些忧虑,他许久未出现头疼的症状,这也算我们比较欣慰的地方,他没有受到头疼的折磨,但今天出现了。

说他精神好些,是指他醒着的时候要清醒些,问他什么,他会回答。上午的时候,他的同学来买酒,问他认识不认识,他说认识,还能说出名字。

但他睡觉的时间也在变长,以前就算躺着,他也是醒醒睡睡,经常看他都是睁着眼睛的。

这两天,他吃过中饭就开始睡觉,一直到吃晚饭,要硬把他叫醒,他睡得极熟,每次看他都在呼呼睡觉……

2020年即将到来,人们很喜欢在新年做计划,我也一样。

每一年做计划,每一年三天热度,每一年忘到脑后……年底回想,都是怅惘,年年复年年,年年如是,如今想来,更是怅惘。

但对于2020年,我无心做任何计划,因为我心里面真正想要的,我觉得我可能是得不到了。

时间进入到2020年。

前几天,爸爸坐在我旁边,我看见他努力抬起还勉强能动的右手,抬到下巴的位置 ,手颤抖着,想要再高些,但手停在那里,怎么也抬不起了。

我以为他又是鼻子周围哪个位置痒了,打算如常帮他把手抬到鼻子的位置,让他用自己的手指摸一摸。爸爸生病以后,他好像从不开口告诉我们他的需求,在他还能开口说话的时候,他都不开口。

他总是忍着,当我们问他,喝不喝水?饿不饿?吃点水果好不好?上不上厕所?他点头或者摇头。他从来不说他要什么,只等我们去发现。

但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他,有没有哪里痒?要不要抠痒?在他自己还能动的时候,他总是鼻子痒,常常伸出还算灵活的右手抠鼻子。所以当他抬起手,我猜他是想要抠鼻子的。

我看了看爸爸的脸,右眼下面一滴眼泪缓缓滑落,我伸出手擦去眼泪,爸爸的手慢慢放下。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的眼泪,身体变差以后,爸爸很容易掉眼泪,因为咳嗽或者被呛到眼泪掉下来,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但这是我第一次在爸爸平静的脸上看见眼泪,那一刻,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觉得疼又觉得不够疼。

我那么迅速擦掉爸爸的眼泪,那几乎是一种本能,擦去自己害怕面对的事情的痕迹。

当我看着爸爸缓缓放下的手,我才意识到我刚才的动作是毫不思索的,我也才意识到我心里的恐惧在哪里。

今天是1月7日,上午的时候,外婆来看爸爸,大家坐着聊天,我们聊到表哥家的餐馆生意好,连带着我们家的酒也卖得好,爸爸听了很高兴的样子,他咧开嘴笑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爸爸脸上看到他的笑容了。

而且今天跟他说什么,他还会点个头或者试着开口说什么。就是这样,我就觉得很好了。

下午三点过,外面太阳正好,我在晒刚洗完的衣服,听见弟弟大声叫我,进来一看,爸爸整个人在发抖,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里不断吐出泡沫,我吓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爸爸这是怎么了。

弟弟说了一句:“发作了,”我立刻就明白了,忙找东西要塞他嘴里,防止他咬伤自己,但他牙齿咬得太紧,根本塞不进去,又不敢太用力怕伤着他……弟弟也在旁边说,塞不进去,别伤着了。

我又把他的头偏到一边,怕他吐出的东西呛到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脸,在他耳边唤他“爸爸”“爸爸”……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发抖。

爸爸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眨也不眨一下,嘴巴微张,发出睡着时出气的呼呼声,不时还吐出泡沫,我们帮他侧过身体,拍打他的背心,想让他吐出嘴巴里残留的东西,但他也没有吐出什么,叫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一会儿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我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马上又出了一层汗,身上也到处都是汗。我兑了一盆热水,帮他擦了脸,又擦了脖子下面,许是刚才这一通发作,耗去他许多精神,他睡得极熟,我没再影响他,让他好好的睡着了。

这是爸爸第一次癫痫发作。

在今天以前,我们都抱着也许我们会有好运,爸爸不必经受这样的折磨,但老天好像并不可怜我们,终不可避免。

晚饭时我们扶了爸爸坐起来,想让他吃一点饭,喂了一口,含在嘴巴里,不嚼也不吞,嘴巴紧紧闭着。

后来再喂,怎么都不张嘴,硬是喂了两口水,连带着把嘴巴里的饭带进肚子里了。我们没有再勉强他吃什么,只寄希望于他恢复精神后能吃点什么。

之后的三天,爸爸状态特别差,几乎吃不下东西,嘴巴张不开,跟他说什么都没有反应。

我们只能把米或者面条煮成很稀很稀的糊糊,像喝水一样一点一点塞进嘴里。而且感觉他呼吸特别困难,隔一会儿就会特别急促地呼气。

到了11号,早上起床后去看爸爸,感觉他要好些了,问他饿不饿?吃不吃面条?他点头说“吃”。

早上我们撑着他站起来,走了几步,感觉他的身体也比前两天有力,知道自己迈步。

爸爸突然就恢复了大口大口吃东西的精神,中午炖了鸡肉,他自己吃了两坨,很快自己嚼细了吞了下去,下午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问他饿了没?他点头。

他的右手重新变得灵活,他又开始自己抬起手抠鼻子了。

虽然爸爸的身体一直在变差,但他偶尔又会变好给我们一点安慰,这样反反复复的,我们就会觉得他会一关一关闯过去的。

2020年1月12日,是一个好天气,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

对于爸爸来说,今天也一定是个好天气,因为这样的天气有利于酿酒。

如果是去年的这个时候,爸爸一定在他的酒坊默默忙碌,也许他心里也欢喜这样的好天气,但他面上一定看不出兴高采烈的样子。

爸爸的面上表情特别单调,他几乎没有过开怀大笑的时候,也从未在他脸上看见沮丧和难过,他的脸上总是平静的,如果他高兴了,淡淡地笑一下,如果他生气了,会稍微皱一皱眉头,说话的语气会重一点。

今天是个好天气,爸爸今天的心情也很好,这几天他一改之前睡不醒的状态,开始不怎么睡了,白天几乎不会睡觉,晚上也睡得少。

早上他起得早,吃得多,他还特别喜欢笑,咧着嘴那种笑,他话也变多,虽然我们都听不懂。

今天是个好天气,好像一切都在变好……

晚上我去看爸爸睡着没有,看见他嘴巴不停动,舌头在嘴巴里转来转去,问他:“是不是要喝水?口渴不?爸爸,喝水不?老汉(升调,我们老家也称爸爸为老汉)喝不喝水?我感觉你应该是要喝水的呀,你的舌头那样转来转去不是因为口干了嘛!”是的,自从爸爸说话困难以后,我在他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自说自话……重复说话内容,并且变换语调。

爸爸咧开嘴露出大白牙,伸出舌头像个孩子一样调皮的冲我笑,我不知道爸爸这个时候的意识是否清楚,他是否知道他自己是谁?是否知道我是谁?他眼神简单清澈如孩童,他的样子逗笑了我,我又重复问他:“喝不喝水?”他点头。

我用勺子喂爸爸喝水,他突然喷出一口水,刚刚喂给他的水,他朝天喷出一小口,全落在他脸上,我……没忍住哈哈哈大笑。

爸爸生病之后,有时候性情会有些变化,当他的大脑不那么清醒的时候,他表现得更活泼,更幽默。

他住院时,有一天我坐在病床边照看他,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这个小妹儿还有点乖也”。我印象中,爸爸从没这样说过话。

还是在住院的时候,他经常伸出手在空中像要抓什么东西,我们老问他:“爸爸,你抓什么呀?”他不怎么理我们,有一次可能实在不耐烦了,他回答我们:“抓钱”,口气还有点凶。

后来我们想了下,可能是因为他视力问题。他看见了病床上面挂吊瓶的架子,因为视力误差,他以为在他伸手可以抓到的地方。

有许多个瞬间,我看见爸爸像个孩子一样的笑。其实从爸爸生病至今,他很少有皱眉头的时候,除了有时候头痛难忍,除了因为躺太久,他的身体一碰都会痛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不见他有不开心或者是沮丧难过。

陪在爸爸身边的日子,我们好像都敞开了心扉,许多从前说不出口的话很自然就说出来了,许多从前不理解的事情,也愿意多加解释,从而达成理解。

想起这些,我也会觉得感激。在这样艰难的日子里,我们的生活里,并不总是只有眼泪和苦痛,也有笑容和温暖的瞬间。

我喂爸爸吃饭,他望着我,像望着一个陌生人,面无表情,眼神无辜,那一瞬间,我忽然忍不住了,对爸爸说:“爸爸呀,你一定要好起来呀,”眼里有泪泛出来,我拼命忍住,不想让爸爸看见我哭,爸爸盯着我,那眼神,又固执又无措,在眼泪滑落的那一刻,我转身走进厨房,让自己平静,擦干眼泪,接了一杯水出去继续给爸爸喂饭。

爸爸生病以后,我经常会从老妈嘴里听到一些他以前的生活,他说过的话;比如他肠胃不好,他常吃什么药,他喝醉了话特别多。他年轻的时候爱看书,白天看了什么书,晚上就讲给老妈听。那是我从来不了解的爸爸。我们是至亲骨肉,他辛辛苦苦养育了我,我却好像与他过着隔绝的生活。我认为他从不了解我,也从来不企图去让他了解,如同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一样。

在我心里,爸爸是最尊敬的人。他话不多,不会打骂孩子,连大声说话都很少,即使我们做了不对的事情,他也只是温和地讲道理。再大些的时候,当我能懂些事了,所见到的都是爸爸辛苦劳作的身影,他早上五点起床,工作到晚上九点,除了吃饭的时间,其他时候他都一个人在酒坊忙碌。

姐姐讲过一件事,她结婚后住在城里,有一次天没亮出发去一个镇子,路上没有什么车子,也没有什么行人,大路两旁的房子里,窗户在灰白的晨光里安安静静的闭着,窗户里的人一定都还在做着梦。路过爸爸的酒坊,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爸爸已经开始他一天的忙碌……

爸爸好像习惯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劳作,我们好像也都已经习惯看着爸爸不停忙碌的身影,以为日子会永远是这样,爸爸永远健康,永远有能力照顾一家大小的生活。我们自然而然接受爸爸的付出,享受他创造给予的一切,那么坦然,以为总有回报的一天。

爸爸这一生,我现在想起来,总有一种孤独的感觉。他总是一个人待在他的酒坊,一个人,三百平方,围绕着酿酒的程序,在锅炉、发酵池、酒窖之间转来转去。

他辛辛苦苦养育四个孩子,让他们有了自己的生活,让他们有了远离自己的能力,从来没有人真正的了解过他需要什么,从来没有人真正为他着想过。

有好多次,我们在外面玩,在外面吃饭,他留在家里,在他的酒坊忙碌,同时顾着卖酒,如果饿了,自己给自己煮一碗面条。

早晨我们还在睡觉的时候,他一个人在酒坊忙碌;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他一个人还在酒坊忙碌。

酒坊偌大的空间里,昏黄黯淡的灯光下,一切都是安静的,热闹和嘈杂都被这座房子挡在了外面,他一铲一铲将煮好拌了酒曲的玉米铲进发酵池,铲子铲过地面发出一种暗哑撕裂的声音,让人有一种烈酒滑过喉咙的不适感,但转瞬即逝,安静,重又归于安静。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流了多少汗?他一遍一遍擦掉滴落的汗水的时候,他真的不觉得累吗?每天重复繁杂琐碎的工序,他的心里真的没有生起过厌倦吗?他忍耐的是什么?他真正渴望的又是什么?有谁知道。

有一天,我终于没有忍住问爸爸:我是谁?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了不认识。

那一刻我说不清楚心里的感觉,只觉得空,并且我无比确信这种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填补。

我想,这世上最大的孤独,大概是我们有最亲的关系,彼此在意,彼此关心,可是直到有一天,才发现我们离得那样远,远到从不了解,也无法更靠近。

当然,这也仅仅是对我来说。对爸爸来说,也许就都忘了吧。

善终护理是我在《最好的告别》一书中读到的概念。

它是由专业医护工作人员对晚期病人提供的安慰护理,病人需要签署一份表单,表明他们理解自己的病属于晚期,理解他们要放弃旨在控制病情的医疗措施。

简单说来,就是医生告诉你活不过半年,你可以选择留在医院,也可以选择回家接受善终护理。

普通医疗的目标是延长生命,如手术、放化疗等,其代价是牺牲生存质量。而善终服务是让护士、医生、牧师以及社工帮助致命疾病患者在当下享有可能的最充分的生活。

对于绝症,这意味着致力的目标是解除疼痛和不舒服,或者尽量保持头脑清醒,或者偶尔能和家人外出。

我之所以看这本书,当然是因为我爸爸。

陪伴爸爸的过程中其实我一直也在思考,我们该怎么跟爸爸沟通他的病,该怎么决定他的下一步治疗,究竟怎么做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爸爸最后的情况医生早就跟我们说过了,如果结果已经无法改变,那至少不要让他遭什么罪吧。

我们的目标就是善终护理的目标:尽量解除疼痛和不舒服,不管在任何时候,都想让他享受当下可能的最充分的生活。

该做的治疗都已经做了,我们选择了带爸爸回家。留在家里,一家人都在身边,他的小孙子和小孙女每天在身边唤他爷爷,在他身边玩闹,喂他吃水果,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在一起,是他最喜欢看到的。

但爸爸的情况终究是越来越差,我们不是专业医护人员,当他突然将吃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连水也喝不进的时候;当他吞吐都成问题,喝水吃饭总是被呛到的时候;当他因为癫痫发作,吃不下东西,呼吸也困难的时候,我们也渴望有专业医护给我们提供支持。

每一次他的情况变糟,我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不要再送他回医院,我们希望得到医生的帮助,我们希望他不要受那些痛苦,但到医院后会是什么样子呢?医生能做什么呢?

他孤零零的躺在病床上,每天输液?手臂上总是保留留置针,三天换一个地方扎一针,两只手换来换去,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重新又插上胃管?为了防止他觉得不舒服拔掉胃管,又要将他的两只手绑在床架上?为了吸痰,要切开气管?

这样的治疗有效吗?能让他更舒服一些吗?是他想要的吗?

我光是想象他孤零零躺在病床的样子,即使我们每天都去看他,我总觉得他也是孤独的,我就非常难受了。

可究竟什么是我们应该给到他的?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如书上所言,选择善终护理,也是需要病人自己签署表单的,也就是说病人清楚自己的生命所剩时间不多,也清楚自己最后会遭遇一些什么样的痛苦,他做了他自己认为最好的选择。

但我们从来没有告诉爸爸他的真实病情,我们做的所有选择都是我们认为是对他最好的决定,但他是怎么想的?我们不知道。

不敢告诉他实情,是怕他的精神承担不了,不敢冒险。我们的文化和教育告诉我们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但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怀疑,这是吗?对一个独立的生命来说,他人生最重要的选择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别人替他做的,这对吗?

我们想要他活着,像个正常人一样地活着,强迫他吃饭,强迫他站起来,每天拖着他也要让站起来走两步,这真的是对他好吗?我都不确定。

我当然看得出来,爸爸也很努力了。他很努力,我们也很努力,我们各自在努力,我就是觉得遗憾,如果我们都知道终点在那里,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努力。

我多想听到他告诉我,他准备好了,然后我也告诉他,我也准备好了,我们一起走向那个终点。

对于晚期病人来说,善终护理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只是我们没有那个条件,文化条件和社会条件都没有。那就只能以我们自己以为的最好的方式去照顾他了。

2020年1月22日。

爸爸的药吃完了,治疗癫痫的德巴金。之前吃的一直是从同济带回来的,我想这不算特别的药,吃完去市人民医院挂个号开一瓶就是,应该不算难事。

今天最后一粒吃完了,下午让小弟去买,跑了很多药房,也让市人民医院的医生帮忙查了,竟然没有。

但是有另外一种同样是治疗癫痫的药,听人民医院的医生说效果不如德巴金。小弟打电话回来,我让他先买了,我再问问其他医院。

连续问了州中心医院和中医院的朋友,都没有。市和州最好的医院都没有,实在超出我的预想。

之前发生过同样的事,但那个时候是化疗药,我自己跑到中心医院去买,告诉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那个药,我倒能理解,因为按常理来说要用到那个化疗药,都应该去更好的医院治疗。

但是这个德巴金,几十块钱,不算贵,也算常用药,竟然都没有。后来我算了下,德巴金70块左右,30片;另外一种药16块,100片。这样算起来,德巴金的确比较贵了。

后来我仔细比较了两种药,成分几乎一样,只不过一种为缓释片,一种为普通药片。

只得又查了下两种药片的区别:缓释片药效释放速度更慢,药效长久,且稳定,还可以减少服药次数。

总的来说,缓释片比普通药片要好,制药过程也更复杂,所以价格上也更贵一些。

后来又查了下德巴金这种药,才发现这种药的药效主要是两方面:治疗癫痫和稳定情绪。

而吃这种药的大多数人,并不跟我爸爸的情况一样,他们主要是神经症患者,比如抑郁症和躁郁症等。

我在考虑是不是让武汉的朋友帮忙去医院开药,但疫情爆发了,去医院就是冒险,我没法开口。

结果第二天武汉就封城了。从武汉买药已经是不可能了。

只能给爸爸吃普通药品看看情况。

2月8日,爸爸正在吃药,癫痫犯了,第二次。距离第一次发作,刚好一个月,第一次是1月7日。

这一次发作的时间,好像特别久,结束后同上次一样,他好像耗尽了力气,马上就陷入了睡眠。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他并没有睡多久就醒了,睁着眼睛躺在那里,没有表情,也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上一次发作后,他吃饭喝水就变得特别艰难,所以中午和下午都单独给他煮了粥,倒是比上一次好,他嘴巴的咀嚼活动能力比上次强太多,一大碗粥很快就吃完了。

不知道是因为到了吃药不吃药都会犯的阶段,还是现在吃的药的效果不够好的缘故,再次发作让我觉得还是要想办法买到德巴金才行。

托朋友在重庆买到了药,但是因为疫情,不能快递。我想起有快递说可以往湖北寄药,但是快递员不收往湖北的件。

邮政倒是可以寄,但是不保证寄到时间,毕竟湖北各地的路都封了。

经历这一场,不止爸爸疲惫,在旁边眼看着他经历痛苦而无能为力的我,在他睡下后,也觉得特别疲惫。

嘴巴里含着药的同时发病,我也无法给自己解释什么,大概还是那一句终不可避免吧。

2020年1月24日,是除夕。

晚上坐在爸爸身边看春晚,这一刻,我觉得很知足。

其实爸爸今天状态很不好,除了吃饭喝水,没有任何反应,偶尔脸上出现极其痛苦的表情,之前能动的右手也抬不起了,有一会儿,呼吸声极其不正常,应该真的是肺部感染了。

说实话,没想到他能扛过这个年,感谢老天。

长大以后,对过年,其实已经没有感觉了,不过吃喝玩乐消磨时光。

过年,再不像小时候那样特别盼望它的到来,它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假期。但是今年不一样,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团年的机会,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所以,它尤其显得珍贵。

喂爸爸吃饭,问他今天的菜好不好吃?和他一起看春晚,看到他熟悉喜欢的刘欢、张也、蒋大为出来,跟他聊这些他喜欢了很多年的人,他们那些曾经让他耳熟能详的歌曲,感叹这些人怎么几十年都没有变!

他不开口,但会转过头看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也是空空的。有时候真好奇,他的精神世界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我想我是永远得不到答案的。但是过年终究还是特别的存在,特别在总要一家人整整齐齐才算是过了完整的年。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我们常常这样说,既对自己,也对别人,既安慰自己,也安慰别人。不管现实如何,人们好像也真的相信,一切真的会越来越好。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像信念一样支撑着渴望生活真的会变好的人们,坚持走下去,不计结果。

然而现实是,有些事情真的不会越来越好,无论你付出多少努力,只有一个你最不想要的结果在等着你。

我知道爸爸的病不会好了,不会有奇迹,我知道前面是什么样的结果。

人生总会遭遇不会越来越好的事情,但我们天生具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保护自己抵御生命中所有的沟沟坎坎,是生命的本能吧。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真的觉得一切都在越变越好,时间淡化了曾经的痛苦,但那时非此时。

最近总爱想起从前,好像努力想要记得一些事情,好像害怕自己忘记了什么似的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记起来。

回忆都和爸爸有关。都是一些片段,很远很远的片段。

第一个片段发生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面临小学毕业考试,学校抓得紧,每天下午其他年级放学了我们还要补课。有一天下午老师正讲课呢,突然走出教室,我们跟着望出去,爸爸正跟老师说话呢,手里递给老师一个饭盒。老师回来后将饭盒放在我的课桌上,接着讲课。

一会儿老师讲完让我们做题,我认真做题的时候,老师来到我身边,低声说:“你可以吃饭”,我回答老师“我不饿”。怎么可能好意思一个人在课堂上吃饭嘛!老师说:“吃嘛,没事,你爸爸说你今天没有吃中饭。”

第二个片段发生在高考过后。高考结束后我们很快对照答案估出了自己的分数,那个时候我还在学校,准备和同学们好好玩几天。估分一出来,心情立马就不好了,打电话回家,是爸爸接的,我告诉他:“我的估分出来了,考得不好”,爸爸在电话那头说:“你先回家来,回来再说。”

第三个片段发生在大一的寒假结束的时候,爸爸送我到车站,离开车还有一点时间,我跟爸爸说我想买一些特产带到学校,爸爸让我坐在车上等,他去买。不一会他回来,提了一个特产的礼品盒,上车递给我,什么话也没多说,只说他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下车,又从车窗看着他走出车站。

第四个片段发生在我工作后的一个夏天的晚上,我打算去地里摘根黄瓜做面膜,爸爸说他去帮我摘,我要自己去。心里想的是这么大个人了,这种小事情当然要自己做。不由分说出了门,爸爸也不由分说跟在我身后,拿着手电筒,替我照着脚下的路。

从小到大,还有许许多多的片段,有我看见的,更多的可能是在我没看见的地方。对于我来说,我看见的这些片段,已经足够成为温暖我余生的力量。

爸爸病了,他可能再也没有能力为我做任何事情了,他甚至忘了我是谁。但他还活着,我陪着他身边,总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从前,他的背影,还有黑暗中我脚下的光,特别是那一句:“你先回家来,回来再说”。所以这么多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害怕,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爸爸,即使我遭遇人生最大的失败,我也还可以回家。

也许生病让爸爸遭遇了人生前所未有的黑暗,那么换我站在他身后,照顾他,陪伴他。我努力成为照亮他脚下的光,无论那条路通往哪里。

2020年2月29日。

四年一遇的2月29日,晚上十一点过,准备上床睡觉了。

爸爸早上吃了一大碗面条。两个鸡蛋、瘦肉、白菜和面条混煮一起,一大碗,干巴巴的汤都没有,老妈总担心他吃不饱,总是使劲让他多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德巴金的缘故,他这两天胃口倒好得很,一大碗面条不费吹灰之力。

两个小时后吃中饭,先给爸爸喂了一碗鸡汤,接着饭、菜又是一碗。我总担心他吃多,他自己动不了,吃太多怕他不舒服。但他确实太瘦了,生这一场病,体重从140斤降到了110斤,175cm的身高,现在真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但总归来说,能吃就好,这是我们最大的安慰了。

中午过后太阳很大,照在身上热和得很,爸爸下午在太阳下坐了很久,幺舅过来看他,跟他说话,他没有理。

给爸爸榨了一杯香蕉、芒果、橙子果汁,问他:“好不好喝?”“找不到(不知道的意思)。”我又问:“你喜欢喝不?”“不喜欢,”还使劲摇头……他这样偶尔开口说一句话,一句我们能听清楚的话,我们就特别特别高兴。

太阳下山后,天上有一牙小小的月亮,叫什么月,我不知道,中学时学地理就没搞明白过。

晚饭爸爸还是先喝一碗鸡汤,然后饭、菜吃一满碗。

临睡前给爸爸喂了一粒德巴金,从今天开始每天两粒,早晚各一粒,中间间隔12个小时。希望再也不要发癫痫。

四年一遇的2月29日啊,希望四年后我们还能相逢,希望四年后我能比现在过得更快乐。

今天晚上早睡。如果可以,以后都早睡。晚安。

2020年3月4日。

喂爸爸喝一杯蛋白粉,喝了两口,他就不愿意张嘴了。他躺在沙发上,我站着,弯着身子,等待他张口,喝一口,等一会儿,喝到一半的时候,等了好久他也不张口了。没有办法,只能用勺子撬开他的嘴,这样一勺子得有一半流在外面,只得不停更换垫在下巴下面的纸巾。

早上喂他吃面条,他咳了我一脸的碎面条。最近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前几天他咳得我头发上都是饭菜渣。好几次咳到我的眼镜上,我得暂放下勺子,清理自己的眼镜才能继续喂他。

喂爸爸吃东西,要么站着,要么跪在沙发上。他自己坐不稳,头也总是歪着,只能借助几个垫子把他稍微固定一下。有时候他头垂在肩膀上,或者往前垂着,垫子不能解决问题,必须要两个人才能完成给他喂饭,一个负责扳着头,一个负责喂饭。

他吃饭除了慢,还有他喜欢含在嘴里,不嚼也不吞。尤其喝水的时候他喜欢这样干,含着半天不动,你跟他说什么也没用,你喊他吞下去,不想吃吐出来也行。有时候他会点头,但绝不执行。拿他也没办法,只能等着他。如果是喝水的话,含太久再吞都会被呛到。如果是吃饭,他想起了就又嚼两下,倒不影响。偶尔他吃着吃着睡着了,等他醒来会接着嚼。

喂爸爸吃饭,真是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但是不管怎么样,他能吃下去最重要,能吃多少吃多少,能吃什么吃什么,什么时候能吃什么时候吃。

让我们心里稍感安慰的是,他吃饭喝水这么不容易,每天还是能吃不少。他每天早上比我们都吃得多,两个土鸡蛋炒过和面条一起煮,再加一碗切碎了的叶子菜,有时候还会加瘦肉丝,起锅基本上就是满满一大碗。中午和晚上和我们差不多,一碗饭,菜大概也有一碗。

他已算能吃,可还是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175cm的身高,只有110斤了。能吃没能让爸爸保住体重,但每天早上只要他吃完那一大碗的面条,我们就会很欣喜。

2020年3月6日。

这两天爸爸的情况略好,他会开口说话了,声音还不小。问他要不要上厕所?他知道回答了,前天和昨天都把他扶到坐便器上上的厕所,他大概有四五个月没这样以正常方式上过厕所了。

但昨天不知道怎么搞的,左手一天都很冷,怎么都不热乎。

前天晚上可能把他冷到了,给他喝的牛奶我没有热,喝完后又给他洗了头,当时他就发抖,问他是不是冷?他点头。

昨天晚上给他泡脚的时候发现,他的脚趾都是乌青乌青的,这是第一次。他的左手手指关节有一段不短的时间都是乌青乌青的了,因为左边身体一直不灵活,我们以为是血脉不畅,经常就给他动一动左边的手。

昨天给他测了血氧和心率,血氧95左右,心率85左右,较之前正常许多,之前每天的心率测出来都是110以上。

总的来说,我觉得他这两天的状态还不错。我一天在他耳边叨叨个不停,问他这,问他那,假装抱怨他不理人不好耍,感觉他很是嫌弃。昨天我正兴致勃勃跟他说:一天天的,还是要跟我们说说话,聊聊天,不要这么不理人,不理人就一点都不好耍了……他给了我个大白眼,脸上表情极为不屑的那种,然后转过脸,一副看都不想看到我的样子……

最近虽然没有下雨,但天气还是冷。

花台里的山茶花像是要开的样子,花瓣正在努力破了外面叶子的包裹,露出头来,可以看见粉白相间的点点花瓣了。

我想起去年山茶花开的时候,我们在武汉,陪爸爸治病。一年过去了,没有想到,煎熬难过的日子,回头去看,也过得这样快。

中午喂爸爸吃饭,突然想起一件往事。2005年7月12日的晚上,我发现家里只剩我一个人。老爸老妈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觉得很奇怪,出门都不说一声的吗!以前也没有这样的事啊!

我一个人在家待了半晚上,家里特别特别安静,我努力猜他们去了哪里?猜他们去干什么?去邻居家串门一般不会两个人同时都去,而且不会去这么久,从吃过晚饭,到九点过。

到底有什么事情?到底去了哪里?怎么还不回来?万一他们很晚很晚都不回来,我该怎么办?

九点半的样子,他们回来了,我松了一口气。装作很平常的样子,我什么也没问。倒是他们先忍不住了,老爸语气松快地问我:你晓得我们去了哪里不?脸上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还有点得意洋洋的表情。我老实答“不知道”。

没等我发问,老爸就自己回答了:我们去医院了,你姐姐生了……

是的,那一天是宇儿出生的日子,他们接到电话,就直接去了医院,不知道是来不及还是忘了跟我说一声或者带上我。总之,他们兴高采烈出门去又兴高采烈回家来,我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家想东想西。

十五年过去了,宇儿已经初三,今年就要参加中考,现在他比他的外公都要高了。我看着爸爸如今的样子,总是忍不住回想他从前的样子。我始终记得那时他的语气和表情,那种高兴要溢出来的语气和表情,此前和此后都再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2020年3月27日。

今天,大雨,一整天,气温骤降,冷得很。

早上叫爸爸,他应了一声,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回应了,我一时高兴得不知所以。

起床后,萱和睿打预防针回来。我对萱说:“过来叫爷爷,爷爷今天肯定会答应你。”萱每天都会大声叫“爷爷”,但换来的是爷爷的沉默和面无表情。

萱跑到爸爸面前,大声叫“爷爷”,爸爸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萱,应了一声“诶”,同时还点了点头。

睿学着姐姐跑到爷爷面前,他对着爷爷笑。爸爸也对着睿挤了下眼睛,嘴角扬起。

今天,爸爸隔了好久以后终于又开口说话了,虽然语音含混,我们大多数时候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但他开口了,出声了,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爸爸还笑了,笑 ,更是让人高兴的事情。

爸爸今天吃得也还好,虽然还是呛,但每一餐都吃了的。还喝了一盒牛奶,吃了两个橙子,喝了两碗银耳汤。

前几天天气很好,大太阳天,我们扶着爸爸到外面走了一圈。

看了看盛开着的山茶花,和萱植树节种的几棵小枇杷树。走到菜园子那里就走了回来。

感觉他还好,还是能自己迈步。走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出现脚软到拖着走的程度。

进到屋里坐到沙发上,也没有出现大喘气。我问他:累不累?他没有开口,瘪了下嘴巴,一个劲点头……

再往前的一段时间,爸爸的身体状况是不大好的。有一天半夜连着发了两次癫痫,之后就是又开始吃不下东西了,稀饭都吃不下。只能将菜呀饭呀汤的都打成汁,他只能喝下很稀的流质,他不会嚼,也很难吞。我们只得努力让他多喝一些,怕他饿着,怕他营养不够。

爸爸吃喝都困难,吃一口咳半天,咳到头上青筋暴起,咳到眼泪流下来,那个时候我就会想,原来老天并不会厚待我们,爸爸还是要吃这些苦,遭这些罪。

他躺着经常会呻吟,也不知道他哪里不舒服哪里难受了,只能帮他翻一翻身,身体各处都按一按,其他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这样吃不下又难受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周左右,我们慢慢地坚持着,爸爸渐渐地又能吃一些东西了,这段时间主要给他吃的小馄饨,小小一个个的,他嚼两口就能吞下去,能吃下东西,就让人觉得有希望。

以前吃完饭问他吃饱了没有?他会说吃饱了;问他还吃不吃,他回答不吃了。现在,问他什么,都不理了。

以前总以为眼前的一切已经很糟糕很难过了,却没想到还会出现更糟糕更让人难过的情况。

2020年3月29日,天气阴,还是冷得很。

爸爸这两天好了些。连续输了两天白蛋白,买的制氧机前天也到了,一直用着,也不知道是哪样起了作用,总之,奇迹般好了些。

昨天早上起来,意识就比较清楚,也很爱说话,虽然时常还是听不太清楚,但他愿意开口,就很好。

这两天吃得也很好,今天早上吃了两个鸡蛋、一大碗混沌面;中午吃了一碗饭一碗菜;晚饭也吃了不少。吃饭不呛也不咳,每一餐吃完饭后,还吃了一个红橙。

而且,他很爱笑,只是脸瘦得不成型了,也或许是太久没有笑过了,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

最近早上我都醒得比较早,有时候外面天都还没有亮。这个时候是最安静的时候,一点声音没有……如果是以前,偶尔也会这个时候醒来,大多数时候是被吵醒的,先是爸爸起床关门下楼的声音,然后是给力的叫声。

给力是我们家曾经养过的狗,它外形高大凶猛,是罗威纳犬,我查了下这种犬,网上说它是世界上最具勇气和实力的犬种之一,它适应能力强,容易训练,性格稳重踏实。

给力在我们家养了大概有八九年吧,一直是爸爸在照顾它。每天早上牵它出去遛半个小时,每天喂养它。

爸爸生病以后,我们全家都陪着他在武汉治病,家里只剩下弟媳和两个幼儿。

有一天弟媳打电话说把给力送给别人了。那个时候我们大概已经在武汉待了半个月了。爸爸连续做了两次开颅手术,还未清醒,身上插满各种管子,为防止他在不清醒状态下拔掉身上的管子,两只手都被约束带绑在床架上。

给力送人我们都觉得很可惜,但弟媳说没有办法。自我们离开家之后,给力就不吃东西了,它还常常发出呜咽的声音,似在哭泣,看着实在可怜。

弟媳以前从没喂过它,虽然能壮着胆子给它喂食,但她实在没办法每天牵它出去遛路。

而且给力也不吃她喂的食,也不让她靠近。后来是伯父出面找了人把它送走了,据说带走给力费了些力气,但它终究是狗,不敌人的力量。

我们在武汉待了四十天后,回了家。也打听过给力的情况,那个时候听说给力在那家过得不算好,但我们实在没有能力养它了,爸爸的身体恢复得并不好。

我偶尔会想起给力,想起以前每天早上它听到爸爸起床的声音就开始发出“呼唤”,被它吵醒的我看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继续睡……而爸爸和给力一天的生活已经开始。

有些画面,只能出现在回忆里了,比如爸爸牵着给力小跑着的身影,比如每次我离开家,爸爸站在门口目送的身影。

2020年4月6日。

天气阴,早上出了会太阳。

爸爸最近几天都在发烧,今天也一样,始终在38度左右。我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处理,贴了退烧贴,一直监测着,防止体温升高。

今天手和脚都肿得厉害,晚上脱袜子泡脚的时候,脚背肿得很高,脚踝肿得看不到骨头,而原先,他浑身上下见着摸着的只剩一把骨头。

早上起床还是同往常一样,架着他,打算在房间里走几圈。但今天,他不迈脚步,一步也不迈。

最初开始发烧是4月3日,那天也是个阴天。

白天开始发烧,一直在39度上下,晚上突然升到40度,妈妈赶紧叫回弟弟重新去买药。并迅速把爸爸盖的被子揭开,换成薄的毯子。我们又打了一盆水,开始给爸爸擦身体降温,同时在他左右颈动脉加贴了退烧贴。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弟弟买了药回来,再测体温,降到38度了,我们决定等等看,能不能就这样退下来,如果升高了再用药。

过一会儿,爸爸身体开始出汗,看来是降下来了。

后来几天爸爸一直低烧,我们就是守着,贴了退烧贴,一直喂水,一直测体温……

我们也只能自我安慰,发烧说明身体的抵抗力在起作用了,说明身体在慢慢变好。但那是真的吗?我想相信。

脚已经肿了好几天,也是不见好。

至于吃东西,跟以前没办法比,只能吃很少了。有时候一天基本上就没吃什么,吃一口喝一口都得咳上好久,咳的时候听得到喉咙里有痰音。

拍打想让他把痰出来,结果把吃的东西也全都吐出来了。

时间到了4月12日这一天,爸爸状态很不好。呼吸困难,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不敢喂东西,喂一口水半天喘不过气来。

我在考虑去医院还是怎么办?去医院意味着爸爸可能直接被送进ICU,身体被插上各种管子。

不是我随便猜想。正月的时候爸爸因为癫痫发作停不下来,去了一趟医院,医生打了安定,最后问我们住不住院?住院的话就直接进ICU。

对于爸爸来说,住院治疗的意义在哪里?是我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几个月前,我也咨询过当医生的朋友,那个时候,爸爸呛咳严重,我问朋友有没有必要送医院?朋友说:这个时候送医院意义不大。

去年做手术前医生谈话,说过一句:63岁,一般都会做手术,如果70、80了,我都不会跟你们谈做手术。

当初爸爸做完手术,又做完放疗,在我看来,医院能做的治疗都做了。剩下该做的,是让他享受剩下的生命,而非耗在医院。

虽然他现在不能算是在享受生命,但他还是活在真正的生活里,周围是人间烟火气,他爱的人们每天都陪在他身边,同他聊天说笑,如果他意识偶尔清醒,我相信,他能感觉到。

所以今天,我们还是没有去医院,买了白蛋白叫医生来家里输,输完了脸色好了许多,嘴唇也开始有点血色。

但下午又开始发烧,贴了退烧贴,又吃了一粒退烧的药,喂了一些水后,倒很快退烧了。

晚上十点过,正安排爸爸睡觉,爸爸大便了,弟弟和妈妈在弄,我在旁边泡脚,突然弟弟不停大声叫“爸爸”“爸爸”……

我拖上拖鞋跑到床边,看见爸爸眼睛眨了一下,我松了一口气。

弟弟说:刚刚心跳都没有了。

赶紧给爸爸用上氧气,直接把氧气管伸进嘴里,在他耳边跟他说:“爸爸,你要吸气,听见没有?要长长的吸一口气,再吐出来,长长的吸一口气……”

一直在他耳边重复:要吸气,长长的吸气,再吐气。

因为白天的时候,就感觉爸爸呼吸不过来,一直张着嘴不停吐气,虽然吸着氧气,但血氧一直只有70,上不来。

感觉他没有用鼻子在呼吸,所以后来氧气一直放在嘴巴里。

慢慢的,爸爸开始重重的呼吸……

我们算不算又度过一个坎?

有些事情,你知道一定会发生,所以一直在准备,但注定永远不会有准备好的一天。当真正发生的那一刻,你才会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这一段文字,记于2020年4月12日晚上23:45分。

刚刚,接完水转过身,水杯掉在地上,碎了。“碎碎”平安,“碎碎”平安,边捡碎玻璃渣子边在心里念。再没有比平安更大的心愿了……

这一段文字,记于2020年4月13日01:22分。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房间里灯火明亮。氧气机和气垫床的声音,让我想起医院的深夜,也是这样,整个世界好像都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声音,和人的呼吸声……

这一段文字,记于2020年4月13日03:41分。

一直到早上六点,漫长的黑夜终于结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以为黑夜过去了,一切就好了。我去睡了一觉,到十点的样子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决定还是去联系一下医院。

因为疫情的原因,我们不清楚医院现在的情况,不清楚进医院的流程,也不清楚以他的情况医院收不收。他这两天情况不太好,几乎没有进食,不敢折腾他,我们只能先去了解再说。

两点左右我和小弟出发去医院,出门之前我有想过要不要叫姐姐过来,可是我想起他们头一天晚上回去之前说了今天早点过来,既然没有过来,也许是有事。

我们两点半左右见到医生,我告诉了医生我的诉求:想要一个单独病房,给他输营养液。医生说了一些这一年来我们遇见过的医生说的同样的话,我表示没有问题,我们能接受。接着,医生打电话询问了单独病房的情况,说可以安排。然后跟我们说最好确定一个人固定陪护,因为陪护的都要做新冠排除检查,我们也表示没有问题。最后医生问想什么时候入院?我说最好就现在;又问是我们送来医院还是安排救护车?我想了一下他的情况,也许安排救护车更好。

医生打电话联系救护车,得到的结果是救护车去了另一个地方接病人,可能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回来。我准备给医生留我的电话,等救护车回来直接打我电话过去接人。医生没有留我的电话,只是给了我一个电话,让我自己到时候联系,我觉得也没有什么问题。

两点五十的样子我们出医院,在医院门口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里让我们买医用氧气回去,说感觉家里用的制氧机不好用了,我答应了。

我和小弟在车上商量住院的陪护问题,最后决定还是我们两个人都做新冠排除检查,两个人陪护,这样也能轮换着休息,或者家里有事一个人离开,至少他的身边也还留有一个人。

我们出医院后去了市人民医院,小弟的同学是那个医院的医生,小弟说过去接他,到家里帮忙看看。

十分钟左右我们到了医院门口,母亲又打来电话,电话里只是催我们快点回去,但没有多说什么。小弟的同学上车,我们往家走,十多分钟我们就能到家了。

路上有点堵车,在车流里母亲又打来电话,电话里声音带着哭腔急促地吼到:你们还不回来!你们快点回来!你爸爸不行了……

我在副驾驶朝我弟吼:你快点!爸爸不行了,你快点呀!

小弟的同学让我们打电话回去,弟媳在家,他教她给爸爸做心肺复苏。我一遍一遍地打电话,直到终于接通,电话里哭着说:不行了,不行了……

我大声叫弟媳的名字:“你不要放弃,你把氧气管伸进爸爸喉咙里,你跟他说,叫他深深地呼吸,他能听到,你叫他,大声叫他,他能听到,我们车上有医生,我们马上就到了,你不要放弃……”

小弟在车流里拼命按喇叭,车子终于穿出去,一路疾驰。小弟的同学在车上打电话叫了他们医院的救护车,路上应该就几分钟,可是我觉得回家的那一条路那一刻无比漫长……

我们到家了,冲进家门,小弟的同学看了爸爸的眼睛,一边开始做心肺复苏,一边跟小弟说:瞳孔散了,没有呼吸了,希望不大,我尽力,你要有心理准备。又叫小弟把氧气管还是插进喉咙里,救护车到了,用了仪器吸痰,小弟的同学喊一个医生换下他,他又给我弟说:半个小时了,没希望了。他们打了心电图出来,剩一条直线。

爸爸走了。

整个过程我一直看着他们抢救爸爸,中途出去了一趟接救护车,然后就一直站在床头,看着他们抢救爸爸,我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悲痛或者难过的心情,我好像相信爸爸同以往一样,能过这个坎,他不会有事的。

但爸爸走了。

很多人来了,亲戚、邻居,很多人,屋里屋外都站着人,我握着爸爸的手,摸他的脸,还是温暖的。有人要拉开我们,说要给爸爸穿衣服。我哭着喊爸爸醒过来,我是真的以为我喊他他就可能会醒过来。

他们把爸爸抱到外面,把他放在轮椅上,让他的脚踩在地板上,据说人临死的时候要踩在地上,要沾地气,爸爸没有穿袜子,光着脚,地板多冷啊,我蹲在地上,握着爸爸的脚,把他的脚放在我的腿上,有人给我一双爸爸的袜子,我给爸爸穿上了袜子。

然后他们又给爸爸抱到一个木板上平躺着,开始给爸爸换上准备好的寿衣,我一直蹲在爸爸身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我还是一直喊着:爸爸,你醒过来呀……

换好衣服,棺材也准备好了,他们又拉开我们,把爸爸抬进棺材里,爸爸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任凭他们动来动去,最后盖上棺材盖子。

三点钟,是爸爸离开的时间。我想不明白,这一年多来,我几乎寸步不离陪在爸爸身边,我不过离开一个小时,他怎么就选择了这个时间离开,他为什么不等一等我们,我们的车上有医生,他等几分钟就好了,我们就都回到他身边了。

后来妈妈说,最后一刻,爸爸睁大了眼睛四处望,可是我们一个都没在身边,四个孩子,一个都没在身边。

三天后,我最后一次见到了爸爸。葬礼那几天因为天气热加了冰棺,出殡那天早上4点多要撤掉冰棺,重新盖上棺材盖子。他们说可以再看一眼。爸爸的脸上有一点冥币碎屑,他们叫我们擦干净,我伸出手碰到爸爸的脸,把碎屑轻轻拿掉,硬硬的冰块一样的感觉,再不是从前触碰到的柔软的温暖的感觉了。他们一直说眼泪不能掉进棺材里,于是我退后一点,退后一点,他们盖上棺材盖子,这便是我见到的爸爸最后一面。

我后来再回想,前前后后发生的那些事,包括我在前一晚陪在他身边时记录下的那些文字,好像冥冥之中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只不过我不愿意去相信,我总是相信他能活着,偶尔情况差一些,他也能挺过去。

他选择那样一个时间离开,可能也是不想看到我们太过悲痛的样子吧,他一生为我们而活,怕在最后一刻也放不下,可终究是想再看一眼呀。

爸爸被埋葬的地方,在很高的山上的地里。给他选的那块地方,背后有山石包围,朝向新修的延伸出去的一条宽阔的马路,山下就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爸爸上山的那天下午开始下雨,大雨不停地下了好几天。我担心爸爸被雨水淋到,担心他被冷到,但是他已经死了。

死亡是什么呢?以前看到过一段话: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帘子。你和死亡好像隔着什么在看,没有什么感受,你的父母挡在你们中间,等到你的父母过世了,你才会直面这些东西,不然你看到的死亡是很抽象的。

爸爸走后一段时间,我常常站在门口,望着院子的路口,想象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像他每一次回家一样,走过来。可是,没有。我心里清楚,不会有的,永远不会再有了。

爸爸的小孙子,刚刚满两岁,每天晚上上楼睡觉前要和每一个人说晚安,他说:爸爸晚安、姑姑晚安、奶奶晚安、爷爷……爷爷呢?没有爷爷了,他转过身跟着妈妈上楼。

死亡是什么呢?是消失,再也不会出现的消失。

院子的花圃都是爸爸种的花,正是开花的季节,今年的花都开得特别好,红的粉的白的花都开得灿烂又热烈。

过几年十年几十年了,这个院子应该是变了样子的,这个花圃里的花,应该都换了吧;而我,那个时候不管身边是谁在,再想起爸爸,应该是再不会有愁绪了吧。

死亡,临终时也没有见面的遗憾,那个时候应该都淡了吧。

死亡是什么呢?是消失,是他消失了,然后他存在的痕迹也慢慢地消失了,是再不会有人提起他,即使想起他来,也是淡淡的,无波无澜的,平静。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生命不是,爱不是,悲伤也不是。

(聊城荣恒医疗器械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