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它》 第一章 洪水之后(一九五七)我记得恐惧始于一只在大雨灌满的水沟里漂浮的小纸船。噩梦持续了二十八年才结束——谁晓得是不是真的结束了。船是报纸做的,在水沟里起伏摇摆,时而回正,勇敢地闯过危险的漩涡,沿着威奇汉街驶向杰克逊街口的红绿灯。一九五七年秋天的这个午后,四向红绿灯有三个是黑的,屋子里也是漆黑一片。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周,两天前开始起风,德里镇大部分地方的电力从那时就断了,到现在还没恢复。一个穿着黄雨衣、红雨鞋的小男孩兴冲冲地跟着小船往前跑。雨还没停,不过总算变小了。雨水打在雨衣的黄帽子上,发出落在单坡屋顶时那种清脆的声响。男孩听着,觉得很悦耳,甚至很亲切。男孩名叫乔治·邓布洛,那年六岁。他哥哥叫威廉,德里小学的学生都叫他结巴威,连老师都知道,只是他们不会当着威廉的面这么叫他。威廉感冒在家,赶上那波恶性流感的孩子只剩他还没好了。一九五七年那个秋天,距离真正的恐慌开始还有八个月,离最后的对决还有二十八年。结巴威十岁。乔治追的船是威廉做的。他坐在床上折纸船,背后靠着一堆枕头,母亲在起居室用钢琴弹奏《致爱丽丝》,大雨不停扫过他卧房的窗户。沿着威奇汉街往故障的红绿灯走大约四分之三条街,就会看见几只熏火盆和四个橘色锯木架挡住了马路,每个木架上都用模板喷了几个字:德里公共工程处。木架后方,雨水漫出水沟,沟里卡着树枝、石块和一坨坨烂掉的叶子。雨水试探似的摸上柏油路边,随即贪婪地占据整个路面——大雨下到第三天就这样了。第四天中午,大块大块的路面开始漂在杰克逊和威奇汉街口,有如一艘艘小船。不少德里镇居民紧张地开起了玩笑,说该造挪亚方舟了。公共工程处勉强维持杰克逊街的正常通行,威奇汉街已经没救了,从锯木架一直到镇中心都无法通行。不过,所有人都认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坎都斯齐格河在“荒原”那一段水面已经低于河岸,离运河的水泥堤防顶端也有十几厘米。堤防牢牢看守着河水,引导它通过镇中心。一群男人正在移除他们前一天仓促堆好的沙包,乔治和威廉的父亲扎克·邓布洛也在其中。昨天,洪灾和巨额损失似乎在所难免。这种事之前也发生过——一九三一年的洪水就是一场灾难,夺去了数百万美元和将近二十条人命。虽然是陈年往事,但记得的在世者依然不少,够把剩下的人吓得胆战心惊。其中一名罹难者在往东四十公里的巴克斯波特被发现,鱼啃掉了那个可怜的人的两只眼睛、三根手指和阴茎,左脚也所剩无几。被发现时,他的双手还紧紧抓着福特轿车的方向盘。不过,河水既然退了,只要新的班戈水坝在上游发挥作用,威胁就消失了。起码扎克·邓布洛是这么说的。他是班戈水力发电公司的员工。至于未来——未来的洪水是未来的事,眼前的重点是渡过这次危机,让电力恢复,然后将整件事抛到脑后,忘个干净。在德里镇,忘掉悲剧和灾难可以说是一门艺术。威廉当时还没发现这一点,但后来他就明白了。乔治一跑过锯木架便停了下来。他脚尖前方横着一道深沟,切开了威奇汉街的柏油路面。深沟近乎一条对角线,从他所站的位置往左向坡下延伸将近十二米,尾端在街道尽头。乔治哈哈大笑,四下只有他的声音,洋溢着孩子特有的活泼。天空阴沉沉的,他是耀眼的奔跑者——一道暗流将他的纸船带向柏油裂隙造成的小激流里。小激流沿着斜长的裂隙开出一条水道,将他的船从威奇汉街的右边带向左边,又快又急,乔治得全力冲刺才跟得上。他的雨鞋踩在泥泞的水洼里,水花四溅,鞋扣发出悦耳的撞击声。他就这么奔向离奇的死亡,心中充满对哥哥威廉的爱,单纯又明确……爱和一丝遗憾,遗憾威廉不能同他一起亲眼见识。他回家之后当然会向哥哥描述,但他晓得自己不可能让威廉亲眼看到。如果他们互换角色,威廉的描述更能给人历历在目的感受。威廉的读写都很棒,但就算乔治年纪还小,也明白哥哥每科拿A不是光靠读和写。老师喜欢哥哥的作文也是同样。描述只是一部分,威廉还很会看。顺流而下的小船已经解体了,不过是德里《新闻报》分类栏目的某一页,但在乔治眼中却是某部战争电影里的鱼雷快艇——他和威廉有时周六下午会到德里剧院看电影。那部电影讲的是约翰·韦恩和日本人打仗的事。纸船划过水面,水花向船头两侧飞溅。船漂到威奇汉街左侧的水沟,一道小水流忽然淹过柏油裂隙,形成颇大的漩涡,乔治感觉小船一定会被淹没。船颤巍巍地歪向一边,随即回正,乔治高声欢呼。船转了方向,加速朝街口漂去。乔治追了上去,十月的强风撼动路边的树,或红或黄的枯叶几乎落光了。今年的暴风雨特别猛烈,到处摧枯拔叶。威廉坐在床上,双颊依然滚烫发红(但他的烧和坎都斯齐格河一样都消退了)。纸船折好了,但乔治伸手去拿时,他却闪开了。“先、先把石、石蜡拿来。”“那是什么?在哪里?”“你去楼、楼下,就在地窖的架、架子上,”威廉说,“一个写着卡、卡尔夫的盒子里。把它拿来,还要一把刀和一、一个碗。还要一包火、火柴。”乔治乖乖下去拿东西。他听见母亲的琴声,不是《致爱丽丝》,而是另一首曲子,他不怎么喜欢,因为听起来索然无味。他听见雨水不停地打在厨房的窗玻璃上。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舒服,但想起地窖可就不那么让人舒服了。乔治不喜欢地窖,也不喜欢一步步走下地窖的楼梯,因为他总觉得有东西躲在暗处。这当然很蠢,父亲这么说,母亲这么说,就连威廉也这么说。可是——他甚至不喜欢开门,也不喜欢开灯,因为他总觉得——这实在很蠢,所以他不好意思跟任何人说——找开关的时候,会有可怕的爪子摸上他的手腕,将他拽进飘着灰尘、潮气和淡淡蔬菜腐臭味的黑暗中。笨蛋!地窖里才没有全身毛茸茸又会咬死人的爪子怪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发疯杀掉很多人——主持晚间新闻的切特·亨特利偶尔会报道——但他们家的地窖里并没有变态怪物。尽管如此,这个想法还是挥之不去。每回提心吊胆地用右手去摸开关(左手臂紧勾着门框),他总是感觉地窖愈来愈臭,灰尘、潮气和蔬菜腐烂的异味混合成一股让人难以忘记也无法摆脱的恶臭,弥漫到全世界。怪物的味道。怪物之王。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个东西,那个躲在角落里蓄势待发的它。它什么都吃,但特别爱吃男孩的肉。那天早上,他打开门,提心吊胆地去摸开关,左手臂照例勾着门框。他闭紧眼睛,舌尖从嘴里探出一点,有如旱灾时痛苦寻找水源的须根。可笑吗?当然!那还用说?你看你,乔治!乔治怕黑!真是小毛头!钢琴声从起居室传来。母亲叫它起居室,父亲叫它客厅。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很远很远。夏天人满为患的海滩,筋疲力尽的泳客在海上听见岸上的笑语,应该就是这种感觉。他的手指摸到开关了,哈!手指扳动开关——毫无动静。没有光。哎呀,对哦!停电了!乔治猛然收手,仿佛摸到了一篮毒蛇。他倒退几步,离开门开着的地窖,心脏在胸膛里急速跳动。当然没有电——他忘记停电的事儿了。该死!现在怎么办?回去跟威廉说他拿不到石蜡,因为停电了,他怕走下地下室楼梯会被怪物抓走?不是杀人魔,而是更可怕的东西,它腐烂的身躯会钻过楼梯缝隙,抓住他的脚踝。一定会引起轰动,对吧?其他人可能会笑他胡思乱想,但威廉不会。威廉会大发雷霆,说:“成熟一点,乔治……你到底要不要这艘船?”刚想到威廉,威廉的声音就从卧房传来:“你是死、死在那里了吗?乔、乔治?”“没有,威廉,我正在拿!”乔治立刻喊道。他摩擦双臂,想让被恐惧激起的鸡皮疙瘩消下去,让皮肤恢复光滑。“我先喝口水。”“啧,快、快一点!”乔治下了四级台阶。他的心脏像一把热锤子在猛敲喉咙,颈背上的毛发根根竖起,眼睛发烫,双手冰凉。他觉得地窖门随时会啪地关上,切断透进厨房窗户的天光,而他会听见它的声音,它比世界上所有杀人犯还恐怖,比日本人、匈奴王阿提拉和一百部惊悚电影里的怪物还要可怕。它低声咆哮——在那疯狂的一瞬间,他会听见那声低吼,随即被它扑倒,开膛破肚。因为洪水,这一天地窖里的臭味比往常还浓。他们家接近山顶,在威奇汉街地势较高的地方,几乎没受洪水侵扰,但还是积了点水,渗进老旧的石头地基。臭味很重,很难闻,让人只想尽量不要呼吸。乔治匆匆翻动架上的垃圾——旧的奇威鞋油盒、擦鞋布、一盏破煤油灯、两罐几乎空了的稳洁牌清洁剂和一个旧的龟牌扁罐软蜡。他不晓得为什么,但就像被人催眠似的盯着盖上的乌龟图案,看了快三十秒才回过神来。他将罐子扔回去……那东西终于出现了,写着“卡尔夫”的方盒子。乔治一把抓起盒子,死命冲上楼梯,突然察觉衬衫下摆露了出来。他很肯定下摆会把自己害死:地窖里那个东西会先让他逃到门口,再一把抓住他的衬衫下摆把他拖回去,然后——乔治跑进厨房,将门砰地甩上,带起一阵风。他背靠着门,双眼紧闭,胳膊和额头爬满汗水,石蜡盒牢牢抓在他手中。琴声停了,母亲的声音飘过来:“乔治,下次请你关门再用力一点好吗?要是真的使劲,我看你连韦尔斯餐具柜的木板都拆得下来。”“对不起,妈。”他九九藏书喊道。“乔治,你真没用。”威廉在卧室里说。他刻意压低声音,让母亲听不见。乔治窃笑一声。他已经不害怕了。恐惧从他体内退去,就像梦魇离开,人从梦中惊醒,身体恢复知觉,只留下冷汗和喘息。他环顾四周,想确定什么都没有发生,并且已经开始遗忘。当他的脚踩上地板时,恐惧已经消失一半,等他淋浴完毕擦拭身体时,只剩四分之一,吃完早餐时则消失殆尽。完全不剩……直到下次再被梦魇抓住,让他记起所有过往的恐惧。那只乌龟,乔治朝放火柴的柜子走去,一边想着,我之前在哪里看到过一样的?他想不起来,便不管它了。他从抽屉里拿了火柴,从架子上拿了一把刀(照父亲教的那样小心拿着,不让刀尖靠近身体),再到饭厅从韦尔斯餐具柜里拿了一个小碗,然后回到威廉的房间。“你、你真是屁、屁眼,乔、乔治。”威廉说,语气很和善。他推开床头柜上的病人用品:空玻璃杯、水壶、面纸、几本书和一罐维克斯伤风膏——此后,威廉只要闻到它,就会想起胸口卡着脓痰、鼻涕不断的感觉。老旧的飞歌收音机摆在他房间,正在播放的不是肖邦或巴赫的曲子,而是小理查德……乐声轻柔,完全抹去了小理查德那股原始粗糙的力量。他们的母亲曾在茱莉亚音乐学院主修古典钢琴,非常痛恨摇滚。不止不喜欢,而是憎恶。“我才不是屁眼。”乔治说着在威廉的床边坐下,将拿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你是,”威廉说,“而且是超级大屁眼,就是。”乔治脑海中浮现一个小孩,两腿间长了一个大屁眼,忍不住咯咯笑了。“你的屁眼比奥古斯塔还大。”威廉说完也开始笑。“你的屁眼比缅因州还大。”乔治说,说完两人哈哈大笑,笑了得有两分钟。接着两人开始窃窃私语,说的话只有他们才觉得好玩:骂谁才是超级大屁眼,谁有超级大屁眼,谁的屁眼最恶心,等等。最后威廉说了一句脏话,他骂乔治是屎黄大屁眼,惹得两人又大笑起来。威廉笑了几声,开始不停地咳嗽,后来终于缓和下来(但这时他的脸已经微微发黑,让乔治心生警觉)。钢琴声又停了。兄弟俩同时朝起居室望去,听琴椅有没有往后推,母亲不耐的脚步声有没有响起。威廉用手肘遮住嘴巴,盖掉最后几声咳嗽,一边指着水罐。乔治倒了一杯水让他喝了。琴声再度响起,又是《致爱丽丝》。结巴威永远忘不了这首曲子,就算多年以后听见,背部和手臂还是会起鸡皮疙瘩,同时心里一沉,想起:乔治死的那一天,母亲正在弹这首曲子。“你还咳嗽吗,威廉?”“不了。”威廉从盒子里抽了一张面纸,喉咙里呼噜一声,将痰吐了进去,接着将面纸揉成一团扔进床边的垃圾桶,桶里都是同样的纸团。他打开石蜡盒,一块方形蜡状物落进他的掌心。乔治盯着他,没有说话也没发问。威廉做事时不喜欢乔治说话打断他,但乔治学到一件事,只要他闭上嘴巴,威廉通常就会主动解释自己在做什么。威廉用刀切下一小块石蜡放进碗里,然后点燃一根火柴放在蜡块上。两个小男孩注视着微弱的昏黄火焰,窗外逐渐平息的风夹带着雨水,不时打在窗玻璃上。“得让纸船防水,不然它立刻就沉下去了。”威廉说。他和乔治在一起的时候,结巴很轻微,有时甚至完全不结巴,但在学校却很严重,几乎没办法跟人交谈。威廉的同学会撇开视线,任威廉抓着桌子两侧,脸庞涨得和头发一样红,眼睛眯成一条线,努力想从不听话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有时(大部分时候)字会挤出来,有时不会。他三岁时被车撞了,整个人被甩到墙上,昏迷了整整七小时。妈妈常说结巴是车祸造成的,但乔治有时觉得爸爸(还有威廉)不是那么确定。碗里的石蜡几乎全熔化了。火柴的火焰愈来愈弱,颜色由黄转蓝,随即熄灭了。威廉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下蜡液,随即低呼一声,将手指收了回去,羞赧地笑着对乔治说:“好烫。”过了几秒钟,他再度伸出手指,将挖出的蜡抹在船的两侧。石蜡很快凝固成乳白色。“我也可以弄吗?”乔治问。“好啊,但是不要弄到毯子上,否则妈妈会杀了你。”乔治把手指伸进蜡里,蜡暖暖的,已经不烫了。他开始将蜡抹到船侧。“你这个屁眼,别涂那么多!”威廉说,“你难道要它首、首航就沉船吗?”“对不起。”“没关系,涂、涂轻一点就好。”乔治涂完一边,将船捧在手上。纸船重了一点,但没差太多。“真酷,”他说,“我要出去放船。”“没错,去放船。”威廉说。他忽然一脸疲倦——很累,而且有些不舒服。“真希望你能一起去。”乔治说。他真的这么想。威廉虽然偶尔会摆架子,但总是能想出最酷的点子,而且几乎从不欺负他。“其实它是你的船。”“她。”威廉说,“称呼船要用她、她。”“她就她。”“我也希望我能去。”威廉闷闷地说。“呃。”乔治双手捧着船,局促地扭动着。“记得穿上挡雨的衣服,”威廉说,“不然你会和我一样感、感冒。说不定你已经被传染了,因为我的细、细菌。”“谢了,威廉,船做得真好。”说完他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让威廉永远不会忘记:他身体前倾,亲了哥哥脸颊一下。“这下你一定会得感冒了,屁眼王。”威廉说,但听起来很开心。他微笑着对乔治说:“还有,把这些东西放回去,不然妈妈一定会气死。”“没问题。”他收好给小船做防水用的东西,朝门口走去,小船摇摇晃晃地停在石蜡盒上头,盒子斜摆在碗里。“乔、乔治?”乔治回头看着哥哥。“小、小心点。”“没问题。”他眉头皱了一下。这种话是妈妈说的,不是哥哥,感觉就像他亲了威廉一样奇怪。“我一定会小心的。”说完他就离开了。威廉再也没有见到他。乔治沿着威奇汉街左侧往前跑,想要追上小船。他跑得很快,但水比他更快,让船抢在前头。他听见低沉的轰鸣声,发现下坡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水正像瀑布一样灌进开着的排水闸口。排水沟又长又暗,水在人行道边形成一个半圆形。乔治看着水流,发现一根断掉的树枝正冲向沟口,树皮像海豹皮般又黑又亮。树枝卡住片刻,随即被排水沟吞了下去。他的船正朝同一个方向冲去。“噢,不会吧!”他沮丧地大喊。乔治加快脚步。那.99lib.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就要追上了,没想到脚底打滑,整个人扑倒在地,一边膝盖擦破了皮,让他痛得大叫。他趴在马路上放眼望去,只见小船转了两圈,被漩涡困了几秒,接着便消失了。“不会吧!”他大喊,握起拳头狠狠地捶着路面。手很痛,他开始啜泣。船就这样不见了,真是白痴!乔治起身走到排水闸口,跪下来朝里头看。水落进黑暗中,发出潮湿而空洞的声响,感觉很阴森,让他想到——“啊!”叫声从他喉咙里蹦了出来。他往后缩。沟里有一双黄眼睛,正是他想象会在地下室看到,却一直没看到的那种眼睛。他心慌意乱地想,是动物,就这样,是动物,也许是家猫被困住了——不过,他还是准备拔腿就跑——再等一两秒钟,等他心里的总机处理好那双亮晶晶的黄眼睛带给他的冲击。他的指尖感觉到路面的粗糙,还有流过手指的冰凉的水。他看见自己起身后退,这时一个声音——非常沉着而且悦耳——从排水沟里传来。“嗨,乔治。”那声音说。乔治眨眨眼又看了一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东西就好像故事或电影里会说话和跳舞的动物一样。他要是再大十岁,就不会相信眼前所见。但他只有六岁,而非十六岁。排水沟里有一个小丑。闸口光线很暗,但已经够让乔治·邓布洛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小丑,就像他在马戏团或电视上看到的。事实上,这个小丑看起来很像博佐和克拉拉贝尔的混合体,后者就是周六早上在《豪迪·杜迪》里那个用按喇叭代替说话的家伙(还是女士?乔治一直不确定它的性别)——所有人里头,只有水牛鲍勃听得懂克拉拉贝尔说了什么。这一点老是逗得乔治哈哈大笑。排水沟里的小丑脸是白的,光秃秃的脑袋两边各长了一撮可笑的红发,嘴巴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小丑笑脸。要是乔治再多活几年,他一定会先想到麦当劳叔叔,而不是波左藏书网或克拉拉贝尔。小丑一只手抓着一把气球,什么颜色都有,好像五彩缤纷的水果。他另一只手里托着乔治的纸船。“想要你的船吗,乔治?”小丑露出微笑。乔治也笑了。他忍不住。小丑的笑脸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笑。“当然。”他说。小丑笑了:“‘当然。’很好!非常好!那要不要一个气球?”“呃……当然!”乔治伸出手……随即不情愿地缩了回去,“我不能拿陌生人的东西,爸爸说的。”“你爸爸很聪明。”排水沟里的小丑微笑着说。乔治心想,我怎么会把他的眼睛看成黄色的呢?小丑的眼睛是蓝色的,闪闪发亮,和他母亲的眼睛一个颜色,也和威廉一个颜色。“非常聪明,所以我要自我介绍。乔治,我是鲍勃·格雷先生,又名跳舞小丑潘尼歪斯。潘尼歪斯,见过乔治·邓布洛。乔治,见过潘尼歪斯。这样我们就算认识了,我不是陌生人,你对我来说也不是陌生人,对不对啊?”乔治呵呵笑了。“应该吧。”他再次伸手……但又缩了回去,“你怎么会掉到那里面去?”“暴风雨把我丢进来的,”跳舞小丑潘尼歪斯说,“风把整个马戏团都吹走了。你能闻到马戏团吗,乔治?”乔治往前挪了挪。他忽然闻到花生味了!热腾腾的烤花生!还有醋!那种你从盖子上的开口倒在薯条上的醋!他闻到棉花糖和炸甜甜圈的味道,还有淡而刺鼻的动物粪臭味。他闻到木屑上的樱桃香味,可是……在所有味道里,他还闻到洪水、腐叶和深水沟的味道,感觉又湿又臭。那是地下室的味道。不过,其他味道更强。“我当然闻到了。”他说。“想要你的船吗,乔治?”潘尼歪斯问,“我再问一遍,因为你好像并不急着拿回去。”他微笑着将船举高。他穿着松垮的丝绸衬衫,上面钉着橘色的大扣子,一条亮蓝色领带垂在胸前,双手戴着白色大手套,跟米老鼠和唐老鸭一样。“当然想。”乔治望着排水沟说。“那要气球吗?我有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它们会飘吗?”“飘?”小丑笑得更开心了,“那还用说?会啊,它们会飘!还有棉花糖……”乔治往前走去。小丑抓住他的胳膊。乔治发现小丑的脸色变了。他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恐怖,相较之下,他对地下室怪物的想象简直像甜美的梦境一样。那幅景象一举粉碎了他的理智。“它们会飘。”排水沟里的东西低声唱道,歌声中夹杂着轻笑。它用虫子般黏稠的触手抓着乔治,将他拖向恐怖的黑暗之中。雨水奔腾呼啸,将暴风雨收割的残骸送往大海。乔治扭开头,不肯看向那终极的黑暗,开始朝雨水尖叫,朝盘踞在德里镇上空的秋天失控地尖叫。那是一九五七年的秋天。他的尖叫凄厉刺耳,威奇汉街的所有居民都跑到窗边或门廊上。“它们会飘。”那东西咆哮道,“它们会飘,乔治,等你下来我这里,你也会飘——”乔治一侧肩膀抵着人行道的水泥边缘,因为洪水暂停鞋船鞋店的工作在家休息的戴夫·加德纳只看到一个穿黄雨衣的小男孩在水沟里挣扎、尖叫,泥水漫过男孩的脸,让尖叫听起来像吹泡泡。“这里所有东西都会飘。”难听的嗓音带着轻笑低声说。乔治·邓布洛忽然听见撕裂声,接着是剧烈的疼痛,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戴夫·加德纳最先赶到,虽然第一声尖叫才过了四十五秒,但乔治·邓布洛已经死了。加德纳抓住雨衣后背,将乔治拉回路面,让他翻过身来……接着他也开始尖叫。乔治雨衣的左半边染成了鲜红色,左手没了,只剩一个洞,血从洞里渗出,流进排水沟里。撕裂的雨衣下突出一块骨头,白得可怕。男孩的眼睛望着白色的天空,当戴夫踉跄退开,走向从四面八方慌忙跑来的小镇居民时,那双眼睛开始被雨水填满。排水沟里的水就快到顶了(事后郡治安官用恼怒、挫败、近乎痛苦的语气对德里《新闻报》的记者说,沟里找不到人,就算大力士赫拉克勒斯也会被激流冲走),乔治的纸船继续向前,经过漆黑的洞穴和漫长的水泥管道,伴随着轰隆隆的水声,其间还曾经和一只死鸡捉对厮杀。死鸡脚爪发黄,活像爬虫的爪子直直地指着渗水的天花板。一船一鸡纠缠到镇东的岔口才分道扬镳。鸡被水冲往左边,乔治的船继续往前。一小时后,当乔治的母亲在德里医院急诊室服下镇静剂,结巴威惊讶得满脸苍白,呆坐在床上听父亲在起居室里(乔治出门时,母亲还在房里弹琴)发出嘶哑的哽咽声时,纸船像出膛的子弹一样从水泥豁口射了出来,顺着水沟加速往前,朝无名小溪漂去。二十分钟后,小船驶入湍急的佩诺布斯科特河,天空出现了第一道蓝。暴风雨结束了。小船载沉载浮,时而进水,但始终没沉。两兄弟的防水工作做得很好。我不晓得船最后漂到了哪里。谁知道?说不定它一路漂到海上,到现在还没停,就像童话里的魔法船一样。我只知道它离开德里镇时还没有沉,乘着洪水继续往前,永远离开了这个故事。 第二章 节庆之后(一九八四)阿德里安的男友哭着告诉警察,阿德里安会戴着那顶帽子,是因为他六天前去了贝西公园,那顶帽子是他在游乐场的抛抛乐摊位赢的。当时他很得意,现在却死了。“他会戴那顶帽子,还不是因为他爱这个烂地方!”唐·哈格蒂朝警察吼道。“好了,好了,没必要用这种口气说话。”哈罗德·加德纳警官对哈格蒂说。他是戴夫·加德纳的儿子,家里还有三个兄弟。他父亲发现乔治·邓布洛的断臂尸体那一年,哈罗德才五岁,转眼二十七年过去了,他已经三十二岁,头发开始变得稀疏了。他知道唐·哈格蒂真的很痛苦,很难过,但就是无法严肃对待他。这个男人——假如他还算男人的话——涂着口红,丝质长裤紧紧贴着下半身,紧得连他老二上有几条皱纹都数得出来。管他痛不痛苦,难不难过,他都是同性恋,和他死去的朋友阿德里安·梅伦一样。“我们再重复一遍,”哈罗德的搭档杰弗里·里弗斯说,“你们两个离开福尔肯往运河走,然后呢?”“我到底要跟你们两个白痴说几遍!”哈格蒂吼道,“他们杀了他!他们把他推了下去!又是男子气概那一套!”说完他哭了。“再说一次,”里弗斯耐心地说,“你们离开福尔肯,然后呢?”走廊尽头的侦讯室里,德里镇的两名警察正在约谈十七岁的史蒂夫·杜贝。另两名警察在楼上遗嘱查证室讯问十八岁的约翰·卡顿,绰号“威比”。警长安德鲁·拉德马赫和助理检察官汤姆·布提利尔则在五楼警长室里讯问十五岁的克里斯托弗·昂温。昂温穿着褪色的牛仔裤、沾了油污的T恤和厚重的技师靴,正在掉眼泪。拉德马赫和布提利尔选了他,因为他们一眼就看出他是最软弱的一个。“我们再重复一遍。”bbr>布提利尔和三楼的杰弗里·里弗斯同时说出了这句话。“我们没想杀他,”昂温哭哭啼啼地说,“是那顶帽子。你知道,我们不敢相信威比跟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竟然还敢戴那顶帽子。我想我们只打算吓吓他。”“因为他说的话。”拉德马赫警长插话道。“对。”“他对约翰·卡顿说的话,时间是十七日下午。”“对,对威比。”昂温又开始哭,“我们发现他不行了之后,曾试着去救他……起码我和史蒂夫·杜贝去救了……我们没想杀他!”“少来了,克里斯托弗,别糊弄我们,”布提利尔说,“是你们把那个同志扔到运河里的。”“对,可是——”“然后你们三个来这里自首。我和警长很感谢你们这么做,对吧,安德鲁?”“当然。是男人才会勇于负责,克里斯托弗。”“所以,你现在别他妈的撒谎,把事情搞砸了。你们一看到他和他的同志密友,就打算把他扔到运河里,对吧?”“没有!”克里斯托弗·昂温激动地反驳。布提利尔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抽出一根送进嘴里,接着将烟盒递到昂温面前:“要抽吗?”昂温拿了一根,他的嘴巴抖个不停,布提利尔手上的火柴都快烧完了才帮他点着。“那是在看到他还戴着那顶帽子之后?”拉德马赫问。昂温低头使劲吸了一口烟,油腻腻的头发垂到面前。他将烟从鼻孔喷出来,鼻子上都是黑头粉刺。“嗯。”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布提利尔身体向前倾,棕色眼睛闪闪发亮,脸上的表情像是捉到猎物似的,语气却很温柔:“你说什么,克里斯托弗?”“我说是,应该是吧。决定把他扔下去,但没打算杀了他。”他抬头看着警长和助理检察官,表情激动又可怜。打从昨晚出门和两个死党去参加德里运河节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但他显然还没意识到。“没打算杀他!”他又说了一次,“桥下那个家伙……我还是不晓得他是谁。”“什么家伙?”拉德马赫问,但不是很认真。这个说法他们刚才听过,但两人都不相信——被控谋杀的人迟早会搬出神秘的第三者当救兵。布提利尔甚至还为这一招取了个名字,叫“独臂人综合征”,灵感来自老电视剧《逃犯》。“穿着小丑服的家伙,”克里斯托弗·昂温颤抖着说,“还拿着气球。”运河节七月十五日开始,二十一日结束,几乎所有德里镇居民都同意这个活动大获成功,对于提振全镇朝气、形象……和充实荷包大有帮助。节庆为期一周,旨在纪念流经城区的运河启用一百周年。当年就是运河开启了德里的伐木业,催生了该镇的黄金岁月,从一八八四年延续到一九一〇年。小城由东往西、由北往南翻新。居民们发誓有十年没有修补过的路面铺好压平了,房舍内部重新装修,外墙也重新粉刷。贝西公园长椅上难看的涂鸦被磨掉了(大部分是可以想见的反同志口号,例如“杀光同性恋!”或“艾滋病是神用来惩罚你们这些死玻璃的!”),人称“亲吻桥”的横跨运河的有顶步道木墙上的涂鸦也都清理干净了。城区三个空店面合并成运河博物馆,摆满当地图书馆员兼业余史学家迈克·汉伦的收藏。节庆期间,德里镇最古老的家族无偿出借无价的传家之宝,近四千名游客每人支付二十五美分进去看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餐厅菜单,八十年代伐木工人的缆柱、斧头和钩梃,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玩具,还有展现德里镇百年风华的两千多张相片和九卷影像胶片。博物馆由德里镇妇女协会资助。她们否决了汉伦的部分收藏(例如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有名的椅形牢笼)和相片(例如那场知名枪战中的布拉德利帮成员),但所有居民都同意展出相当成功,而且那些血腥的收藏本来就没人想看。诚如某首老歌所说,隐恶扬善好得多。德里公园搭了一顶条纹大帐篷,供应点心和饮料,每晚都有乐队演奏。贝西公园是嘉年华区,除了花车巡演,还有当地人设..置的游戏摊位。每个整点会有电车载游客绕行城区的历史古迹,最后停在造型俗气、人人都爱的吃角子老虎机前。阿德里安·梅伦就是在这里赢到了那顶害死他的帽子。一顶纸做的大礼帽,上头有花和纸环,写着“我?德里!”“我累了。”绰号威比的约翰·卡顿说。他和两名死党一样,没发现自己穿得像摇滚歌手布鲁斯·斯普林斯汀。要是别人问起,他会说斯普林斯汀是软脚虾加死玻璃,他崇拜的是“超屌的”重金属乐队,例如威豹、摇摆姐妹或犹大祭师乐队。他穿着浅蓝色T恤,袖子故意撕掉,露出壮硕的肌肉,浓密的棕发垂下来遮住一只眼睛,这样感觉更像约翰·库格·麦伦坎普,而不是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他两只手臂上有蓝色刺青,图案神奇难解,看起来像小孩的涂鸦。“我没什么可说的了。”“说说你们周二下午在游乐场的经历吧。”保罗·休斯说。他被这桩恶劣的案子搞得疲惫不堪,又惊愕又沮丧,心里一直有一种感觉,仿佛这是德里运河日的闭幕式,所有人都知道有这回事,却没有人敢写进日程表里。假如写进去了,应该会像这样:周六晚间9:00:最后一场乐队演奏,德里高中乐队和快乐汉理发店乐队。周六晚间10:00:大型烟火表演。周六晚间10:35:阿德里安·梅伦献祭仪式,运河节正式结束。“去他妈的游乐场。”威比说。“说说你对梅伦讲了什么,他又回了你什么。”“哦,拜托。”威比翻了个白眼。“说吧,威比。”休斯的搭档说。威比翻了个白眼,重新开始讲述。卡顿看见梅伦和哈格蒂扭腰摆臀走在路上,互相搂着对方的腰,哧哧笑着,像两个小女孩似的。他起初真以为他们是女孩,后来才认出梅伦——之前有人指给他看过。正当他看着他们时,梅伦忽然转头对着哈格蒂……两人匆匆交换了一个吻。“哦,老天,我要吐了。”威比满脸嫌恶地大声说道。克里斯托弗·昂温和史蒂夫·杜贝在他旁边。威比说他认得梅伦,史蒂夫·杜贝说他觉得另一个死玻璃好像叫唐什么,曾经让德里高中的一个小鬼搭便车,结果在车上对人家动手动脚。梅伦和哈格蒂离开抛抛乐摊位,朝游乐场出口走,又一次走向他们三个。威比后来告诉休斯警官和康利警官,看见“我?德里”的帽子竟然戴在他妈的死玻璃头上,让他觉得自己的“镇民荣誉感”受到了伤害。那顶帽子很蠢,用纸做的大礼帽,上头粘了一朵大花,朝四面摇呀晃的。那副蠢相显然又在威比的镇民荣誉感上多划了一刀。梅伦和哈格蒂搂着彼此的腰从他们面前走过,威比大吼:“你们这两个老屁股,我真该让你们把那顶帽子吞下去。”梅伦转头看着威比,朝他妖媚地眨了眨眼,说:“亲爱的,假如你想吞东西,我有比帽子美味一百倍的东西让你尝。”威比就是在那时决定,他要帮这个死玻璃彻底整个容。让他脸上的高山隆起,陆地移位。没有人可以叫他吸那玩意儿,没有人。他朝梅伦走去。梅伦的朋友哈格蒂察觉情况不对,试着将梅伦拉开,但梅伦纹丝不动,脸上还挂着笑。威比告诉休斯警官和康利警官,他敢说梅伦一定嗑了药。加德纳警官和里弗斯警官向哈格蒂查证,他说对,?99lib.梅伦很兴奋。而且兴奋了一整天,因为他在嘉年华会场吃了两个蜂蜜甜甜圈。就是因为这样,梅伦才没看出威比来势汹汹。“阿德里安就是这样,”哈格蒂一边说,一边用面纸拭泪,把涂了亮粉的眼影弄糊了,“他太不懂得保护自己,总是傻傻地以为一切都会没事的。”要不是威比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敲他的手肘,梅伦早就被打趴下了。是警棍。威比转头一看,是弗兰克·梅琴警官。“小兄弟,别放在心上,”梅琴对威比说,“顾好你自己吧,离这对同志小情侣远一点,自己去找乐子。”“你没听到他骂我什么吗?”威比愤愤地说。昂温和杜贝这时已经走到他身边。他们两人嗅到麻烦大了,想叫威比走人,但威比耸耸肩,甩开了两人的手——要是谁敢再拉他,他就揍谁。他的男性尊严受到了侮辱,非讨回公道不可。没有人可以叫他吸那玩意儿,没有人。“我不认为他骂了你什么,”梅琴答道,“而且我相信是你先开口的。快走吧,小伙子,我不想说第二遍。”“他骂我是同性恋!”“所以你担心自己真的是同性恋?”梅琴问,似乎真的很想知道。威比的脸涨成难看的猪肝色。威比和警察说话的时候,哈格蒂拼命想把阿德里安·梅伦拖走,动作愈来愈急,最后梅伦总算让步了。“拜拜,亲爱的!”阿德里安故意转头说。“闭嘴,娘娘腔,”梅琴说,“快给我离开这里。”威比朝梅伦扑过去,但被梅琴一把抓住。“我可以把你送进警察局,小兄弟,”梅琴说,“就凭你现在这样,我看送你进去刚刚好。”“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我绝对要你好看!”威比朝着离去的两人咆哮,周围的人纷纷扭头看他,“要是你再敢戴那顶帽子,我就宰了你!德里镇不需要你们这群死玻璃!”梅伦头也不回地朝背后摇了摇左手手指(指甲涂成桃红色),走路还故意多扭一下。威比又想扑过去。“你要是再说一个字或再有动作,我们就警察局见,”梅琴温和地说,“相信我,小伙子,我说到做到。”“好了,威比,”克里斯托弗·昂温不安地说,“放轻松一点。”“你喜欢那种人?”威比问梅琴,完全不理会克里斯托弗和史蒂夫,“是吗?”“我对走后门没意见,”梅琴答道,“我只在乎耳根清净和天下太平,而你正在坏我的事,大饼脸。你是要离开,还是跟我去警察局?”“好了,威比,”史蒂夫·杜贝低声说,“我们去买热狗吃。”威比动作很大地拉直衬衫,将垂在面前的头发拨开,接着掉头离去。阿德里安·梅伦遇害隔天早上,梅琴也在警局做了笔录。他说:“卡顿和同伴离开前,我听到他说:‘下次再让我看到他,我一定让他死得很难看。’”“拜托,我必须和我妈说话。”史蒂夫·杜贝说,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这么说了,“我得叫她去安抚我继父,否则我回家就得上演全武行了。”“再等一下。”查尔斯·阿瓦里诺警官说。然而,他和他的搭档巴尼·莫里森都很清楚,史蒂夫·杜贝今晚是回不了家了,或许未来几天都回不去了。这小鬼似乎还搞不清楚问题的严重性。后来得知杜贝十六岁就辍学了,阿瓦里诺一点也不意外。辍学那年,杜贝还在念沃特街初中,因为他初一就念了三年。其间他曾经做过一次智力测验,智商六十八。“说,你们看到梅伦从福尔肯酒吧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莫里森问道。“不,我最好还是别说。”“为什么?”阿瓦里诺问。“我好像说太多了,我觉得。”“你到这里就是来讲话的,”阿瓦里诺说,“不是吗?”“呃……是没错……可是……”“听着,”莫里森在杜贝身旁坐下,丢了一根烟给他,语气温和地说,“你觉得我和这位警官喜欢同志吗?”“我不知道——”“我们看起来像同志吗?”“不像,可是……”“史蒂夫,我们是你的朋友,”莫里森严肃地说,“相信我,你和克里斯托弗还有威比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朋友。因为明天一到,德里镇所有受伤的心都会大吼着要你们三个血债血偿。”史蒂夫·杜贝似乎有点紧张。阿瓦里诺几乎可以看穿这个小鬼在想什么,他可能又想到他继父了。阿瓦里诺并不喜欢德里镇的同志小圈子,也和其他警察一样希望福尔肯关门大吉。他倒是很想亲自送杜贝回家,事实上,他还想抓着杜贝的胳膊,让他继父把他打得屁滚尿流。阿瓦里诺不喜欢同性恋,但不表示他认为同志就应该被折磨致死。梅伦是被凌虐死的。当他被人从运河桥下打捞上来时,两只眼睛睁得很大,充满了惊恐。眼前这小鬼根本不明白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我们并不想伤害他。”史蒂夫又说了一次。他只要有一点搞不清状况,就会退守这句话。“所以你们才应该对我们说实话,”阿瓦里诺认真地说,“一五一十讲个明白,说不定一点事都没有。对吧,巴尼?”“完全正确。”莫里森附和道。“我们再来一次,如何?”阿瓦里诺诱哄道。“嗯……”史蒂夫沉吟片刻,开始缓缓道来。福尔肯酒吧一九七三年刚开张时,老板埃尔默·科蒂以为客人多半会是巴士乘客——毕竟隔壁就是巴士站,崔尔威、灰狗和阿鲁斯图克三家公司都在这里设点。只是他没料到乘客几乎都是女性,不然就是全家出游。其余乘客往往人手一个棕纸袋,根本不会下车。会下车的通常是军人或水手,只想喝个一两杯,车子只停留十分钟,不可能狂喝痛饮。埃尔默四年后才明白这个道理,可惜为时已晚。账单堆到胸脯那么高,他永远无法摆平赤字。他曾经想过一把火烧了酒吧,骗取保险金,但除非能找到行家下手,否则他可能会被送去坐牢……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纵火专家。于是,那一年的二月,他做了个决定。他计划撑到七月四日,届时要是生意依然没有起色,他就关了酒吧,跳上灰狗巴士到佛罗里达碰碰运气。然而,接下来的五个月,奇迹悄悄发生了。埃尔默将酒吧内部漆成黑金两色,又用鸟类标本装饰了一番(他哥哥业余制作鸟类标本,过世后将所有标本都留给了弟弟)。原本每晚只能卖出六十杯啤酒和二十杯其他酒类,忽然变成八十杯啤酒和一百杯烈酒……一百二十杯……有时甚至能卖到一百六十杯。来的客人都很年轻,彬彬有礼,而且几乎全是男人。许多人穿着非常夸张,不过那几年正好奇装异服当道,因此,埃尔默直到一九八一年左右才察觉店里的客人几乎清一色是同性恋。德里镇居民要是听他这么说,肯定会捧腹大笑,说埃尔默一定以为那么多同志是一个晚上生出来的。但他没有骗人,就像老婆在外面偷人,做丈夫的往往最后一个知道……但就算察觉了真相,埃尔默也不在乎。酒吧很赚钱,而且,和德里镇其他四家也很赚钱的酒吧相比,福尔肯是唯一没有粗鲁的客人不时砸店的酒吧。这里没有女人让男人争风吃醋,而所有男顾客不管是不是同志,似乎都懂得和平相处之道,和异性恋男人完全不同。自从发现客人的性取向后,埃尔默觉得好像走到哪里都会听到关于福尔肯的传言,而且都说得绘声绘色。那些故事已流传多年,但他直到一九八一年才听说。他发现最爱散播传言的是那些用铁链也没办法将他们拖进酒吧的家伙。他们害怕进去之后手腕会骨肉分家什么的,却一副对里头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的样子。根据传言,你每天晚上走进那里都会看到男人贴身热舞,在舞池公然摩擦性器,在吧台舌吻,在洗手间口交。据说后面还有一个房间,想品尝“权力巨塔”的人可以进去。那里有个穿着纳粹制服的老头子,两只手臂从手腕到肩膀都涂了油,随时乐于伺候你。其实,传言都不是真的。那些从巴士站过来喝一杯啤酒或威士忌解渴的人根本不觉得福尔肯有什么不对劲。的确,酒吧里有很多男人,但全美工人常去的几千家酒吧,哪一家不是这样?这里的客人是同性恋,但不表示他们是笨蛋。想找一点乐子去波特兰,想找很多乐子(大棒子啦,坏男孩啦)就去纽约或波士顿。德里很小,很乡下,这里的同志小圈子很了解状况,在里头过得很好。一九八四年三月的某一天晚上,唐·哈格蒂和阿德里安·梅伦一起出现在福尔肯酒吧。哈格蒂光顾这里有两三年了,但这是他头一回和阿德里安结伴。在此之前,他是只花蝴蝶,很少和同一个男人一起出现六次以上。但到了四月底,连向来不太注意这种事的埃尔默·科蒂都发现哈格蒂和梅伦关系非比寻常。哈格蒂在班戈市一家工程公司担任制图员,阿德里安·梅伦则是自由作家,从机上杂志、忏悔杂志、地方杂志、周日副刊到读者投稿的情色杂志,哪里肯刊登他的作品,他就为哪里写作。他同时在写一本小说,但可能不是很认真,因为他从大学三年级开始写,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他那一年来德里是为了写一篇关于运河的文章。派他来的是位于康科德的一家高级双月刊杂志《新英格兰小众研究》。他会接下这份差事是因为,搜集数据可能只需要五天,他却能拿到三周的经费,还能下榻德里旅馆的舒服客房。其余两周或许够他收集到足够的材料,再写四篇地方报道。就在那段期间,阿德里安·梅伦认识了唐·哈格蒂。三周的经费用完后,梅伦没有返回波特兰,而是在科索斯巷找了一间小公寓。他在那里只住了六周,之后就搬去和哈格蒂同居了。哈格蒂告诉哈罗德·加德纳和杰弗里·里弗斯,那年夏天是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他应该小心一点的。他应该知道,神会在他这种人脚下铺地毯准是为了突然抽走让他摔一跤。他说,那年夏天唯一的阴影就是阿德里安对德里镇喜欢得过了头。他有一件T恤,上头写着“缅因不错,德里最棒!”还有一件德里高中老虎队的外套,另外当然就是那顶帽子了。他说这里充满朝气,能激发创造力。也许他说得没错,因为他又翻出那本已经将近一年没动的小说,准备继续奋斗了。“他真的开始写了吗?”加德纳问。他其实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想让哈格蒂保持谈兴。“是的,他写到连纸都不够用了。他说这本小说可能很烂,但起码不会是没写完的烂小说。他原本希望到他十月过生日的时候能完成。当然,他根本不了解德里。他自以为了解。他在这里待得不够久,还看不清德里的真面目。我一直告诉他,但他就是听不进去。”“那你觉得德里其实是什么样?”杰弗里问。“是个下面爬满蛆的死婊子。”唐·哈格蒂说。两名警官满脸惊诧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德里是个鬼地方,”哈格蒂说,“是条臭水沟。你们两个难道不晓得?你们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竟然会不知道?”加德纳和里弗斯都没有搭腔。过了一会儿,哈格蒂又开口了。早在阿德里安·梅伦走进他的生活之前,唐就打算离开德里了。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主要是因为他签了一纸长约,租下一间河景公寓,面对全世界最美的河景。不过,现在租约就要到期了,唐觉得很高兴,因为他再也不用长途往返于德里和班戈之间,不用忍受诡异的气氛了。他对阿德里安说,在德里镇,永远感觉像活在二十五点。阿德里安可能觉得德里很棒,但唐却很害怕,不只因为镇上居民有严重的恐同症(这点牧师或贝西公园的涂鸦表达得很清楚),还有其他因素,只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但阿德里安一笑置之。“唐,美国所有地方都有人痛恨同性恋,”他说,“别说你不知道,毕竟我们活在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时代。”唐发现阿德里安是认真的,他真的认为德里并不比美国内陆其他市镇糟糕。于是,他对阿德里安说:“跟我去贝西公园,亲爱的,我带你去看一个东西。”他们开车来到贝西公园。哈格蒂告诉警方,当时是六月中,阿德里安遇害前一个月左右。他带阿德里安到亲吻桥下飘着淡淡臭味的阴暗角落里,指着其中一幅涂鸦要阿德里安看。阿德里安擦亮一根火柴凑近涂鸦,好看清上面的字。死玻璃,老二掏出来让我剁了它。“我知道一般人对同性恋的看法。”唐静静地说,“十几岁的时候,我在达顿一个卡车休息站被人痛扁过。在波特兰也是,我在一家三明治店外头被一群人放火烧鞋子。警察就在旁边,但那个肥佬竟然待在巡逻车里不动,还面带微笑。这种事我见多了……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涂鸦。你看这里,仔细看。”阿德里安又擦亮一根火柴:奉上帝之名,钉瞎所有同性恋的双眼!“这些警世名言不管是谁写的,那人肯定是个大疯子。如果都是一个人干的,我可能还好过些,只有一个变态。可是……”唐用手比了比整座亲吻桥,“这地方全都是……我实在很难相信只有一个人。所以我才想离开德里,阿德里安,这里似乎有太多地方、太多人都透着一股疯劲儿。”“嗨,等我把小说写完好不好?拜托了。就到十月,我保证绝不延期。这里空气比较好。”“他根本不晓得需要提防的是水。”唐·哈格蒂难过地说。汤姆·布提利尔和拉德马赫警长上身前倾,两人都没有开口。克里斯托弗·昂温低头坐着,对着地板喃喃自语。他们想听的正是这部分。就是这部分能够定罪,起码能把两个混账小鬼送进托马斯顿监狱。“游乐场根本不好玩,”昂温说,“我们去的时候,你知道,他们已经在拆游乐设施了,旋转咖啡杯和自由落体都没了,碰碰车也挂着‘休息’的牌子,只剩下几样小鬼玩的东西,所以我们只好跑去玩游戏。威比看见抛抛乐,付了五十美分,结果发现那个同志戴的帽子是奖品,于是决定抛它,但怎么抛都抛不中。每失手一次,他的心情就变差一分,你知道。史蒂夫——那家伙老是叫人放轻松,这个放轻松,那个放轻松,你他妈的放轻松之类的,你知道——他那天心情恶劣得不行,因为吃了药,你知道。我不晓得是什么药,反正是红色的,搞不好还是合法的咧。他一直朝威比碎碎念,念到我觉得威比都快揍他了,你知道。他一直说,你连那个死玻璃的帽子都抛不中,要是你连死玻璃的帽子都抛不中,那你真的是废物。虽然威比始终没抛中,但老板娘最后还是给了他一个奖品。我猜她是想赶快打发我们走。我不晓得,也许不是,但我觉得是。那个玩具很吵,你知道,就是那种吹一下会鼓起来伸直,发出放屁声的东西。我以前也有一个,是万圣节、新年或哪个鬼节日拿到的。我觉得很好玩,只是弄丢了,搞不好是学校哪个家伙在操场从我口袋里顺走的,你知道。总之后来游乐场快关了,我们就朝出口走,史蒂夫还在念叨,笑威比没抛到那个死玻璃戴的帽子,你知道。威比没说什么,我知道情况不妙,但我醉得很厉害,你知道。我明白应该想办法换个话题,但就是屁都放不出来,你知道。后来到停车场的时候,史蒂夫说,你想去哪里?回家吗?威比说,我们绕去福尔肯,看会不会遇到那个死玻璃。”布提利尔和拉德马赫互使眼色,布提利尔伸出一根手指敲敲脸颊。眼前这个穿着技师靴的傻蛋还不晓得,他现在讲的已经构成一级谋杀罪了。“我说不要,我要回家。威比说,你怕去那间同志酒吧?我说怕你妈!史蒂夫很亢奋,他说,我们去给死玻璃抹油!我们去给死玻璃抹油!我们去给……”事情就这么凑巧,搞得所有人都没好下场。阿德里安·梅伦和唐·哈格蒂喝了两杯啤酒,离开福尔肯,走过巴士站之后开始牵手。两人想都没想,完全是下意识这么做的。当时是十点二十分,两人走到街角向左转。亲吻桥离这里大约八百米,在比较上游的地方。他们决定走主大街桥,只是景色差多了。坎都斯齐格河正处于夏季水位的低点,水深一米多一点,在水泥桥墩下意兴阑珊地流着。威比三人驱车追上他们的时候(他们走出酒吧时,史蒂夫·杜贝就看到了,立刻兴高采烈地指给另外两人看),阿德里安和唐正好走到桥口。“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威比大叫。阿德里安和唐刚刚经过路灯,威比发现两人竟然手牵着手,他火冒三丈……不过更让人火大的是那顶帽子,尤其是那朵大纸花,在帽顶摆个不停。“拦住他们!他妈的!”史蒂夫照做了。克里斯托弗·昂温否认参与接下来的事,但唐·哈格蒂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车还没停好,卡顿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其他两人随即跟上。双方言语交锋,当然没有好话。阿德里安不再轻浮调笑,他也知道这下麻烦大了。“把帽子给我,”威比说,“给我,死玻璃。”“只要给你,你就会放过我们吗?”阿德里安呼吸急促,几乎快哭了,两只眼睛从昂温、杜贝看到卡顿,神色惊慌。“他妈的给我就是了!”阿德里安将帽子递给他。威比从牛仔裤左边口袋掏出一把折刀将帽子劈成两半,按在臀部揉成一团,接着扔到地上用脚猛踩。三人的注意力全都在阿德里安和帽子上,唐·哈格蒂趁机退后几步,想看看有没有警察——他是这么说的。“现在我们可以走——”阿德里安刚开口,威比就一拳打在他脸上,他往后撞到桥上的行人护栏。护栏高度及腰,阿德里安哀号一声,双手捂住嘴巴,鲜血从他指间汩汩流出。“阿德!”哈格蒂哭喊道,跑向阿德里安。杜贝绊了他一下,威比用鞋子踹他腹部,将他从人行道踢到马路上。有一辆车经过,哈格蒂跪坐起来大声呼救,但车子呼啸而过。他告诉加德纳和里弗斯,开车的人甚至没有扭头看一眼。“闭嘴,死玻璃!”杜贝说着朝他侧脸踹了一脚。哈格蒂侧身摔进水沟里,几乎昏厥过去。几秒钟后,他听见有人说话(是克里斯托弗·昂温),叫他闪远一点,免得和他朋友一样下场。昂温在笔录中也说自己这么警告过哈格蒂。哈格蒂听见拳打脚踢的声音,还听见他的爱人在尖叫。他告诉警察,阿德里安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掉进陷阱的兔子。哈格蒂爬回十字路口,朝灯火通明的巴士站爬。爬了一段距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德里安·梅伦身高一米六四,体重加上湿掉的衣服可能有六十公斤,却被卡顿、杜贝和昂温三人推来推去耍着玩,像破烂的布偶一样任人摆布,跌跌撞撞。他们揍他,捶他,扯他衣服。哈格蒂说,他看见卡顿捶阿德里安的胯下。阿德里安披头散发,口吐鲜血,把衬衫都给染红了。威比右手戴了两枚大戒指,一枚是德里高中毕业戒指,一枚是他上工艺课时自己做的,上头刻了两个交织的英文字母DB,足有七八厘米高。DB代表Dead Bugs(死虫子),是他非常崇拜的重金属乐队。戒指划破阿德里安的上唇,将他上排的三颗牙齿连根打碎。“救命啊!”哈格蒂尖叫,“救命啊!救命!杀人啦!救命啊!”主大街上的房子又昏暗又神秘,巴士站内灯火明亮,有如白色的孤岛。没有人挺身而出,连岛上也没人过来。哈格蒂不敢置信。车站里明明有人,他和阿德刚才经过时看到了。就没有人愿意帮忙?一个都没有?“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来人啊,看在老天的分上,快来帮帮忙啊!”“帮帮忙。”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唐·哈格蒂的左边传来……接着是一声轻笑。“顶他!”威比咆哮道……边咆哮边笑。哈格蒂告诉加德纳和里弗斯,他们三个都是,边揍阿德里安边笑。“顶他!把他顶出去!”“顶他!顶他!顶他!”杜贝大笑着附和。“帮帮忙。”微弱的声音再度出现。虽然语气很严肃,但跟着一声轻笑,感觉就像小孩子忍不住笑似的。哈格蒂低头一看,发现一个小丑站在那里。他接下来说的证词,加德纳和里弗斯都不相信,因为听起来就像疯子在胡言乱语。不过,哈罗德·加德纳后来发现自己忍不住好奇,尤其在他得知昂温那小鬼也看到了小丑(起码他是这么说的)之后,更是心生怀疑。他的搭档对此嗤之以鼻,就算有一丝怀疑,也没有说出口。哈格蒂说,小丑看起来很像麦当劳叔叔和老电视节目里那个博佐的混合体——至少他起初这么觉得。会有那种感觉是因为小丑一头橘色的乱发,但事后回想起来,他又觉得小丑其实两个都不像。它涂在白脸上的笑脸是红色的,不是橘色,眼睛则是诡异的亮银色。也许是隐形眼镜……但他当时觉得那人的眼睛可能真是银色的。它穿着松垮的小丑服,上头钉着橘色的毛球大纽扣,两手戴着卡通手套。“如果需要帮忙,哈格蒂,”小丑说,“就拿一个气球吧。”说完它将手里抓的一把气球递到他面前。“气球会飘,”小丑说,“下面所有东西都会飘,很快你的朋友也会飘了。”“那个小丑喊你的名字?”杰弗里·里弗斯说,语气完全听不出起伏。他的目光掠过哈格蒂低垂的脑袋,朝哈罗德·加德纳眨了眨眼。“没错,”哈格蒂没有抬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所以你们把他扔下水了?”布提利尔问,“顶他?”“我没有!”昂温抬头说。他拨开垂到面前的头发,紧张地望着他们。“当我发现他们两个来真的,立刻拉住史蒂夫,想把他拉开。因为我知道那家伙可能会摔得很惨……那里离河面可能有三米……”七米。拉德马赫警长手下一名巡逻警察已经量过了。“但他像发疯了一样。他们两个不停地大喊‘顶他!顶他!’他们把他抬起来。威比双手抱住他,史蒂夫抓住他裤子后面,然后……然后……”哈格蒂察觉那三人要做什么,立刻冲了回去,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不要!不可以!”克里斯托弗·昂温将他推开,哈格蒂摔在人行道上,震得牙齿都痛。“你也想被扔下去吗?”昂温低声说,“快逃吧,宝贝!”他们将阿德里安从桥上扔到河里,哈格蒂听见扑通一声。“我们闪吧。”史蒂夫·杜贝说。他和威比朝车子走去。昂温跑到护栏边往下望。他先看见哈格蒂,看见他从杂草丛生、垃圾满地的河岸往下滑,两手左右拨拉着朝河里走。接着他看见了小丑。小丑一只手搂着阿德里安,将他拖到对岸,另一只手抓着气球。阿德里安浑身湿淋淋的,一边呛水一边呻吟。小丑回头朝昂温咧嘴微笑。昂温说他看见小丑的银色眼睛闪闪发亮,牙齿露了出来——非常大,他说。“老兄,简直和马戏团里的狮子一样,”他说,“我得说那些牙齿就有那么大。”昂温说,他看见小丑将阿德里安·梅伦的一只手臂往后推,架在头上。“然后呢,克里斯托弗?”布提利尔问道。他对这部分毫无兴趣。打从八岁起,他就对童话故事免疫了。“我也不知道,”克里斯托弗说,“我还没看到,史蒂夫就过来把我拖回车上了。不过……我想它咬了他的胳肢窝。”他抬头看着两人,显得很不确定,“我想它是那么做的,没错,咬了他的胳肢窝。”“就好像要把他吃了,老兄,就好像要把他吃了。”警察拿克里斯托弗·昂温的供词质问哈格蒂,哈格蒂说没有,小丑并没有将阿德里安拖到河对岸,起码他没看到。但他也承认自己的话并不客观,当时他惊慌失措,脑袋乱得一塌糊涂。他说小丑站在靠近河对岸的地方,双手架着湿漉漉的阿德里安。阿德里安右臂僵直,从小丑脑袋后方伸出来,而小丑的脸确实对着阿德里安右边的胳肢窝,但不是在咬他,而是在微笑。哈格蒂看见他的脸从阿德里安的胳膊底下露出来,面带微笑。小丑双臂一收,哈格蒂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阿德里安发出一声惨叫。“唐,和我们一起飘吧。”小丑咧开红艳艳的大嘴说,接着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着桥下。气球堆在桥下,抵着桥底。不是几十或几百个,而是几千个。红蓝绿黄,每一个都印着“我?德里!”“啧,气球还真不少。”里弗斯说着又朝哈罗德·加德纳眨了眨眼。“我知道听起来很扯。”哈格蒂又说了一次,声音有气无力。“你亲眼看见了?”加德纳问。唐·哈格蒂将双手缓缓举到面前说:“对,我看见了,就像我现在看自己的手指一样清楚。几千个气球,整个桥底都被遮住了。太多了。气球轻轻地上下浮动,像涟漪一样。我听见一个声音。很尖很轻,有点搞笑,是气球摩擦的声音。还有拴气球的线。密密麻麻的白线垂下来,看上去就像蜘蛛吐的丝。小丑将阿德带到桥下,我看见它的小丑服扫过那些线。阿德呛水呛得很厉害,我追了上去……小丑回过头来,我看见它的眼睛,忽然明白它是谁了。”“是谁,唐?”哈罗德·加德纳柔声问道。“它就是德里,”唐·哈格蒂说,“它就是这个镇子。”“然后你是怎么做的?”问话的是里弗斯。“我跑啊,你这个白痴。”哈格蒂说完放声大哭。直到十一月三日,卡顿和杜贝以谋杀梅伦的罪名在德里地方法院受审的前一天,哈罗德·加德纳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去找汤姆·布提利尔,找他谈小丑的事。布提利尔不想谈,但他发觉,如果没有人提点,加德纳可能会做傻事,于是只好谈了。“没有小丑这回事,哈罗德,那天晚上的小丑就是那三个小鬼。这点你和我一样清楚。”“可是有两名目击证人——”“那都是胡扯。昂温一察觉火烧屁股了,就搬出独臂人那套,说什么‘那个可怜的同性恋不是我们杀的,是独臂人’。哈格蒂则是歇斯底里,因为他眼睁睁看着那三个小鬼杀了他最好的朋友。就算他说看见飞碟,我也不意外。”但布提利尔心知肚明,加德纳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助理检察官竟然顾左右而言他,让他火冒三丈。“少来,”他说,“他们两人明明没有串供,你别胡扯。”“你要谈胡扯是吗?那你是相信主大街桥下有一个小丑吸血鬼啰?如果你问我,我会说那才叫胡扯。”“不是,我不太相信,可是——”“还是你相信哈格蒂在桥底看见了十亿个气球,每个上头都写着他爱人帽子上那几个字?如果你问我,那也叫胡扯。”“不是,可是——”“那你干吗这么在意?”“少拿法庭诘问那一套来对付我!”加德纳吼道,“他们说法一致,而且并不晓得对方讲了什么!”布提利尔原本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玩着笔,听他这么说便将笔一甩,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比加德纳矮了十厘米,但脸上的怒气却让加德纳倒退了一步。“你想让我们输这场官司吗,哈罗德?”“没有,当然不——”“你想让那几个烂坯逍遥法外吗?”“不是!”“好,很好。既然我们有基本共识,我就告诉你我的想法。对,那天晚上桥底下可能有个人,说不定还真的穿着小丑服。只是我见过太多证人,因此猜想那只是某个酒鬼,或捡了一堆别人不要的衣服穿在身上的乞丐。我猜他可能在那里找别人掉的零钱或食物—?99lib.—某人扔到桥下的半个汉堡或零食包装袋里的碎屑。其余都是他们的眼睛制造出来的幻觉。你觉得我的说法有可能吗,哈罗德?”“我不知道。”哈罗德说。他很想相信,但那两人的供词太一致了……没办法,他还是无法相信。“坦白讲,管它是奇哥、丑哥、踩着高跷扮成山姆大叔的家伙还是同志开心果,我都不在乎。只要我们在法庭上提到它,你还没来得及反应,被告律师就已经抓住它了。他会说,那两个穿西装、头发剪得斯斯文文的小鬼是无辜的代罪羔羊,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将梅伦推到桥下,开开那个同志的玩笑而已。他会强调梅伦落水之后还活着,哈格蒂和昂温的供词都可以做证。“他的当事人没有杀人,绝对没有!是那个穿着小丑服的变态干的。只要我们提到这件事,结果就会是这样,你心知肚明。”“反正我们不讲,昂温也会说。”“但哈格蒂不会,”布提利尔说,“因为他明白状况。少了哈格蒂的证词,谁会相信昂温?”“可是还有我们,”加德纳说,语气中的苦涩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但我猜我们不会说出去。”“啊,拜托!”布提利尔高举双手吼道,“他们杀了他!他们不但把他扔到桥下,卡顿还有一把折刀。梅伦被捅了七刀,包括左肺一刀、睾丸两刀。伤口和折刀吻合。他还断了四根肋骨。杜贝干的,他熊抱他。他是被咬了没错,手臂、左颊和脖子都有咬痕。虽然只有一处明显吻合,在法庭上起不了作用,但我猜是昂温和卡顿做的。没错,他右边胳肢窝少了一大块肉,但那又怎么样?他们当中有人就是爱咬东西,说不定咬的时候还勃起了咧。我打赌是卡顿,只是我们永远没办法证明了。梅伦的耳垂也没了。”布提利尔停下来,狠狠地瞪着哈罗德。“只要一提小丑,就不可能将他们定罪,你希望这样吗?”“我说过了,不希望。”“那家伙是大玻璃,但他没有伤害任何人,”布提利尔说,“结果有一天,来了三个穿着技师靴的下三烂,把他的生命夺走了。我要把他们送进大牢。要是哪天我听说他们的小菊花在托马斯顿被人搞了,我还会寄卡片过去,祝福捅他们的人有艾滋病!”真是慷慨激昂,加德纳心里想,等你两年后想更上一层楼,这次定罪肯定能给你的履历增光添彩。但他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因为他也想看到他们被定罪。约翰·韦伯·卡顿一级谋杀罪成立,判处十到二十年徒刑,在托马斯顿州立监狱服刑。史蒂夫·毕雪夫·杜贝一级谋杀罪成立,判处十五年徒刑,转送肖申克州立监狱服刑。克里斯托弗·菲利普·昂温在少年法庭受审,最终二级谋杀罪成立,判处到南温德罕少年感化院管训六个月,缓刑。在我下笔的此刻,三件案子都还在上诉。你几乎每天都可以见到卡顿和杜贝在贝西公园看女孩子或掷硬币玩,而不远处就是梅伦的残缺浮尸被发现的地点,主大街桥的桥墩边。唐·哈格蒂和克里斯托弗·昂温远走他乡。大审当天(被告卡顿和杜贝),没有人提到小丑。 第三章 六通电话(一九八五)斯坦利·乌里斯泡澡帕特里夏·乌里斯后来跟母亲说,她当初就该知道事情不对劲。她应该料到的,她说,因为斯坦利从不在傍晚洗澡。他都是清早淋浴,或者深夜一手拿着杂志,一手拿着冰啤酒,泡个热水澡。傍晚七点洗澡不是他的作风。还有书也是。照理说,读书应该让他很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显得沮丧不安。那件可怕的事发生前三个月左右,斯坦利发现他小时候的一个朋友成了作家——不是真正的作家,帕特里夏跟母亲说,是个写小说的。书上的作者名是威廉·邓布洛,但斯坦利有时叫他“结巴威”。那个人的作品他几乎都读过。事实上,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八日那天傍晚,他洗澡时读的就是那人的小说,最新的一本。帕特里夏读过一本他早期的书,纯粹出于好奇,但只读了三章就放弃了。帕特里夏跟母亲说,那本书不只是小说,而且是恐怖小说。她说话的语气就像讲起黄色书刊时一样。帕特里夏为人亲切和善,却不怎么擅长表达。她很想向母亲形容那本书有多可怕,为什么她读了之后感到很不安,但就是表达不出来。“里面都是怪物,”她说,“全都是追捕小孩子的怪物。除了杀人,还有……我不知道……不舒服的感觉和伤害,那一类的。”事实上,她觉得那本书根本就像色情小说。她想表达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就是这个词,或许因为她虽然知道这个词,却从来没说过。她说:“但斯坦利却像找回童年玩伴似的……他说想写信给他,但我知道他不会写……我知道他也觉得读了那些小说不舒服……而且……而且……”说到这里,帕特里夏·乌里斯哭了。那天晚上,距离乔治·邓布洛一九五七年遇到小丑潘尼歪斯将近二十八年(还差半年左右),斯坦利和帕特里夏窝在位于亚特兰大市郊的家中,电视开着,帕特里夏坐在双人沙发上,一边缝东西,一边看她最爱的游戏节目《家族之争》。她迷上了理查德·道森,觉得他戴着链表的模样性感到了极点,只是她打死也不肯承认。她喜欢那个节目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几乎每次都能猜到最受欢迎的答案(《家族之争》没有正确答案,只有最受欢迎的答案)。她有一次问斯坦利,为什么她常常觉得问题很简单,参赛家庭却答不出来。斯坦利说:“等你站到灯光底下,题目可能就变难了吧。”她觉得丈夫脸上似乎闪过一道阴影。“一旦真枪实弹,事情就会变困难,就会说不出话来,如果来真的的话。”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斯坦利有时对人性很有见地,她觉得比他的老友威廉·邓布洛强多了。那家伙靠写恐怖书赚了大钱,专用人类的低劣本性吸引眼球。乌里斯夫妻其实过得也不差!他们住的是高级社区,两人一九七九年花了八万七千美元买下这栋房子,现在随随便便就能卖十六万五千美元,而且抢手得很。这不表示她想卖,但知道这点感觉很不错。她有时开着沃尔沃(斯坦利开奔驰的柴油车,她开玩笑叫那辆车“奔斯”)从奔狐购物中心回来,看到他们的房子优雅地坐落在紫杉围篱后方,总是会想:谁住这里啊?嘿,是我!乌里斯太太!不过,这样的想法有时不怎么令人开心,因为其中掺杂了强烈的骄傲,反而让她有点不舒服。你知道,从前有一个十八岁的寂寞女孩,名叫帕特里夏·布伦姆,她去参加毕业舞会之后的派对,却被挡在纽约上城葛洛因顿的乡村俱乐部外,原因当然是她的姓氏和梅子谐音。的确,一九六七年的她还是个又瘦又小的犹太梅子,那样的歧视当然违法,可哈哈哈那又怎样?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只是一部分的她永远过不去,永远记得她和迈克·罗森布拉特走回车上,他父亲的车,听见自己的高跟鞋和他租来的皮鞋踩过碎石的声音。迈克为了那一晚特地借了车,还花了一下午打蜡。一部分的她永远记得自己和迈克比肩同行。他穿着租来的白色晚礼服,在柔和的春天傍晚是多么耀眼!她穿着浅绿色晚礼服,母亲说她看起来就像美人鱼。犹太美人鱼,哈哈哈真好笑。他们俩昂首阔步,她没有落泪,还没有,但她知道他们不是走回车上,不算是,而是逃回车上,和发臭没有两样。两人从没觉得身上的犹太烙印那么深过,觉得自己就是当铺老板,驾着牛车,油头垢面,尖鼻子、黄皮肤,是天大的犹太笑柄,很想发火却没有怒气。怒气是后来才有的,在时过境迁之后。当时她只觉得屈辱,只能感觉到痛苦。忽然有人笑了,尖锐的窃笑,有如快速弹过的钢琴音符。回到车里,她终于可以哭了。不用说,这个姓氏和梅子谐音的犹太美人鱼哭惨了。迈克·罗森布拉特笨拙地伸手抚摸她的颈背,想安慰她,却被她扭头甩开了。帕特里夏觉得屈辱、肮脏、犹太。紫杉围篱环绕的高雅的房子让她好过了一点……但不是完全好了。伤害和羞辱还在,即使她被这个时髦、富有、安静的小区接受,也无法抹去当年那段永远走不完的返回车上的路,还有两人脚下的碎石声响。就算已经成为这家乡村俱乐部的会员,就算餐厅总管总是用低调恭敬的“乌里斯先生、太太晚安”招呼他们,她还是无法忘怀。当她开着一九八四年出厂的沃尔沃轿车回家,看着自家的房子坐落在大片绿地中央,她经常(她觉得也太经常了)会想起那声尖笑。她会希望当年嘲笑她的女孩如今住在低劣的小区平房里,被异教徒丈夫家暴,怀孕三次又流产三次,丈夫在外头和染病的女人厮混。她希望那女孩椎间盘突出、扁平足,窃笑的龌龊舌头上长满囊肿。她讨厌自己有这些念头,这些不厚道的想法。她决心改进,不再品味这些难以入口的苦酒。这些念头会平息几个月,不在心里浮现。帕特里夏会想:也许一切真的过去了。我不再是那个十八岁的小女孩,而是三十六岁的女人了。耳中听见车道上碎石响个不停,甩开迈克·罗森布拉特试着安慰她的那只犹太人的手——那已经是半辈子前的事了。那个愚蠢的小美人鱼已经死了,我应该忘了她,专心过我的日子。好,很好,非常好。但可能在某个地方,例如超市,忽然听见隔壁走道传来尖笑声,她的背脊就会一阵刺痛,乳头变硬发疼,双手抓紧推车把手或紧紧交握,心里想:一定有人说我是犹太人,可笑的大鼻子犹太佬,而斯坦利也是大鼻子犹太佬。他准是会计师没错,犹太人最擅长数字了。我们一九八一年让他们加入,没办法,因为那个大鼻子妇科医生胜诉了。但我们都笑他们,笑个没完。或者,她会觉得听见99lib?t>了碎石声,然后想:美人鱼!美人鱼!于是,憎恨与屈辱又会像偏头痛一样卷土重来,让她对自己、对人类感到绝望。狼人。邓布洛的书,那本她没能读完的小说,就在讲狼人。狼人个屁!那种人懂什么?但大多数时候,她感觉挺好,觉得自己没那么差劲。她爱丈夫,爱他们买的房子,通常也爱她的生活和她自己。一切都好。当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平顺,这怎么可能?她当初接受斯坦利的求婚,她的父母既生气又不满。他们是在姊妹会派对上认识的,他从纽约州立大学转学到她的学校,拿奖学金读书。两人共同的朋友介绍他们认识,帕特里夏当晚就觉得自己可能爱上他了。到了期中休假,她已经很确定自己的心意了。来年春天,斯坦利将一枚小钻戒插在雏菊上送给她,帕特里夏接受了。她的爸妈很担心这门婚事,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他们其实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斯坦利·乌里斯不久之后投入挤满年轻会计师的职场丛林,没有家人的支援,只能拿他们的女儿当人质勒索。不过,二十二岁的帕特里夏已经成年,就快取得学士学位了。有天晚上,她听见父亲说:“我下半辈子都得养那个狗娘养的四眼了。”那天她父亲和母亲外出用餐,父亲多喝了几杯。“嘘,小心被她听见。”露丝·布伦姆说。那一晚,帕特里夏直到半夜都无法入眠,两眼干涩,身体忽冷忽热,心里恨透了他们两个。她花了两年时间,希望甩脱那股恨意。她心里的憎恨已经够多了。照镜子的时候,她偶尔会看到恨意在她脸上留下了印记,划下了皱纹。但这场仗她获胜了,是斯坦利帮她打赢的。他的父母也很担心这门婚事。他们当然不认为自己的孩子注定将贫穷低贱,但却觉得“孩子们太急了”。唐纳德·乌里斯和安德烈娅·贝尔托利二十岁出头就结为连理,却似乎忘了这回事。只有斯坦利信心满满,对未来很有把握,完全不担心父母害怕孩子们会遇到的陷阱。事后证明他的信心赢了,父母的恐惧输了。一九七二年七月,毕业证书上的墨水还没干,帕特里夏就已经在亚特兰大以南六十公里的小城特雷诺找到工作,教授速记和商务英语。每次回想起自己当初是怎样得到那份差事的,她都觉得有点,呃,有点诡异。她从教师期刊抄了四十个招聘广告,然后用五个晚上写了四十封信,每晚八封,请对方告知详细信息。她每所学校都申请,其中二十二家回信表示已经招到人了,还有几家学校详细解释了他们要求的专长,一看就知道她毫无机会,申请只是浪费双方时间。最后剩下十二所学校,每一所看起来都有希望。她正在伤脑筋,斯坦利出现了,心想她要是填完十二所学校的求职表格,肯定会疯掉。他看了看满桌的文件,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封信,是特雷诺的督学主任写来的,她不觉得这封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它。”斯坦利说。她抬头看他,被他语气里的确定吓了一跳。“那里是佐治亚州,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信息吗?”“没有,我只在电影里见过那个地方。”她扬起一边眉毛看着他。“ href='2773/im'>《乱世佳人》,费雯丽和克拉克·盖博,明天再想,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讲话像是南方来的吗,帕蒂?”“像,像南布朗克斯人。既然你并不了解佐治亚,又没去过那里,为什么——”“因为就是它。”“你怎么可能知道,斯坦利?”“当然能,”他答得很干脆,“我就是知道。”帕特里夏看着他,知道斯坦利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她感觉一股不安蹿上脊背。“你怎么知道?”他原本面带微笑,这时微笑却消失了,甚至有一点困惑。他的眼神暗了下来,仿佛退到心灵深处请教某个精确运转的机器。不过说到底,他对它的理解就和一般人对手表的认识差不多。“乌龟没办法帮我们了。”他忽然说,声音很清楚。她听见了。出神的表情依然挂在他脸上,那种诧异、沉思的表情。她开始害怕。“斯坦利,你在说什么?斯坦利?”斯坦利浑身一震,手撞到了装桃子的盘子。她刚才浏览申请表格的时候,手里一直拿着桃子在吃。盘子摔到地上碎了,斯坦利的眼神慢慢清明起来。“啊,该死!对不起。”“没关系。斯坦利——你刚才说什么?”“我忘了,”他说,“但我觉得我们应该考虑佐治亚,亲爱的。”“可是——”“相信我。”他说,于是她相信了。面试顺利得惊人,帕特里夏搭火车返回纽约之前就知道自己会拿到那个职位。贸易系系主任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她也是,两人几乎一见如故。确认信一周后就寄来了。特雷诺联合学校开出九千两百美元的薪水,外加一纸试用合约。“你们会饿死。”赫伯特·布伦姆听到女儿打算接受这份教职之后说,“饿死的同时还会热死。”帕特里夏转述父亲的话给斯坦利,他听完模仿 href='2773/im'>《乱世佳人》的对白说:“别听他胡诌,斯嘉丽。”她原本怒气冲冲,眼泪都快夺眶而出了,听他这么一说扑哧笑了出来。斯坦利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他们的确打得火热,饿死倒没有。两人一九七二年八月十九日结婚。帕特里夏新婚之夜还是处子之身。那一晚在波可诺斯的度假饭店,她光着身子钻进冰凉的被子底下,心情激动不已,甜美的欲望有如闪电,夹杂几道恐惧的乌云。斯坦利钻进被窝,身体精壮结实,阴茎像个惊叹号立在褐色阴毛中间。当他躺到她身边时,帕特里夏轻轻说了一句:“亲爱的,别弄痛我。”“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斯坦利抱住她,对她许下承诺。他一直信守诺言,直到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八日,他提前泡澡的那一天。她教书教得很顺利。斯坦利找到开面包车的差事,周薪一百美元。那年十一月,特雷诺购物中心开张,他在布洛克报税代办公司找到工作,办公室在购物中心,周薪一百五十美元。两人年薪一万七千美元。当时汽油每升只要九美分,白面包一条最便宜只要十美分,这样的年收入绰绰有余。来年三月,帕特里夏·乌里斯不动声色,悄悄将避孕药扔了。一九七五年,斯坦利离开布洛克自行创业,双方家长都觉得是匹夫之勇。他不是不能创业——他当然应该创业!但他们都认为此时太早了,只会让帕特里夏背上过重的经济负担。(赫伯特有一天和弟弟在厨房喝了一晚上酒,沉着脸对他说:“等她被那个贱坯弄大了肚子,就得靠我接济了。”)双方家长都同意男人根本不该年少创业,连想都不该想,至少得等年纪够大,生活稳定了再说——例如七十八岁。然而,斯坦利再度展现超乎常人的自信。他年轻、聪明、机敏、仪表不凡。他在布洛克广结人脉。这些都是事实。但他不可能知道“柯利多录像带”——新兴的录影带行业的先锋——会在特雷诺郊外设立据点,距离乌里斯夫妇一九七九年迁入的郊区只有十六公里,也不可能晓得他们进驻不满一年就决定雇人做市场调查。就算他事先听到小道消息,也不可能想到他们会雇用一名年轻的四眼犹太佬,一个笑容可掬、走路长短脚、平时爱穿阔脚牛仔裤、脸上还留着青春痘疤的小伙子,而且还是纽约人。但他们真的雇了他,而且斯坦利似乎早就胸有成竹。斯坦利的表现让柯利多决定全职雇用他。起薪呢?三万美元年薪。“好戏还在后头,亲爱的,”那天晚上,他在床上对帕特里夏说,“他们打算在八月扩张版图,只要未来十年没有人毁灭世界,他们肯定能跟柯达、索尼和RCA平起平坐。”“那你打算怎么回复他们?”帕特里夏问,但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我会说,很高兴和你们共事。”他说完哈哈大笑,将她拉到怀里亲吻。不久,他趴到她身上,两人高潮了一次、两次、三次,有如蹿向夜空的爆竹……但还是没怀孕。在柯利多工作期间,斯坦利结识了亚特兰大一些最有钱有势的人。出乎他们的意料,那些人一点也不难搞,不仅接纳他们,而且很亲切,心胸开阔,和那些北方佬完全不同。帕特里夏记得斯坦利有一回写信给他的父母,在信里说:美国最有钱的人就住在佐治亚州的亚特兰大。我要让其中一些有钱人更有钱,而他们也会让我更有钱。可是没有人能当我的老板,除了帕特里夏,但我已经是她的老板,所以我想我没什么好怕的了。等他们离开特雷诺时,斯坦利已经是拥有六名员工的老板了。一九八三年,两人的收入正式踏入未知领域,也就是传说中的六位数。帕特里夏只耳闻过,从来没有真正见识过。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就像周六早晨起床穿拖鞋那么容易。她有时想到这点就觉得害怕,还曾经不安地开玩笑说这是和恶魔做交易。斯坦利听了几乎笑到岔气,但她却不觉得有那么可笑。她想,自己以后是永远笑不出来了。乌龟帮不了我们。她有时会毫无来由地梦见这句话,仿佛是陈年旧梦残留的片段,然后她会醒过来。她会转身靠近斯坦利,想要摸摸他,确定他没有消失。他们生活惬意,没有酗酒,没有外遇,也没有吸毒、无聊和大吵大闹,争执未来该何去何从。他们只有一个阴影,而最早指出来的是她母亲。从事后看,这件事似乎注定得由她提起。阴影以问题的形式出现,写在露丝·布伦姆寄给女儿的信里。帕特里夏每周都会收到母亲寄来的信,那封信是一九七九年初秋从他们在特雷诺的旧房子转寄来的。帕特里夏坐在摆满红酒纸箱的起居室里读信,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家当摆了一地;她感觉孤苦凄凉,孑然无依。那封信和露丝以往的信没什么两样。四张蓝色信纸写得密密麻麻,每张开头都写着四个大字:露丝随笔。她字迹潦草,很少有人能看明白。斯坦利有一回向帕特里夏抱怨岳母写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她说:“认得做什么?”那封信里全是老妈才会感兴趣的话题。对露丝·布伦姆而言,回忆是一片辽阔的三角洲,以不断移动的现在为起点,朝过去展开愈来愈广的人情纠葛。她信里提到的人,有许多就像旧相簿里的照片,在帕特里夏的记忆中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但在她脑海中却鲜明依旧。她对他们健康的关心、对他们在做什么的好奇似乎从来不曾消退,而她的评语永远阴暗。她写道,帕特里夏的父亲依然老是胃痛,但他始终坚持那是消化不良,要他怀疑是胃溃疡,除非他开始吐血,说不定吐血也没用。亲爱的,你也知道你父亲那个人,他工作起来像头骡子,有时连脑袋也像骡子。我这么说上帝都会点头。兰迪·哈伦根去做输卵管结扎手术,医师从她的卵巢里摘了一堆高尔夫球那么大的囊肿出来。不是恶性肿瘤,谢天谢地,但卵巢里有二十七个囊肿,人还没死?天!一定是因为纽约市的水,露丝很有把握。这里的空气也很脏,但她敢说水才是真凶,会让人体内累积毒素。她不知道帕特里夏晓不晓得,她有多感谢神让“你们两个孩子”住在乡下,水和空气(重点是水)比较干净。在露丝眼中,只要出了北部就是乡下,亚特兰大或伯明翰都一样。玛格丽特阿姨又和电力公司杠上了。斯特拉·弗拉纳根又结婚了。有些人就是不吸取教训。理奇·休伯又被开除了。就在尖酸刻薄的絮叨之间,露丝·布伦姆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仿佛闲话家常般就把“难言之隐”说出来了:“那么,你和斯坦利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们俩抱外孙?我们都准备要溺爱他了,男孩、女孩都一样。你们或许没发现,帕蒂,我们已经不年轻了。”说完话锋一转,开始聊起路口布鲁克纳家的女儿被学校送回家,因为她没穿胸罩,上衣薄得一览无遗。帕特里夏心情低落,很想念他们在特雷诺的旧家,对未来感到茫然,甚至有一点恐惧。她走进日后成为卧室的房间,躺在床垫上(弹簧垫还在车库里头,而这张床垫摆在没铺地毯的地板上,宛如搁浅在黄色沙滩上的漂流物),脑袋枕着手臂哭了将近二十分钟。她想泪水终究要来,母亲的信只是让泪水提早决堤罢了,就像灰尘飘进鼻子里让人打喷嚏一样。斯坦利想要孩子,她也想要孩子。两人在这件事上意见一致,就如同他们都喜欢伍迪·艾伦的电影,都会偶尔上犹太教堂,政治立场相近,都不喜欢大麻,在其他上百件大小事情上,他们的好恶也都一致。他们在特雷诺的旧家专门空出一个房间,均分成两半。他在左半边摆了一张办公桌和一把读书用的椅子,她在右半边摆了缝纫机和玩拼图的牌桌。两人对那个房间的用途有很强的共识,因此绝少谈起。那房间的存在就像鼻子和两人左手上的婚戒一样理所当然,总有一天会成为安迪或珍妮的卧室。问题是孩子呢?缝纫机、布料篮、牌桌、办公桌和懒人椅一直摆在原地,日子一天天过去,它们在房间里的地位似乎愈来愈稳固,愈来愈合法。这就是她的想法,只是表达不出来,就像“色情”两个字,在她脑海中闪动的概念逃脱了她的捕捉,无从形诸言语。不过,她倒是记得,有一次来了月事,她打开浴室洗手台底下的柜子想拿卫生棉。她记得自己看着那袋卫生棉,感觉袋子似乎扬扬得意,仿佛在说:嗨,帕蒂!我们是你的孩子,你只会有我们当你的孩子。我们肚子饿了,快喂我们吃东西,快喂血给我们!一九七六年,距帕特里夏扔掉最后几颗避孕药已有三年,两人一起到亚特兰大造访一位名叫哈卡维的医生。斯坦利对医生说:“我们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有问题,有的话该怎么办。”他们做了检查,结果显示斯坦利的精子活跃得很,帕特里夏的卵子也很好,所有该畅通的管道都很畅通。哈卡维手上没有婚戒,脸色红润,表情开朗愉悦,就像期中考试结束后去科罗拉多滑雪度假回来的研究生。他说或许是他们太紧张了,而这样的情形并不罕见。他告诉他们心理因素确实有影响,这点和性无能很像:你愈想就愈办不到。可以的话,他们做爱时最好别去想怀孕的事。回程途中,斯坦利一直臭着一张脸,帕特里夏问他怎么回事。“我才没有。”他说。“没有什么?”“我做那档事时才没想过怀孕!”帕特里夏本来有些落寞和恐惧,听了忍不住扑哧一笑。那天晚上就寝后,当她觉得斯坦利肯定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话,把她吓了一跳。他的声音很平,却伴随着哽咽。他说:“是我,是我的错。”她转过身来,双手摸索着抱住了他。“别说傻话。”她说。但她心跳得很快,太快了。他不只吓到了她,还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读出了她内心深处早就认定但直到此刻才恍然发觉的秘密。她说不出理由,也拿不出根据,但就是感觉(应该说知道)他说得没错。是有地方不对,但不是她,是他。是他体内的什么。“别胡说八道。”她抵着他的肩膀厉声低语。他身上微微冒汗,她忽然明白他在害怕。恐惧有如寒气从他体内一波波散发出来,光着身子躺在他身旁突然变得像光着身子面对开着门的冰箱一样。“我没有胡说八道,也没说傻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仍旧带着哽咽,“你其实也很清楚是我,但我不晓得为什么。”“这种事谁会晓得。”她语气严厉,很像在骂人。她母亲害怕时也是这种口气。说话的同时,她感觉身体一阵颤抖,像是被鞭子抽到似的。斯坦利感觉到了,将她抱得更紧一些。“有时候,”他说,“有时候我觉得我知道。我常做一个梦,很糟糕的梦,每次醒来我都会想:我知道了,我知道哪里不对了。不光是你没怀孕的事,而是所有的一切,我生命中所有的不对劲。”“斯坦利,你的生活没有不对劲!”“我不是说里面,我里面没问题。”他说,“我是说外面,有事情应该结束却没结束。每回从梦里醒来,我都会想:我的美好人生只不过是台风眼中的宁静,而我对风暴一无所知。我很害怕,但恐惧……很快就淡了,和其他的梦一样。”她知道他会做噩梦。她有五六次被他惊醒,发现他在床上翻滚呻吟。也许他做过更多噩梦,只是她都睡着了。每回她伸手抱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总是回答:我不记得了。说完便伸手拿烟,起身在床边吞云吐雾,等待残梦像冷汗般从他体内排出。没有小孩。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八日那天晚上,就是斯坦利提前洗澡那天,望眼欲穿的双方家长还在等着当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空出来的房间依然空着,加长型和迷你型卫生棉还待在浴室水槽下的柜子里,大姨妈依然每月造访。她母亲虽然自顾不暇,但对女儿的痛苦倒也没有视若无睹。她来信不再提起这件事,斯坦利和帕特里夏每年两次回纽约造访他们时,她也三缄其口。没有人再开玩笑问他们吃维生素E了没,斯坦利也不再提到小孩。但她有时在他没察觉时会发现他脸上闪过一丝阴影。某种阴影,仿佛他急着想记起什么。除此之外,他们的生活一切都很美好,直到五月二十八日晚上电话铃响起。她当时正在看《家族之争》,旁边还摆着斯坦利的六件衬衫、她的两件上衣、针线包和纽扣盒。斯坦利手里拿着威廉·邓布洛的新作,那本小说才刚出版,连平装本都还没上市。封面印着张牙舞爪的怪物,封底是一个秃头戴眼镜的男人。斯坦利坐在电话旁,拿起话筒说:“喂,这里是乌里斯家。”他听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你说谁?”帕特里夏感到一瞬间的恐慌,事后却不好意思承认,只好对父母撒谎说她一听到电话铃响就知道事情不对了;其实她就担心了那一秒钟,放下手边的针线活儿抬头看了一眼。但也许没有差别,也许在电话铃响起之前很久,他们就知道会出事,和被低矮的紫杉围篱环绕的高雅房子格格不入的事,太过注定所以不值一提的事……因此害怕一秒钟就够了,就像被冰锥刺了一下。是我妈?她问,心想可能是她父亲心脏病犯了,因为他体重超过标准二十斤,而且打从四十出头就一直“肚子痛”。斯坦利对她摇摇头,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让他笑了。“你……是你啊!老天爷,我真白痴!迈克!你怎么——”他再次陷入沉默,静静地听着,微笑从脸上消失了。她察觉(或自认为察觉)他露出剖析的神情,表示有人正在描述自己的麻烦,或是解释某件事情突然生变,或者告诉他什么新奇有趣的事。她猜是第三个。新客户?老朋友?可能吧。她将注意力转回电视节目,发现一个女的扑上去抱住理查德·道森,在他脸上狂吻。她心想亲过道森的女人肯定比亲过“巧言石”的女人还多。要是有机会,她也愿意吻他。斯坦利的蓝色牛仔衬衫需要黑纽扣。帕特里夏一边找,一边隐约察觉对话似乎变调了。斯坦利不时嘀咕,甚至问道:“你确定吗,迈克?”接着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好吧,我了解了。对,我……对,对,所有东西。相片我有。我……什么?……不,我没办法百分之百保证,但我会仔细考虑。你知道那个……哦?……他真的那样?……嗯,那还用说!我当然是。对……当然……谢谢……对。再见。”说完挂了电话。帕特里夏瞄了斯坦利一眼,发现他正茫然地望着电视机上方。电视里的观众正在为莱恩一家鼓掌,他们刚拿到两百八十分,问题是:“中学生说他们最讨厌哪一门课?”他们猜大多数观众会答“数学”,光凭这个答案就拿了一堆分数。莱恩全家蹦蹦跳跳,兴奋地尖叫,斯坦利却愁眉不展。帕特里夏后来告诉父母,她觉得斯坦利的脸色不太好。这是真的,但她没有说她当时不以为意,认为那只是灯光作怪,因为玻璃灯罩是绿色的。“斯坦,谁打来的?”“啊?”他回头看她。看他的神情,帕特里夏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或许还掺杂几分恼怒。事后她在心里反复回忆当时的情景,逐渐觉得丈夫是在刻意将自己从现实中抽离,一次抽离一点,那是即将堕入黑暗的男人的神情。“打电话来的是谁?”“没谁,其实没人。”他说,“我想去泡个澡。”说完站起身来。“什么,七点钟就洗澡?”斯坦利没有回话便走出了起居室。她原本想问他哪里出问题了,甚至想追出去问他是不是想呕吐——他在床上很放得开,但其他方面有时却拘谨得很。他说要去洗澡,其实可能是去呕吐,把跟身体不合的东西弄出来。可是,新选手皮斯卡波家正要登场,帕特里夏知道理查德·道森一定会拿他们的姓氏开玩笑,而且她还没找到该死的黑纽扣,明明盒子里有很多。肯定是躲起来了,只有这个可能……于是她没说什么,完全把斯坦利忘了,直到节目结束,她抬头看见椅子空着,才又想起他来。她之前听到楼上传来放水声,过了五到十分钟就停了……但这会儿她才发觉自己没听到打开冰箱门的声音,表示他没拿啤酒就上楼了。某人打来电话扔了一个大麻烦给他,她表示半点同情了吗?没有。有试着帮他一把吗?没有。察觉异状了吗?还是没有。全是因为那个笨蛋节目——她甚至不能怪扣子,扣子只是借口。好吧,她会拿一罐迪克西啤酒上去,坐在浴缸旁陪他,帮他刷背,假扮日本艺伎为他洗头,问清楚哪里出了问题……那个人是谁。帕特里夏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上楼,看见浴室的门关着,才真的开始觉得不安。门不是虚掩着,而是紧紧地关着。斯坦利泡澡从不关门,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小玩笑:门关着表示他正在做小时候母亲教他的事,开着表示他不介意做他母亲按规矩留给别人教他的事。帕特里夏用指尖轻轻敲门,突然觉得(而且很明显地觉得)听起来很像爬虫的窸窸声。不用说,打从两人结婚以来,她从来没像客人一样敲过浴室的门。不光浴室,所有的门都一样。不安的感觉突然变得强烈起来,让她想起卡森湖。她童年常去那里游泳,八月初的湖水就像温泉一样暖……但偶尔会有令人惊喜的暗流,凉得让人发抖。前一刻还很温暖,下一刻就感觉流过臀部的水温骤降了二十度。当年的感觉扣掉惊喜,就是她现在的感受。帕特里夏再度被冰流扫过,只是这回不是在她臀部下方,冻僵她浸在卡森湖深水里的修长双腿。这回暗流扫过的是她的心。“斯坦利?亲爱的?”她不再用指尖轻轻敲门,而是用力拍打,但依然毫无响应。她开始捶门。“斯坦利?”她的心。她的心从胸口蹦出来了,在喉咙里剧烈跳动,让她呼吸困难。“斯坦利!”在呼喊的间隙(四下只有她的叫喊声,离她每天安枕入眠的床不到九米,自己的叫喊声让她更加害怕),帕特里夏听见一个声音,让惊慌有如不速之客从她心底深处蹿了出来。那个声音很轻,其实,只是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她仿佛看见水龙头前端出现了一个水滴,愈来愈重,愈来愈大,像怀孕一样,然后落了下去:滴答。只有滴答声,没别的声音。她忽然确信今天晚上心脏病发的不是她父亲,而是斯坦利。她低哼一声,抓住刻花玻璃门把用力扭转,但门依然纹丝不动。它锁上了。帕特里夏·乌里斯心里冒出三个从不:斯坦利从不傍晚洗澡,斯坦利洗澡时从不关门(除非上厕所),斯坦利从不锁上门不让她进来。她心慌意乱地想,难道心脏病是可以准备的吗?帕特里夏舔舔嘴唇,发出在她听来好似细砂纸滑过板子的声音。她又喊了他一次,但除了水龙头持续、恼人的滴水声,浴室里依然毫无动静。她低头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那罐啤酒。她愣愣地看着啤酒罐,心脏像兔子似的在喉咙里狂奔;她望着啤酒罐,仿佛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似的。事实上,她好像真的没见过,起码没见过这个,因为啤酒罐一眨眼就变成了电话听筒,和蛇一样又黑又吓人。“这位女士,有什么问题吗?您需要什么帮助?”黑蛇嘶嘶地说道。帕特里夏将它丢回机座上,一边擦手一边逃离。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回到了起居室,这才忽然意识到惊慌像小偷一样悄悄爬进她的头脑,占据了她。她想起来了。她刚才将啤酒扔在浴室外,子弹似的冲下楼,心里模糊地想着:这只是虚惊一场,我们以后讲起这件事一定会笑死。他只是放满水之后想到没有烟,所以衣服没脱就出去拿——没错。只是浴室的门已经锁了,而他嫌开锁太麻烦,就打开浴缸上方的窗户钻了出去,像只苍蝇似的沿着外墙往下爬。没错,一定是这样,肯定是——惊慌再度涌上心头,仿佛就要溢出杯缘的黑咖啡。她闭上眼睛对抗惊慌,像苍白的雕像般一动不动,颈部的脉搏跳得飞快。现在她想起自己为何跌跌撞撞跑下楼了。她想要打电话,嗯,对,是这样没错,但她想打给谁?她忽然有个疯狂的想法:我要打给乌龟,但乌龟帮不了我们。反正无所谓。她已经按了0,也一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因为接线员问她有什么问题。她是有问题。但你要怎么跟那个没有脸的声音说?你要怎么跟他说斯坦利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无视她的呼喊?还有持续不断的滴水声快让她心脏病发了?得有人帮帮她。有人——她猛地在手背上咬了一口。她试着思考,试着强迫自己思考。备份钥匙。厨房橱柜里有备份钥匙。她立刻行动,不料拖鞋踢到了摆在椅子旁的纽扣盒。几颗纽扣撒了出来,映着灯光,有如澄澈的眼睛在闪闪发亮。她起码看见六颗黑纽扣。橱柜在水槽正上方,门后挂着一块上了亮光漆的钥匙形木板,是斯坦利的一位客户两年前送给他的圣诞礼物,在自家工作室做的。钥匙板上钉了许多小钩子,挂着家里所有钥匙。每个钩子上都有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挂钩下方贴有标签胶带,上头是斯坦利整齐的小字:车库、阁楼、一楼浴室、二楼浴室、前门、后门。最旁边是汽车的备份钥匙,分别标着奔驰和沃尔沃。帕特里夏打开橱柜,钥匙摇晃着,她抓起标有二楼浴室的钥匙转头就跑,跑到楼梯口时开始走。恐慌还没走远,奔跑只会让它回来。或许,只要她慢慢走,就不会有事。即使有事,神在天上看到她走路,或许会想:哎呀,好险,我刚才犯了大错,现在还有时间挽回。她像参加妇女读书会一样沉着地走上楼,沿着走廊来到关着的浴室门前。“斯坦利?”她喊了一声,再次转动门把,心里忽然害怕到了极点,不想用钥匙,因为一旦用钥匙就不能回头了。要是神没有在她动用钥匙之前挽回一切,就表示他打算袖手旁观,毕竟奇迹是过去的事了。但门仍旧锁着,只有不变的滴答声……和随之而来的安静。她的手在发抖,钥匙在门板上咔咔作响,兜了几圈才找到锁孔插了进去。帕特里夏转动钥匙,听见门锁啪地弹开。她慌忙去抓门把,但门把再度滑脱——不是因为门锁着,而是因为她掌心冒汗。她握紧门把用力一转,将门推开。“斯坦利?斯坦利?斯坦——”浴缸的蓝色浴帘被推到不锈钢横杆的另一端。她看着浴缸,忘了喊她丈夫。她愣愣地注视着浴缸,表情严肃,有如第一天上学的孩子。她很快就会开始尖叫,隔壁的安妮塔·麦肯奇会听见她的叫声,以为有人闯入乌里斯家,还杀了人,便打电话报警。但在那一刻,帕特里夏·乌里斯只是默默地站着,双手交握垂在黑色棉布裙前,表情严肃,瞪大双眼,像是第一天上学的小孩。接着,她原本近乎庄严的表情开始转变,瞪大的眼睛开始浮凸,恐惧得咧开了嘴巴。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声音全卡在喉咙里。日光灯开着,浴室里十分明亮,没有半点阴影,什么都看得见,想看不想看的都一清二楚。浴缸里的水是亮粉色的,斯坦利背靠浴缸一头躺着,头往后仰的幅度之大,让他的黑发下缘触及两块肩胛骨之间。他睁开的双眼要是还能看见东西,肯定觉得帕特里夏上下颠倒。他的嘴像弹开的门一样大张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冻结在脸上。一盒吉列牌刮胡刀片摆在浴缸边。他两手从手腕内侧到手肘各划了一刀,两边手腕横着划了一刀,形成两个血淋淋的T字。惨白灯光下,伤口闪着红紫色。她看着裸露的肌腱和韧带,觉得很像切开的廉价牛肉。一个水滴在闪亮的铬质水龙头前端缓缓成形,愈来愈鼓,好像怀孕一样。水滴闪闪发光,然后坠落。滴答。他死前用右手食指沾着自己的血在浴缸上方的蓝瓷砖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单词,两个字母歪七扭八,右边的字母旁有一道之字形血痕,她觉得是他手垂下来落进浴缸时弄上去的。她想那个字(斯坦利在世上留下的最后的痕迹)一定是他昏迷之前留下的,仿佛在对她哭喊:又一滴水落进浴缸。滴答。够了。帕特里夏·乌里斯终于能出声了。她盯着丈夫发亮的、死寂的双眼,开始放声尖叫。理查德·托齐尔闪人开始呕吐之前,理查德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错。他听完迈克·汉伦说的所有事情,讲了该讲的话,回答了迈克的问题,甚至提了几个问题。他隐约察觉自己用了某个角色的声音,不是奇怪或夸张的那种,例如他录广播节目有时会用的声音(他最爱的角色是变态公文包色魔会计师,起码目前如此,那角色受欢迎的程度直追观众最爱的彪福·齐斯德莱佛上校),而是温暖浑厚又有自信的声音,“我很好”的声音。听起来很棒,可惜是假的,就和其他配音一样是个谎言。“你还记得多少,理查德?”迈克问他。“非常少,”理查德说完顿了一下,“但我想够多了。”“你会来吗?”“会。”理查德说完就挂了电话。他靠着椅背在书房坐了一会儿,隔着书桌眺望窗外的太平洋。左边有两个小鬼,但不像踩着冲浪板,而是骑在上头,因为现在没什么浪。桌上的钟显示此刻是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八日下午五点零九分。钟是某个唱片公司送的礼物,很昂贵的LED石英钟。当然,迈克那儿比这里快三小时,已经天黑了。他想到这点就起鸡皮疙瘩,于是起身找事情做。首先当然是放唱片——不是精挑细选,而是从架上几千张唱片中随便拿一张。摇滚乐和配音一样,都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不放音乐他就没法工作,而且愈大声愈好。这回他拿到的是摩城精选辑,唱歌的是马文·盖伊,他不久前才加入理查德所谓的“全是死人乐队”。马文·盖伊唱着《我听见窃窃私语》。哦,你一定不晓得我怎么会知道……“还不坏。”理查德说,甚至露出了微笑。情况很糟糕,杀得他措手不及,但他觉得自己会有办法应付,不用担心。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接下来那个小时,他忽然觉得现在这样好像自己已经死了,却得到允许为自己的生意收尾……当然还包括安排后事,他觉得自己做得相当不错。他试着联络认识的旅行社小姐,心想她可能已经下班,正在高速公路上,不过还是姑且一试,没想到竟然接通了。他跟她说了他的需求,她请他等十五分钟。“我欠你一次,卡罗尔。”他说。过去三年他们虽然从未谋面,关系却也从托齐尔先生和费尼小姐进展到了理查德和卡罗尔。“那好,你现在就还,”她说,“你能学变态公文包给我听吗?”理查德立刻(配音如果还要想,就永远也说不出来了)说:“我是变态公文包色魔会计师,前两天有一个人来找我,想知道罹患艾滋病最惨的地方是什么?”他微微压低嗓子,但声音变得更轻快,美国口音依然很明显,却让人感觉是有钱的英国佬在说话,咬字不清,让人困惑又着迷。理查德压根不晓得变态公文包是何许人也,但他敢说他一定穿白西装,读《时尚先生》杂志,用高脚杯喝东西,身上散发出椰子洗发精的香味。“我立刻回答——是怎么向你母亲解释它是你从一个海地女孩身上感染到的。我是变态公文包色魔会计师,不来不硬,来了就硬,我们下回见。”卡罗尔·费尼一边大笑一边尖叫:“太像了!一模一样!我男友说他不相信你能发出那么多声音,一定是靠变声器之类的东西——”“亲爱的,这就叫天分。”理查德说。变态公文包退场了,换成头戴高帽、肩扛高尔夫球袋的红鼻子谐星费尔兹上台。“我身体里都是天分,得把毛细孔堵住免得喷出来,就像……呃,喷泉。”费尼再次笑着尖叫。理查德闭上眼睛,感觉头要开始痛了。“帮我想点办法吧,拜托了。”他用的还是费尔兹的声音,接着,没等她笑完就挂了电话。现在,他又得做回自己。这实在很难,而且一年难过一年。不是自己的时候比较容易勇敢。他想挑一双好穿的便鞋,最后还是决定穿球鞋。就在这时,电话又响了。是费尼打来的,她以前回电话从来没这么快过。理查德当下有股冲动,很想用彪福·齐斯德莱佛的声音,好不容易才忍住。她帮他订到了一张美国航空的夜班头等舱机票,从洛杉矶直飞波士顿,晚上九点半出发,隔天清晨五点左右抵达洛根机场。达美航空的班机早上七点三十分从波士顿起飞,八点二十分将他送到缅因州的班戈市。她已经向阿维斯租车公司订了一辆轿车,从班戈国际机场的租车柜台到德里只有四十一公里。只有四十一公里?理查德想,真的吗,卡罗尔?嗯,可能吧,用公里算的话。其实你根本不晓得到德里究竟有多远,我也不晓得。不过,天哪,老天爷,我会搞清楚的。“我还没订旅馆,因为你没说要在那里待多久,”她说,“你要我——”“不用了,我自己来吧,”理查德说,接着就让彪福·齐斯德莱佛上校接手了,“你真是小可爱,宝贝儿,娇滴滴的小可爱。”他好好讲完电话(永远要让对方笑着挂上话筒),接着拨了缅因州查号台的号码207-555-1212,询问德里旅馆的电话。老天,那旅馆还真是陈年旧物。他已经多少年没有想到它了,十年?二十年?还是二十五年?要不是迈克打来电话,他可能永远不会想起那个名字。然而,他生命中曾有一段时间每天走过那栋红砖楼房,有几次是跑过去的,后面跟着亨利·鲍尔斯和贝尔奇·哈金斯,还有那个叫维克多什么的大块头。他们在他后面狂追,大声喊着“你跑不掉的,臭烂脸!别想逃,你这个小鬼!别想逃,你这个四眼玻璃!”之类的骂人的话。他们到底追到他没?理查德还没记起来,接线员就答话了,问他旅馆在哪个城市。“在德里,先生——”德里!老天,就连说出“德里”两个字都让他觉得很陌生,好像亲吻古董一样。“您能查到德里旅馆的电话吗?”“请稍等。”不可能,德里早该烟消云散,被都市更新计划夷为平地,变成音乐厅、保龄球馆或电玩店才对,不然就是某个皮鞋推销员好运用完,喝醉酒在床上抽烟把整座城市都烧了,清洁溜溜,就像亨利·鲍尔斯老是拿来揶揄他的那些玻璃杯。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歌是怎么唱的?美好时光……在少女眨眼间消逝无踪。什么少女?噢,贝,是啊,贝……旅馆可能变了,但显然没消失,因为话筒另一端传来毫无起伏的语音答复:“号码……是……九……四……一……八……二……八……二。重复,号码……是……”理查德一次就记下来了。挂断录音电话,感觉还不赖。他不禁想象地底深处埋着一个巨大的球形“查号”怪兽,几千只铬质手臂抓着几千根电线,忙得满头大汗,感觉就像电话版的八爪博士。理查德觉得自己所在的世界愈来愈像个巨大的电子鬼屋,所有数字鬼魂和害怕的人类不安地共存着。借用保罗·西蒙的歌名,就是依然伫立,多年后依然伫立。他打电话给旅馆。他上次看到旅馆时,还是戴着胶框眼镜的孩子。那个号码1-207-941-8282好拨得很。理查德将话筒拿到耳边,从宽大的风景窗往外看。冲浪的人走了,一对情侣牵着手从他们刚才冲浪的地点缓缓往岸上走,感觉就像挂在卡罗尔·费尼旅行社墙上的海报一样完美。唯一的缺憾是两人都戴了眼镜。别想逃,臭烂脸!我们要打爆你的眼镜!克里斯,他忽然灵光一闪,他的姓是克里斯。维克多·克里斯。老天,他根本不想知道这些,尤其现在,不过似乎不重要了。记忆地窖出事了,理查德·托齐尔收藏美好往事的地方出问题了,门打开了。只不过那里有的不是唱片,对吧?你在那里不是“金曲”理查,不是炙手可热的电台DJ,也不是拥有一千种声音的男人,对吧?而正在打开的那些……那些其实也不是门,对吧?他试着甩掉那些念头。记得我很好,我没事。你没事,理查德·托齐尔没事。抽根烟就好了。他四年前戒了烟,不过现在需要来一根。那里没有唱片,只有尸体。你把尸体埋得很深,但一场疯狂的地震将它们从地下全吐了出来。在那里,你不是“金曲”理查。你只是“四眼田鸡”,和你的同伴在一起,吓得连蛋都快变成葡萄果酱了。那些不是门,也没有打开。那是地窖,理查德,它们正在崩裂。你以为吸血鬼都死了,这会儿全部飞了出来。一根烟,一根就好。看在老天的分上,一根卡尔顿就好。别想逃,四眼田鸡!绝对要你把他妈的书包吃下去!“德里旅馆。”带着北方腔的男人说。那个声音经过新英格兰、中西部,再钻过拉斯维加斯的赌场底下,一路传到他耳中。理查德问对方能不能帮他在旅馆预订一个房间,明天入住。对方说可以,问他想停留多久。“说不准,我有——”他微微顿了一下。他到底有什么?他脑海中浮现一个背着格子呢书包的男孩,被问题少年们追赶。他看见男孩身材纤细,戴着眼镜,脸色苍白,似乎在用一种神秘的方式对着过往的欺凌大喊:打我啊!来打我啊!打我嘴唇!把我牙齿上的嘴唇打烂!打我鼻子!有种就把它打到骨折流血!打我耳朵,让它肿得像花菜!把我眉毛划开!打我下巴!把我击倒啊!打我眼睛!谁叫它们躲在讨厌到极点的胶框眼镜后头,一只镜脚还用胶带粘住,让眼睛看起来又大又蓝!把眼镜打断!让碎镜片戳穿一只眼睛,让它永远看不见!他妈的!“我有事要到德里出差。我不知道生意要谈多久,不如先订三天,保留延期的选项,如何?”“保留延期的选项?”柜台接待人员迟疑地问,但理查德没说什么,耐心等对方自己搞懂,“哦,我明白了!没问题!”“谢谢。还有我……呃……希望你十一月投咱们一票,”肯尼迪总统说,“杰基想要……呃……重新装潢……呃……白宫,而且我也帮……我弟弟罗伯特……呃……安排好工作了。”“托齐尔先生?”“是。”“好……在线还有另外一个人。”肯定是DOP的老政客,理查德心想,也许你不知道,DOP是死老党的意思。他忽然打了个冷战,于是又急忙对自己说,别担心,理查德,没事的。“我也听到了,”理查德说,“一定是跳线。房间怎么样?”“哦,房间没问题,”接待人员说,“德里这里有生意,但一直没大发展。”“是吗?”“嗯哼。”接待人员说。理查德又打了个冷战。这部分他也忘了——新英格兰人答“是”的方式:嗯哼。别想逃,讨厌鬼!亨利·鲍尔斯鬼魅般的声音朝他嘶吼,他觉得体内有更多地窖打开了。他闻到的不是尸体的腐臭,而是早已凋零的回忆的恶臭,感觉更糟。他将自己的美国运通卡号码报给接待人员,挂上电话之后又打给史蒂夫·科沃尔,KLAD电台的节目主任。“什么事,理查德?”史蒂夫问。洛杉矶的调频摇滚电台竞争激烈,不过KLAD在最新的收听率调查中排行第一,让史蒂夫心情大好——这时候最适合求他帮忙,谢天谢地。“啧,你会后悔问我这句话的,”他对史蒂夫说,“我要闪人几天。”“闪人——”他可以想象史蒂夫皱起了眉头,“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理查德。”“箭在弦上,我要闪了。”“什么叫你要闪了?排班表就在我面前,你明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录音,和之前一样的时间。事实上,你四点要访问克拉伦斯·克莱蒙斯。你知道克拉伦斯·克莱蒙斯是谁吧,理查德?就是布鲁斯·斯普林斯汀要他‘上台吹几声’的大块头。”“麦克·奥哈拉访问他和我访问他是一样的。”“克拉伦斯不想跟麦克聊天,理查德。他不想接受鲍比·罗素访问,也不想和我聊。他是彪福·齐斯德莱佛和杀手袋子男的崇拜者啊,伙计,他只想跟你聊。我可不想见到体重一百一十公斤、差点当上职业美式足球队员的萨克斯乐手在我录音室里大发雷霆。”“我可不记得他是那种人,”理查德说,“我们讲的是克拉伦斯·克莱蒙斯,又不是凯斯·穆恩。”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理查德耐心等待。“你不是认真的吧?”最后,史蒂夫问他,语调悲伤,“我是说,除非你母亲过世或脑袋长了肿瘤,否则这就叫放鸽子。”“我非去不可,史蒂夫。”“真的是你母亲生病了?她死了吗?”“我母亲十年前就死了。”“那是你长了脑瘤?”“我连肠息肉都没有。”“这不好笑,理查德。”“我没开玩笑。”“你这么做真他妈差劲,我讨厌这样。”“我也不喜欢,但我非去不可。”“去哪里?为什么要去?怎么回事?你说啊,理查德!”“有人打电话来,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在另一个地方。当年出了一件事,我答应过,我们都答应过,要是再发生那样的事,我们都会回去。我想应该是出事了。”“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理查德?”“我现在最好别说。”再说,若我告诉你实话,说我不记得了,你会认为我疯了。“你何时做了这么伟大的承诺?”“很久以前,一九五八年夏天。”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他知道史蒂夫正在想:这个拥有“金曲”理查、彪福·齐斯德莱佛上校、杀手袋子男等绰号的人是在整我,或者是他精神崩溃了?“你那时只是个孩子。”史蒂夫的语气毫无起伏。“十一,快十二岁。”沉默再度降临,理查德耐心等待。“好吧,”史蒂夫说,“我会帮你调度,让麦克代班。我也可以打电话叫查克·福斯特顶个几次,只要我找得到他窝在哪家中国餐馆。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们认识很久了,但我不会忘记你这回放我鸽子,理查德。”“嗨,你少来了。”理查德说,他的头愈来愈疼。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难道史蒂夫真的以为他不知道?“我只不过请几天假,你却说得好像我在电台执照上拉屎一样。”“请假干吗?去北达科他州的狗屁瀑布参加幼童军聚会,还是去西弗吉尼亚州的鸡巴城?”“兄弟,狗屁瀑布应该在阿肯色州。”彪福·齐斯德莱佛用他有如大枪管的声音说,但史蒂夫不为所动。“就为了你十一岁时答应的事?拜托!十一岁小孩的承诺哪能算数!而且,理查德,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不是卖保险的,也不是律师事务所,而是娱乐业,虽然没什么了不起,但你应该他妈的很清楚,要是你早一星期通知我,我现在就不会一手拿话筒一手拿胃药了。你这是抓着我的卵蛋往墙上摔,你清楚得很,所以别再侮辱我的智商了!”史蒂夫讲到后来简直是在咆哮。理查德闭上眼睛。我不会忘记的,史蒂夫说,理查德知道他不会。但他说十一岁小孩的承诺不能当真,那就大错特错了。理查德不记得自己答应了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想要记起,但绝对很认真。“史蒂夫,我非去不可。”“我知道,我也说我会处理了,所以你就去吧,快去啊,你这个烂人。”“史蒂夫,你这么说太荒——”但史蒂夫已经挂了电话。理查德放下电话,才刚松手,电话又响了。他不用接就知道是史蒂夫,他肯定气极了。现在跟他讲什么都没有用,场面只会更难看。他将电话侧面的开关往右拨,铃声戛然而止。他上楼从衣柜里拎出两只手提箱,随手塞了一堆衣服,包括牛仔裤、衬衫、内衣和袜子,看都没看一眼,等到了旅馆才发现自己带的是童装。他拎着手提箱下楼。小房间墙上挂着安塞尔·亚当斯拍的大瑟尔黑白相片,他拉动隐藏铰链,将相片移开,露出保险箱。他打开保险箱,里面是一堆文件,包括这间房子(恰巧位于断层线和森林火灾区之间)的地契、爱达荷州一块八公顷林地的土地权状和一沓股票。他当初买这些股票很随意,股票经纪人看到他就头痛,但没想到这些年来一直稳定上涨。他有时想到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快成为(还不是,但快了)有钱人了。这都要归功于摇滚乐……当然还有配音。他在文件堆里翻找。地契、土地权状、股票、保单,甚至还有一份最新的遗嘱。全是将你和生活牢牢绑在一起的枷锁,他心想。理查德忽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掏出打火机一把火烧了这些该死的“兹因某故”“据本文件”和“凡持有本证明者”。他真的可以。收在保险箱里的这些文件突然变得不值一文。这时,他才真正感觉到惊恐。和灵异无关,而是发觉一个人有多容易将生活销毁弃置。真正可怕的是这个。只要拿出电风扇对着自己多年累积的一切按下他妈的按钮就可以。烧了它或吹散它,然后闪人。文件只是小喽啰,真正的家伙在后头。现金。十元、二十元和五十元的钞票,总共四千美元。拿出来塞进牛仔裤口袋里。他心想,自己当初将钱放进保险箱时,是不是已经知道会有这一天。某个月五十元,下个月一百二十元,再下个月或许只放十元。没用的钱,跑路费。“靠,真可怕。”他没发现自己脱口而出。他隔着宽大的窗户茫然地望着海滩。海滩上空无一人,冲浪的人走了,度蜜月的(是的话)也走了。唉,是啊,医生,一切都回来了。比方说,你还记得斯坦利·乌里斯吗?跟你打赌我记得……还记得我们以前说了什么而且觉得很酷吗?斯坦利·鱿鱼丝,那些大孩子都这么叫他。“嘿,鱿鱼丝!喂,他妈的胆小猪,你想跑去哪里?找你的玻璃同志吹喇叭吗?”他猛地关上保险箱的门,将相片转回原位。他上一回想到斯坦利是什么时候?五年前吗?还是十年、二十年前?他一九六〇年春天和家人搬离德里,那些死党的脸消失得多快啊,那群可怜的窝囊废。他们常到“荒原”小屋厮混,那地方明明杂草丛生,却叫那个名字,还真好笑。他们戏称自己是丛林探险家,想象自己是被日军包围的海军工程队,在太平洋一座珊瑚岛开辟了降落跑道。他们还是水坝工人、牛仔和降落丛林星球的航天员,什么角色都有,但无论扮演什么,别忘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躲避。躲避那些大孩子,亨利·鲍尔斯、维克多·克里斯和贝尔齐·哈金斯那票流氓。他们真是一群窝囊废:斯坦利·乌里斯的犹太大鼻子;威廉·邓布洛只有喊“唷嗬,银仔!”才不会结巴得让你想跳楼;贝弗莉·马什总是浑身瘀青,将烟卷在上衣袖子里;本·汉斯科姆胖得不行,简直像人类版的大白鲸;还有理查德·托齐尔的厚眼镜片、全A的好成绩、聪明的嘴巴和看了就想帮他改造一番的脸。有哪个词可以拿来形容他们呢?有的,当然有。法文中那个贴切的词就是“软脚虾”。回来了,全都回来了……这会儿他在自己的窝,却像暴风雨中的流浪狗一样瑟瑟发抖,因为他不只回忆起当年一块儿逃跑的伙伴,还有其他东西,他已经很多年未曾想起的东西,在表面下颤动。血淋淋的东西。内波特街的房子,还有威廉的尖叫:“你杀、杀了我弟弟,你这、这个浑蛋!”他都记得吗?够多了,足以使他不想再记得这一切,我敢跟你打赌。垃圾、粪臭和某个东西的味道,比垃圾和粪臭都难闻。是兽臊味,是它的恶臭,在德里镇地底的黑暗里,伴随着机器轰隆作响。他记得乔治——不行了,他转身朝浴室跑去,绊到伊姆斯椅险些摔倒。差一点就来不及了。他跪着滑过浴室滑溜的地板来到马桶前,有如动作古怪的地板舞者,抓着马桶边,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却仍未止住呕吐。忽然间,乔治·邓布洛出现在他眼前,仿佛昨天一样。一九五七年秋天遇害的乔治,事情就从他开始。那年洪水刚过,乔治就死了,一边手臂被人扯断。理查德早将这一切从记忆中抹去,但有时它们仍会回来。是啊,那些事情会回来,有时候。呕吐完毕,理查德伸手去抓冲水把手,顿时水声哗啦,化成热腾腾酸水的晚餐就这么香喷喷地冲走了。流进下水道。流进下水道的幽闭、恶臭和漆黑里。他放下马桶盖,额头贴着盖面开始哭泣。从他母亲一九七五年过世以来,这是他头一回落泪。他下意识将手放在眼睛底下,隐形眼镜从他眼里滑出来,在他掌心闪闪发亮。四十分钟后,像被掏空又像被涤净的理查德将手提箱扔进名爵跑车,把车从车库倒出来。天色渐暗,他看着刚种了新树的房子和沙滩,看着有如浅绿宝石嵌着一条金线的海水,心里忽然确信:他再也看不到这些了,他即将赴死。“回家了,”理查德·托齐尔轻声对自己说,“回家了。神啊,帮帮我。”他挂挡开车,再次觉得人要从看似稳固的生活坠入突如其来的深渊——无来由地走进黑暗,迈向阴暗界——是多么容易。没错,就是无来由地走进黑暗。在那里什么都可能遇上。本·汉斯科姆喝酒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八日晚上,如果想见见被《时代》杂志誉为“全美最具潜力新生代建筑师”的那个人(《时代》杂志《都市节能与少壮先锋》,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五日),就得开车离开奥马哈市,沿着80号州际公路往西开,在斯威德霍尔姆下交流道,再经81号高速公路开进斯威德霍尔姆市区(地方不大),在“巴奇吃到饱”餐馆(炸鸡排是本店招牌菜)转弯上92号高速公路,一出市界就右转上63号高速公路,接着直行穿越荒芜的盖特林镇,最后抵达赫明顿镇。和赫明顿镇比起来,斯威德霍尔姆简直就是纽约市。这里的商业区有八栋楼,全都在同一条街上,一边五栋,一边三栋,包括“剪干净”发廊(窗上贴着十五年前的泛黄布告,写着:嬉皮请到别处理发)、一间二轮影院和低价杂货店,还有内布拉斯加房贷银行、76加油站、雷氏药房和一家全国农具五金行——镇上只有这家店看上去生意比较兴隆。靠近街尽头有一家小酒馆,离其他建筑有一点距离,感觉像是被流放了,位于大空地旁边,名字叫红车轮。要是顺利开到那里,就会在坑坑洼洼的停车场上看见一辆一九六八年出厂的老凯迪拉克敞篷车,车后插着两根民用波段天线,车头的装饰车牌上只写着三个字:“本的车”。进了停车场朝酒吧走,就会看到那个家伙:瘦瘦高高,皮肤晒得黝黑,穿着条纹衬衫、褪色的牛仔裤和破烂的技师靴,脸上除了眼角看不到半点细纹。他三十八岁,外表可能比实际年轻十岁。本在吧台边坐下。“你好,汉斯科姆先生。”瑞奇·李一边打招呼,一边将纸巾放在吧台上。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惊讶,事实上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汉斯科姆在工作日晚上出现在红车轮。他通常周五晚上来这里点两杯啤酒,周六再喝个四五杯。他总会问起瑞奇·李的三个儿子,离开时也总会在杯底压一张五元钞票当小费。就交谈能力和个人偏好而言,本绝不是瑞奇·李最喜欢的客人。每周十元小费(圣诞节变成五十元,五年来都是如此)是不赖,但要他陪本聊天,凭这点钱还差远了。聊伴本来就不多见,在这种乡村酒吧,聊天又不值钱,谈得来的对象更是比母鸡牙齿还稀罕。虽然汉斯科姆在新英格兰出生,在加州上大学,却有着夸张的得州人性格。瑞奇·李很仰赖他周五和周六的光临,因为这些年的经验告诉他,他可以信赖这一点。汉斯科姆先生也许在纽约盖摩天大楼(他已经在那里盖了三栋最受瞩目的建筑),在雷东多海滩兴建美术馆,在盐湖城盖商业大楼,但每周五晚上八点到九点半之间,正对停车场的门都会打开,而汉斯科姆会走进来,仿佛就住在小镇另一头,因为没什么好看的电视节目所以决定过来晃晃。其实他有一架里尔喷气式飞机,还有私人起降跑道,在位于詹金斯的农场上。两年前他到伦敦设计英国广播公司的通讯中心,并且担任监造人。英国报纸至今仍然对那栋新大楼的好坏激辩不休(《卫报》:“伦敦二十年来最美丽的建筑”;《镜报》:“史上最丑,可以和我丈母娘彻夜狂欢后的丑脸媲美”)。汉斯科姆接下那份工作时,瑞奇心想,嗯,要过一段时间才会见到他了,说不定他会完全忘了我们。的确,本·汉斯科姆前往英国那一周,周五果然不见他的踪影。但八点到九点半之间只要有人开门,瑞奇·李就会抬头瞥一眼。要过一段时间才会见到他了。结果一段时间就是隔天晚上。隔天晚上九点十五分,门开了,汉斯科姆穿着牛仔裤、“南方佬万岁”T恤和那双技师靴缓缓走进来,仿佛刚从镇上过来。瑞奇·李掩不住兴奋,喊道:“嘿,汉斯科姆先生!天哪!你怎么来了?”汉斯科姆先生似乎微感诧异,好像来这里正常得很,一点问题也没有。这样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接下来那两年,他积极参与通讯中心的工程,却依然每周六出现。他说他周六早上十一点搭乘协和飞机离开伦敦,十点十五分抵达纽约肯尼迪机场,比他离开伦敦的时间还早了四十五分钟,至少钟是这么显示的。瑞奇·李听得啧啧称奇,赞叹道:“老天,简直像时光旅行一样,对吧?”轿车在机场待命,载他到新泽西的泰特波洛机场,那趟路周六早上通常用不了一小时,中午前就能轻松坐上他的私人飞机,两点三十分抵达詹金斯。他告诉瑞奇,只要往西飞行的速度够快,一天仿佛永远过不完。他会小睡两小时,再和工头谈一小时,交代秘书半小时。下机后他会先吃晚餐,再到红车轮待一个半小时左右。他总是一个人来,总是坐吧台,也总是独自离开,即使内布拉斯加这一带不晓得有多少女人愿意帮他脱袜子。回到农场,他会睡上六小时,然后所有流程再来一遍。瑞奇·李和不少客人说过这些事,没有一个不听得入神。说不定汉斯科姆是同志,曾经有个女的这么告诉他,但瑞奇·李瞄了她一眼,看着她精心打理的发型、精心剪裁的服装(绝对是名牌)、钻石耳环和眼神,知道她是从东部来的,可能是纽约,来这里短暂拜访亲戚或老同学,一心只想赶快离开。不对,他说,汉斯科姆先生并不娘。在他说话时,那女人从皮包里拿.99lib.出一包多拉尔烟,叼了一根在晶亮的红唇上,让瑞奇帮她点烟。你怎么知道,她微微一笑。我就是知道,他说。他确实知道。他很想告诉她,我觉得他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孤独的男人。但他不打算对这个纽约女人说这些。那个女人望着他,仿佛他是新品种的人类,很有趣。这天晚上,汉斯科姆先生脸色有点苍白,有点心不在焉。“嗨,瑞奇·李。”他说着在吧台边坐下,开始端详自己的手。瑞奇·李知道他接下来六到八个月得去科罗拉多泉市监工,在凿切填平的山壁上兴建六栋建筑,打造山州文化中心。他告诉瑞奇·李,落成后一定会有人说那些建筑就像小孩留在楼梯上的积木,起码有一些人会,而且不无道理。但我想这个案子会成功的。我从来没做过这么大规模的建筑,兴建过程一定很恐怖,但我想会成功的。瑞奇·李心想,汉斯科姆先生可能有一点怯场。这很正常,没什么好意外的,因为人有名到一定程度就会成为箭靶。或者只是感冒了,最近流感猖獗得很。瑞奇·李从后架上拿了一个杯子,正要凑向奥林匹亚啤酒的龙头。“瑞奇·李,别倒酒。”瑞奇·李惊讶地转过头来,看见本·汉斯科姆抬起头。他忽然非常害怕。汉斯科姆看起来不像怯场,也不像感冒了,都不像。他看起来像是被人莫名其妙揍了一拳,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有人死了。他没结婚,不过谁没家人?他家有人过世了。一定是这样,就像滚下茅坑的是大便一样不会错。有人投了硬币到点唱机里,芭芭拉·曼德雷尔开始哼唱一名醉汉和一个寂寞女人的故事。“汉斯科姆先生,你还好吧?”本·汉斯科姆看着瑞奇·李,眼神忽然比脸上其他部分老了十……不对,二十岁。瑞奇·李发现汉斯科姆先生的头发花白了,让他吓了一大跳。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他有白发。汉斯科姆笑了,笑得很可怕,令人毛骨悚然,感觉就像僵尸在笑。“我想不太好,瑞奇·李。不好,今晚不行,一点也不好。”瑞奇·李将杯子放回去,走回汉斯科姆面前。酒吧空得像美式足球季后的周一晚上,付钱喝酒的客人不到二十个。安妮坐在厨房门边,和做快餐的厨师玩牌。“是坏消息吗?汉斯科姆先生?”“的确是坏消息,故乡传来的。”他看着瑞奇·李,目光却停在他身后。“汉斯科姆先生,我很遗憾。”“谢谢,瑞奇·李。”汉斯科姆没再多说。瑞奇正想问有没有他能帮忙的地方,汉斯科姆突然说:“瑞奇·李,你店里的威士忌是哪一种?”“如果别人问,我会说四玫瑰,”瑞奇·李说,“不过你的话,就是野火鸡。”汉斯科姆听了微微一笑:“谢了,瑞奇·李。我想你还是得用上那个杯子,帮我倒一杯野火鸡,倒满。”“倒满?”瑞奇·李问,显然很吃惊,“老天爷,那我等一下得抬你出去了!”或是叫救护车,他心里想。“今晚不会,”汉斯科姆说,“我想不用。”瑞奇·李仔细打量汉斯科姆先生的眼神,想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立刻明白他是认真的。于是他从后架拿了原来那个杯子,再从底下的架子上拿出一瓶野火鸡,开始倒酒。瓶颈撞击杯缘发出声音,威士忌汩汩流出,让瑞奇不禁看得入了迷。他决定修正之前的想法,汉斯科姆先生不是只有一点得州人的性格: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倒的最大杯的威士忌,不仅空前,而且绝后。叫什么狗屁救护车,他要是喝光这玩意儿,我就得叫斯威德霍尔姆的帕克和沃特斯来收尸了。不过,他还是将酒倒好,拿到汉斯科姆面前。瑞奇·李的父亲曾经告诉他,只要对方还清醒,管它是毒药还是小便,他付钱叫你倒什么你就倒给他。瑞奇·李不知道这个建议是好是坏,但他知道一件事:想卖酒维生,这么做能救你一命,免得被良心给生吞活剥了。汉斯科姆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特大号威士忌,问:“瑞奇·李,这么一杯酒,我该付你多少钱?”瑞奇·李缓缓摇头,眼睛停在那杯威士忌上,不想抬头面对那双注视着他的深陷的眼眸。“不用,”他说,“这杯本店招待。”汉斯科姆又笑了,这回正常一点:“是吗?谢了,瑞奇·李。我现在要示范我一九七八年在秘鲁学到的招数给你看。我那时在一个叫弗兰克·比林斯的家伙手下做事,用你们的话来说,应该叫见习吧。我觉得弗兰克·比林斯是全球最顶尖的建筑师。他在秘鲁发高烧,医生给他打了几十亿种抗生素,全都没用。他发烧烧了整整两周,然后就过世了。我现在要示范的是我跟印第安工人学来的。那里的私酿酒非常烈,刚灌下去觉得没什么,很温和,但马上就像有人拿火焰枪插进你嘴巴往喉咙里塞似的。然而,那些印第安人喝酒就像灌可乐一样,我几乎没见过谁喝醉,更是从来没见过有人宿醉。我一直没勇气尝试他们的喝法,不过我想今晚可以试试看。那边有几片柠檬,帮我拿来好吗?”瑞奇·李拿了四片柠檬,整整齐齐摆在酒杯旁新放的纸巾上。汉斯科姆拿了一片,像要点眼药水一样头往后仰,开始将柠檬汁挤进右边的鼻孔。“天哪!”瑞奇·李吓得大叫。汉斯科姆喉咙收缩,满脸通红……瑞奇看着泪水顺着他平滑的脸颊流向耳朵。点唱机开始放编织者乐队的歌,关于橡皮人那一首:“噢,天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少。”汉斯科姆伸手在吧台上乱摸,抓起另一片柠檬将汁水挤进左边的鼻孔。“这样根本是在自杀嘛。”瑞奇·李轻声说。汉斯科姆将挤干的两片柠檬扔到吧台上。他双眼火红,抽搐似的剧烈喘息,透明的柠檬汁从两边鼻孔流出来滴到嘴角。他伸手抓起酒杯,一口气灌了三分之一。瑞奇·李看呆了,愣愣地望着汉斯科姆的喉结上上下下。汉斯科姆放下杯子,打了两个冷战,接着点点头。他微微一笑看着瑞奇·李,眼睛不再那么红了。“果然像他们说的那样有效。当你全神贯注在鼻子上,就不会留意自己灌了什么到喉咙里。”“你疯了,汉斯科姆先生。”瑞奇·李说。“废花。”汉斯科姆回答,“你还记得吧,瑞奇·李?我们小时候都说‘废花’。我跟你提起过我小时候很肥吗?”“没有,先生,你没说过。”瑞奇·李低声说。他现在相信汉斯科姆先生一定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坏消息,所以真的疯了……起码暂时失去了理智。“我是大肥猪,从来没打过棒球或篮球,玩捉迷藏永远第一个被抓,连我自己都受不了。我那时真的很胖。我老家有几个家伙时常找我麻烦,其中一个叫雷金纳德·哈金斯,不过大家都叫他贝尔齐。另一个叫维克多·克里斯,还有其他人,但最坏的是一个叫亨利·鲍尔斯的家伙,比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坏。瑞奇,如果世上真的有邪恶的孩子,那一定是亨利·鲍尔斯。他不只欺负我一个,但问题是我跑得没有其他人快。”汉斯科姆解开纽扣,将衬衫拉开。瑞奇·李上身前倾,看见汉斯科姆先生腹部有一块扭曲滑稽的疤痕,就在肚脐上方。皱巴巴的,很白、很旧的疤痕。他发现那是一个英文字母。有人在他腹部刺了一个H,可能早在汉斯科姆先生长大之前。“亨利·鲍尔斯干的,感觉像上辈子的事了。幸好他只刺了个字母,没让我带着他的全名到处跑。”“汉斯科姆先生——”汉斯科姆又拿了两片柠檬,一手一片,仰头将柠檬汁像鼻药一样滴进鼻孔。他身体猛烈颤抖,将柠檬片放到一边,拿起杯子灌了两大口,打了个冷战,之后又灌了一口,接着闭着眼睛伸手摸索,想找到加垫的吧台边。他扶着吧台站了一会儿,有如遭遇巨浪、紧握栏杆的水手,接着睁开眼睛,对瑞奇·李微微一笑。“我可以这样搞一整夜。”他说。“汉斯科姆先生,我希望你别再喝了。”瑞奇·李紧张地说。安妮拿着托盘回到侍者区,点了两杯米勒啤酒。瑞奇·李倒了两杯递给她,觉得两条腿有点发软。“汉斯科姆先生还好吗,瑞奇·李?”安妮问。她看向瑞奇·李背后,他扭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汉斯科姆先生正倚着吧台,小心翼翼地从瑞奇·李放配酒菜的小盒子里挑出柠檬片。“我不知道,”他说,“我觉得不太好。”“那就别杵在这里,快去想点办法啊。”安妮和其他女人一样,特别偏袒本·汉斯科姆。“我不知道。我老爸常说,只要客人还清醒——”“你老爸的脑袋连地鼠都比不上,”安妮说,“别管你老爸了,瑞奇·李,你得阻止他才行,他这样下去会挂的。”瑞奇·李乖乖听话,走回本·汉斯科姆面前:“汉斯科姆先生,我真觉得你喝得够——”本·汉斯科姆头一仰,手指一挤,这回真的像吸可卡因一样,把柠檬汁吸进了鼻孔,接着喝水似的猛灌了一口威士忌。他神情严肃地看着瑞奇·李。“叮咚,我看见他们了,他们都在我家客厅的地毯上跳舞。”说完之后哈哈大笑。杯子里的威士忌大概只剩五厘米高。“够了。”瑞奇·李说着伸手去拿酒杯。汉斯科姆将杯子轻轻推开,让瑞奇·李扑了个空。“伤害已经造成了,瑞奇·李,”他说,“伤害已经造成了,兄弟。”“汉斯科姆先生,拜托——”“该死!瑞奇·李,我差点忘了,我有东西要给你的三个孩子。”汉斯科姆穿着褪色的牛仔背心。他伸手去掏口袋,瑞奇·李隐约听见叮当声。“我父亲在我四岁时过世了,”汉斯科姆说,口齿依旧清晰,“留下了一屁股债务和这个。我想送给你家的三个小鬼头,瑞奇·李。”他说完将三枚银币放在吧台上,银币映着柔和的灯光闪闪发亮。瑞奇·李倒抽了一口气。“汉斯科姆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本来有四枚,但有一枚被我送给结巴威他们了。他叫威廉·邓布洛,但我们都喊他结巴威……只是以前的称呼,就像我们说‘废花’一样。我有一群死党,他是其中之一。我还是有朋友的,你知道。我胖归胖,还是交得到朋友。结巴威现在是作家了。”瑞奇·李几乎没在听,盯着那三枚银币看得入了迷。一九二一、一九二三、一九二四年。就算只看纯银含量,天知道这三枚银币现在值多少钱!“我不能收。”他又说了一次。“我坚持。”汉斯科姆先生说完拿起杯子一饮而尽。他早该躺在地上了,但眼睛却盯着瑞奇·李不放。那双眼睛泛着泪光,充满血丝,但瑞奇·李可以按着《圣经》发誓,注视他的这个人绝对清醒。“你有点吓到我了,汉斯科姆先生。”瑞奇·李说。两年前,镇上有名的酒鬼格雷沙姆·阿诺德拿着一卷二十五美分硬币走进红车轮,帽带上还插了一张二十美元纸钞。他将零钱拿给安妮,要她四枚四枚投进点唱机,接着将那张二十元钞票放在吧台上,要瑞奇·李给所有客人倒酒。这个酒鬼阿诺德从前是赫明顿公羊队的明星球员,带领球队拿到学校第一座(可能也是最后一座)高中篮球联赛冠军杯。那是一九六一年的事了。当时这个年轻人的前途似乎不可限量,但他第一学期就被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退学了,理由是喝酒、嗑药和彻夜狂欢。他回到老家,撞烂父母送给他当毕业礼物的黄色敞篷车,在老爸的农用机械行当首席业务员。阿诺德的父亲眼看儿子突然变坏,而且再也不会浪子回头,怎么也参不透个中缘由,一夕间苍老了许多。五年后,他不想开除儿子,只好卖了机械行,搬到亚利桑那州去过退休生活。机械行还在父亲名下时,阿诺德有段时间至少还会假装工作,但那时就已经酒不离手了,后来更是完全被酒精控制。他常发酒疯,但他带着硬币请所有人喝酒那天,表现得却像苦薄荷糖一样甜,客人们也都亲切道谢。安妮一直在放摩·邦迪的歌,因为阿诺德喜欢他的乡村音乐。阿诺德坐在吧台前——瑞奇·李发觉就是汉斯科姆先生现在坐的位子,这让他愈来愈不安——喝了三四杯波旁苦艾酒,跟着点唱机哼唱,一点没惹麻烦,瑞奇·李关店时乖乖回家,没想到随后就在二楼的衣柜里上吊自尽。格雷沙姆·阿诺德那天晚上的眼神和本·汉斯科姆现在的眼神有一点像。“有点吓到你了,对吧?”汉斯科姆问,眼睛依然盯着瑞奇·李。他推开酒杯,双手利落地交叠在银币前。“应该是吧,但你绝对没有我害怕,瑞奇·李,你最好祈祷永远不会。”“呃,到底出了什么事?”瑞奇·李问,“也许,”他舔了舔嘴唇,“也许我能帮上忙?”“出事?”本·汉斯科姆笑了,“没什么事。我晚上接到老友的电话,一个叫迈克·汉伦的家伙。我早就忘记他了,瑞奇·李,但可怕的不是这个。毕竟我认识他的时候还很小,而小孩都会忘记事情,对吧?绝对是。废花。我真正怕的是,来这里的途中,我忽然发觉自己不只忘了迈克,而是忘了童年的一切。”瑞奇·李茫然地望着汉斯科姆,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汉斯科姆无疑真的很害怕,肯定是。感觉很滑稽,但是千真万确。“我是说我完全忘了。”他说,一边用指关节轻敲吧台以示强调,“瑞奇·李,你听过谁得了彻底的健忘症,连自己有健忘症都忘了吗?”瑞奇·李摇摇头。“我也没听过。但我现在就是这样,前一秒还在飙车,下一秒忽然想到这件事。我记得迈克·汉伦,但那是因为他打电话给我。我记得德里镇,但那是因为他从那里打电话给我。”“德里?”“可是也就这样。我发现自己甚至不曾回想过童年,从我……我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但突然间,就这样啪的一下,一切都开始涌现,就像我们对第四枚银币做的那样。”“你们对那枚银币做了什么,汉斯科姆先生?”汉斯科姆看了看表,忽然溜下高脚凳。他微微晃了一下,但仅此而已。“我可不能错过时间,”他说,“晚上的飞机。”瑞奇·李立刻一脸警觉,汉斯科姆笑了。“是搭飞机,不是开飞机。我这回搭联合航空,瑞奇·李,不自己开。”“哦,”他想自己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一定写在脸上,但他不在乎,“你搭飞机要去哪里?”汉斯科姆的衬衫还敞着。他低头若有所思地望着腹部皱巴巴的白色旧疤,接着将扣子扣好。“我应该说过了,瑞奇·李,答案是回家,我要回家。记得把银币给孩子们。”说完他朝门口走去,但他走路的样子,甚至他拉裤侧的动作,都把瑞奇·李吓坏了。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情景和格雷沙姆·阿诺德死前(虽然他的死几乎没人难过)的情景是那么相似,仿佛见到了阿诺德的鬼魂。“汉斯科姆先生!”他担忧地喊道。汉斯科姆回过头来,瑞奇猛地后退,臀部撞上后架,酒瓶碰在一起发出叮当声,仿佛在窃窃私语。他后退是因为他忽然确定本·汉斯科姆死了。没错,本·汉斯科姆陈尸某处,也许是水沟、阁楼或衣柜里,颈上缠着皮带,身体离地两三厘米,摇摇晃晃,而眼前站在点唱机旁回望他的是鬼魂。那一瞬间,他确定自己穿透汉斯科姆的身体看到了桌椅。就那一瞬间,但已经够让他的心脏冻结了。“怎么了,瑞奇·李?”“没、没、没事。”本·汉斯科姆望着瑞奇·李。他眼窝下方有两团黑紫,双颊因酒酣而滚烫,红红的鼻子看起来像发炎了。“没事。”瑞奇·李轻声又说了一次,但目光就是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那个死于罪恶、此刻却直挺挺站在地狱冒烟的侧门边的人的脸。“我那时很肥,家里又穷,”本·汉斯科姆说,“我现在想起来了。我记得一个叫贝弗莉的女孩或结巴威用银币救了我一命。我吓得快要疯了——被什么吓到我可能晚点会想起来。但我有多害怕并不重要,反正恐惧迟早会来。它就在那儿,在我心里,像个大气泡似的不断膨胀。我得走了,因为我之前得到的和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来自我们当年做的事。得到就要付出,这世界就是这样。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神让我们从小孩子长起,让我们靠近地面,因为他知道我们必须摔很多次、流很多血才能学到一点教训。得到就要付出,你拥有的就是你付出的……而你所拥有的一切迟早会找上门来。”“但你这个周末还是会来的对吧?”瑞奇从麻木的双唇间挤出这句话。不祥的感觉愈来愈强,他只抓得住这一丝希望。“你这周末还是会和平常一样过来吧?”“我不知道。”汉斯科姆先生说完露出惨白的微笑,“我这回要去的地方比伦敦远多了,瑞奇·李。”“汉斯科姆先生——”“记得把银币给孩子们。”他又说了一次,接着便消失在夜色中。“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安妮问,但瑞奇·李没理她。他翻起吧台隔板冲到对着停车场的窗户旁,看见汉斯科姆先生的凯迪拉克车灯亮起,引擎加速转动,车子离开泥土空地,卷起滚滚烟尘。车尾灯愈来愈暗,在63号高速公路彼端变成两个红点,内布拉斯加的晚风开始将烟尘吹散。“他灌了一大杯威士忌,你竟然还让他开着大车走人?”安妮说,“干得好啊,瑞奇·李。”“算了。”“他会害死自己的。”瑞奇·李五分钟前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会儿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视野中,却转身对她摇摇头说:“我想不会,但以他今晚的样子,或许死了还好一点。”“他跟你说了什么?”瑞奇·李摇摇头。汉斯科姆说的话在他脑海中搅成一片,凑在一起看不出任何意义。“无所谓,但我想我们再也不会见到那小子了。”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吃药想了解二十世纪末的美国中产阶级男人,只要看他们的药柜就行了,起码大伙儿都这样说。不过,老天,你真该瞧瞧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药柜。埃迪拉开药柜,仁慈地移开了镜子里他苍白的脸和茫然瞪大的眼睛。柜子最上层摆着安力神、益速得、益速得加强锭、康泰克、健胃仙、泰诺和一大罐蓝色的维克斯软膏,蓝得有如困在玻璃瓶里的傍晚的天空。另外还有一瓶咖啡因锭、一瓶然自泻药(埃迪很小的时候,电视广告里劳伦斯·威克常说:“然自,倒着写的自然。”)和两瓶菲利普氧化镁制酸胃乳,一瓶原味,尝起来像粉笔,一瓶是新款薄荷味,尝起来像薄荷味的粉笔。一大罐罗雷兹紧挨着一大罐塔姆斯,塔姆斯则挨着一大罐橙味迪洁药片。三个罐子像三只怪异的小猪储钱罐排排站着,只是里头装的是药片,不是硬币。第二层是维生素:维生素E、维生素C、玫瑰果维生素C、维生素B和B复合物及B12。再有就是治疗令人难堪的皮肤问题的离氨酸、治疗令人难堪的胆固醇和心血管问题的卵磷脂、铁、钙、鱼肝油、每日一锭综合维生素、美益达综合锭和善存。柜子顶上还有一大罐洁利妥,以备不时之需。第三层,欢迎检视成药机动打击部队。这里有伊克雷克斯和卡特小药丸,任务是帮助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肠胃出清存货。旁边是考佩克泰特、派普托毕斯莫和普利佩瑞逊H,预防存货离开得太快太痛。另外还有旋盖装的塔克斯,主要负责善后工作,例如劝离赖着不走的家伙或处理特大号专送包裹。再来是对付咳嗽的44号处方、打击感冒的奈齐尔和特利通,还有一大瓶蓖麻油、一盒苏克雷以防埃迪喉咙痛,外加四种漱口水:克罗拉塞普提克、思必乐、喷雾式思必乐和独家配方无可模仿的必备老牌李施德林。维视尔和妙莲负责眼睛,氢化可的松和尼欧斯波林药膏专攻皮肤(要是离氨酸没有发挥效力,这是第二道防线)。一管奥西5和一瓶奥西洗面奶(因为埃迪宁可多花钱也不想多长痘),加上几粒四环素药片。三瓶煤焦油洗发精挤在一旁,有如愤恨的谋反者。柜子底层很空,但都是狠角色,绝对能让人飘飘欲仙,飞得比本·汉斯科姆的喷气式飞机还高,摔得比瑟曼·芒森还惨。这里有安定、佩可丹、阿米替林和达尔丰综合锭,还有一盒苏克雷,但打开来看不到喉糖,而是六颗安眠酮。埃迪·卡斯普布拉克一向信守童子军格言。他一只手拎着手提袋走进浴室,将袋子放在洗手台边,拉开拉链,开始用颤抖的手将瓶瓶罐罐、条条管管扫进袋子里。平常他会小心翼翼一把一把拿,但现在没那个闲工夫。埃迪觉得选择既简单又残酷:要么立刻起程不断移动,要么在一个地方久待,待到开始思考一切有什么意义,然后被自己吓死。“埃迪?”米拉在楼下高喊,“埃迪,你在做什么——”埃迪将装了安眠酮的喉糖盒扔进袋子里。药柜几乎空了,只剩米拉的美多锭和一小支快用完的碧唇护唇膏。他迟疑了片刻,将碧唇也扫进袋子里,正要拉上拉链时又内心交战了一番,最后将美多锭也丢进去了。反正她可以再买。“埃迪?”这回米拉已经走到楼梯的一半了。埃迪拉上拉链,离开浴室,袋子在身侧甩来甩去。他个子矮小,长着一张兔子般易受惊吓的脸,头几乎全秃了,只剩下几撮黑白交杂、无精打采的残发。袋子很沉,他的身体明显歪向一边。一个胖得要命的女人吃力地往二楼爬,埃迪听见楼梯吱嘎作响,发出抗议。“你在做什么——”不用心理医生说,埃迪也知道自己娶了有母亲影子的女人。米拉很肥,五年前两人结婚时她还只是胖而已,但他有时觉得自己心里早就知道她会有这么一天。老天,他妈就已经是大胖子了。埃迪看米拉走上二楼转角,感觉她从来没这么肥过。她穿着白睡袍,胸部和臀部非常突出,像两道浪头一样。她脂粉未施,脸色又白又亮,神情极度惊恐。“我得离开一下。”埃迪说。“什么叫你得离开一下?刚才那通电话怎么回事?”“没事。”他说完飞快地冲过走廊,跑到衣帽间,放下手提袋,接着打开衣帽间的折叠门,将六件一模一样的黑西装推到一边。那六件黑西装挂在其他颜色较为鲜艳的衣服旁边,就像乌云一样显眼。他上班都穿黑西装:他弯下腰,樟脑丸和羊毛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从衣帽间深处拎出一只手提箱,打开,开始朝里面扔衣服。她的身影罩住了他。“怎么回事,埃迪?你要去哪里?告诉我!”“我不能告诉你。”她盯着他,思考该说或该做什么。她很想将他一把推进衣帽间,背抵着门不让他出来,直到他不再发疯为止。她可以这么做,但鼓不起勇气。她比埃迪高七厘米,重九十斤,却不知道该做和该说什么,因为他太反常了。就算她走进电视室发现他们家新买的大屏幕电视飘在空中,她也不会这么心惊胆战。“你不能走,”她听见自己说,“你答应要帮我拿到阿尔·帕西诺的签名。”她在说什么啊?真荒谬!但遇到这种事,荒谬总比沉默好。“你会拿到的,”埃迪说,“但你得自己去当他的司机才行。”天哪,她的脑袋已经被一堆恐惧弄得晕头转向,现在又多了一个。她轻声尖叫:“不可能,我从来没——”“你非做不可,”埃迪说,他已经开始挑鞋了,“就只剩你了。”“我的制服都不合身了!胸部太紧了!”“叫德洛雷斯帮你改一下。”他冷冷地说,接着抓了两双鞋,找到一个空鞋盒,放了第三双鞋进去。上等的黑皮鞋,还很结实,只是磨损多了点,不再适合穿去上班了。假如你的工作是在纽约帮有钱人开车,许多还是有名的有钱人,你非得穿得体面不可,而这几双鞋都不体面了……但就他这会儿要去的地方,以及到了那里他可能得做的事情来说,它们应该还过得去。说不定理查德·托齐尔会——想到这里,他忽然眼前一黑,觉得喉咙开始缩紧。他发现自己打包了一整间药房的药,却独独把最要紧的东西——哮喘喷剂——忘在楼下音响柜上。他吓得冷汗直流。埃迪猛地合上手提箱,将箱子锁好,回头看了眼米拉。米拉站在走廊里,一手按着粗短有如矮柱的脖子,仿佛有哮喘的人是她。她看着他,脸上充满困惑与惊恐。埃迪很想同情她,但他自己也怕得要命,实在顾不了她了。“到底怎么了,埃迪?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你遇到麻烦了吗?一定是,对吧?你惹上了什么麻烦?”埃迪一手拎着封口袋,一手拎着手提箱朝她走过去,因为两边重量比较平均,他的身体不再那么歪。她走到他面前挡住楼梯,埃迪以为她会死守阵地,但当他的脸就快撞到软绵绵的乳房路障时,她却让开了……因为害怕。埃迪从她面前走过,脚步丝毫没有放慢,她伤心得号哭起来。“我没办法帮阿尔·帕西诺开车!”她哭号着说,“我一定会撞到路标什么的,我知道一定会!埃迪,我好怕——”他看了看楼梯边桌上的赛斯·托马斯时钟。九点二十。那个讲话像读稿机的达美航空柜员刚才说,最后一班往北到缅因州的班机已经飞走了,八点二十五分离开拉瓜迪亚机场。他打给美国国铁,得知十一点三十分还有一班车从宾州车站开往波士顿。他可以在南站下车,搭出租车到阿灵顿街的鳕鱼角租车公司。这些年,鳕鱼角和埃迪任职的皇家纹章公司签了一个很有用的互惠协议,因此他只打了通电话给波士顿的巴奇·卡灵顿,就搞定了他的北上行程。巴奇说他们会准备一辆加满油的凯迪拉克豪华轿车等他,让他风光出发,没有讨人厌的客人坐在后座,叼着大雪茄把车里弄得臭气熏天,还问他哪里能搞到马子或白粉,两个都有更好。风光出发,的确,埃迪心想,大概只有搭灵车能比这更风光吧。但别担心,埃迪——你回程可能真的搭灵车了,假如找得到尸骨的话。“埃迪?”九点二十。还有很多时间和她谈谈,对她和颜悦色。不过,这天要是她的打牌日就好了,他可以用磁铁将字条固定在冰箱上(他总是将字条留在冰箱上,保证她不会漏看),然后一走了之。虽然像逃犯一样连夜潜逃不太好,但现在这样更糟,感觉就像必须重新出门,而且这事他得做三次。有时候,家就是心的归宿,埃迪胡乱想着,这我相信。老鲍比·弗罗斯特说过,家是永远会收留你的地方。只可惜,家也是进去容易出来难的地方。他站在楼梯边,往前的势头暂停了。他心里充满恐惧,喉咙缩得像针孔一样,发出咻咻的呼吸声。他看着啜泣的妻子。“和我一起下楼,我尽量把事情告诉你。”他说。埃迪将两件行李(一箱衣服和一袋药物)放在玄关边上,接着想起另一件事……应该说想起他过世多年的母亲。她依然经常在埃迪心里对他说话,惦记着他。知道吗,埃迪,你脚湿了就会着凉——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身体很脆弱,需要特别小心。所以,你下雨一定要穿雨鞋。德里经常下雨。埃迪打开玄关的柜子,从钩子上取下整整齐齐装在塑料袋里的胶鞋,放进装衣服的手提箱。乖,埃迪。祸从天降的时候,他和米拉正在看电视。埃迪走进电视房,按下按钮让电视屏幕降下去——那屏幕大得夸张,纽约喷射机队的弗里曼·麦克尼尔看起来就像周日下午电影里的巨人一样。他拿起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派车员说可能要十五分钟,埃迪说没问题。埃迪挂上电话,从昂贵的索尼音响上拿起哮喘喷剂。我花了一千五百美元买了一套顶级音响设备,让米拉把巴里·曼尼洛的唱片和“超级金曲”的每一个动人音符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这么想着,忽然涌起一丝罪恶感。这不公平,他当然知道不公平。就算没有四十五转镭射光盘,原来那些刮痕累累的唱片也能让米拉听得很开心,就像她不在乎守着皇后区那套四房小屋,住到两人都老了,头发花白也无所谓(其实,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头上已经有几绺头发花白了)。他会买下这套豪华音响,理由就和他买下这栋位于长岛的粗石别墅(他们常常在屋子里像罐头里的两颗豆子般晃来荡去)一样:因为他买得起,因为可以安抚母亲在他心中温柔、惊恐、时常令人不知所措又阴魂不散的声音。这些东西在说:妈妈,我做到了!你看这一切!我做到了!现在你可以稍微闭嘴了吗?埃迪将喷剂塞进嘴里,有如吞枪自尽的人按下喷钮。一股恶心的甘草味从他口中蹿到喉咙。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原本快要闭上的呼吸道又畅通了,胸口的郁塞也开始缓和。突然间,他听见心里有声音,是鬼魂的声音。您没收到我的字条吗?收到了,卡斯普布拉克太太,可是——嗯,布莱克教练,要是您不识字,我现在告诉您字条上写了什么。准备好了?卡斯普布拉克太太——很好,我要说了,请您竖起耳朵听。好了没?我家埃迪不能上体育课。我重复一遍,他不能上体育课。埃迪很娇弱,让他跑……或跳的话……卡斯普布拉克太太,我这里有埃迪最新的体检报告,这是州里的规定。上头说埃迪比同年龄孩子矮小了点,但其他方面完全正常。于是我又打了电话给您家的家庭医生确定状况,他也说——那么您是说我骗人啰,布莱克教练?您是这个意思吗?唔,他就在这里!埃迪就站在我旁边!您听见他的呼吸声了吗?听到没?妈……拜托……我很好……埃迪,你懂什么?我是怎么教你的?大人讲话不要插嘴。我听见了,卡斯普布拉克太太,可是——您听见了?很好!我还以为您聋了呢!他听起来就像低挡爬坡的卡车,对吧?要是这还不算哮喘——妈,我会——安静,埃迪,别再插嘴了。布莱克教练,要是这还不算哮喘,那我就是伊丽莎白女王!卡斯普布拉克太太,埃迪上体育课似乎玩得挺开心的,身体状况也不错。他喜欢玩游戏,跑得也很快。我和贝恩斯医生谈过,他提到“身心失调症”,不知道您是否考虑过————考虑过我儿子疯了?您是不是要说这个?您是不是要说我儿子疯了?不是,但——他很娇弱。卡斯普布拉克太太——我儿子很娇弱。卡斯普布拉克太太,贝恩斯医生说他找不到埃迪有任何——“——身体毛病。”埃迪把话接完。真是难堪的回忆。他母亲在德里小学体育馆里对布莱克教练咆哮,他瑟缩在母亲身旁吓得喘不过气来,其他孩子挤在篮球架旁?边看好戏。他已经好多年没想起这件事了,直到今天。不过,迈克·汉伦那通电话唤起的回忆不会只有这个,他很清楚。他感觉到还有更多回忆,更多坏的甚至更糟的往事挤在一起,就像百货公司门口等着抢购特价品的顾客一样,很快就会突破封锁一拥而上。他很确定。那些回忆会找到什么特价品?他的理智吗?有可能。半价出清,缺损品,跳楼大甩卖。“身体没有毛病。”他又说了一次,接着忽然深吸一口气,将喷剂塞回口袋。“埃迪,”米拉说,“拜托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她丰润的脸颊上两道泪痕闪闪发亮,双手不停地扭绞,好像两只粉红色的无毛动物在玩闹。他向米拉求婚之前曾经给她拍过一张相片,放在他母亲的相片旁。他母亲六十四岁那年死于郁血性心脏衰竭,当时体重已经破表,超过一百八十公斤,准确地说是一百八十四公斤。她的身体似乎只剩乳房、屁股和腹部,安上一张永远惊恐苍白的脸,简直像头怪物。不过,他摆在米拉相片旁的那张相片是一九四四年拍的,埃迪两年后才出生(你生下来很孱弱,母亲的幽魂在他耳边说道,好几次我们都以为你活不成了……),当时他母亲还算苗条,只有八十一公斤。他想他当年应该比较过两张相片,希望在最后关头阻止自己精神乱伦。他看看母亲,看看米拉,又看看母亲。两人实在很像,简直像一对姐妹。埃迪看着两张像到极点的相片,向自己保证绝对不会做傻事。他知道公司的同事开他玩笑,说他是小杰克,但事情没他们想得那么简单,玩笑和挖苦他还受得了,问题是他真的想演这场弗洛伊德闹剧吗?不,他不想。他想和米拉分手。他希望和平收场,因为米拉对他真的很好,男女关系的经验比他还少。等她离开他的生命,消失在地平线另一边,他或许就能报名去上一直想上的网球课……(埃迪上体育课似乎玩得挺开心的)或是参加联合广场大酒店的游泳俱乐部……(埃迪喜欢玩游戏)更别说第三大道车库对面新开的健身房了。(埃迪跑得很快只要你不在埃迪就跑得很快只要没人在他旁边一直提醒他很娇弱卡斯普布拉克太太我看他的脸就知道即使他才九岁他也知道他能为自己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朝您不让他去的方向拼命跑卡斯普布拉克太太让他跑)但他还是娶了米拉,老习惯终究占了上风。家就是回去会被永远拴住的地方。噢,他真想痛扁母亲的幽魂。虽然很难,但只要能解决问题,他觉得自己做得到。结果最后,是米拉让埃迪难以独立。她用挂念责备他,用关怀钉死他,用温柔锁住他。米拉和他母亲一样彻底摸清了他的个性,知道他的罩门:埃迪觉得自己身体很好,一点也不虚弱,结果反而使他更容易受伤。他需要被保护,免得被自己盲目的勇气害死。遇到下雨天,米拉会打开柜子,从塑料袋里拿出雨鞋放在门边的衣帽架旁。每天早晨,她会在他没抹奶油的全麦吐司旁摆一盘点心,乍看像是无糖彩色燕麦片,其实是各式各样的维生素(这会儿几乎都在埃迪的封口袋里)。米拉和母亲一样了解他,让他毫无胜算。年轻时,未婚的埃迪曾经三次离家,但三次都回到了母亲身边。四年后,母亲死在皇后区公寓的玄关处,肥硕的身体将门完全挡住,医护人员(打电话的是楼下邻居,因为他们听见卡斯普布拉克太太倒地时发出的轰然巨响)不得不弄坏厨房和逃生梯之间上锁的门才进得去。那是埃迪第四次回家,也是最后一次,起码他那时这么认为。回家啰,回家啰,嘀哩嘀哩啦!回家啰,回家啰,带着肥猪胖米拉!她是肥猪,不过是可爱的肥猪。他爱她,而且他真的没有胜算。她用洞悉一切、让人着迷、有如蛇蝎般致命的眼神望着他,将他引到她身边。这次是永远回家了,他当时想。但也许我错了,埃迪想,也许这不是家,从来不是——也许我今晚要去的地方才是家。家是逼你面对黑暗中那个东西的地方。他无助地打了个冷战,仿佛没穿雨鞋出门冷到了一样。“埃迪,求求你!”米拉又开始哭了。眼泪是她的最后防线,和他母亲一样。泪水是无法还击的柔性武器,能将对方的温柔与善良变成盔甲上的破洞。这不表示他身上穿着盔甲。埃迪不是喜欢武装自己的人。对他母亲来说,泪水不只是防线,更是武器。米拉很少这么恶劣……无论泪水攻势恶不恶劣,他都发觉米拉正在用这一招……而且很有效。他不能让她得逞。不难想象深夜独自搭着火车奔向波士顿有多寂寞,手提箱放在置物架上,装满灵丹妙药的手提袋摆在腿间,恐惧像发臭的维克斯软膏压在胸口。何不让米拉陪他上楼,吃几颗阿司匹林,用酒精按摩身体?何不让她送他上床,或许(或许不会)来一场放得更开的性爱?但他承诺过。承诺过。“米拉,你听我说。”他刻意压平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用水汪汪的眼睛真诚又惊惶地看着他。他以为自己会开始解释,尽可能地解释,告诉她迈克·汉伦打来电话,跟他说又开始了,对,他觉得其他人也会来。但他说出来的却是理智的话。“明天一早立刻到公司找菲尔谈,跟他说我得请几天假,由你帮我开车载帕西诺——”“埃迪,我真的没办法!”她哭号着说,“他是大明星!我要是迷路一定会被他吼,我知道他会,他会吼我,他们都是那样,司机一迷路就开骂……而且……而且我一定会哭……可能会出车祸……会出意外……埃迪……埃迪……你一定要留在家里……”“老天!拜托你闭嘴!”米拉被他的声音吓得缩了一下,露出受伤的表情。埃迪伸手握住喷剂,但不打算掏出来用。她会察觉这个弱点,拿来对付他。主啊,要是你存在,请相信我没有说谎,我不想伤害米拉,不想划伤她,甚至不想让她有瘀青。但我承诺过,我们都承诺过,还发了血誓。神啊,求你帮助我,我真的非做不可……“我很讨厌你吼我,埃迪。”她低声说。“米拉,我也不喜欢吼你,只是我不得不。”他说。米拉打了个哆嗦。又来了,埃迪,你又伤了她。你干脆揍她几拳算了,搞不好还仁慈一点,而且快得多。忽然间,可能因为揍人的念头让往日影像浮现,他看见了亨利·鲍尔斯的脸。他已经许多年没想起这个人了,对他平复心情没有帮助,一点也没有。埃迪闭上眼睛,随即睁开了,说:“你不会迷路的,他也不会吼你。帕西诺先生人非常好,他会体谅你的。”他从没载过阿尔·帕西诺,但很庆幸,根据过去的经验,这个谎言离事实应该不远。一般人都认为名人喜欢找碴儿,但埃迪载过许多名人,他知道这个判断通常是错的。当然,凡事总有例外,而且例外通常都很可怕。为了米拉好,他衷心希望帕西诺先生不是例外。“是吗?”米拉怯怯地问。“是的,他人很好。”“你怎么知道?”“季米特里奥斯还在曼哈顿租车公司的时候,帮他开过两三次车,”埃迪想也不想就说,“他说帕西诺先生给小费都是五十美元起跳。”“就算他只给我五毛钱小费也无所谓,只要他别吼我就好。”“米拉,事情只要一二三就解决了。一,明天傍晚七点到圣瑞吉饭店接人,然后载他到美国广播公司大楼,他们要重拍帕西诺主演的舞台剧的最后一幕,我记得剧名叫《美国野牛》;二,十一点左右,载他回圣瑞吉饭店;三,回车库还车,然后签退就行了。”“就这样?”“就这样。你倒立都做得来,米蒂。”她以前听到他叫她小名都会咯咯笑,这会儿却用孩子般痛苦严肃的表情看着他。“要是他不想回饭店,想去吃饭、喝一杯或是跳舞呢?”“我想他不会的,但如果他想,你就载他去。如果你觉得他打算混一整晚,过了十二点就用车上的无线电话打给菲尔·托马斯,那时他手下会有空出来的司机可以来替你。我要是能去,绝对不会让你跑这一趟,但公司里有两个人请病假,季米特里奥斯去休假,其他人也都排满班了。米蒂,我保证你半夜一点之前就能躺回床上,绝对不会超过一点,我百分之六百确定。”“百分之六百”也没把她逗笑。他清了清喉咙,手肘抵着膝盖弯腰向前。母亲的幽魂马上说:坐好,埃迪,像这样姿势不良会挤压你的肺。你的肺很虚弱。埃迪坐直身子,但他自己几乎没察觉。“最好我只用开这一次车,”米拉几乎是呜咽着说,“我这两年肿了好多,制服穿起来特别难看。”“就这一次,我发誓。”“埃迪,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这时,两道灯光忽然扫过墙面,仿佛就在等这一刻似的。出租车拐进车道,按了下喇叭,让他松了一口气。他们花了十五分钟讨论帕西诺,完全没提到德里、迈克·汉伦和亨利·鲍尔斯,真是不错。对米拉好,对他也好。除非必要,否则他不愿再想或谈那些事了。埃迪起身说:“出租车来了。”米拉猛然起身,匆忙间踩到自己的睡袍边,往前倒去。埃迪抱住她,但整件事忽然变得非常可疑:她可是比他重了一百磅啊。她又开始号啕大哭。“埃迪,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行,没时间了。”“你以前从来不瞒我的,埃迪。”她哭着说。“我现在也没瞒你啊,不算是,因为我也不太记得了,起码还没想起来。打电话来的人曾经是,呃,现在还是我的老朋友,他——”“你会生病的,”她绝望地说,一边跟着他回到玄关,“我知道你会的。埃迪,求求你,让我一起去。我会照顾你,帕西诺可以搭出租车什么的,反正不会死。你觉得怎么样?好吗?”她声调愈来愈高,近乎歇斯底里,而且愈来愈像埃迪的母亲,和他母亲死前几个月一样又老又肥又疯狂,让他胆战心惊。“我可以帮你擦背,看着你吃药……我……我会帮你……只要你叫我别说,我就不会说出去,但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埃迪……埃迪,求求你别走!埃迪,求求你!求——求你!”埃迪已经走到前门。他步履蹒跚,有如逆着强风低头行走,他又开始咻咻地呼吸。他提起似有千斤重的袋子和手提箱,感觉米拉丰满的双手碰到他,试探着,用无助的渴望而非真实的力气拖着他,竭力用充满关切的温柔的泪水诱惑他,唤回他。我办不到!埃迪绝望地想。他喘得更凶了,比小时候还糟。他伸手去抓门把,门把却从他手边退开,一路退到漆黑的外层空间。“只要你不走,我就做酸奶咖啡蛋糕给你吃,”米拉口齿不清地说,“我们可以弄爆米花……我做你最喜欢的火鸡晚餐给你……你想明天早餐吃也行……我现在就去做……还有火鸡酱汁……埃迪,求求你!我好怕,你把我吓坏了!”她抓住埃迪的衣领往回拉,有如魁梧的警察逮住想溜走的可疑家伙。他用仅存的力气继续往前走……就在他气力耗尽、失去反抗的力量时,忽然感觉米拉松手了。她又号啕大哭起来。埃迪一手握着门把——谢天谢地,门把真冰!他打开门,看见奇克出租车正等在门口,宛如理智世界派来的使者。夜色清朗,星星璀璨闪亮。他回头看着米拉,呼吸声咻咻作响:“请你理解,我并不想这么做,假如有选择,只要有一丝选择的余地,我就不会去。请你理解,米拉,我要去,但我会回来的。”然而,这话听起来像在撒谎。“什么时候?去多久?”“一星期,或许十天,绝对不会拖很久。”“一星期!”米拉尖叫,像三流歌剧里的女伶般抓着自己胸脯,“一星期!十天!求求你,埃迪!拜托——”“米蒂,别这样好吗?别这样。”奇迹发生了,米拉真的不再说话。她用哭肿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生气,只是为他也为自己感到恐惧。两人相识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可以安全地爱她。因为他就要离开了吗?他觉得是。不对……不是觉得,他知道是。他感觉自己已经是活在望远镜另一端的人了。但也许没关系。他是这个意思吗?他终于觉得爱她不要紧?就算她长得像他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无所谓?就算她在床上看《跑车双搭档》和《鹰冠庄园》时会吃布朗尼而且碎屑会掉到他那边也可以?就算她人不聪明,就算她知道并原谅他将自己的药放在药柜而把她的药摆在冰箱也没关系?还是……会不会……这些事情他都想过。在不同的时间点,在儿子、爱人与丈夫三个角色诡异交缠的这段岁月中,他都曾想过。而现在他就要离家远去,而且感觉是最后一次,一个新的可能忽然出现,一个令他震惊的意外突然像大鸟的翅膀般扫过他。难道米拉比他还害怕?难道他母亲也是?又一则往日记忆从潜意识里浮现,有如不怀好意的烟火蹿了出来。德里镇中央街上有一家叫鞋船的鞋店。某天,他记得自己也就五六岁吧,母亲带他到店里,叫他乖乖坐好,等她挑一双参加婚礼时穿的白色高跟鞋。于是他乖乖坐好,看着母亲和店员加德纳先生交谈。但他只有五岁(或六岁),母亲第三次否决加德纳先生拿给她看的高跟鞋后,他开始觉得无聊,便走到角落里去看他注意到的东西。他起初以为那是立着的木箱,走近了才发现是桌子,那是他见过的最古怪的书桌。它好窄!漆木桌面闪闪发亮,上面有许多弯曲的线条和他看不懂的雕刻。桌子前面还有三级小阶梯,他从来没见过有阶梯的桌子。他走到桌前,发现那个像桌子的东西底部有一个凹槽,槽旁边和顶端各有一个按钮(真吸引人!),看起来就像《录像带队长》里的太空望远镜。埃迪绕到另一边,发现了一句标语。他一定过六岁了,因为他读得懂。埃迪轻轻念出那几个字:您的鞋合脚吗?量量看!他绕回桌子前面,爬上三级阶梯,将脚放进量鞋器的凹槽里。他的鞋子合脚吗?埃迪不晓得,但他很想量量看。他将脸贴着橡胶面罩,按下按钮,只见一道绿光从他眼前闪过。埃迪倒吸了一口气,看见一只充满青烟的鞋子里飘浮着一只脚。他动了动脚趾,里头的脚趾也动了。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是他的脚没错。接着他发现自己不但能看到脚趾,还看得到骨头!脚的骨头!他将大拇指压到食指上(仿佛想偷偷躲掉说谎的后果),只见望远镜里的诡异骨头彼此交叉,但不是白色,而是精灵似的绿色。他看见——就在这时,他母亲厉声尖叫,尖锐惊慌的叫声有如镰刀般划破了安静的鞋店,又像火球或骑马捎来末日消息的使者。埃迪吓得慌忙转头,只见母亲穿着袜子冲过来,裙子向后飘舞,途中撞倒了一张椅子,撞飞一个总是让埃迪脚底发痒的量鞋器。她胸脯上下晃动,嘴巴吓得张成O形。店里的客人都转头看她。“埃迪!你下来!”她吼道,“下来!那些机器会让你得癌症!快下来!埃迪!埃迪——”埃迪猛然退开,仿佛机器忽然变得滚烫似的。由于惊慌失措,他完全忘了背后有阶梯。他脚跟踩到阶梯边缘,身子慢慢后仰,双手疯狂甩动,想维持难以恢复的平衡。不过,他心里难道没有一点疯狂的喜悦吗?我要摔倒了!我就要知道摔倒撞到头是什么感觉了!干得好!……他当时不是这么想的吗?难道这只是成年人将想法强加在自己总是充满模糊猜想与影像(明亮得失去意义的影像)的童年心灵上,盖过当时想的……或想要想的事情吗?无论如何,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因为他没摔倒。他母亲及时赶到,将他抱住。他号啕大哭,但没有摔倒。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他还记得。他记得加德纳先生拿起量脚器,检查滑尺还能不能运作,另一名店员将撞倒的椅子扶正,接着拍拍手臂,露出觉得有趣又厌恶的表情,之后才恢复客气漠然的销售员面孔。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母亲泪湿的脸颊和炙热的口臭,记得她不断在他耳边低语:“我绝对不准你再这么做,绝对不准,绝对不准再这么做。”他母亲每当遇到麻烦就会反复念这一句。一年前某一个闷热的夏日也是如此。那天,保姆带埃迪到德里公园的公立泳池玩水,当时五十年代的小儿麻痹大流行才刚缓和,他母亲发现之后将他拖出泳池,告诉他绝对、绝对不准再这么做。所有孩子都在看,就像这会儿所有店员和顾客都在看一样,而她的呼吸带着同样的臭味。她一边将埃迪拖出鞋店,一边朝店员咆哮,警告他们要是她的孩子出了事,大家就法院见。那天早上,埃迪吓得哭哭停停,哮喘也严重了一整天,晚上久久无法成眠,心想癌症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比小儿麻痹更严重,会不会让人死掉,多久会让人死掉,死前有多难受,还有,他死后会不会下地狱。他只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他只知道她很害怕。非常害怕。“米蒂,”他隔着多年的回忆说,“可以和我吻别吗?”米拉吻了他,将他紧紧抱住,弄得他脊椎都在响了。埃迪忍不住想,要是我们在水里,她一定会害我们都溺死。“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做不到!”她哭号着说。“我知道。”他说,同时发现虽然他被勒得肋骨快断了,哮喘却减轻许多,呼吸也不再咻咻出声了,“我知道,米蒂。”出租车司机又按了一声喇叭。“你会打电话给我吗?”她颤抖着问。“可以的话。”“埃迪,求求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好吗?”要是他真的说了,又能让她安心多少?米蒂,晚上迈克·汉伦打电话给我,我们谈了一会儿,但重点只有两件事,就是迈克说“又开始了”和“你要来吗?”。米蒂,我发烧了,但没办法靠阿司匹林治好。我喘不过气来,但该死的喷剂没有用,因为问题不在我的肺或喉咙,而在我心里。只要可以,米蒂,我一定回来,但我感觉自己就像站在随时都会崩塌的旧矿井前,站在那里和阳光道别。是的,没错!她听了一定会安心!“不,”他说,“我恐怕不能跟你说。”说完,他趁米拉还未开口,还未旧态复萌(埃迪,快下出租车,你会得癌症!),大步离开,而且愈走愈快,最后几乎是跑着上了出租车。出租车倒回马路上,米拉依然站在门口,看着车子驶往市区。屋里的灯光将她变成巨大的黑影。他挥挥手,恍惚看到她也抬手跟他道别。“老兄,今晚要去哪里?”出租车司机问。“宾州车站。”埃迪说着松开握着喷剂的手。哮喘已经躲起来,等待下一次攻击支气管。他觉得自己……几乎没事了。然而四小时后,喷剂又有用处了,他对它的需求更甚平日。他正在打盹,忽然一阵抽搐让他醒了过来。坐在对面的西装男子放下报纸,脸上微微露出担忧又好奇的表情。我回来了,埃迪!哮喘朝他欢呼,我回来了,呃,这一回说不定会杀了你!有何不可呢?反正迟早得动手,你知道!不可能他妈的一直陪你耗!埃迪胸口剧烈起伏。他慌忙伸手找到喷剂,抓起它朝喉咙按下喷钮,接着靠回椅背,等待哮喘过去。他一边颤抖,一边回想让他惊醒的那个梦。是梦吗?是的话最好,因为他很怕那是回忆,而不是梦。他看见了绿光,和他童年在鞋店X光机里看到的一样。还有一个全身腐烂的麻风病人在地道里追逐一个叫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十一岁男孩。男孩大声尖叫,不停地跑……(他跑得很快,布莱克教练对他母亲说,要是后面有全身腐烂的东西在追他,他跑得更快。这是废花没错,你最好相信。)接着,他闻到时间死去的味道。有人划亮了火柴,他低头看见一张腐烂的脸,是一个叫帕特里克·霍克斯泰特的男孩。蛆群在这个一九五八年七月失踪的男孩脸上钻进钻出,有如瓦斯的恶臭便是来自他体内。在那个更像回忆的梦里,埃迪扭头看向一边,发现两本教科书《英语读本》和《认识美国》被地底难闻的湿气弄得又鼓又胀,长满青苔。(“我的暑假经历”,作者帕特里克·霍克斯泰特——“我在地道里死了!我的课本长出青苔,变得和西尔斯商品目录一样厚!”)他正要放声尖叫,麻风病人粗糙的手突然攫住他的脖子,插进他嘴里,让他背脊猛然抽搐,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不在德里镇的下水道里,而在靠近火车头的豪华车厢里。窗外的月亮又大又白,火车正疾速驶过长岛。走道对面的男人欲言又止,犹豫片刻之后终于开口了:“您还好吧,先生?”“噢,没事,”埃迪说,“我睡着了,做了个噩梦,结果哮喘就发作了。”“原来如此。”男人又举起报纸,埃迪发现那人读的是他母亲有时戏称为《犹太时报》的《纽约时报》。埃迪望着窗外只有明月照亮的沉睡的大地,不时掠过几栋屋舍或小村落,大多漆黑一片,只有几处亮着灯,灯光微弱,在鬼火般的月光下显得缥缈虚幻。他忽然想到,那个人觉得月亮会对他说话。亨利·鲍尔斯,老天bbr>,他真是疯子。他很好奇亨利·鲍尔斯现在在哪里。死了?在牢里,还是在美国中部的辽阔平原上流浪,有如无药可救的病毒东飘西荡,在众人沉睡的深夜抢劫便利商店,或在路边竖起拇指请求搭车,杀死好心停车的蠢蛋,将他们皮夹里的现钞占为己有?有可能,都有可能。还是在某个州立疗养院,正和他望着同一个将圆的月亮,对月亮说话,倾听只有他能听见的回答?埃迪觉得这更有可能。他打了个冷战,心想,我终于想起童年了,想起一九五八年那死寂黯淡的暑假是如何度过的。他觉得现在无论想记起那年夏天的哪个时刻都能记起来,只是他不想。噢,天哪,我真希望能再次忘得一干二净。他额头贴着肮脏的车窗,一只手像拿着圣物一样轻轻握着喷剂,凝视着被火车凿开的夜色。往北走,埃迪心想,但他错了。不是往北,因为这不是火车,而是时光机。不是往北,而是往回,回到过去。他仿佛听见月亮这么对他说。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忽然头晕目眩,他紧紧握着喷剂,闭上了眼睛。贝弗莉·罗根被修理汤姆才刚睡着,电话就响了。他吃力地支起身子,伸出手,接着感到贝弗莉的胸脯压着他的肩膀,她抢在他之前拿起话筒。他躺回枕头上,昏昏沉沉地想谁会在三更半夜打电话来,尤其他们的号码并没有登记在电话簿里。他听见贝弗莉说了声“喂”,接着脑袋又开始昏沉。他晚上看棒球时灌了快十八罐啤酒,而且还做了爱。但贝弗莉一声吃惊又尖锐的“什么?”有如冰锥刺进了他的耳朵,让他再次睁开眼睛。他想坐起来,但电话线卡在他的粗脖子上。“贝弗莉,把他妈的电话线拿开。”他说。贝弗莉匆忙起身,用手指勾着电话线绕过床边,自然卷的深红色头发披在睡袍外,几乎要到腰际了。妓女的头发。她的目光没有扫过他的脸,偷窥他内心的阴晴,让他有点不爽。他坐起来,脑袋开始疼。妈的,他可能早就头痛了,只是因为睡着了才没发现。汤姆·罗根走进浴室,撒了一大泡尿,感觉尿了有三个小时。接着他想,既然都醒了,何不再来一罐啤酒,把即将到来的宿醉的感觉赶走。他经过卧室朝楼梯走去,白色四角裤有如船帆在他硕大的小腹下飞舞,两只胳膊硬如石板(这种身材给人的感觉更像码头搬运工,而不是贝弗莉时装公司的总裁兼总经理)。他回头咆哮:“如果是那个男人婆莱斯莉打来的,叫她去找名模混,别打扰我们睡觉!”贝弗莉抬头瞄了一眼,摇摇头表示不是莱斯莉,接着又低头讲起了电话。汤姆觉得颈背肌肉开始绷紧。这是打发吗?被女人打发?欠干的女人。看来问题严重了,贝弗莉可能需要复习一下谁才是老大。很有可能,她偶尔会这样,她学东西一向很慢。他下楼穿过走廊来到厨房,随手拉了拉卡在股沟里的四角裤,接着打开冰箱伸手进去,不料却只摸到一个蓝色保鲜盒,里头装着吃剩的罗曼诺夫意大利面,完全不见啤酒的踪影,就连他藏在冰箱最里面的啤酒(就像他折好藏在驾照里应急用的二十美元纸钞)也没了。感觉就像棒球打到十四局结果前功尽弃一样。白袜队输了,一群软蛋。他瞟了眼厨房吧台上方玻璃柜里的强力黄汤,忽然很想倒一杯金宾威士忌加一块冰,但最后还是走回楼梯,他知道喝了只会给自己的脑袋找麻烦。走到楼梯口,他瞄了一旁的古董摆钟一眼,发现已经过了午夜。知道这点并未改善他的脾气,因为他的脾气从来就没好过。他小心翼翼地上楼,感觉(太清楚了)心脏跳得很厉害。怦怦、怦怦、怦怦。听见心脏在耳朵、手腕和胸口跳动的声音总会让他感到紧张,有时甚至觉得它根本不是舒张收缩的泵,而是左胸里的大转速表,指针直逼红色警戒区。他讨厌那种感觉,也不需要。他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然而,他娶的那个臭娘们还在讲电话。“我了解,迈克……对……对,我是……我知道……可是……”冗长的沉默。“威廉·邓布洛?”她惊呼道,汤姆的耳朵又被冰锥刺了一下。他站在卧室外等心跳缓和下来。现在是扑——通、扑——通,不再怦怦响了。他脑海中浮现指针离开红色警戒区的画面,随即将它挥开。拜托,他是个男人,而且是大男人,不是温控器故障的火炉。他状态好得很,像铁一样结实。如果她想要复习一下,他乐意奉陪。他正要走进卧室,忽然决定多待一会儿,听她说什么。他不太在意她和谁讲电话、讲些什么,只是听她声音高低起伏,同时感到一股熟悉的愠怒。四年前,他在芝加哥市中心一家单身酒吧遇到她,两人很快就聊开了,因为他们都在标准品牌大厦上班,又有几个共同的熟人。汤姆在四十二楼的金恩兰利公司公关部工作,贝弗莉·马什(娘家的姓)是迪莉亚时装公司的助理设计师,办公地点在十二楼。迪莉亚后来成为美国中西部小有名气的服装品牌,顾客主要是青少年,生产的裙子、上衣、披肩和休闲裤主要批给店家零售。老板迪莉亚·卡斯特曼称呼这些店为“潮店”,汤姆则叫它们“毒窟”。他一认识贝弗莉就看出两件事:一、她很迷人;二、她很脆弱。不到一个月,他又发现第三点:她很有才华,而且是非常有才华。汤姆在她绘制的休闲服(裙子和上衣)设计图中看到了惊人的巨大商机。不过,千万别在毒窟卖,他心里想,可是没说出来(至少当时没说),打光别再那么烂,别再折价,别再摆在店面最里头的烂位置,跟吸毒用具和摇滚乐队T恤放在一起。那些是输家玩的把戏。早在贝弗莉察觉汤姆对她感兴趣之前,他就已经对她了解甚深了,而这正是汤姆希望的。他这辈子一直在等贝弗莉·马什这样的女人出现,因此立刻像饿虎扑羊般扑了上去。她的脆弱并没有写在脸上。从外表看,她就是一个漂亮女人,身材苗条又丰满,也许臀部逊色一点,但还是很棒,而那对乳房是他见过的最美最棒的。汤姆·罗根从小就是“胸奴”,但高个子女人的乳房通常都令人失望。她们穿着薄衬衫时,凸起的乳头简直令人疯狂,但脱下衬衫就会发现她们只有乳头,感觉像五斗柜抽屉装了两个球形把手。他的大学室友老爱讲“一手掌握就好”,但汤姆觉得那家伙根本是在胡说八道,什么都不懂。嗯,贝弗莉长得是蛮漂亮的,身材火辣,又有一头动人的红色波浪鬈发。但她又很脆弱……在某方面。仿佛她会发出一种无线电波,只有他接收得到。你可以从一些小地方看出来,例如烟抽得很凶(但几乎被他治好了),眼神飘忽不定,和人交谈从不正眼看人,偶尔瞄一眼然后立刻避开,紧张时常常轻搓手肘,还有她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但短过了头。汤姆头一回见她就注意到这一点。当时她拿着白酒杯,汤姆看着她的指甲心想:她剪那么短是因为她会咬指甲。老虎也许不会思考,起码和人类的方式不一样……但它洞悉一切。当羊群从水边退开,察觉死亡那有如脏地毯的气息不断逼近时,咱们的大猫看得出哪一只羊会掉队,要么那羊跛了一只脚,要么生来就跑不快……或者警觉感不够发达,甚至可能有些羊(有些女人也是)就是想要被抓。忽然,一个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惊醒。咔嚓!是他的打火机。愠怒再度浮现。他胃部滚烫,但不到无法忍受的地步。抽烟。她在抽烟。汤姆·罗根之前针对这个问题给她上过几堂特别的课,但她现在又犯了。好吧,她学东西很慢,不过好老师最会对付这种学生。“嗯,”她说,“嗯哼,好吧,好……”她听着听着忽然发出奇怪的笑声,汤姆从来没听她这么笑过,“既然你问起,那就麻烦两件事:帮我订个房间,还有为我祷告。嗯,好……嗯哼……我也是。晚安。”她挂上电话,汤姆走进卧室,原本打算逞点威风,大吼着叫她把香烟熄掉,现在就熄,马上!但一看到她,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他见过她这种表情,但只见过两三次。一次是在他们生平第一场服装展之前,一次是请全国买主出席的私人发表会,还有一次是他们去纽约参加国际设计师大奖赛。她大步走过房间,白色蕾丝睡袍紧贴身躯,香烟叼在嘴边(他最讨厌她嘴里叼烟的模样),一缕白雾从左肩往后飘,有如火车头冒出的煤烟。然而,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她的脸,他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他心脏猛地一跳,扑通!同时打了个冷战。他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个表情。只有当工作紧张到极点时,她整个人才会活力四射。刚才提到的三个场合都和工作有关。那时的她完全不同,和他平常熟悉的贝弗莉很不一样,电力足以摧毁他的恐惧侦测雷达。每当压力临头,贝弗莉总是既坚强又紧张,既无惧又无法预测。此刻的她气色饱满,两颊潮红,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头发放肆飘逸,丝毫看不出睡意。而且……噢,各位,你们瞧,瞧瞧这场面!她这会儿是从衣柜里搬出手提箱来了吗?真的是手提箱?老天,还真的是!帮我订个房间……为我祷告。滚,她才不需要在旅馆订什么房间,未来几天都不用,因为小贝弗莉要乖乖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接下来三天还得站着吃饭,谢谢指教。不过,祷告倒是有必要,看他怎么修理她。她将手提箱扔在床边,走到五斗柜旁,拉开最上层的抽屉,拿出两条牛仔裤和一条灯芯绒裤扔进手提箱,接着又走回五斗柜旁,左肩依然飘着一道白烟。她找出一件毛衣、两件T恤和一件船岸牌旧上衣。她穿那种上衣明明很蠢,却怎么也不肯丢掉。无论刚才是谁打电话给她,肯定不是有钱人。绝对很无趣,就像杰基·肯尼迪在海恩尼斯港度周末一样闷。他并不在乎是谁打的电话,也不在乎她想去哪里,因为她哪儿都不准去。喝太多啤酒加上睡眠不足让他的脑袋又痛又钝,但让他烦心的不是这些。是那根烟。他以为她把香烟都扔了,但她显然有所隐瞒,而证据就叼在她嘴边。由于她还没察觉汤姆就站在门口,他也乐得把握机会,回味之前她乖乖听话的那两晚。某一年十月,他们到森林湖市参加派对,回程途中他对她说,以后不准在我身边抽烟。我在办公室和派对上已经被别人熏够了,不想再被你熏。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让我告诉你——听起来很恶心,不过是实话,感觉就像吃别人的鼻涕!他以为她起码会稍微抗议几句,不料她只是用平常那种害羞讨好的眼神看着他,低声说:好吧,汤姆。那就把烟扔了。贝弗莉乖乖照办。那天,汤姆的心情好了一晚上。几周后,两人看完电影走进影院大厅,贝弗莉想也不想就点了支烟,一路吞云吐雾回到停车场。十一月的晚上冰冷刺骨,强风像拿刀的疯子一样不放过一寸裸露的肌肤。汤姆记得他闻到了湖水的味道。有时冷天就闻得到,带着鱼腥气又有点空洞,很淡的味道。他让她抽烟,甚至还帮她开车门。他坐进驾驶座,把门关上,然后对她说:贝?贝弗莉把烟从嘴边拿开,扭头看向他。汤姆狠狠甩了她一巴掌,结实的手掌大力扫过她的脸颊,他掌心隐隐刺痛,她的头往后撞到椅背。她睁大眼睛,满脸惊讶和痛苦……还有别的。她伸手捂住脸颊,感受那股滚烫和麻木的刺痛,同时大喊:噢!汤姆!他眯起眼睛看着她,嘴角露出微笑,整个人精神百倍,等着看后续发展,看她会如何反应。他的阴茎在裤裆里硬了,但他没去理会。那是之后的事,这会儿他正在上课。他在心里回放刚才的画面。她的表情。那稍纵即逝的第三种神情是什么?先是惊讶,然后是痛苦,再是(回忆)想起……想起某件事的表情。就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连她自己也没察觉那个表情出现在了她脸上和心里。现在,重点是现在。关键在于她没说什么,这种事他清楚得很。她没说你这个混账东西!没说再见了,死猪。也没说我们吹了,汤姆。她只是带着受伤的神情,用噙着泪水的棕色眼眸望着他说:你为什么打我?说完她欲言又止,随即哭了出来。扔掉。什么?扔掉什么,汤姆?她脸上的妆被冲出两道泥沟。他不在乎。他还挺爱看她这个样子的。很狼狈,但很性感。很贱,但很刺激。烟,把烟扔了。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接着是歉疚。我只是忘了,她哭喊道,只是这样而已!把烟扔了,贝,不然就等着再挨巴掌。她摇下车窗,把烟扔了,接着扭头看他,脸色苍白惊惶,却又很平静。你不能……你不应该打我,维系感情不能……这样不好。她试着稳住音调,找到成年人的语气,可惜没有成功。汤姆把她变小了,让她在车里变成了小孩子。性感火辣到了极点,不过是个孩子。不能和不会是两回事,宝贝,他说。他虽然语气平静,心里却很亢奋。而且感情要怎么维系由我决定。你要是能接受,那好;要是不能接受,你就走人,我不会阻止你,顶多踹你屁股一脚当作分手礼物,但我不会拦着你。这里是自由国家,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已经说了很多了,贝弗莉低声说。他又甩了她一巴掌,比之前更用力,因为没有哪个娘们可以在汤姆·罗根面前耍嘴皮子。就算面对英国女王,他也照打不误。她的脸颊撞上了仪表板。她伸手去抓门把,但随即松开,像只兔子般瞪大眼睛缩在角落里,一只手捂着嘴巴,带泪的眼眸充满惊恐。汤姆默默看她一眼,下车从车后绕到她那边的门外,把门打开。十一月的黑夜里,刮着大风,他呼出阵阵白雾,湖水的味道非常明显。你想下车是吧,贝?我刚才看你去抓门把,猜你一定是想下车。好啊,也行。我叫你不要抽烟,你说好,结果又抽。你想下车?来啊,下车啊。搞什么,对吧?下车?你想下车吗?不想,她嗫嚅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我说我不想下车,她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什么?你是抽烟抽到肺气肿了是吧?你要是没办法说话,我就去找个他妈的扩音器来。最后一次机会,贝弗莉。大声一点,让我听得见。你想下车,还是想和我回去?和你回去,她说,双手像小女孩般捏着裙子。她不敢看他,眼泪簌簌滑落双颊。好,他说,很好。但你要先跟我说,贝,说:“我忘记不能在你面前抽烟了,汤姆。”她抬头看他,受伤的眼神表达着难言的恳求,仿佛在说:你是可以叫我说,但请你不要。别这样,我爱你,难道不能算了吗?不行,办不到。因为她要什么并不重要,而两人都知道这一点。说。我忘记不能在你面前抽烟了,汤姆。很好,再来说“对不起”。对不起,她顺从地说。落在地上的烟还没熄,有如剪断的保险丝。散场的观众瞄了瞄这里,只见一个男人站在原木色的新款雪佛兰薇加的右车门外,一个女人坐在车里,低头愣愣地握着双手,车内的灯光将她的一头秀发染成了金色。汤姆把烟踩熄,在柏油路上留下一块黑渍。现在说:“以后没有你的准许,我绝对不抽烟。”以后没有……她开始抽咽。……没有……没、没、没——快说,贝。没有你、你的准许,我绝对不、不抽烟。他将车门甩上,绕回驾驶座坐好,开车返回他位于市区的公寓。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关系的前半段在停车场维系好了,剩下的一半,四十分钟后在汤姆的床上搞定。她说她不想做爱,但他从她的眼神和打开的双腿看到了不一样的答案。他扯掉她的上衣,发现她的乳头早就硬了。他轻触她的乳房,听到她发出呻吟。他轮流亲吻她的两个乳房,同时不停地搓揉,她轻声叫了出来,抓起他的手送到自己腿间。你不是说不想做吗?他说。这时她已经将脸转开了,但仍然抓着他的手,而且臀部的摆动开始加快。他将她推倒在床上……动作变得很温柔,没有扯,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内衣脱掉,甚至有点拘谨。进入她就像滑入美妙的蜜油一样。汤姆随着她律动,利用她也让她利用,而她几乎立刻就冲到了高潮,发出兴奋的叫声,手指掐着他的背。接着两人缓缓摆动,过了很久很久,他觉得她在这中间又高潮了一次。汤姆只要快到高潮,就会回想白袜队的打击率或者想削价抢他生意的人,然后就能忍住,继续冲刺。后来她动作开始加快,之后更拼命摆动。他望着她的脸,看着晕开的睫毛膏和抹糊的唇蜜,忽然感觉自己冲向了疯狂的顶点。她臀部摆得愈来愈用力,那时还没有啤酒肚挡路,两人腹部拍击得愈来愈快。结束前,她尖叫一声,用娇小整齐的牙齿咬了他的肩膀。你到了多少次?两人冲完澡之后他问。她撇开脸,声音几乎听不见:这种事你不应该问的。为什么?谁告诉你的?罗杰斯先生吗?他拇指用力摁着她一边脸颊,其余四根手指摁着另一边,掌心托着她的下巴。你要告诉汤姆,他说,知道吗,贝?跟老爸说。三次,她不情愿地说。很好,他说,你可以抽一根烟。贝弗莉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她身上一丝不挂,只穿着包住臀部的内裤,红发披散在枕头上。光是看她这副模样,就让他的马达又一次蠢蠢欲动。他点点头。抽吧,他说,没关系的。三个月后,他们公证结婚了。婚礼当天他找了两位朋友,而她只找了一个,就是凯·麦考尔。汤姆叫她“大奶女权贱货”。汤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这些回忆有如快放的电影般在他心里一闪而过。这会儿她已经走到她有时称之为“周末柜”的五斗柜前,从最下层抽屉里拿出内衣裤扔进手提箱。不是他喜欢的光滑的丝缎薄纱,而是棉质内衣,小女孩穿的那种,几乎都褪色了,松紧带也松弛发皱了。她还拿了一件棉睡袍,活像是从《草原小屋》里拿出来的。她伸手到抽屉最里面,看还有没有该带的衣服。汤姆·罗根走过绒毛地毯来到衣柜前。他光着双脚,走起路来像微风一样安静。是香烟,这才是他发火的原因。第一堂课上完太久,她已经忘了。他之后也给她上过课,而且上了不少,让她有时大热天也得穿长袖上衣,甚至还穿开襟毛衣,并且将扣子扣到最上面,或是阴天也戴墨镜出门。不过,只有第一堂课来得最突然、最基本——他已经忘了有人打电话把他从昏昏欲睡中吵醒这件事,眼里只看见香烟。她现在抽烟,就表示她忘了汤姆·罗根。当然,这是暂时的,只是暂时,但就算暂时也他妈的太久了。她为什么忘记不重要,任何理由都不足以为此辩护。衣柜门后挂着一条黑色宽皮带,皮带扣很久以前就被他拆了,前端反折成圆圈当作握把。汤姆·罗根将手伸进握把里。汤姆,你真恶劣!他母亲有时会这么说。说“有时”可能不太对,“时常”更贴切。汤米,你过来!看我怎么修理你!他小时候三天两头挨打,后来总算躲到威奇托州立大学。但显然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因为他在梦里仍然听到她说:汤米,你过来,看我怎么修理你!修理……他们家有四个孩子,他是老大。老四出生后三个月,拉尔夫·罗根就过世了。呃,说“过世”可能不太准确,“自杀”更贴切,因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坐在浴室马桶上,将大量碱液倒进一大杯杜松子酒里一饮而尽。罗根太太在福特汽车厂找了一份差事,汤姆十一岁就成了家中的男主人。只要他搞砸了,例如保姆回家后小婴儿把大便拉在尿布里,直到老妈回来还没清理……托儿所放学后他忘了去接梅根,结果被多管闲事的甘特太太看见……乔伊在厨房里乱搞,他却在看《美国舞台秀》……只要发生这些事或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那么等弟弟妹妹上床后,家法就会启动,母亲就会拿着棍子祭出开场白:汤米,你过来,看我怎么修理你!要修理人,不要被修理。他这辈子不敢说学到了什么,但肯定学到了这一点。他将皮带尾端翻面,然后调好握把,紧紧握住。感觉很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皮带抓在他手中有如一条死蛇。头痛消失了。她终于在抽屉里找到了她要的东西,一件白色的钢圈棉布胸罩。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刚才那通电话可能是情人打来的,但随即一笑置之。太荒谬了。去见情郎的女人绝对不会带褪色的平价上衣和起毛球的、松垮的大卖场内衣。再说,贝弗莉也没那个胆子。“贝弗莉。”他轻轻叫她,她吓得立刻转头,睁大眼睛,长发飞起。皮带迟疑了……微微垂下一点。他望着她,不安的感觉再度升起。没错,贝弗莉在大展之前就是这副神情,所以他不会动她,因为他知道她心里混杂着恐惧和强烈的好胜心,好像充满照明气体一样,只要一点儿火花就会爆炸。对她来说,时装展并不是脱离迪莉亚自立门户的机会,甚至不是为了赚钱。如果是那样就好了,但若只是那样,她就不算真的有天分。对她来说,时装展是一场由严师评分的超级考试。在那种场合,她看到的都是些面无表情的生物。没有表情,只有权威。此刻她脸上就是那种双眼圆睁的神经质表情,不只脸上如此,那种气息笼罩了她全身,几乎看得见摸得着,有如高压电,让她突然变得更诱人,也更危险。汤姆已经许多年没有见到这样的她了,不由得心生恐惧。因为她在这里,那个真正的她,而非汤姆·罗根一手打造、符合他要求的她。贝弗莉一脸惊诧惶恐,却又亢奋到极点。她双颊灼热发亮,眼睑下方有两道明显的白色斑痕,有如另一双眼睛,让额头也发出奶油色的光。她仍然叼着烟,角度微微上扬,好像她是小罗斯福总统一样。香烟!光是看到烟就让他一肚子火,浑身散发着怒气。他内心深处隐约记起之前有一天晚上,她用单调冷漠的语气对他说:汤姆,你知道吗?我总有一天会被你打死。你会突然发火,打过了头,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那时回答:只要你乖乖听话,贝,就永远不会有那一天。此刻,就在怒气即将淹没理性前,他心想那一天是不是来了。香烟。别管电话、打包和她脸上的古怪神情了,他们要先解决香烟的问题,然后他会操她,然后两人再好好谈一谈,说不定那时事情的重要性会凸显一点。“汤姆,”她说,“汤姆,我必须——”“你在抽烟。”他说,声音似乎来自远处,来自很好的收音机,“看来你忘了。宝贝,你都把烟藏在哪里?”“听着,我会把烟熄掉。”她边说边走向浴室,将烟弹进马桶。即使站得很远,他依然看得见滤嘴上的齿痕很深。哗——她走出浴室,说:“汤姆,是我一个老朋友打来的,很老很老的朋友。我必须——”“闭嘴!你要做的就是闭嘴!”他朝她大吼,“闭嘴!”但她脸上并未出现他想看到的恐惧,对他的恐惧。她是在怕,不过却是因为那通电话,但她该怕的不是那个。她好像完全没看到皮带,没看到他。汤姆心里浮起一丝不安。他在这里吗?这问题很蠢,不过,他真的在吗?这问题实在太可怕,太基本,让他一时像是被人连根拔起似的,成了任强风摆布的滚草。但他很快稳住了。他确实在卧房里,今晚的迷糊颠倒也该结束了。他在这里,他是汤姆·罗根,上帝亲手创造的汤姆·罗根。这个发神经的臭娘们要是不在三十秒内给他正经一点,就等着被恶霸警探从快车上推下去吧。“抱歉了,宝贝,”他说,“我非修理你不可。”没错,他见过这种表情,混杂着恐惧和挑衅。但这是第一次冲着他来。“放下来,”她说,“我得快点赶到奥黑尔机场。”你在吗,汤姆?你在吗?他抛开这个念头。曾经是皮带的鞭子在他身前有如钟摆缓缓摇晃。他眼神一闪,随即将皮带朝她脸上抽去。“听着,汤姆,我老家出事了,很严重的大事。我有个老朋友,他本来会是我的男朋友,只可惜我们那时年纪太小。他才十一岁,而且口吃得很厉害。他现在是小说家,我记得你还读过他的书……好像是 href='7017/im'>《暗流》?”她注视着他的脸,但他面无表情,只有皮带晃来晃去。他低下头,结实的双脚微微分开。她伸手不停地搔头发,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仿佛她有许多大事必须思考,完全没看到皮带。那个恼人的可怕问题再度出现在他脑海中:你在吗?你确定?“那本书摆在那儿几星期了,但我压根没联想到他。也许我该想到的,但我们俩都大了,我甚至已经很久没想起德里镇了。总之,威廉有一个弟弟叫乔治,在我认识威廉之前就死了,被人杀死的。后来,第二年夏天——”然而,对这些彻底的疯话,汤姆已经听够了。他迅速往前,右手有如抛掷标枪般高举过头,皮带划破空气咻咻作声,贝弗莉见状想要闪躲,但右肩撞到浴室门框,皮带结结实实打在她的左前臂,“啪”地留下一道红色鞭痕。“非修理你不可。”汤姆又说了一次,语调很清醒,甚至有些遗憾,他龇牙露出森冷的微笑。他想看到那种眼神,看她面带恐惧、惊惶和羞愧,露出那种神情:你说得对,是我活该,你就在我面前,我感觉到了。接着,爱会回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与美好,因为他确实爱她。不管她想谈打电话来的是谁还是为什么打来,都可以,但得先等一下。现在是上课时间,要温习第一课和第二课:先打她,再干她。“抱歉了,宝贝。”“汤姆,别那——”他侧手一挥,只见皮带吻上她的臀部,发出令人心满意足的响声。接着……天哪,她竟然伸手去抓!她竟然伸手去抓皮带!这突如其来的反抗让汤姆·罗根大吃一惊,差点松手。幸好他牢牢抓着握把,皮带才没有脱手。他将皮带扯回来。“不准你抢走我手里的东西,”他哑着嗓子说,“听见没有?你要是敢再抢我的东西,就等着一个月小便都像红莓汁吧!”“汤姆,住手。”她说,但她的语气让他一肚子火,感觉就像游乐场管理员对闹脾气的六岁小孩说话一样,“这不是开玩笑,我非去不可。有人死了,而我很久以前曾经答应——”汤姆几乎没听进去,只是胡乱挥舞皮带,大吼一声朝她扑去。他用皮带打她,逼她从浴室门口一路贴着墙壁往后退。他扬手甩手、扬手甩手,不停地抽打她。隔天早上他吞了三片可待因才能将手臂举到额头,但此刻的他心里只有她反抗他这件事,完全不在乎手臂。她抽烟就算了,还想夺走他的皮带。各位,这是她自找的,他一定会让她如愿以偿,他对天发誓。汤姆狂挥猛甩,鞭子有如雨点落在她身上,逼得她贴着墙壁不断后退。她用双手护住脸,但其他部位都袒露在他的攻击范围内。安静的卧室里充斥着皮带抽打的声音,但贝弗莉不像以前偶尔会凄厉尖叫,也没有求他住手。最糟的是,她甚至没哭,她以前一定会哭的。卧室里只有皮带声和两人的呼吸声。他气喘如牛,声音沙哑;她喘得又急又轻。贝弗莉朝摆在床边她睡的那一侧的梳妆台跑去。她的肩膀被皮带抽得发红,头发火红闪耀,汤姆在她背后奋力追赶,虽然步履缓慢,可是身影巨大,非常大。他以前常打壁球,两年前弄断阿喀琉斯腱才没再继续,之后体重就有一点失控(用“非常失控”来形容可能更贴切),但肌肉依然结实,只是埋没在脂肪底下。不过,他发现自己竟然气喘吁吁,还有一点紧张。贝弗莉跑到梳妆台前,他以为她想躲在旁边,甚至钻到梳妆台底下。没想到她伸手乱抓……接着转身……一阵炮火袭来。贝弗莉不停地拿化妆品丢他,一罐尚蒂伊香水正中他的胸口,落在他脚边碎了。呛人的花香顿时弥漫开来,将他团团包围。“住手!”他咆哮道,“住手!你这个贱人!”贝弗莉非但没有住手,反而双手飞也似的扫过梳妆台凌乱的玻璃台面,拿到什么就扔什么。他不敢相信她竟然拿东西丢他,愣愣地摸着胸口被砸中的地方,完全无视继续飞来的化妆品。化妆水的玻璃瓶盖划伤了他,伤口不大,只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不过看来某个红发女人得在医院看到明天的太阳了。没错,就是这样。那个女人——忽然,一罐乳霜重重地砸在他的右眉上方。汤姆听到一声闷响,感觉像是从脑袋里发出的。他眼冒白光,踉跄着倒退了一步,嘴巴不自觉地张开。这时,一管妮维雅乳霜击中他的腹部,发出轻轻一声“啪”,而且她——是吗?可能吗?——没错,她正在对他大吼。“你这个混账,我要去机场,听见没有!我有事要办,非走不可!我非去不可,所以快给我闪开!”血流进他的右眼,感觉又辣又烫。他用手腕将血抹掉。汤姆愣愣地看着她,仿佛不曾见过她。事实上也是。她胸脯剧烈起伏,朝汤姆龇牙咧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过,她已经弹尽援绝,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都扔光了。他看见她眼里露出惧色……“把衣服放回去。”他努力不让自己喘气,那样听起来不妙,感觉很脆弱,“接着把手提箱放回去,然后上床。要是你照做,我或许可以稍微手下留情,让你两天之后就出得了门,不用两周。”“你听好,汤姆,”她目光坚定,缓缓地说,“你要是再靠近,我就杀了你,听懂没有,你这只肥猪?我就杀了你。”或许是因为她脸上强烈的憎恶和轻蔑,也可能是她叫他肥猪,或是她胸脯傲然起伏的模样,他忽然怕得无法呼吸。不是一个花苞或一朵花那么小的恐惧,而是一整座花园。可怕的恐惧,感到自己不在场的恐惧。汤姆·罗根朝老婆扑过去,这回没有咆哮,而是像水底鱼雷一样安静。此刻的他可能不只想揍她,逼她屈服,而是想将她刚才贸然说出口的威胁还给她。他以为她会逃跑,或许躲到浴室,甚至楼梯,没想到她纹丝不动,屁股顶着墙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梳妆台朝他推过去,结果因为掌心冒汗,她双手一滑,弄断了两根指甲。梳妆台摇晃了一下,但她随即再度使力,让梳妆台单脚立起摇摆前进,镜子映着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射出有如水族馆的光影。只见梳妆台向侧前方一倒,前缘撞上汤姆的大腿,将他整个人撞翻过去。抽屉里的瓶瓶罐罐滑向一边,全都撞碎了,发出音乐般的声音。他看见镜子砸在他左边的地板上,立刻放开皮带,用手臂遮住眼睛。那块背面涂了银色物质的玻璃碎落一地。他感觉有的溅在他身上,划出了血痕。这时她终于哭了,发出尖叫般的啜泣声。她不止一次想象自己离开汤姆,逃离他的暴虐,就像当年离开狠毒的父亲,趁着黑夜将行囊扔进奥兹莫比短剑车里远走高飞。她不是笨女人,就算此刻面对如此夸张的混乱情形,也没笨到否认自己爱过汤姆,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依然爱他。然而,她还是怕他……恨他……瞧不起自己当初竟然为了早就忘记的烂理由选择了他。她的心没有碎,而是在胸腔里沸腾融化。她怕自己的理智很快就会被灼热的心烧光。然而,在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喋喋不休。迈克·汉伦用他那不疾不徐的嘶哑嗓音对她说:它回来了,贝弗莉……它回来了……你答应过……梳妆台升起、降下,一次、两次、三次,好像呼吸一样。贝弗莉嘴角下垂抽搐,仿佛抽筋似的。她小心敏捷地绕过梳妆台,踮着脚尖走过镜子碎片,趁汤姆将梳妆台推到一边时弯腰捡起皮带,接着直起身子,手穿进握把,拨开遮住眼睛的头发,看他要做什么。汤姆缓缓站了起来,脸上多了不少玻璃划痕,一条细线般的伤口斜斜穿过眉毛。他眯眼看着贝弗莉,她发现他的四角裤上沾了血。“把皮带给我。”他说。贝弗莉没那么做,反倒将皮带在手上绕了两圈,倨傲地望着他。“放下皮带,贝,马上放下。”“你要是再过来,我就抽得你屁滚尿流。”这话是从她嘴里出来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个穿着沾血内裤的臭男人是谁啊?丈夫、父亲,还是大学时期的恋人,曾经一时兴起打断她鼻子的家伙?老天啊,求你帮帮我,她心想,帮帮我。然而,她嘴巴可没停下:“而且我说到做到。你又肥又迟钝,汤姆。我要走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我想我们结束了。”“那个叫邓布洛的男人是谁?”“你别管了,我曾经——”她差一点就被他声东击西的策略给骗了。他话还没说完就扑了过来,贝弗莉挥动皮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甩在汤姆嘴上,发出有如塞得很紧的软木塞挣脱瓶口的声音。汤姆号叫一声,双手捂嘴,瞪大眼睛,满脸震惊和痛苦。鲜血从他指间渗出,流到手背上。“臭婊子,你弄破我的嘴了!”他口齿不清地叫道,“天哪,你弄破我的嘴了!”他再度张牙舞爪地朝她扑去,嘴边满是血迹,看起来像嘴巴咧到耳朵的小丑,门牙也少了一颗。看着他将门牙吐掉,她心里一阵恶心,想背过身去,闭上眼睛呻吟,但又觉得兴奋莫名,有如被大地震拯救的死刑犯一样欣喜,陶醉于眼前的一切,心想:可惜没把牙齿吞下去!真希望你被噎死!贝弗莉再次挥动皮带,刚才他用来鞭打她臀部、双腿和胸部的皮带,过去四年打了她无数次的皮带。打几下要视她的表现而定。汤姆回家发现饭菜是冷的?皮带两下。贝在公司忙到太晚忘记打电话回家?三下。嘿,你看看,贝弗莉又吃了一张停车罚单。一下……在胸部。他很高明,很少打到她瘀青,甚至不太痛,只会造成羞辱,那才真的伤人。更糟的是,她知道自己渴望那样的伤害,渴望被羞辱。该是算总账的时候了,她一边想,一边挥动皮带。她将皮带放低,侧手一甩打在他睾丸上,发出的声音结实轻快,有如妇人拿棍子拍打地毯。只一下就把汤姆·罗根打趴下了。汤姆虚弱地叫了一声,仿佛祈祷似的跪在地上,双手抱着鼠蹊部,头往后仰,脖子上青筋暴露,痛得面容扭曲。左膝正好压在尖锐的香水瓶碎片上,他像鲸鱼一样默默倒向一边,一只手离开胯下,按上膝盖。血,贝弗莉心想,天哪,他浑身是血。他会没事的,仿佛被迈克·汉伦一通电话唤醒的新的贝弗莉冷冷地对她说,这种男人永远不会死,你最好趁他一时不能玩下去,在他决定到地下室拿温切斯特猎枪之前,赶快离开。她往后退,不小心踩到梳妆台镜子的碎片,感觉脚下一阵刺痛。她弯腰抓起手提箱的把手,眼睛一直盯着他。她倒着退到门口,走进走廊,两手抓着手提箱挡在身体前方,箱子不断碰撞她的胫骨,割伤的那只脚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血印。到了楼梯口,她立刻转身飞奔下楼,不让自己多想,反正她觉得自己也没剩下多少理智,起码眼下如此。有东西轻轻碰了她的脚一下,她吓得尖叫一声。她低头一看,发现是皮带尾,皮带仍然缠在她手上,在微弱的灯光下就像一条死蛇。她将皮带扔出楼梯扶手外,嫌恶地皱起脸,看着它落在一楼玄关的地毯上弯成S形。走下楼梯,她双手交叉抓住白色蕾丝睡袍的边缘将它脱了。睡袍沾了血,她一秒也不想再穿,绝对不想。她随手一扔,只见睡袍有如一道白浪,又像蕾丝降落伞般飘到玄关靠近起居室的一株塑料植物上。她光着身子弯腰凑向手提箱,乳头冷冰冰的,硬得像两枚子弹。“贝弗莉,给我滚上来!”她喘了口气,打了个冷战,接着又弯腰去开手提箱。他有力气喊这么大声,就表示她时间紧迫,比她想的少得多。她打开手提箱翻出内衣、上衣和一条旧李维斯牛仔裤,靠着门穿上衣服,眼睛一直盯着楼梯,但汤姆始终没有出现。他又吼了两次她的名字,每回都让她身体一缩,目光四处搜寻,不自觉地龇牙咧嘴,做出动物咆哮的动作。她匆匆扣起上衣,最上面两颗扣子不见了(她自己的衣服反而这么不讲究,真讽刺),她想自己这个模样应该很像赶着再做一回就收工(但又非做不可)的兼职流莺。“臭婊子,我要杀了你!你他妈的臭婊子!”她猛地合上手提箱,箱子自己锁上了。一件上衣的袖子露在外头,像吐舌头一样。她匆匆环顾房子,心想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它了。她发现自己竟然只有释然的感觉,便打开门走了出去。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三条街,才发觉自己没穿鞋子,割伤的那只脚(左脚)隐隐抽痛。她得 627e." >找双鞋子穿,但当时将近半夜两点,她的皮夹和信用卡都在家里:她摸了摸牛仔裤的口袋,只找到几团线头。她身无分文,连枚硬币都没有。她左右看了看自己住的小区:好房子、整齐的草坪和植物,还有黑漆漆的窗户,她突然哈哈大笑。贝弗莉·罗根坐在矮石墙上大笑,手提箱摆在脏兮兮的两脚间。星星出来了,真是亮啊!她仰头对着星星笑,狂喜的感觉再度流过全身,有如海浪翻腾,卷走和涤净一切,淹没了所有意识,只剩血液在思考,带着无法形容的欲望大声对她说话,但她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究竟渴望什么,只要感觉到欲望那股坚定的温暖就够了。欲望,她心想,体内的狂喜似乎开始加速,带着她冲向无可避免的毁灭。她对着星星大笑,恐惧又自由,心里的惊惶和痛苦一样尖锐,和十月成熟的苹果一样甜。她看见石墙后方二楼卧室的灯光亮起,便抓着手提箱的把手遁入黑夜,依然笑个不停。威廉·邓布洛翘班“你要走?”奥黛拉又问了一次。她看着他,脸上写满困惑,有些害怕,接着将两只光脚丫缩到身子底下。地板很冰。老实说,整间屋子都很冰。今年春天英格兰南部特别湿冷,威廉·邓布洛每天早晨和傍晚出去散步时,不止一次发现自己想起了缅因州……更让他惊讶的是,他隐约想起了德里镇。这屋子照理说应该有中央供暖系统,至少广告上是这么写的。整洁的小地下室里也确实有暖气炉,收在之前的煤炭箱里。但他和奥黛拉刚到这里时就发现英国人对中央供暖的理解和美国人不同。英国佬似乎认为,只要早上起床不用靠小便把马桶上的冰融掉,就叫有暖气。现在是早上——八点十五分,威廉五分钟前挂上电话。“威廉,你应该很清楚,你不能说走就走。”“我非去不可。”他说。房间角落里有一个储藏柜,他走过去,从最上层拿了一瓶格兰菲迪威士忌倒了一杯,不小心洒了一点在杯沿上。“干!”他嘟囔一声。“刚才是谁打电话来?你在害怕什么,威廉?”“我没害怕。”“哦?你的手平常就那么抖吗?平常早餐前就喝酒?”睡袍下摆拍打着他的脚踝,他走回椅子前坐下,试着挤出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好放弃了。电视上,英国国家广播公司主播正准备结束晨间的坏消息集锦,开始播报昨晚的足球比分。一个月前他们来到这个叫弗利特的郊区小镇度假,英国电视机的质量让两人印象深刻:一台功能正常的派伊彩色电视,画质真的让你觉得身历其境。可能扫描线比较多吧,威廉说。我不知道,但看起来很棒,奥黛拉说。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电视上除了《朱门恩怨》之类的美剧之外,就只有体育节目,而且播个没完,不是难懂又无聊(例如飞镖锦标赛,所有参赛者看起来都像罹患高血压的相扑选手)就是彻底无聊(英式足球已经够难看了,板球更糟)。“我这几天很想家。”威廉啜了口威士忌说。“家?”她说,一脸困惑的表情让他忍不住笑了。“可怜的奥黛拉!嫁给一个男人都快十一年了,竟然完全不了解他。这是怎么回事啊?”说完他又笑了,仰头把酒喝完。但他的笑和他大清早手里就端着威士忌一样,让她不由得担心。那笑声听起来像痛苦的咆哮。“不知道其他夫妻是不是也像这样几乎不了解对方。我猜一定是。”“威廉,我知道我爱你,”她说,“爱了十一年,这就够了。”“我知道。”他对她微笑,笑容很美,很疲惫,带着惊恐。“拜托,拜托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她坐在破旧的椅子上,双脚缩在睡袍下,用美丽的灰色眼眸看着他。他爱这个女人,娶她为妻,至今依然爱她。他试着透过她的眼神看出她知道多少。他试着将那段往事当成故事。他做得到,但他知道不会成功。从前在缅因,有个穷孩子靠奖学金上了大学。他从小就想当作家,但选修写作课后,却发现自己踏进了一个陌生又可怕的天地,没有指引,也找不到方向。班上有同学想当厄普代克,有人想成为新英格兰的福克纳,他却只想写小说,用浅白的文字描写穷人的惨淡生活。班上有一个女同学很崇拜乔伊斯·卡罗尔·欧茨,但又觉得欧茨在性别歧视的社会中长大,因此“文字辐射量”很高。她说欧茨写不出纯净的作品,但她做得到。还有一个又矮又肥的研究生,讲话总像在喃喃自语,不晓得是不能还是不想好好说话。那家伙写过一个剧本,里面有十二个角色,每个人的台词只有一个字,观众看到最后才会发现那十二个字连起来是“战争是沙猪军火贩子的工具”。创意写作研讨课(课号Eh-141)的老师给了他一个A。除了硕士论文,那位老师还写了四本诗集,都是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他抽大麻,随身挂着和平标志。一九七〇年五月,反战示威迫使校园关门,胖研究生的剧本由一个游击剧团担纲演出,那位老师也轧了一角。威廉·邓布洛写的东西完全不同。他写了一则密室推理短篇、三篇科幻小说和几篇深受爱伦·坡、洛夫克拉夫特和理查德·麦瑟森影响的惊悚小说。他后来常说那几篇小说很像装了增压器、漆成荧光红的十九世纪中叶的殡葬车。其中一篇科幻小说拿了个B。“这篇好多了,”那位指导教授在作业封面上写道,“异形反击象征以暴制暴的恶性循环,而我特别喜欢‘针鼻’宇宙飞船影射社会性别意识入侵的桥段。虽然小说的观点始终有一点混乱,但很有意思。”其他小说没有一篇高于C。有一次,他终于在课上发表意见。一位脸色发黄的女同学写了一篇短文,描述一头牛在荒原(可能是核战后,也可能不是)审视一台废弃引擎。全班讨论了整整七十分钟,那个女同学夹着云斯顿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不时挤一挤太阳穴的青春痘,一边坚持她的短文是模仿奥威尔早期的风格写的,目的在于描述社会政治现状。大多数同学(包括老师)都同意她的说法,但还是讨论个没完。威廉站起来,全班都扭头看他。他个子很高,很显眼。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没有结巴(他已经五年多没结巴了):“我实在不懂,一点也不明白,小说为什么一定要和社会有关?政治……文化……历史,这些元素不是只要把故事说好就自然会呈现吗?我是说……”他环顾四周,看见一双双闪着敌意的眼睛,隐约察觉他们认为他是在批评。说不定真的是。他觉得他们在想:或许同学之中就有一位沙猪军火贩子。“我是说……难道就不能让故事只是故事吗?”没有人回答,教室里鸦雀无声。威廉站着,承受一道又一道冷酷的目光。黄脸女孩吐了一口烟,将烟摁熄在她从背包里拿出来的烟灰缸里。最后,指导教授开口了。他像对着一个胡乱发脾气的小孩解释事情似的轻声对威廉说:“所以你认为福克纳写小说只是为了说故事?莎士比亚写剧本只是想赚钱?好吧,威廉,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想的。”威廉认真思考了很久才回答:“我认为八九不离十。”但他得到的是同学们非难的眼神。“我看,”指导教授一边玩笔,一边半眯着眼睛,微笑着对威廉说,“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教室后面爆出一阵掌声。威廉愤而离席……但隔周又去上课,决心坚持到底。那七天他写了一则叫《黑暗》的短篇故事,描写一个小男孩发现自己家地下室有怪物,于是挺身和怪物对抗,最后杀了它。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他有一种升华的感觉,甚至觉得不是他在说故事,而是故事从他笔下流出来。写作中途,他曾经放下笔,将又热又疼的手放到十二月零下十二摄氏度的空气中,手差点冒烟。他四处闲逛,绿色短筒靴踩在雪上吱嘎作响,好像需要上油的门闩,而那个故事在他脑海中膨胀,简直要爆出来了,仿佛急于解脱成为实体,他觉得,要是不让它赶快从他笔下宣泄出来,他的眼珠子就会爆开。“得把那狗屎弄出来才行。”他对着黝黑的冬夜吐露心事,同时微微一笑——笑得很勉强。他发觉自己终于知道应该怎么办了。他摸索了十年,忽然找到了占去他脑袋大量空间的推土机的启动钮。推土机发动了,不断加速。这台庞然大物并不美,没办法载漂亮女孩参加毕业舞会,也象征不了什么地位,但却能干活,能把东西推倒。要是不小心,连他也会被推倒。威廉冲回屋里奋笔疾书,一直写到凌晨四点才趴在活页本上睡着了。若是有人跟他说《黑暗》其实是在描写他弟弟乔治的遭遇,他一定会很惊讶,因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乔治了——起码他真的这么认为。他将小说交给指导教授,教授在封面上打了一个F发还给他,下面潦草地写了六个大字。前四个是“浪费纸浆”,后两个是“垃圾”。威廉拿着十五页手稿走到柴炉前,打开炉门正准备扔进去,忽然觉得这么做荒谬到了极点。他坐在摇椅上望着死之华乐队的海报,开始哈哈大笑。浪费纸浆?很好!浪费就浪费!反正树木多得是!“就让他妈的树全被砍光吧!”威廉大喊,笑得流出泪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重新打好封面,换掉有教授评语的那一张,将手稿寄给一家叫《白领结》的男性杂志社(他觉得他们应该叫《嗑药裸女》才对)。然而,他手上那本破破烂烂的《出版市场指南》却说他们会买恐怖小说,而他在附近杂货店买的两本《白领结》也确实收录了四篇恐怖小说,夹在裸女照、色情电影宣传和壮阳药广告之间。其中一篇的作者是丹尼斯·艾奇森。老实讲,他写得还真不赖。威廉将《黑暗》寄出时,其实没抱什么希望。他之前投了许多稿子给出版社,得到的回函只有退稿信,因此当《白领结》的小说编辑开价两百美元(出刊后付费)买下稿子,威廉简直难以置信。助理编辑还在回函里补了一句:“真是雷·布拉德伯里的《罐子》之后最棒的恐怖小说!”又说,“可惜全美国只有大约七十人会读到。”但威廉·邓布洛不在乎。那可是两百美元!他拿了退选单去找导师,导师签了名。威廉·邓布洛将退选单和小说助理编辑的致贺信钉在一起,贴在创意写作课教授研究室门上的布告栏里。他在布告栏的角落里看到一则反战漫画,手忽然像自行启动一样,从上衣口袋掏出笔,在漫画上写下:要是哪一天小说和政治变成一回事,我就自杀,因为我只会写小说。政治一直在变,故事却始终如一。他顿了一下,觉得有点弱(却又挡不住这种感觉),又补了一句:我想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三天后,退选单寄回给他。那位教授签了名,在“退选成绩”一栏狠狠赏了他一个F,而不是他应得的“成绩未定”或C,还在底下写道:你以为钱能买到一切吗,邓布洛?“没错。”威廉·邓布洛对着空荡荡的公寓说,接着捧腹大笑。大四那年,他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写起了长篇小说,结果搞得遍体鳞伤,还吓掉半条命……但总算安然脱困,完成了将近五百页的鬼故事。他将稿子寄给维京出版社,心想这只是第一站,还有漫漫投稿路要走……他会选择维京是因为喜欢他们的海盗船商标,作为出发站感觉不错,没想到这第一站成了最后一站。维京买下版权……童话故事就此展开。当年的结巴威二十三岁就站在了成功的顶端。三年后,他在离新英格兰近五千公里的好莱坞松树园教堂和年长五岁的女电影明星结婚,一举成了名人。小报专栏喧腾了七个月之久,大家都猜结局不是两人离婚,就是宣告婚姻从一开始就无效。双方的朋友(和敌人)都这么认为。就算不看年龄差距,两人也是天差地远。威廉很高,已经开始秃头,而且有发福的倾向。他说话很慢,有时甚至口齿不清。奥黛拉却是一头赭发,有如雕像一样美丽,感觉像女神下凡,而非俗世之人。他受邀将自己的第二本小说 href='7017/im'>《暗流》改写成剧本(其实是因为他坚持剧本至少初稿要由他来写,否则就不出售版权。经纪人嘀咕说他疯了,但威廉不为所动),没想到写得很不错,于是电影公司请他到环球影城修改剧本,并参与制作会议。他的经纪人苏珊·布朗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身高一米五二,百分之百活力充沛,百分之两百坚持己见。她对威廉说:“别去,老威,回绝他们吧。片商砸了很多钱在上头,一定会找高手写剧本,甚至请得到戈德曼。”“谁?”“威廉·戈德曼,唯一去了那里还能都搞定的人。”“你在说什么啊,苏?”“待在那里,而且混得不错,”她说,“能够做到这两点的概率就和击败肺癌一样,不是不可能,但有谁敢试?绝对会被酒色财气榨干,不然就是让人升天的新毒品。”苏珊用迷人至极的棕眼热切地望着他,“而且就算那份工作被某个蠢蛋拿去,而不是戈德曼,那又怎样?反正你的小说都上市了,他们也改不了半个字。”“苏珊——”“听着,威!拿了钱就闪吧。你年轻力壮,他们最爱这种人。你一去那里,他们会先扼杀你的自尊心,接下来是写作能力,让你连一条直线都画不好,最后更会割了你的卵蛋。你写东西像大人,其实只是发际线很高的小孩而已。”“我非去不可。”“有人放屁吗?”她说,“绝对有,因为臭死了。”“我要去,我非去不可。”“老天!”“我一定要离开新英格兰。”他很怕说出下一句,感觉像发毒咒,但为了苏珊他不得不说,“我非得离开缅因不可。”“到底为什么?你说啊!”“我也不晓得,但就是得这么做。”“你是说真的,老威,还是在写小说?”“我是说真的。”两人是在床上进行这番对话的。她的乳房小如蜜桃,也和蜜桃一样甜美。他很爱她,但两人都知道这份爱不够好。她坐起来,棉被夹在腿间,点了一根烟。她在哭,但他不晓得她知不知道他看出来了。就只有眼里一点泪光。不过最好别提,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他爱她的方式不够好,但他非常在乎她。“那你就去吧,”她转身背对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干巴巴地说,“要是你回心转意,而且还有力气的话,再打电话给我。我愿意重新来过,如果还能重新来过。”电影版的 href='7017/im'>《暗流》定名为《黑魔炼狱》,由奥黛拉·菲利普斯领衔主演。片名很烂,但电影倒是拍得不错,而他在好莱坞只失去一样东西,就是他的心。“威廉。”奥黛拉又叫了他一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发现她把电视关了。他朝窗外瞄了一眼,看见浓雾漫上了玻璃。“我尽可能向你解释,”他说,“你有权知道,但请你先帮我做两件事。”“好吧。”“帮自己泡杯茶,然后说说你对我知道多少,或你觉得自己知道多少。”她一脸困惑地望着他,接着走向高脚柜。“我知道你来自缅因州。”奥黛拉一边说一边用早餐的水壶泡茶。她不是英国人,却带着一点清脆的英国腔,因为她正在拍摄电影《阁楼》,而这也是两人来这里的原因。《阁楼》是威廉第一部原创电影剧本,本来也属意由他执导,幸好他婉拒了,否则他现在一走了之,整部电影就要砸锅了。他知道剧组的人会怎么说。威廉·邓布洛终于显露本性了,还不是又一个臭作家?比厕所里的老鼠还疯狂。天晓得他感觉自己现在有多疯狂。“我知道你有一个弟弟,你很爱他,但他过世了,”奥黛拉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在一个叫德里的地方长大,弟弟死后两年左右搬到班戈,十四岁又搬到波特兰。我知道你父亲在你十七岁那年死于肺癌,你靠着奖学金和在纺织工厂打工念大学,还没毕业就写了一本畅销小说。你一定觉得很怪……收入变了,未来也是。”她走到他这边,于是他在她脸上看见了:她察觉两人之间隔着看不见的距离。“我知道你一年后写了 href='7017/im'>《暗流》,然后来到好莱坞,在开拍前一周遇到了一个日子过得一团糟的女人,她的名字叫奥黛拉·菲利普斯。她略微理解你经历过的一切,那种疯狂的减压过程,因为她五年前也还只是平凡的奥黛拉·菲尔波特,而且就快没顶——”“奥黛拉,别说了。”她眼神坚定地望着他:“哎,有什么关系?我们就老实说了,让魔鬼去惭愧吧。我当时快没顶了。遇到你的两年前,我先认识了波仔,一年后又认识了可卡因,那玩意儿更棒。于是我早上波仔,下午可卡因,晚上喝酒,睡前吃安定,它们就是奥黛拉的维生素。谁叫我有太多重要的访问要接,太多好角色要演?那时的我简直就像杰奎琳·苏珊某一本小说里的某个角色一样,感觉棒呆了。你知道我现在对那段时光有什么感觉吗,威廉?”“不知道。”奥黛拉喝了口茶,眼睛一直望着他,咧嘴笑了:“感觉就像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的电动走道上跑步一样,你懂吗?”“呃,不是很懂。”“就是那种会动的履带,”她说,“大概四百米长。”“我知道什么是电动走道,”他说,“但我不懂你的比喻——”“你只要站在上头,它就会把你一路送到行李提取处。不过你也可以不要站着不动,而是往前走,甚至跑,就和你平常走路、慢跑、跑步或冲刺一样,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因为你的身体会忘记你的速度其实包含了电动走道原有的速度。所以,机场的人才会在走道尽头贴告示:走道移动,减速慢行。我遇到你的时候,感觉就像跑到电动走道尽头突然踩在完全不动的地板上一样。当时的我就是那样,身体比脚快了十几公里,完全无法保持平衡,迟早摔个狗吃屎。但我没有,因为你抓住了我。”她将茶放到一边,点了一根烟,依旧望着他。威廉看见打火机的火苗微微摇晃,这才发现她的手在发抖。火苗先摇到烟的右边,然后左边,最后才点着了烟。她深吸了一口烟,再匆匆吐出来。“你问我对你知道多少。我知道一切似乎都在你的掌控中。我知道这个。你似乎从来不赶着喝下一杯酒,参加下一场会议或派对。你似乎很有自信,知道那些东西都会出现……只要你想,它们就会出现。你说话很慢,我猜一部分是由于缅因人说话本来就慢,但主要因为你就是这样。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敢慢慢说话的人,让我不得不慢下来听。威廉,我眼中的你是那种不会在电动走道上跑步的人,因为你知道它会带你过去。你从不过度兴奋,也不歇斯底里。你不会周六下午租一辆劳斯莱斯开到罗迪欧大道去炫耀,而且还会挂上特制车牌。你没有媒体经纪人帮你在《浮华世界》或《好莱坞报道》上搞宣传,也绝对不上约翰尼·卡森的脱口秀。”“作家想上《卡森秀》得会变纸牌戏法或折弯汤匙才行,”他笑着说,“法律可能有规定。”他以为奥黛拉会笑,但她没有。“我知道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在我像赫兹租车广告里的橄榄球明星辛普森一样被电动走道甩出去的时候,你就在我身边。也许是你救了我,让我没有灌太多酒又嗑错药,但也可能我会没事,一切都是大惊小怪,可是……我感觉不是后者,起码心里不是。”她将烟捻熄,前后只抽了两口。“我知道从那之后你一直在我身边,而我也在你身边。我们在床上很合,这点从前对我很重要,但我们出了卧室也很合,而这点现在对我来说似乎更重要。我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和你一起变老,而且无所畏惧。我知道你啤酒喝得太多,运动量不足。我还知道你晚上有时候会做噩梦——”威廉吓了一跳,应该说大吃一惊,几乎感到害怕了。“我不做梦的。”奥黛拉笑了:“记者问你的时候,你是这么回答的没错,但那不是事实。当然也有可能是你消化不良,所以晚上才会呻吟,但我不认为是这样,威廉。”“我会说梦话吗?”他小心翼翼地问。他记不起自己做过什么梦,完全忘了,好梦或坏梦都不记得。奥黛拉点点头,说:“偶尔会,但我从来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有几次你还哭了。”威廉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嘴里涌起一股异味,从舌头一路蔓延到喉咙,味道很像溶解的阿司匹林。现在你知道恐惧的滋味了吧,他心想,也该知道了,毕竟你写了那么多恐惧。他想自己终究会习惯这个味道,只要活得够久。回忆忽然蜂拥而至,仿佛心里有一个黑袋子在不断膨胀,有毒的(梦境)影像随时会从潜意识里涌入清醒的理性心灵的视线范围内。要是突然发生这样的事,他一定会发疯。他努力将它们压下去,他做到了,但还是听见一个声音——仿佛有人被活埋了,正在地下呼喊。是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声音。你救了我一命,威廉。那些大男孩真讨厌,我有时觉得他们真的想要杀我——“你的手臂。”奥黛拉说。威廉低头一看,发现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小点,而是有如虫卵的白色大颗粒。两人望着鸡皮疙瘩,谁都没有说话,仿佛在欣赏博物馆里的有趣珍藏。鸡皮疙瘩缓缓消退。两人沉默了片刻。奥黛拉说:“我还知道一件事,今天早上有人从美国打电话给你,说你必须离开我。”威廉起身瞄了酒瓶一眼,走进厨房拿了一杯橙汁回来,说:“你知道我有一个弟弟,也知道他过世了,但你不晓得他是被谋杀的。”奥黛拉倒抽了一口气。“谋杀!啊,威廉,你为什么从来没——”“没告诉你?”他笑了,笑得很像吠叫,“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那时住在德里镇,有一年发生了水灾,就在洪水快退去的时候,乔治在家很无聊,我感冒躺在床上,他要我用报纸给他做一艘船。我前一年在夏令营学过怎么做。他说他要把船放到威奇汉街和杰克逊街的水沟里,因为那里的水还是满的。于是我帮他做了船,他跟我说了谢谢就出门了。等我再看到乔治,他已经死了。要不是我得了感冒待在家里,或许他就不会死。”威廉顿了一下,用右手掌心摩挲左脸颊,仿佛在感受胡楂。他的眼睛被镜片放大了,一副沉思的模样……但没有看她。“事情发生在威奇汉街,离杰克逊街口不远。凶手将乔治的左手臂扯断了,就像小学生扯断苍蝇翅膀一样。法医说他死于惊吓或失血过多。但对我来说,乔治怎么死的没有多大差别。”“天哪,威廉!”“我猜,你一定会好奇我为什么从来没跟你说过。老实讲,我也很好奇。我们结婚十一年了,而你到现在才知道乔治出了什么事。我认识你们全家,包括你那些姑姑叔叔。我知道你祖父住在爱荷华市,有天晚上喝醉酒拿着电锯在车库乱走,就这样过世了。我知道这些事,因为结了婚的人就算再忙,只要过一阵子就会知道对方的大小事,就算听烦了,根本没在听,也会留在脑子里,像渗透一样。我这样说你同意吗?”“是的,”她小声说,“你说得对,威廉。”“而且我们一向无话不谈,对吧?我是说,我们都不会觉得对方很烦,让讲述变成渗透,不是吗?”“嗯,”她说,“今天之前我是这么想的。”“别这样,奥黛拉。过去十一年来,我经历的事情你全都知道。每一个案子,每一个想法,每一次感冒,每一个朋友,每一个对我不好或想对我不好的人,你都清清楚楚。你知道我和苏珊·布朗睡过,也知道我喝醉酒有时会哭,唱片常常放得太大声。”“尤其是死之华乐队。”她说。威廉笑了,这回她也跟着笑了。“你还知道最重要的事,就是我的梦想。”“嗯,应该吧。但这……”她顿了一下,摇摇头,沉吟片刻,“这通电话和你弟弟有什么关系,威廉?”“让我慢慢告诉你,别催我一下子就讲重点,否则会害我疯掉。那件事实在太大……太……太可怕……我希望能一点一点说。你知道……我压根没想过要跟你说乔治的事。”她皱着眉头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不懂。“我的意思是,奥黛拉,别说谈论乔治,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想起过他了。”“但你跟我说你有个弟弟叫——”“我只是陈述事实,”他说,“就这样,他的名字只是两个字,不会在我心里唤起任何阴影。”“但我想,你的梦也许受了影响。”奥黛拉说,声音非常轻。“你说呻吟吗?还有哭泣?”她点点头。“你说的可能没错,”威廉说,“事实上,应该就是那样。但不记得的梦就不算梦了,对吧?”“你真的从来没想起过他?没开玩笑?”“没错。”她摇摇头,显然无法置信。“连他的死状都没想过?”“除了今天,奥黛拉。”她望着他,又摇摇头。“结婚前你问我有没有兄弟姐妹,我说我有一个弟弟,他在我小时候过世了。你知道我父母亲都走了,而你家人一大堆,让你没时间多想什么。但事情不止如此。”“什么意思?”“掉进黑洞的不止乔治,我也二十年没有想起德里镇,还有我那群玩伴了,埃迪·卡斯普布拉克、贱嘴理查德、斯坦利·乌里斯和贝弗莉·马什……”他手指拨弄着头发,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感觉就像得了严重的失忆症,连自己失去记忆都不记得了。要不是迈克·汉伦打电话——”“迈克·汉伦是谁?”“他也是我的玩伴之一。我是在乔治死后才和他熟起来的。他当然不再是个孩子了,我们也都不是了。那通电话是他打的,越洋电话。他说:‘喂——请问是邓布洛家吗?’我说是,他说:‘威廉?是你吗?’我说是。他说:‘我是迈克·汉伦。’到这里为止我完全没有感觉,奥黛拉,他可能想推销百科全书或伯尔·艾弗斯的唱片。但他接着说:‘我在德里。’这句话好像在我心里打开了一扇门,可怕的光从里头蹿了出来,我忽然想起了他是谁,也想起了乔治和其他人,一切都是——”威廉弹了下手指。“‘啪’的一声就出现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叫我回去。”“回德里。”“对。”他摘下眼镜,揉揉眼睛,抬头望着她。她这辈子还没见过一个男人怕成这样。“回德里。因为我们答应过,他说。他说得没错。我们是答应过。我们所有人,那几个孩子。我们手牵手在流经‘荒原’的小溪旁围成一圈,用玻璃割破手掌,感觉像玩歃血结盟一样,只不过是玩真的。”威廉伸出手掌,他双手掌心各有几条挨得很近的白线,似乎是疤痕。她握过他的手(两只手都握过)千百次,却从来没注意到这些细纹。疤痕很浅没错,但她以为——还有派对!那场派对!不是他们初次见面的那场派对,是第二次。但有二多亏有一,因为这第二次是《黑魔炼狱》的杀青派对。现场很吵,喝得大醉,全塔培加峡谷都在发疯。或许没有她在洛杉矶参加过的一些派对那么讨厌,因为电影拍得比预期好,所有人都知道,不过对奥黛拉·菲利普斯来说,这场派对是好上加好,因为她爱上了威廉·邓布洛。那个自称会看手相的女孩叫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是化妆师的两名助手之一。她记得那女孩把上衣脱掉(露出非常薄的胸罩),当成吉卜赛头巾绑在头上,喝酒抽大麻搞得很亢奋,帮其他人看了一整晚手相……直到不省人事为止。奥黛拉已经忘了那女孩的分析是好是坏,是睿智还是愚蠢,因为她那天晚上也很亢奋。她只记得那女孩抓住威廉的手掌和自己的比较,宣称她和威廉是天作之合,是生命共同体。她见到那一幕,看见那女孩用精心涂了指甲油的手指划过威廉的掌纹,心里颇为嫉妒——真蠢,在洛杉矶电影圈,男人摸女人屁股就和纽约男人吻女人的脸问安一样平常。但她就是感觉女孩的动作里带着一丝亲密与流连。那时威廉的掌心还没有白色的小疤痕。她用情人般的嫉妒眼神望着那女孩。她很确定自己记得没错,确定那是事实。她告诉了威廉。威廉点点头说:“你说得对,当时还没有疤。虽然不敢保证,但我觉得昨晚还没有,起码在犁与手推车酒吧的时候没有。我和拉尔夫又在比腕力赌啤酒,如果有的话,我应该会发现。”他朝她咧嘴微笑,但笑容干巴巴的,很拘谨,很害怕。“我想疤痕是在迈克·汉伦打来电话之后出现的,我想是这样。”“那是不可能的,威廉。”她伸手去拿烟。威廉看着自己的手。“斯坦做的,”他说,“我现在记得很清楚,他用可乐瓶的碎片割我们的手。”他抬头看着奥黛拉,眼镜后面的眼神显得既受伤又困惑。“我记得碎片在阳光下发亮。是新款的透明玻璃瓶。之前的可乐瓶是绿色的,你还记得吗?”她摇摇头,但他没有看她,继续低头望着手掌。“我记得斯坦最后才割自己的手,但他假装要割腕,而不只是在掌心划一小道。我知道他在唬人,但差点就要扑过去……阻止他,因为那一刹那我感觉他很认真。”“威廉,别再说了。”奥黛拉低声说。她右手抓着打火机,但这回必须用左手抓住右手腕才能稳住它,姿势就和警察预备开枪时一样。“疤痕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会消失了又出现。”“那么,你之前看到过喽,嗯?你的意思是这样?”“疤痕很淡。”奥黛拉说,语气尖锐得出人意料。“我们都在流血。”威廉说,“我们站在水里,离我、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和本·汉斯科姆盖的水坝不远——”“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位建筑师吧?”“有人也叫这个名字?”“天哪,威廉,新的BBC通讯中心就是他盖的!他们还在吵那栋建筑到底是美梦成真,还是失败品呢!”“呃,我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虽然不太可能,但我想说不定是的,因为我认识的本很会盖东西。我们在帐篷聚会,之后围成一圈站在水里,我右手牵着贝弗莉·马什的左手,左手牵着理查德·托齐尔的右手,有如南方的浸信礼。我记得看见了远处的德里储水塔,就和想象中大天使的袍子一样白。我们承诺,我们发誓,万一还没结束,万一它又出现……我们就会回去,从头再做一次,阻止它,让它永远消失。”“阻止什么?”奥黛拉忽然火冒三丈,吼道,“阻止什么?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我本来希望你不、不会问。”威廉说到一半就停了。她看见茫然的惊恐如污渍般在他脸上漫开。“给我一根烟。”她将整包烟递给他,威廉点了一根。她从来没见过他抽烟。“我以前还口吃。”“你口吃?”“嗯,那时候。你说我是全洛杉矶唯一敢放慢速度说话的人,但事实是我不敢说快了。不是谨言慎行,也不是深思熟虑,更不是智慧。所有口吃矫正者说话都很慢。这是一种后天的技巧,例如,自我介绍前先想想自己的中名,因为比起其他词汇,口吃的人最难应付的就是名词,而所有名词中最麻烦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口吃。”她微微笑了,仿佛他说了个笑话,而她现在才听懂。“乔治遇害之前,我只是轻度口吃。”威廉嘴里说着,脑子里已经听见自己的话在重复,仿佛隔了几毫秒。他说得很顺,缓慢抑扬一如往常,但在心里“乔治”和“轻度”却出现叠音,变成“乔、乔治”和“轻、轻度”。“我的意思是,我曾经很惨——通常是老师点到我,尤其我知道答案又想答的时候,更严重——但都撑过去了。乔治死后,我的口吃严重恶化,到了十四或十五岁时,情况又稍微好转。我在波特兰念契夫鲁斯高中,那里有个语言治疗师,托马斯太太,她真的很厉害,教了我几个很棒的技巧,例如说话之前先想自己的中间名,然后再大声说:‘嗨,我是威廉·邓布洛。’我在修法语一级,她教我有字卡住就换讲法语,因此,每当我觉得自己像个超级大蠢蛋,跳针似的‘这这、本本本’个没完,我就改讲法语,celivre(这本书)脱口而出,屡试不爽。而法语一说出口,我就换回英语,立刻讲得很顺,毫无问题。要是卡在S起头的单词,例如ship, skate或slum,我就发咬舌音:thip, thkate, thlum。这样就不会口吃。“这些都很有用,但关键是我开始遗忘德里和那里发生的一切。记忆就是那时消失的,我们住在波特兰,我念契夫鲁斯高中那几年。我不是一下子就忘了所有事情,但现在回想起来,我得说时间短得惊人,也许不超过四个月。我的口吃和记忆一起消失了,好像有人擦了黑板,将所有等式抹掉一样。”他将果汁喝完。“我刚刚‘不、不’了一下,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口吃,可能有二十一年了吧。”他看着奥黛拉。“先是伤疤,然后是口、口吃,你听、听到了吗?”“你是故意的!”她说。她吓坏了。“没有,我想,我的说法说服不了任何人,不过却是千真万确。口吃很有意思,奥黛拉,令人毛骨悚然,因为你常常没发觉自己在结巴。可是……你在意识里会听见,感觉就像脑袋比嘴巴快了一步,或是五十年代的小孩经常放进老爷车里的破旧音响,后座喇叭的声音比前、前座快一、一秒。”他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满脸倦容。奥黛拉回想起十三年来他卖力工作的模样,觉得很不安,仿佛只要拼命做事,几乎不眠不休,就能证明自己有点天分似的。她察觉自己内心的不安,想将它甩掉,却甩不掉。要是那通电话其实是拉尔夫·福斯特打的,邀威廉再到酒吧比腕力或下双陆棋,或是《阁楼》的制作人弗雷迪·费尔斯通打来商量事情的呢?或者,套用住在这条街上的医生太太的英式说法,是某人“误拨电话”呢?这些想法有什么意义?唔,意义就是德里镇和迈克·汉伦什么的全是幻觉,神经崩溃前的幻觉。但那些疤痕呢,奥黛拉?你怎么解释?他说得没错,疤痕之前没有……现在却出现了。事实就是如此,你很清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她说,“谁杀了你弟弟乔治?你和其他那些孩子做了什么?又承诺了什么?”他走到她身边,像老派的人求婚时一样跪在她面前,牵起她的手。“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他柔声说,“我想只要我想说,我就能告诉你。大部分细节我都不记得了,但只要我开口,它们就会回来。我可以感觉到那些回忆……等着出来,就像蓄满雨水的乌云。只是这场雨非常脏,被雨水养大的东西都会变成怪物。也许有其他人我就能面对——”“他们都知道吗?”“迈克说他会打给所有人,他觉得他们都会出现……可能除了斯坦。他说斯坦在电话里听起来怪怪的。”“对我来说,你讲的所有这些都很奇怪。你吓坏我了,威廉。”“对不起。”他向她道歉,然后吻了她。她感觉就像被陌生人吻了一样,然后发现自己恨迈克·汉伦。“我想我应该尽量解释清楚,我想这么做比半夜偷偷溜走要好,我猜他们有几个可能会这么做。但我非去不可。我觉得斯坦也会去,就算他语气再怪也会出现。也许我只是无法想象自己不去。”“因为你弟弟?”威廉缓缓摇头。“我可以说是,但那就是撒谎了。我爱乔治,我知道,你听到我说我二十年没想起他一定觉得奇怪,但我真的爱死他了。”他微微一笑,“乔治很疯,但我爱他,你懂吗?”奥黛拉有一个妹妹。她点点头说:“我懂。”“但不是因为乔治。我没办法解释,我……”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晨雾。“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候鸟,能够察觉秋天到了……知道自己必须回家。那是本能,亲爱的……我想我相信自由意志其实受本能支配,除非开煤气、吞枪管或跳码头自杀,否则有些事就是非做不可。你无法抗拒它们,做出自己的选择,因为选择根本就不存在。你无法阻止它们,就像你不会呆呆站在本垒板上被快速球砸一样。我非去不可,那个承诺……就像一枚鱼、鱼钩在我心里。”她起身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觉得自己脆弱得快要崩溃了。她伸手搭在他肩上,将他转过来。“那带我一起去。”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不是怕她,而是为她感到害怕。那赤裸裸的恐惧让她忍不住后退,心里头一回真的害怕起来。“不行,”他说,“不可能,奥黛拉,你想都别想。我不准你靠近德里,五千公里内都不行。我想,接下来几周德里会变得很可怕。你待在这里继续拍戏,必要时尽量帮我找借口。答应我!”“我该答应吗?”她盯着威廉说,“我该答应吗,威廉?”“奥黛拉——”“我该答应吗?你做了承诺,结果你看你现在被搞成什么样了?还有我,因为我是你妻子,而且我爱你。”他的大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让她隐隐作痛。“答应我!你答应我!求、求、求求——”奥黛拉看着威廉张嘴结舌,有如离水后拼命呼吸的鱼,她终于受不了了。“我答应你,好了吧?我答应你!”她泪水决堤,说,“你高兴了吧?老天!你疯了,这整件事都疯了!但我答应你!”他搂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到沙发上,帮她倒了一杯白兰地。她小口喝着,让自己慢慢镇定下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今天,”他说,“搭协和的飞机。假如开车去希思罗机场而不是搭火车,应该刚好来得及。弗雷迪要我吃完午饭去拍摄现场,你九点就到了,所以什么都不知道,懂吗?”奥黛拉勉强点点头。“等剧组发现,我已经到纽约了。假如转、转机顺利,日落前就会到德里。”“我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到你?”她轻声问。他伸出一只手紧紧搂住她,什么也没说。 德里:插曲之一这些年来,有多少双人类的眼睛……瞥见了他们的秘密解剖?——克里夫·巴克《血之书》以下段落和其他“插曲”片段皆出自迈克·汉伦的《德里:一部城市野史》。该书其实是一摞未出版的笔记与零散手稿(感觉很像日记),于德里镇立图书馆书库中被人发现,书名就写在活页本的封皮上。但作者本人在笔记中几次提到这部作品,用的名称却是《德里:由地狱后门观之》。有人推论,汉伦先生应该认真考虑过出版事宜。一九八五年一月二日整个城市都闹鬼,这有可能吗?就像屋子闹鬼一样?不是某栋屋子、某个街角或某个小公园里的篮球场(没有篮网的篮筐映着夕阳,有如某种血腥罕见的刑具),也不是某一区,而是全部,所有地方。有可能吗?你看:闹鬼(haunted):“经常有鬼魂或幽灵出没。”《芳克瓦格诺斯标准英语词典》。难以忘怀(haunting):“不断在心中浮现,很难忘记。”出处同上。萦绕(to haunt):“经常出现或重现,尤指鬼魂。”不过,听好了,也指经常造访之处,同义词为resort、den和hangout……仿宋字体当然是我加的。还有一个定义,这个定义和上一个相同,都将haunt视为名词。我真正害怕的是这一个:“动物猎食之处。”就像痛揍阿德里安·梅伦,将他扔下桥的那些野兽吗?就像在桥下等待的野兽吗?动物猎食之处。什么东西在德里镇猎食?什么东西以德里镇为食?你知道,这蛮有趣的:我不知道,像我被阿德里安·梅伦的意外吓成这样,为何还能继续活着,甚至维持正常作息。我感觉好像掉进了一则故事,所有人都知道,你应该到结尾才感觉到害怕。在黑暗中徘徊的东西终于从棺材里爬出来,吞食……当然是吞食你。吞食你。不过,就算是故事,也不是恐怖大师洛夫克拉夫特、布拉德伯里或爱伦·坡等人的作品。你瞧,我知道——呃,不算是全部,但很接近了。我不是去年九月打开德里《新闻报》读到昂温那小子的初审消息才明白杀死乔治·邓布洛的小丑可能又回来了,而是在一九八〇年左右——我想一部分的我就是那时苏醒的……我就知道它可能又将现身了。哪一部分的我?我想是随时保持警觉的那部分吧。也可能是乌龟的声音。没错……我宁可这样想。我知道威廉·邓布洛也会这样认为。我在旧书籍里挖出往昔的恐怖新闻,在旧报刊里读到过去的残暴事故。我每天都在内心深处听见一个不断增强和汇聚的力量发出声音,有如贝壳嗡鸣,而且愈来愈响。我仿佛闻到闪电将至的强烈臭氧味。于是,我开始记笔记,为一本我几乎确定此生无法完成的书做准备。与此同时,我的生活仍在继续。在某个精神层面上,我一直活在最怪诞、最骚动不安的惊恐中,而在另一个层面上,我却继续过着小城图书馆馆员的平淡生活。我将书本上架,帮读者办理借书证,关掉粗心读者忘了关的微缩胶卷阅读机,和卡罗尔·丹纳调笑,说我有多想和她上床,她也笑说很想和我上床,而我们都知道她在开玩笑,但我并没有,就像我们都知道她不会在德里这种小地方久留,而我会在这里终老,用胶带粘补破页的《商业周刊》,一手抓着烟斗一手拿着《图书馆期刊》参加每月的采购会议……在半夜惊醒,双手握拳抵着嘴巴不让自己尖叫。哥特式小说里那一套都是错的。我头发没有变白,也不会梦游。我讲话并没有变得神秘难解,也不会在运动外套口袋里放心形占卜板。我想我笑得有点多,仅此而已,有时肯定让人觉得有点夸张和诡异,因为我笑的时候,身边的人偶尔会看我。一部分的我说(威廉会说那是乌龟的声音)我应该打电话给他们所有人,今晚就打,但我(即使是此刻)完全确定吗?我想要完全确定吗?不,当然不想。但老天,发生在阿德里安·梅伦身上的事和一九五七年秋天结巴威的弟弟乔治遇到的事有太多雷同之处了。要是它又开始活动,我会打给他们,非打不可。但不是现在,反正也还太早。上回它动作很慢,直到一九五八年夏天才真正出动,因此……我先等着,一边撰写这份笔记,一边久久凝视镜子,看当年的男孩变成了怎样的陌生人。男孩一脸羞怯,像个书呆子;男人的脸则像西部片里的银行出纳员,就是那种从来没有台词,只在抢匪进来时面露惊恐、高举双手的角色。要是剧本安排有人被坏蛋打死,那人肯定是他。迈克还是迈克。眼珠有点斗鸡,加上睡不好,眼神有点恍惚,但不近看是很难察觉的……多近呢?接吻那么近,但我已经很久没有那么靠近某个人了。各位若只是匆匆瞄我一眼,可能觉得“他看书看得太多了”,但也就如此而已。我不认为各位能看出这个有着出纳员温和脸孔的人正在努力挣扎,拼了命才勉强保持住自己的理智……要是我非打电话给他们,其中几个人可能会丧命。每一个失眠的漫漫长夜,我都得面对这些思绪。我穿着式样保守的蓝色睡衣躺在床上,眼镜折好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永远摆着一杯水以防半夜口渴。我躺在黑暗中小口喝水,心想他们还记得什么,记得多少。我就是觉得他们一点也不记得了,因为没有必要。听见乌龟说话的只有我,记得 4e00." >一切的也只有我,因为只有我待在德里,而他们四散各地,根本察觉不出他们的生活其实循着同一个模式。找他们回来,让他们看见这个模式……没错,可能会让其中几人遇害,甚至无一幸免。因此,我反复思量,在心里,回想他们,拼凑他们过去的长相和现在可能的模样,判断他们哪一个最脆弱。我有时觉得是“贱嘴”理查德·托齐尔——虽然本非常胖,但理查似乎最常被克里斯、哈金斯和鲍尔斯追到。理查最怕鲍尔斯(我们都是),但其他人也让他怕得要命。要是我打电话到加州,他会不会觉得可怕的恶霸又回来了,两个从墓里、一个从柏丘(他到现在依然会痛骂的地方)的疯人院重出江湖?我有时又觉得埃迪最脆弱,因为他严重哮喘,还有一个专横的母亲。贝弗莉呢?她老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和我们一样害怕。结巴威?万一恐怖不是罩上打字机就能赶走的呢?还是斯坦利·乌里斯?他们头上都悬着一把锋利的刀,但我愈想就愈觉得他们浑然不知,而我是握着开关的人。只要翻开电话本,一个个打电话给他们就行了。也许我不必如此。我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自己搞错了,呼喊其实来自我怯懦的心,而非声音更低沉和真实的乌龟。毕竟,我手上有什么证据?梅伦七月遇害,十月一个小孩陈尸内波特街,十二月初又一个小孩被人发现死在纪念公园,就在初雪前。也许如报纸所言是流浪汉干的,也可能是某个疯子,犯案后已经离开德里,或像某些书里提到的开膛手杰克一样羞愧自责,自行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也许。但阿尔布雷克特家的女孩就死在内波特街那间该死的老房子对面……而且和二十七年前乔治·邓布洛遇害的日子是同一天。约翰逊家的男孩死在纪念公园,一条腿从膝盖往下都不见了。当然,德里储水塔位于纪念公园,而男孩陈尸在塔基附近,离“荒原”不远。斯坦利·乌里斯就是在储水塔看见那些男孩的。死去的男孩。不过,这一切也可能只是捕风捉影。可能。或者是巧合,或介于两者之间——是某种邪恶的响应。可能吗?我觉得可能。这里是德里,什么都有可能。我想,从前在的如今还在——那东西一九五七年和一九五八年在,一九二九年和一九三〇年缅因白礼军团焚毁“黑点”时也在,还有一九〇四年、一九〇五年到一九〇六年年初,至少在基奇纳钢铁厂爆炸前都在。那东西一八七六年和一八七七年在,之后大约二十七年现身一次,有时早一点,有时晚一点……但一定会来。愈回溯,就愈难查到发生差错的时间,因为记录更粗略,口述历史的缺漏也更大。不过,只要知道去哪里、在什么时段找,就能朝解决问题迈进一大步。因为你瞧,它一定会回来。它。所以——对,我想我得打那几通电话。我想这是注定好的。我们出于某种原因被选中,负责永远阻止它。是宿命?是机缘?或者又是那只该死的乌龟?难道它不只会说话,还会发号施令?我不知道,我也觉得不重要。威廉许多年前说,乌龟帮不了我们。假如当时是这样,现在一定还是这样。我想到我们手牵手站在水中,承诺要是它再出现,我们就回来——我们像德鲁伊般围成一圈,双手流着承诺之血,掌心贴着掌心。那个仪式可能和人类历史一样古老,有如无人察觉的轻叩声声敲入长在已知和未知的边界上的力量之树里。因为那些雷同之处——我把自己搞成威廉·邓布洛了,结结巴巴说着同一件事,不停地重复少数事实和一堆令人不悦(而且虚幻)的假设,愈写愈偏执。这不好。没有用处,甚至危险。然而,等待事情发生实在不好受。记笔记应该让我放宽视野、摆脱偏执才对。毕竟这不只是六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故事。这些孩子没有一个快乐,没有一个被同学接受,在艾森豪威尔总统任职期间的一个炎炎夏日同时遭遇梦魇。这本笔记可以说是将镜头拉远一点,看见整座城镇,将近三万五千人在此工作、吃饭、睡觉、性交、购物、开车、散步、上学、入狱,偶尔被黑暗吞噬。我真心认为,要了解一个地方的现在,就得认识它的过去。若各位问我是哪一天确定事情又开始了,我会说是一九八〇年初春我去造访艾伯特·卡森的那一天。卡森去年过世了,九十一岁的他不只年岁大,荣衔也多。他于一九一四年到一九六〇年担任图书馆长,时间长得不可思议(不过他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我觉得要了解这一带的历史,艾伯特·卡森绝对是最佳人选。那天,我们坐在他家的门廊上,我提问题,他用嘶哑的嗓子回答——卡森当时已经罹患喉癌,最后也死于喉癌。“那些书没一本能看,你应该很清楚。”“那我该从哪里开始?”“啊?你说开始什么?”“研究这里的历史,德里镇发展史。”“哦,那个啊,你从弗里克和米肖开始,他们应该是最好的。”“读完之后——”“读?拜托,读他们干什么!直接扔进垃圾桶就好!那只是第一步,接着读巴丁格。要是我听说的传言有一半是真的,那布兰森·巴丁格这个死家伙不仅研究做得随便,还犯了致命的错误。不过,它来德里的时候,他倒是感觉到了。巴丁格把大部分事实都搞错了,但错得很有感情,汉伦。”我微微一笑,卡森也咧开老皮革似的嘴唇笑了。虽然是笑,却有点恐怖,感觉就像开心地守着新鲜的动物尸体、打算等它腐烂到恰到好处再大快朵颐的秃鹰。“读完巴丁格之后,去读埃夫斯,记下他提到的所有人物。桑迪·埃夫斯还在缅因大学做民俗研究,读过他的作品之后,去见他一面,请他吃顿晚餐。我会带他去奥林诺卡,因为那里上菜慢得好像永远上不完。从他那里挖消息,带着笔记本记下人名和地址,然后去找这些人谈——还活着的家伙,应该还剩几个。哈——哈——哈!从他们那里再问出一些人名,这样一来你需要的线索就凑齐了。假如你有我想的一半聪明,又能找到足够多的人,就会发现一些没记在历史书里的事情,说不定会让你睡不着觉呢。”“德里……”“德里怎样?”“德里不太对劲,是吧?”“对劲?”他用气若游丝的沙哑嗓音说,“对劲什么?什么叫对劲?某某人用柯达胶卷以某某镜头拍的坎都斯齐格河日落吗?如果是的话,那德里对劲得很,因为德里有一堆美丽照片。还是某个陈年老处女委员会想保留州长官邸,或在储水塔悬挂纪念牌?如果是的话,那德里还是对劲得很,因为我们有太多老处女什么事都管。或者在镇中心竖一个丑死了的塑料保罗·班扬雕像?哦,要是我的打火机还在,又有一卡车凝固汽油弹,我告诉你,我一定会亲自解决那个死玩意儿……但要是有人认为塑料雕像很美,那德里仍然对劲得很。所以问题是,你觉得什么叫对劲,汉伦?嗯?更重要的是,什么叫不对劲?”我只能摇摇头。他要么知道,要么不知道;要么会说,要么不会说。“你指的是你可能听过的悲惨故事?还是你已经了解的悲惨故事?世界上永远有悲惨的故事。城镇的历史就像杂乱的老别墅,里头有太多房间、隔间、丢脏衣物的滑槽、阁楼和稀奇古怪的藏匿处……更别说秘密通道了。你要是探索‘德里别墅’,也会发现这些东西。没错,你事后可能会后悔,但你一定会有所发现,而东西一旦被找到,就不可能找不到了,对吧?某些房间上了锁,但有钥匙……有钥匙。”他看着我,双眼炯炯有神,闪烁着老年人的精明。“你可能以为找到了德里最黑暗的秘密……但永远有新的秘密,找到一个又有另一个。”“你是说——”“抱歉,我想我得告退了。我的喉咙今天很糟糕,我该去吃药了,然后小睡片刻。”意思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从弗里克和米肖开始,也照卡森的建议将他们的作品扔进了垃圾桶,但事先读了一遍。他们果然和卡森说的一样糟糕。我又读了巴丁格,抄下注释逐一追查。这条线索好一点,但各位也明白,注释这东西很特别,有点像荒野上的曲折小径,不停地分岔再分岔,只要转错一个弯就会让人走到满是荆棘的死路上或沼泽流沙里。我在大学时的图书馆教授就曾说:“只要看见注释,就立刻踩住它的脑袋将它杀死,免得它开枝散叶。”注释真的会开枝散叶,虽然有时还不错,但我想多半没好事。巴丁格的《旧日德里镇史》(一九五〇年由缅因大学出版社发行)写得很生硬,书中的注释横跨百年,涵盖了历史书、民俗研究论文、杂志文章和市政报告与会计账目。这些东西不是被人遗忘、尘封多时,就是早已停刊或看了令人头昏脑涨。我和桑迪·埃夫斯的谈话就有趣多了。他的数据源不时和巴丁格的重叠,但也仅止于此。埃夫斯花费了大量时间搜集口述历史(其实就是故事),几乎逐字抄录。换作布兰森·巴丁格,肯定觉得这么做不入流。一九六三年到一九六六年间,埃夫斯写了一系列关于德里的文章。我开始调查事件始末时,他访谈过的老人几乎都过世了,不过他们的儿子、女儿、侄子和表亲还在。当然还有一条世间真理,那就是旧的老人去了,会有新的老人来,而好故事从不消失,只会代代相传。我坐过许多人家的门廊和台阶,喝过很多种茶、黑标啤酒、自酿啤酒、自酿根汁汽水、自来水和矿泉水,听了很多话,录音机的齿轮转个不停。巴丁格和埃夫斯都同意一件事,最初来德里定居的白人大约有三百人,全部来自英国,拥有皇家许可状,对外统称德里公司。英国王室划给他们的土地包括现在的德里、新港大部分区域和周边城镇的一小部分。但在一七四一年,德里镇的居民全都消失了。六月还在——当时还有大约三百四十人——十月就不见了,镇上的木屋全数废弃,其中一间被火焚毁,位于现在的威奇汉街和杰克逊街口附近。米肖坚称镇上居民是被印第安人杀光了,但除了那间焚毁的屋子,没有任何证据,而真正的失火原因更像是炉灶过热,结果把房子烧了。印第安人血洗德里?很可疑,因为既没骸骨也没尸体。洪水?那年没有。瘟疫?周边城镇都没有记载。那些人就那样消失了。所有人,三百四十个,没留下一点痕迹。据我所知,美国历史上没有这种例子,唯一可堪比拟的只有弗吉尼亚罗诺克岛殖民者消失事件。但全美小学生都知道罗诺克岛,有谁听过德里?就连德里居民对那件事也显然一无所知。我问了几个正在上缅因州史必修课的高中生,没有一个知道那件事。我又查了《缅因州今昔》,里面有四十多则跟德里有关的条目,但多半讲的是伐木业兴盛之时,只字未提最早的殖民者……然而,这样的——我该用哪个形容词?——这样的“沉默”也符合我察觉的模式。德里有一道“沉默之幕”,将发生过的许多事遮了起来……但挡不住传言。我想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人们说话,然而必须用心去听才行,可惜懂得这个技巧的人很少。我自认过去四年学会了这项技巧,如果我的技巧还不够好,大概代表我天分不够吧,因为我练了很久。之前有一位老人告诉我,他妻子在女儿死前三周一直听见厨房水槽的排水孔里有人跟她说话。那是一九五七年年底、一九五八年年初的冬天。当时发生了连续杀人事件,直到翌年夏天才结束。乔治·邓布洛第一个遇害,那位老人的女儿是早期受害者之一。“一大堆声音,七嘴八舌的。”老人告诉我。他在堪萨斯街经营“海湾”连锁加油站,访谈期间不时离座,缓缓跛行到加油枪旁帮人加油、检查机油存量和擦风挡玻璃。“她说她很惊讶,但回过一次话。她凑近排水孔,朝里头大喊:‘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她说所有声音一起回答,有的嘟囔,有的口齿不清,还有的咆哮、尖叫、狂吠和大笑。她说他们说的是魔鬼附身者对耶稣说的话:‘我名叫群。’她有两年不敢靠近水槽。那两年我每天在这儿干活十二小时,帮人加油,回家还得洗碗盘!”他从办公室门外的贩卖机上拿了一罐百事可乐。这位七十二三岁的老先生工作操劳,头发灰白,眼角和嘴角爬满皱纹,有如一条条河流。“听到这里,你大概以为我疯了,”他说,“但只要你把那个吱嘎转的玩意儿关掉,我就告诉你另一件事。”我关掉录音机,微笑着说:“就我过去两年听到的事情,你得花上很大工夫才能让我相信你疯了。”他也对我微笑,但脸上没有笑意。“有天晚上,我和平常一样在洗碗——大概是一九五八年秋天,事件平息之后。我老婆在楼上睡觉。上天只赐给我们贝蒂一个孩子,从她死后,我老婆就常常在睡觉。总之,我拔掉水槽的塞子,水开始往下流。你听过肥皂水流进排水孔的声音吧?很像在吸东西。水槽发出那种声音,我没注意听,心里只想着到棚子里砍点柴火回来,不料排水声突然变小了,我听见女儿在底下。我听见贝蒂在该死的水管里笑着,但仔细点听,又觉得比较像尖叫,甚至两者都有,在水管里又叫又笑。我就只听见过那么一次。或许是幻觉,但……我不觉得是。”我和他四目相对。光线穿透肮脏的厚玻璃窗,在他脸上布满岁月的影子。他看上去和《圣经》里的玛土撒拉一样老。我记得我那时感觉很冷,非常冷。“你觉得我在编故事?”老人问我。一九五七年他才四十五岁,上天只给了他一个女儿,贝蒂·里普森。那年圣诞节刚过不久,贝蒂被人发现冻僵在外杰克逊街,整个身体被撕裂开来。“没有,”我说,“我不认为你在编故事,里普森先生。”“你没有说谎话,”他有些惊奇,“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我想他打算多说一点,但我们背后忽然传来尖锐的铃声,只见一辆车子压过柏油路上的管子,开到加油枪边。铃声让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我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里普森起身跛着脚走向车子,一边用废纸团擦拭双手。但等他回来看到我,那表情却好像我是刚从街上跑来的不速之客,于是我便告辞离开了。巴丁格和埃夫斯还有个共识,就是德里真的不对劲,这地方从来就不对劲。艾伯特·卡森过世前不到一个月,我去见了他最后一次。他喉咙的状况恶化了很多,只能嘶嘶地小声说话:“还想写德里的历史吗,汉伦?”“我还在考虑。”我说,但我当然不打算写德里的历史,压根没想过,而我想他也知道。“你得花上二十年,”他低声说,“而且没有人会读,也没人想读。放弃吧,汉伦。”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知道巴丁格后来自杀了吧?”我当然知道,但那只是因为人就爱说话,而我学会了听。《新闻报》说那是一起意外,布兰森·巴丁格摔倒了,他确实摔倒了,但报道没提他是从衣柜里的凳子上摔下来的,脖子上还套了个绳圈。“你知道周期的事吗?”我一脸惊诧地望着他。“没错,”他低声说,“我知道。每二十六年或二十七年来一次。巴丁格也知道,很多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只是绝口不提,就算灌他们再多酒也没辙。放弃吧,汉伦。”他伸出鸟爪般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我可以感觉到热腾腾的癌细胞在他体内流窜、狂欢,吞噬所剩无几的好东西。艾伯特·卡森这个储藏柜快被掏空了。“迈克,你不会想蹚这摊浑水的。德里有东西会吃人。放手吧,放弃吧。”“我没办法。”“那就小心一点。”卡森说,垂死的脸庞上双眼忽然睁得大大的,像孩子一样害怕,“小心点。”德里。我的故乡,以爱尔兰的一个郡命名。德里。我是德里人,在德里医院出生,就读于德里小学、第九街中学和德里高中,之后进了缅因大学——老一辈的人常说那里“不在德里,但就在路尽头”——毕业之后回到德里,在德里镇立图书馆工作。我来自小城,活在小城,和千百万人没有两样。可是。可是:一八七九年,一群伐木工人发现了几个伙伴的尸体。这几个藏书网人在坎都斯齐格河上游被雪困住,就在“荒原”(德里镇的孩子现在仍然这么称呼那里)边上。罹难的工人共有九名,全都是碎尸。脑袋滚到一旁……更别说手臂……一两只脚……还有一个人的阴茎被钉在小木屋的墙上。可是:一八五一年,约翰·马克森毒杀全家,将尸体围成一圈,自己坐在中央,吞下一整颗白龙葵蘑菇暴毙身亡。他死前一定非常痛苦。治安官发现了他的尸体,在报告中写道:他第一眼看过去以为尸体在对他咧嘴笑,马克森“脸上的苍白笑容恐怖至极”。苍白笑容指的是满嘴毒蘑菇。马克森死前痉挛发作,肌肉抽搐,垂死的身躯宛如遭受酷刑,但还是不停地往嘴里塞蘑菇。可是:一九〇六年复活节,基奇纳钢铁厂的老板为“德里镇的乖孩子”安排了复活节寻蛋游戏,地点在大厂房(最近开张的德里购物中心就坐落于此)。危险区域全数封闭,工厂员工自愿担任警卫,确保爱冒险的小孩不会从栅栏底下钻进去探险。五百枚巧克力彩蛋用鲜艳的缎带绑好,藏在封闭区外的厂房各处。根据巴丁格记载,找到一个彩蛋就能领取奖品。周日的厂房很安静,孩子们笑着闹着叫着,在厂房里奔跑,在大倾泻桶底下、领班办公桌的抽屉里、生锈的齿轮上和三楼的铸铁模里(这些模子在老相片中看起来就像巨人厨房里的杯子蛋糕模具)找到彩蛋。基奇纳家族三代成员都出席了活动,看孩子欢笑嬉闹,等着游戏结束颁发奖品。活动预计进行到四点,就算彩蛋没有全数找出也照样结束。不过,游戏提前四十五分钟就结束了,因为工厂在三点十五分发生了爆炸。日落前,救援人员从废墟中拖出七十二具尸体。最终共有一百零二人罹难,其中八十八人是小孩。星期三,德里镇还沉浸在悲剧带来的震惊与愕然中,一名妇女在自家后院的苹果树上发现了一个男孩的头颅,牙齿上沾着巧克力,头发上黏着血。他叫罗伯特·多赫,九岁,是最后确认的罹难者。还有八个孩子和一个大人的尸体始终没有寻获。这是德里镇史上最严重的悲剧,比一九三〇年的黑点酒吧大火还惨烈,发生原因至今无人知晓。钢铁厂的四个熔炉当时都没开,不仅移到角落,而且完全关闭。可是:德里镇的谋杀率是新英格兰同级城镇的六倍。对于这样的初步统计结果,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便将数据拿给一名常来图书馆打电玩的高中黑客,让他利用空闲时间跑数据,没想到他大幅加码(黑客外衣下藏着一个绝世高手),另外加了十几个小型城镇到他口中的“数据库”里,最后弄出一个柱状图给我看,只见德里鹤立鸡群,有如竖起来的大拇指。对此他只说了一句:“汉伦先生,这里的人一定脾气恶劣。”我没说什么。要是开口,我可能会告诉他不是德里居民,是某个东西脾气坏又邪恶。德里每年有四十到六十个孩子无故失踪,下落不明,大部分是青少年,一般认为他们是离家出走了。我想有一些确实是。而在卡森绝对会称之为“周期”的时期,失踪率更是高到破表。比方说,一九三〇年,也就是黑点焚毁的那一年,德里的失踪孩童超过一百七十人。别忘了这还是有报案和记录的数字。我将数据拿给现任警长看,他却说:这没什么好意外的,那时是大萧条,那些小孩可能喝腻了马铃薯汤或在家里饿得发慌,决定跳上火车一走了之。据报道,德里镇一九五八年有一百二十七名孩童失踪,年龄从三到十九岁不等。我问拉德马赫警长,一九五八年还在大萧条吗?他说,没有,汉伦,不过人就喜欢四处跑,尤其是小孩,他们的脚特别痒,可能约会耽搁了聚会,和死党大吵一架就闪人了。我拿出一九五八年四月的《新闻报》,指着查德·洛的相片问他,你觉得这孩子离家是因为迟到和死党吵架吗,拉德马赫警长?他失踪时才三岁半。拉德马赫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很高兴和我谈话,如果没别的事,他还有事要忙,于是我就离开了。闹鬼,萦绕,猎食。这里经常有鬼魂或幽灵出没,例如水槽下方的水管里;问题经常出现或重现,例如每二十五年、二十六年或二十七年。这里也是动物猎食之处,对乔治·邓布洛、阿德里安·梅伦、贝蒂·里普森、阿尔布雷克特家的女儿以及约翰逊家的儿子来说。动物猎食之处。没错,让我难以释怀的正是这个。只要再出事,无论大小,我就会打电话,非打不可。而我也有我的推测,逝去的内心安宁与记忆——该死的记忆。哦,还有一个东西——我还有这本笔记,对吧?我的哭墙。此刻我坐在桌前,双手抖得几乎无法动笔。我坐在关门后的图书馆里,倾听从漆黑的书架间传来的微弱声响,注视昏黄灯光留下的影子,确定影子没有移动……没有改变。我坐在电话旁。我伸手按着电话……往下滑……碰到转盘。它能帮我联络到他们,我的老友。我们曾经一起深入。一起踏进黑暗。要是再进去一次,我们能全身而退吗?我想,不能。神哪,求求你别让我打电话给他们。神哪,求求你。 第四章 本·汉斯科姆摔了一跤晚间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从奥马哈飞往芝加哥的联合航空41号班机上,头等舱的一名乘务员吓了一大跳。她以为坐在A-1的男乘客死了。这位乘客在奥马哈登机时,她就在心里想:“惨了,麻烦来了。这家伙看起来醉翻了。”他脑袋冒着浓浓的威士忌味,让她想起《史努比》漫画里背后总是拖着一道灰尘的脏小孩——那个叫“猪圈”的小男孩。她很担心第一轮服务,因为是供酒,她敢说这家伙肯定会叫杯什么来喝,甚至点双份,逼她非得决定要不要送酒给他。更惨的是,今晚飞行途中外面一直是暴风雨天气,她相信这个身穿牛仔裤和条纹衬衫的高个儿迟早会吐。但到了第一轮服务时间,他只点了一杯苏打水,而且客气到了极点。服务灯一次也没亮,乘务员很快便忘了他的存在,因为她很忙。有时飞机上就是这样,忙到连担心自己撑不撑得下去的时间都没有,结束后只想立刻忘掉。那趟航程就是如此。联合航空41号班机有如高明的滑雪选手,在险恶的雷电间左右穿梭。外面状况很糟,乘客看见高耸入天、不时闪着电光的乌云包裹着飞机,忍不住惊呼,同时不安地开着雷电的玩笑。一个小男孩问:“妈妈,上帝在帮天使拍照吗?”他母亲脸色发青,笑得很勉强。结果,41号班机那晚只提供了一次服务。起飞二十分钟后安全带灯就亮了,之后一直亮着。但乘务员仍然待在走道上,因为服务灯像文明社会的爆竹一样闪个不停,让她疲于奔命。座舱长又去拿了一沓呕吐袋准备分给乘客。他在走道上遇见乘务员时说:“今晚可有兔子抓了。”这句话半是暗语,半是开玩笑。只要飞行不稳,兔子一定抓不完。这时飞机突然倾斜,一名乘客轻声尖叫,乘务员微微侧身伸出一只手维持平衡,目光正好落在眼神茫然的A-1乘客身上。天哪,他死了,她心想,他上机前喝的酒……加上气流……他的心脏……活活吓死了。高个男人眼睛对着她,但却没在看她。他眼珠不动,眼神呆滞,只有死人才会有那种眼神。乘务员转头避开令人不舒服的凝视,感觉心脏逃命似的在喉头猛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幸好那人身旁没有乘客,不会尖叫或惊慌,谢天谢地。她决定先通知座舱长,再跟前面的男乘务员说。他们或许可以帮他盖条毯子,将他的眼睛合上。就算气流稳定了,机长还是会让安全带灯亮着,因此不会有人使用洗手间。这样,其他乘客下机时,只会以为他睡着了——这些想法在她脑海中匆匆闪过,她转头再确认了一次,只见那双茫然的死鱼眼正望着她……接着,那尸体拿起苏打水喝了一口。这时,飞机又是一阵摇晃,乘务员惊恐、短促的尖叫被乘客们更真切的惊惶叫声淹没了。那人的眼睛动了,虽然很轻微,但已经够让她明白他还活着,而且在看她。她心想,嘿,他上飞机时,我以为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没想到差得远,只是有点白发而已。虽然不耐烦的呼叫铃声不停地从背后传来,她还是朝他走去(兔子果然很多:三十分钟后,他们平稳安全地降落在奥黑尔机场,所有空乘人员一共扔了七十多个呕吐袋)。“先生,您还好吗?”她笑着问,但笑得很假,很不真实。“我很好,没事。”高个男人回答。她瞄了一眼放在他椅背上小凹槽里的头等舱票根,看见他姓汉斯科姆。“好得很。不过今晚有一点颠簸,对吧?我觉得你做得很称职。别招呼我,我很——”他说着露出阴森的微笑,让她想起十一月立在死寂田野上的稻草人,“我很好。”“您刚才看起来(好像死了)有一点不舒服。”“我只是在缅怀往日时光,”他回答,“因为我一直到不久前才发现存在所谓的往日时光,至少对我来讲是这样。”呼叫铃声响个不停。“小姐,不好意思。”某人紧张地喊道。“好吧,既然您说您真的没事——”“我在想我和我朋友盖的水坝,”本·汉斯科姆说,“他们算是我最早认识的朋友。那天他们在盖水坝,正好——”他一脸惊诧地停下来,随即笑了。这回笑得很真诚,像孩子般无忧无虑,在颠簸摇晃的飞机上显得很怪异。“正好被我撞上。几乎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撞上’。总之,他们的水坝盖得糟透了,这我记得。小姐?”“先生,对不起,我得去干活了。”“没问题。”乘务员匆匆离开,庆幸摆脱了他的凝视,逃离那死气沉沉、近乎催眠的眼神。本·汉斯科姆转头望向机窗外。距右边机翼十四公里外有一片巨大的积雨云,里头闪电忽明忽暗,口吃似的断断续续照着云层,看起来就像充满邪念的透明大脑。他摸了下背心,银币已经没了,从他的口袋进到瑞奇·李的口袋里了。他忽然很希望自己保留了一枚银币,或许有用。当然,只要到银行(至少,当你不在距地面八千米的高空中颠簸的时候,你随时都能去银行)就能拿到一堆银币,但政府做的那些硬要我们当成真钱的夹心硬币什么用也没有。要想对付狼人、吸血鬼和夜里蠢蠢欲动的妖魔鬼怪,就非用银币不可,纯银的银币。只有纯银才能阻止怪物。你需要——他闭上眼睛,铃声在四周此起彼落。飞机颠簸摇晃,机舱里铃声大作。铃声?不对……是钟声。是钟声,那个钟声。新鲜感退去之后(永远发生在开学第一周结束)让你期待一整年的钟声。象征重获自由的钟声,足以代表所有校钟。本·汉斯科姆困在八千米高空的雷电之间,坐在头等舱里看着窗外,感觉时间之墙忽然变薄了,一种既可怕又美好的蠕动被唤起。他心想,天哪,我正在被自己的过去吞噬。闪电在汉斯科姆脸上忽明忽暗。就在他不知不觉间,一天过去了,从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八日变成了二十九日。飞机经过伊利诺伊州西部上空,底下的乡间风雨交加,一片漆黑,耕种了一天、腰酸背痛的农人在沉睡,做着飘忽的梦。闪电疾行,雷声隆隆对话,谁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仓库、地窖和田地里蠢动?没有人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夜里有力量流窜,空中雷电大作,疯了一般。然而,是钟声。当飞机在八千米的高空摆脱风暴,恢复平稳,汉斯科姆沉沉睡去,在他耳边回荡的就是钟声。当他坠入梦乡,隔开过去与现在的高墙忽然消失无踪,让他有如坠落深井——有点像科幻作家威尔斯笔下的时光旅人,一手箍着破铁环朝莫洛克族的领地坠落,而机器不停地在夜之甬道里跌跌撞撞。一九八一年、七七年、六九年,接着忽然回到了一九五八年六月。阳光普照,本·汉斯科姆眼皮下的瞳孔受到正在做梦的大脑的指示,收缩了一下。不是伊利诺伊州西部此刻的黑暗,而是二十七年前缅因州德里镇六月的艳阳天。钟声。那个钟。学校。是学校。是学校。下课了!德里小学位于杰克逊街,是一栋砖砌的楼房。当钟声在走廊响起,本·汉斯科姆所在的五年级班上的同学立刻欢声雷动。道格拉斯太太平常是最严厉的,这会儿却没有制止他们,也许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欢呼声停止后,她高声说:“同学们!最后一件事。”学生们兴奋地交头接耳,其间夹杂着几声哀号。道格拉斯太太手里抱着成绩单。“真希望我能及格!”萨莉·米勒对隔壁排的贝·马什说,语气像鸟儿一样轻快。萨莉聪明、漂亮又活泼,贝虽然也很漂亮,但这天下午却无精打采,即使是结业日也让她提不起精神来。她低头闷闷地看着自己的乐福鞋,一边脸颊上有一道浅黄色瘀青,就快消了。“我才不在乎及不及格呢。”贝说。萨莉哼了一声,意思是,淑女才不会这样说话呢,接着便转头找格蕾塔·鲍伊聊天了。本心想,可能是代表学年结束的钟声让萨莉一时兴奋过头,才会找贝弗莉说话。萨莉·米勒和格蕾塔·鲍伊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住在西百老汇街,贝弗莉则来自下大街,住在很像贫民窟的公寓里。西百老汇街和下大街相距仅两公里半,但就连本这样的孩子也知道,两者的距离就像地球和冥王星一样远。这种事只要看贝弗莉·马什身上的廉价毛衣、可能来自救世军旧货店的过大的裙子和磨损的乐福鞋就知道了。然而,本还是更喜欢贝弗莉,喜欢得多。萨莉和格蕾塔一身好衣服,而且他猜她们可能每个月都去烫头发或卷发,但他的感觉依然没变。她们就算每天烫头发,还是自大的讨厌鬼。他觉得贝弗莉更善良……而且漂亮得多,但他绝对不敢当面对她说。尽管如此,偶尔在隆冬时节,当窗外灯光昏暗晕黄有如蜷缩在沙发上的猫,道格拉斯太太正絮絮讲解数学(如何做长除法或找出两个分数的公分母以便相加)、念出《光桥》里的问题或谈论巴拉圭的锡矿,放学的钟声仿佛永远不会响起,就算响了也无所谓,因为外头都是雪泥……本就会斜眼看向贝弗莉,偷瞄她的脸,一颗心既绝望痛苦又欣喜若狂。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迷上她了,甚至爱上了她,所以才会每回听见收音机播放企鹅乐队的《地球天使》——亲亲我的宝贝/我永远爱着你——就想起她。没错,这样很蠢,和用过的面巾纸一样恶心,但无所谓,反正他永远不会说。他以为胖男孩只能在心里暗恋漂亮女孩。要是他向别人透露内心的感觉(其实他没有人可说),那人可能会笑得心脏病发。就算他告诉贝弗莉,她也会笑出来(很惨)或发出嫌恶想吐的声音(更惨)。“叫到名字的同学立刻到前面来。保罗·安德森……卡拉·波尔多……格蕾塔·鲍伊……卡尔文·克拉克……锡西·克拉克……”道格拉斯太太念出名字,同学们逐一上前(除了克拉克家的双胞胎,他们到哪里都手牵手一起行动。两人除了金发长度不同,还有女孩儿穿裙子、男孩儿穿牛仔裤,长得完全一样),接过浅黄色的成绩单(正面印有美国国旗和忠诚誓词,背面是主祷文),静静走出教室,随即大步跑过走廊,冲向敞开的正门,一溜烟奔进夏天,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蹦蹦跳跳,有的骑着隐形马,拍打大腿当作蹄声,还有的勾肩搭背,随着《共和国战歌》的旋律哼唱“我的双眼目睹焚烧学校的火光”。“马西娅·法登……弗兰克·弗里克……本·汉斯科姆……”他站起来,偷偷瞥了贝弗莉·马什最后一眼(他当时以为那年夏天不会再见到她了),走到道格拉斯太太桌前。十一岁的他屁股有新墨西哥州那么大,藏在难看的新牛仔裤里,铜制铆钉发出点点光芒,随着他的肥腿移动发出沙沙声。他的臀部像女孩子一样左摇右摆,小腹晃来晃去。虽然天很热,他还是套着松松垮垮的长袖运动衫,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胸部很丢脸。圣诞假期过后第一天上课,他穿着母亲送的全新的常春藤衬衫,六年级的贝尔齐·哈金斯大喊:“嘿,你们看!圣诞老公公送了什么礼物给本·汉斯科姆!一对大乳房!”贝尔齐觉得自己太机智了,笑得差点晕倒。其他人也笑了,包括几个女孩。要是地上有洞,本一定会悄悄钻进去……说不定还会低声感谢有洞吧。从那天起,他上学一定穿长袖运动衫。他有四件,一件棕的、一件绿的和两件蓝的,全都又松又垮。他很少坚持己见,违抗母亲,这是其中之一。在他几乎事事顺从她的童年时代,这是少数他觉得非坚持不可的事情之一。要是那天贝弗莉·马什也和别人一起笑他,他肯定活不下去。“本,很高兴能教你。”道格拉斯太太一边将成绩单递给他,一边说道。“谢谢您,道格拉斯太太。”教室后排有人故意尖着嗓子说:“谢谢林,道格拉屎太太。”想也知道,说话的是亨利·鲍尔斯。他和本·汉斯科姆一起念五年级,而不是跟死党贝尔齐·哈金斯和维克多·克里斯念六年级,因为他留级了。本有预感他还会待在五年级,因为道格拉斯太太发成绩单时没有念到他的名字,这表示他麻烦大了。本有点不安。要是亨利又留级,他就得负一些责任……而亨利也知道这一点。一周前的期末考,道格拉斯太太在桌上放了一顶帽子,用抽签的方式随机调整座位,结果本和亨利·鲍尔斯抽到最后一排。本照例一手遮着试卷,同时弯身向前,感觉腹部抵着桌子很舒服,还不时舔一舔毕宝铅笔的笔尖寻求灵感。那天是周二,中间一场正好是数学。本听见隔壁排有人低声喊他,声音轻得恰到好处,不着痕迹,简直像监狱运动场上的老练骗子在传话:“让我抄答案。”本往左边看,正好对上亨利·鲍尔斯愤怒的黑色眼眸。就算以十二岁的标准来看,亨利也是大块头,手臂和双腿上都是务农锻炼出来的肌肉。他父亲是出了名的疯子,在堪萨斯街尽头快到新港镇的地方有一小块地。亨利每周至少有三十小时在那里锄草、播种、挖石头、砍树和收割——如果种得出东西的话。亨利蓄着一头怒气冲天的短发,短得连头皮都看得见。他的牛仔裤后口袋随时塞着一条发蜡,不时拿出来抹几下,把头发弄得像割草机的锯齿。他身上永远带着汗臭和黄箭口香糖的味道,粉红色的摩托外套是他的上学服,背后绣着一只老鹰。曾经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四年级学生嘲笑这件外套,亨利立刻握起被农活弄得脏兮兮的双手朝他扑去,对准那小子脸上就是一拳,动作敏捷得像只鼬鼠,迅猛得像条蝰蛇。四年级生掉了三颗牙,亨利被停课两周。本作为常被欺负和恐吓的对象,心里隐隐希望亨利被开除,而不是停课,可惜天不从人愿,坏蛋总是占上风。两周后,亨利大摇大摆地走进校园,身上故意穿着那件招摇的粉红摩托外套,发蜡抹得头发像在呐喊一样。他两眼浮肿挂彩,那是疯子父亲惩罚他“在校打架”的结果。疤痕后来消了,但对德里小学的学生而言,那次的教训却永远存在。就本所知,此后再也没有人敢对那件粉红老鹰摩托外套说一句话。当本听见亨利恶狠狠地要他把答案给他抄,心里立刻闪过三个念头——他人有多肥,那三个念头闪过的速度就有多快。一,要是道格拉斯太太逮到亨利抄他的答案,他们两个都会拿鸭蛋;二,要是他不让亨利抄,亨利放学后八成不会饶过他,除了赏他有名的快拳,还会叫哈金斯和克里斯抓住他的手。这两个想法都很孩子气,没什么特别,因为他确实是孩子。但第三个念头就复杂多了,甚至很成人。这么做可能会被揍,但也许我能撑过最后这个星期,不被他逮到。我敢说我只要努力一定做得到,而他过完暑假就会忘了这件事。没错。他很笨。要是他不及格,可能又会留级,到时我就比他高一级了,不用和他同一班……我会比他早进初中,到时我……我也许就自由了。“给我抄。”亨利又低声说了一次,黑色眼眸闪着命令的火光。本摇摇头,用手将考卷遮得更加密不透风。“死肥猪,我不会放过你的。”亨利低声威胁,声音稍微高了一点。他的考卷除了名字一片空白。他很着急,要是考试不及格又被留级,他肯定会被他爸打得屁滚尿流。“给我抄,否则你就惨了。”本又摇摇头,双下巴跟着摆动。他很怕,但也抱定了主意。他发现这是他头一回帮自己做决定。这让他感到恐惧,但说不出原因。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冷血算计,在仔细衡量利害得失,这预示着他就快变成大人了。这比亨利更让他害怕。他躲得过亨利,却注定躲不过成年(也就是说,他可能永远会这样算计)。“谁在讲话?”道格拉斯太太朗声说,“有的话,马上给我安静。”接下来十分钟,教室一片沉寂,孩子们低头认真答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墨香。之后,亨利的恐吓再度传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斩钉截铁,令人胆寒。“你死定了,肥猪。”本拿到成绩单后立刻溜之大吉,心里很感谢神明眷顾十一岁的胖孩子,让道格拉斯太太按字母顺序发成绩单,没让亨利·鲍尔斯有机会先离开教室,在外头守株待兔。其他同学都是跑着经过走廊,但本没有。他可以跑,而且以他的身材算是跑得不慢,但他很清楚自己跑步的样子有多好笑。他是走过去的,但走得很急,从飘着书香的阴凉走廊踏进明亮的六月艳阳下。他仰头对着太阳站了半晌,默默感谢阳光的温暖和刚刚到来的自由。九月还远得很。虽然月历不是这么说的,但月历是骗子。夏天会比月历标示的日期还长,而且完全属于他。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和储水塔一样高,和德里镇一样大。忽然,他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那些夏日美梦顿时飞出他的脑袋,让他在石头台阶前打了个踉跄。他手忙脚乱地想恢复平衡,幸好及时抓住铁扶手,才没有摔得很难看。“闪开,你这个死胖子!”撞他的人是维克多·克里斯。他头发往后梳成猫王的发型,百利发乳油光闪亮。他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衬衫领子竖起来,跑下楼梯,沿着走道冲向正门,工程靴底的鞋钉随着脚步咔咔作响。本的心脏依然跳得厉害。他看见贝尔齐·哈金斯叼了根烟站在对街,朝维克多挥手示意。维克多跑过去,贝尔齐将烟递给他,维克多吸了一口还给贝尔齐,随即指着楼梯一半的地方,本就站在那里。维克多朝贝尔齐嘀咕了几句,两人哈哈大笑。本脸颊发烫。他们总是能逮到你,感觉就像宿命一样。“你这么喜欢这里,打算站上一整天吗?”背后有人说话。本回头一看,双颊更烫了。是贝弗莉·马什。她的赭发有如耀眼的云彩,膨松地披在肩上,眼睛是迷人的灰绿色,毛衣袖子撸到手肘,领子有点脱线,几乎和本的运动衫一样松垮。显然太松垮了,让人无法判断她胸部开始发育了没,但本一点也不在乎。爱在青春期之前出现,像波涛一样明白而强烈,没有人能抵挡,而本也没打算抵挡。他彻底屈服,觉得既愚蠢又欣喜,难堪到了极点,却又如此真切地幸运。这些无可救药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让他既难受又欢喜。“没有,”他嗓子哑了,“应该不是。”说完露出大大的笑容。他知道这样很白痴,但就是克制不住。“嗯,那就好。学期结束了,谢天谢地。”“暑……”他嗓子又哑了,只好清清喉咙,脸也红得更厉害了,“暑假快乐,贝弗莉。”“你也是,本,下学期见。”她快步跑下楼梯,本以满怀爱意的眼神将一切尽收眼底:她裙子的鲜艳格纹、拍打着毛衣背后的红发、白皙的脸庞、小腿上快痊愈的小伤疤,还有她右脚乐福鞋上方的金脚链。看着脚链映着阳光一闪一闪,本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一股强烈的感觉所淹没,他不得不再次抓紧铁扶手稳住身子。那感觉无法表达,幸好非常短暂。或许是性欲的前兆,但对他的身体还没有意义,虽然性激素已经和夏天一样热得发烫,不过还没有觉醒。他轻叹一声,像个虚弱的老人般走下台阶,站在楼梯底下看着贝弗莉,直到她左转消失在学校和人行道之间的树篱后方。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学生成群结队地叫着从他身边跑过。他忽然想起亨利,于是急忙绕过校舍,穿过低年级的操场,经过秋千时用手指拨弄铁链发出叮叮声,然后又踩过跷跷板。他走出通往宪章街的小门再向左拐,看也不看他平常最爱的石头堆。过去九个月,他几乎每天放学后都泡在石头堆里。本将成绩单塞进后口袋,开始吹起口哨。他穿着凯兹帆布鞋,但他觉得轻飘飘的,走了八条街鞋底都没碰到地面。中午刚过学校就放学了。他母亲六点以后才会回家,因为她周五下班后会先去“买就省”超市买东西。换句话说,整个下午都是他的。他走到麦卡伦公园,在树下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只偶尔轻声说一句:“我爱贝弗莉·马什。”每说一次,就觉得更飘飘然、更浪漫了一点。后来,一群小男孩跑进公园,开始分队准备打棒球,他低声念了“贝弗莉·汉斯科姆”两次,接着不得不将脸埋进草里,好让滚烫的双颊凉下来。不久,他起身穿过公园,朝卡斯特罗大道走。再过五条街就到公共图书馆了,他想自己一开始就打算去那里。正当他要走出公园时,一个叫彼得·戈登的六年级学生看见了他,朝他大喊:“嘿,大奶,要一起玩吗?我们缺一个右外野手!”其他孩子哄然大笑。本低着脖子,像只缩头乌龟似的急忙跑开。不过,总的来说,他还是觉得自己很幸运。换作其他日子,那群男孩可能会追他、说话羞辱他,或许把他推倒在地上看他会不会哭。但今天他们只想打球,只在乎能不能用手指、选不选得到最厉害的队友、哪一队后攻之类的事。本让他们去打暑假的第一场球赛,自己继续开心上路。他沿着卡斯特罗大道走了三个街口,忽然发现一个好东西,说不定是能赚钱的玩意儿,就落在某户人家的前院篱笆下。他看见一个侧边裂开的旧纸袋,里面有玻璃在闪光。本用脚将袋子勾到人行道上。看来他真的走运了。袋子里是四个啤酒瓶和四个大汽水瓶。汽水瓶每个可以退五分钱,莱恩歌德啤酒瓶每个能退两分钱。二十八分钱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篱笆下,等着某个幸运的孩子来拿。“就是我。”本高兴地说,完全不知道厄运正在等着他。他再度出发,用手捧着袋子底部免得破掉。他走到下一个街口,拐进卡斯特罗大道超市,用瓶子换了钱,再拿钱去买糖果,几乎把换来的钱花光了。他站在便士糖果铺的橱窗前指指点点,老板推动滑门,滑门摩擦轨道里的滚珠轴承,发出嘎嘎的响声,本每回听到都很开心。他买了五根红甘草条、五根黑甘草条、十颗姜汁汽水糖(一分钱两颗)、一片纽扣糖(五颗一排,五排一片,直接从纸上咬下来吃)、一包莱肯艾德和一包佩兹子弹糖,因为家里的佩兹手枪没有子弹了。本捧着一小袋糖果走出店铺,剩下的四分钱塞在新牛仔裤的右前口袋。他看着装满糖果的棕色纸袋,心里忽然浮现一个念头:你再这样吃下去,贝弗莉·马什永远不会看上你。但这个念头令人不悦,于是他将它抛开了。做起来不难,因为他不是第一次赶走这个念头。若是有人问他:“本,你寂寞吗?”他一定会满脸惊讶地望着对方。这个问题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没有朋友,但他有书,有梦想,有里维尔模型,还有一大套林肯木屋组。他用那套积木做过各种东西,他母亲不止一次称赞他做的房子比某些照图盖成的真正的房子还好。他还有一套很好的建筑积木,但他希望今年十月生日时能拿到超级积木组,这样就能做出会报时的钟和会跑的车了。寂寞?他可能会这么反问,一脸茫然,啊?什么意思?天生眼盲的孩子除非有人告诉他,否则不会知道自己瞎了。就算知道了,他对眼盲顶多只有概念上的理解。唯有之前看得见的人才知道失明的滋味。本·汉斯科姆不知寂寞为何物,因为他从小就孤单一人。假如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而不是从小如此,他也许能懂,但寂寞从他出生起就如影随形,就连未来也不例外。事实就是如此,就像他大拇指的双关节或门牙上的可笑小缺口。他只要紧张就会用舌头去舔它。贝弗莉是甜美的梦,糖果则是甜美的现实,是他的好朋友,因此他叫那个不请自来的念头滚开,而它也默默地走了,没有大声嚷嚷。本离开卡斯特罗大道超市朝图书馆走去,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袋子里的糖果。他是真的想把子弹糖留到晚上看电视时吃——他喜欢将子弹糖一颗一颗放进塑料手枪里,喜欢听枪里的小弹簧收纳子弹的咔嗒声,更喜欢将糖一颗一颗射进嘴里,像个吞糖自杀的小孩——今天晚上有《飞鹰》,由肯尼斯·托比饰演勇敢的直升机驾驶员,还有依据真实事件改编、人物都用化名的《法网恢恢》。不过,最棒的是今晚有他最爱的警探影集《高速公路巡警》,由布罗德里克·克劳福德饰演高速公路巡警丹·马修斯。布罗德里克·克劳福德是他的偶像。他很快、很坏,完全不睬任何人……更赞的是,他很胖。他走到卡斯特罗大道和堪萨斯街口,过马路到图书馆。图书馆其实有两栋建筑,前面是旧的石造楼房,一八九〇年由木材大王捐款兴建,后面是新盖的低矮砂岩建筑,用作儿童图书馆。两栋建筑由一条玻璃走道连接起来。这里离镇中心很近,而堪萨斯街又是单行道,因此本只往右瞄了一眼就穿越马路。要是他往左看一眼,肯定会吓得半死,因为就在一条街外,德里社区中心草坪上的大橡树的阴影下站着三个人:贝尔齐·哈金斯、维克多·克里斯和亨利·鲍尔斯。“我们去抓他。”维克多喘着气说。亨利远远望着那个死胖子跑过马路,小腹上下晃动,后脑勺的乱发有如该死的弹簧狗前后摆荡,包裹在新牛仔裤里的屁股扭呀扭的,像个小姑娘。他在心里估算草坪到汉斯科姆和汉斯科姆到图书馆(逃过一劫)的距离。他想他们应该能在他跑进图书馆之前追到他,但汉斯科姆可能会尖叫。那个娘娘腔很可能这么做,到时或许会有大人插手,而亨利不希望这样。那条母狗道格拉斯太太已经说过他的英语和数学都考砸了。她说她会让他过关,条件是他得上四周的暑期班。但亨利宁可留级。留级只会被他父亲打一顿,但在地里活儿最忙碌的盛夏每天上学四小时,而且连续四星期,肯定会被揍个六七回,甚至更多。他能接受如此惨淡的未来,只因为他打算今天下午将气全撒在那个死肥猪身上。而且连本带利。“没错,我们上吧。”贝尔齐说。“我们等他出来。”他们目送本推开大门走进图书馆,接着便坐下来抽烟、讲黄色笑话,等本出来。亨利知道本一定会出来,到时他一定让那个胖子后悔来到世上。本很爱图书馆。他喜欢图书馆永远很凉爽,就算酷暑也不例外。他喜欢馆里的安静,偶尔才有低语声打破沉默。他喜欢图书馆馆员在书上或借书卡上轻轻盖章的声音,喜欢期刊室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老人经常在期刊室打发时间,阅读用木条夹好的报纸。他喜欢图书馆的光线,午后阳光从高处的窄窗斜射进来,冬天馆外狂风呼啸,馆内的链挂球形灯绽放慵懒的光芒。他喜欢书的味道,刺鼻,略有些迷幻。他有时会在放成人书的书架间走动,看着那几千本书,想象每本书中的人物,就像他偶尔在十月下旬的傍晚漫步街头,看着夕阳在地平线上只剩一条暗橙色的光带,空气中烟雾弥漫,天色半明半暗;他也会想象窗子里的景象——欢笑、争吵、插花、喂孩子吃饭、喂宠物吃饭或一边看电视一边用餐。他喜欢连接旧馆和儿童图书馆的玻璃走廊,那里总是很温暖,包括冬天,只有连续阴天例外。儿童图书馆馆长斯塔雷特太太告诉他,那是一种叫温室效应的东西造成的。本很喜欢这个概念。多年后,他受托兴建英国国家广播公司通讯中心,结果引起激辩。但就算外界争执一千年,也不会晓得(只有本自己知道)通讯中心其实就是立起来的德里镇公共图书馆的玻璃走廊。他也喜欢儿童图书馆,虽然那里没有旧馆那种阴暗迷人的韵味,不像旧馆还用球形灯泡,弯曲的铁楼梯窄得无法两人同时经过,永远得有一人后退。儿童图书馆阳光充足,光线明亮,虽然随处可见“让我们一起保持安静吧”的标语,还是有点嘈杂,主要来自“维尼角落”,也就是幼儿看图画书的地方。本走进去时,讲故事时间才刚开始,戴维斯小姐正在朗读《三只小山羊》。她是这里的馆员,很年轻也很漂亮。“是谁踢踢踏踏踩上我的桥啊?”戴维斯小姐模仿故事中的巨人,用低沉的嗓音吼道。几个小孩儿捂嘴咯咯笑,不过大多数都认真看着戴维斯小姐,就像接受梦里的声音一样接受那是巨人在说话,认真的眼神散发着孩子对童话永远不灭的迷恋:怪兽会被打败……还是会饱餐一顿?馆里到处贴着鲜艳的海报。这张漫画海报里的乖孩子刷牙刷得像疯狗一样满嘴泡沫,那张漫画海报里的坏孩子在抽烟(底下写着:我长大以后会像爸爸一样经常生病)。还有一张很棒的摄影海报,几十亿个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底下的格言是:一个想法能点亮一千支蜡烛。——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墙上有邀请孩子们“体验童子军生活”的海报,还有一张“未来女性养成营”的宣传海报。有垒球队和社区中心儿童剧院的报名表,当然还有一张邀请孩子们“参与暑假阅读计划”的海报。本很爱暑假阅读计划,只要报名就能拿到一张美国地图,读完一本书或交一篇心得还可以拿到某一州的贴纸,让你贴在地图上。贴纸附有该州的详细信息,例如州鸟、州花、加入联邦的时间和历史上有哪几任总统来自该州。集满四十八州的贴纸就能获赠一本书,真是棒极了。海报上写着:别犹豫,立刻报名吧。本就打算这么做。在这些鲜艳夺目、语气亲切的海报里,有一张特别显眼。那张朴实无华的海报贴在借阅柜台边,没有漫画,也没有很炫的相片,只用白纸黑字印着:宵禁时间每晚七时起德里警察局光是看到那张海报就让本脊骨一凉。拿到成绩单的兴奋、对亨利·鲍尔斯的恐惧、和贝弗莉说上话、暑假开始,接连发生的事让他完全忘了宵禁和谋杀案。德里镇居民对有多少人遇害没有定论,但都同意去年冬天到现在至少发生了四起谋杀案。如果加上乔治·邓布洛,就是五起(许多人认为邓布洛家的小男孩的死是一桩恐怖诡异的意外)。所有人一致同意的第一个受害者是贝蒂·里普森,她在圣诞节过后被人发现陈尸外杰克逊街的高速公路工地,死时只有十三岁,遗体四肢不全,被冻在泥土中。这些事没有见报,大人也不会跟本说,他是在他们交谈时不小心听到的。大约三个半月后,鳟鱼季开始不久,一名钓客在德里东面三十公里外的河岸边钓到一个东西。他起初以为是棍子,后来发现是一只断手,包括手掌、手腕和一截上臂。他的鱼钩钩到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将这个可怕的奖品钓了上来。州警在下游七十码处发现谢莉尔·拉莫尼卡的遗体,就卡在去年冬天倒在河面上的树枝间。尸体没有在初春时被冲进佩诺布斯科特河,进而流向大海,纯粹是运气。拉莫尼卡家的女儿死时十六岁,德里人,没有上学,三年前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安德烈亚,母女俩和爸妈同住。她父亲向警方哭诉:“谢莉尔虽然野了点,但心地很好。安德烈亚一直问妈妈在哪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尸体寻获前,谢莉尔的家人已经报警五周了。警方的侦办方向很合理,谢莉尔可能是被她的某位男友谋杀的。她的男友很多,许多都来自德里通往班戈的路上的空军基地。她母亲说:“他们都是好男孩,几乎每个都是。”其中一个“好男孩”是一名四十岁的空军上校,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住在新墨西哥。还有一个正在肖申克监狱服刑,罪名是持械抢劫。警方推测是男友干的,也可能是陌生人、性变态。如果是性变态,那他显然也对男孩有兴趣。四月下旬,一名初中老师带着初二学生漫步自然,在梅里特街发现一双红球鞋和一条蓝色灯芯绒裤卡在涵洞口。梅里特街这一头用锯木架封锁住,柏油也在去年秋天被推土机刨掉了,因为这里同样是北上通往班戈的高速公路预定地。死者是三岁的马修·克莱门茨,他父母前一天才报警说他失踪了(他的相片刊登在《新闻报》头版,一头黑发的他对着镜头傻笑,头上戴了一顶红袜队的棒球帽)。克莱门茨一家住在堪萨斯街,在镇子另一头。马修的母亲震惊悲伤到了极点,反而异常沉静,跟警方说小马修失踪当天在家门外的人行道上来回骑三轮车,就在堪萨斯街和科索斯巷转角处。她将洗好的衣服送进烘干机,再回到窗边时,却发现小马修不见了,只剩三轮车翻倒在人行道和马路间的草坪上,一只后轮兀自缓缓转动着。她看着那轮子,轮子停了。波顿警长忍无可忍,隔晚就在镇议会召开的临时会议上提议实施宵禁,得到议员全数支持,翌日立即生效。据《新闻报》报道,宵禁晚上七点开始,所有小孩都必须有“合适的成年人”看管。本的学校一个月前举行过一次全校集会,警长亲自上台。他双手拇指插在枪带里,向孩子们保证只要遵守几个很简单的原则就不用担心:别和陌生人交谈,别搭便车,除非你和驾驶员很熟,永远记得警察是人民保姆……还有遵守宵禁。两周前,一个本不熟的男孩(他也念德里小学五年级,不过是另一班)经过内波特街,发现排水沟里漂着一大团很像是头发的东西。这个叫弗兰奇·罗斯或弗雷迪·罗斯的男孩那天正拿着自己发明的器材(他称之为“神奇黏胶棒”)寻找好东西。听他讲起那玩意儿,你会发现,他真的认为它很神奇,甚至有超能力。神奇黏胶棒是一根用桦树枝做成的棍子,前端粘着一大坨口香糖,弗雷迪(或弗兰奇)只要有空就会拿着它在德里四处晃,窥探水沟和排水道。他有时会发现钱,通常是一分钱硬币,但偶尔会找到十分钱甚至二十五分钱。他帮后者取了一个名字(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叫“码头怪物”。只要看到硬币,弗兰奇(或弗雷迪)就会出动,拿起神奇黏胶棒朝格孔里一戳,钱币就轻轻松松进了他的口袋。发现维罗妮卡·格罗根的尸体,让弗兰奇(或弗雷迪)一举成为镁光灯追逐的焦点,但本早就听说过这号人物和他的黏胶棒。之前有一天上活动课,一个叫理查德·托齐尔的小孩偷偷告诉他:“那小子真的很恶心。”托齐尔瘦巴巴的,戴着眼镜,本觉得他要是拿下眼镜,视力可能和脱线先生一样烂。他的眼睛被厚厚的镜片放大,左右游移,好像永远都很惊讶似的。他还有两颗大门牙,让他赢得了“龅牙海狸”的绰号。他和99lib.弗雷迪(或弗兰奇)同一班。“他整天拿着那根黏胶棒在水沟里戳来戳去,晚上再把口香糖拿下来放进嘴里。”“天哪,好恶心!”本惊呼道。“没错,兔崽子。”托齐尔说完就离开了。那天,弗兰奇(或弗雷迪)又拿着神奇黏胶棒在排水沟里来回移动,相信自己找到了一顶假发。他心想,可以把假发弄干,送给母亲当生日礼物。他又戳又刺地弄了几分钟,正打算放弃时,堵塞的排水沟里的混浊水面忽然浮现一张脸,惨白的脸颊上粘满枯叶,瞪大的眼里塞着泥土。弗雷迪(或弗兰奇)一路尖叫着跑回家。维罗妮卡·格罗根是内波特街教会小学的四年级学生,本的母亲常说那所学校是由“耶稣帮”办的。格罗根在她十岁生日那天下葬。这起恐怖的凶杀案发生后,艾琳·汉斯科姆有天晚上将儿子叫到起居室,要他在沙发上坐好,坐她旁边。她牵起本的手,直直地望着他。本看着母亲,觉得有一点不安。“本,”她开口了,“你是笨蛋吗?”“不是,妈。”本心里不安到了极点。他完全不知道母亲为何这样问,也不记得母亲曾经这么严肃过。“嗯,”她赞同道,“我也认为你不是。”说完她沉默了很久,没有看本,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让本觉得母亲是不是把他忘了。她那时依然年轻,只有三十二岁,但独力拉扯一个男孩长大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在新港的斯塔克纺织厂工作,负责卷线轴和捆棉,每周工作四十小时。遇到车间灰尘和绒毛飘得特别厉害的时候,她回家之后都会咳嗽很久,咳得很厉害,让本非常害怕,夜里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望着漆黑的窗外,心想要是母亲死了他该怎么办。他想他到时就变成孤儿了,也许会成为“州儿”(他想,那表示他得住在农夫家,每天从日出工作到日落)或被送到班戈孤儿院。他试着安抚自己,告诉自己这只是穷担心,但完全没用。而且他不只担心自己,还担心母亲。他母亲很强势,几乎所有事情都得照她的意思做,但她是个好妈妈。他很爱她。后来,她终于回头看着他,说:“你知道那些谋杀案吧?”本点点头。“起初大伙儿都以为是……”她迟疑片刻,不晓得该不该往下说,因为她从来没在儿子面前说过这个字。但此事非同小可,她强迫自己说出来:“性犯罪。也许是,也许不是,现在这种情况谁也没把握,只晓得有某个疯子专门找小孩下手。你明白吗,本?”他点点头。“还有我刚才说可能是性犯罪,你懂我的意思吗?”他不懂,至少不完全懂,但还是点点头。要是他母亲决定来一堂生理教育课,他觉得自己一定会窘死。“我很担心你,本。我很担心没有把你照顾好。”本局促地扭了扭身子,没有说话。“你把很多事情都藏在心里,太多了,我想。你——”“妈——”“我说话的时候不要出声。”她说。本乖乖闭嘴。“你得小心一点,本。夏天到了,我不想破坏你的暑假,但你必须留意。我要你每天在晚饭前回到家。我们每天几点吃晚饭?”“六点。”“完全正确!所以你听好了,要是我摆好桌子,倒好牛奶,却还没看到你洗手准备吃饭,我就会立刻打电话给警察说你失踪了,听懂了吗?”“听懂了,妈妈。”“你相信我说到做到,对吧?”“对。”“虽然可能只是虚惊一场,但我一定会那么做。我不是不了解男孩子。我知道他们暑假常常玩游戏、搞活动,例如跟踪蜜蜂回蜂窝、玩球或踢罐子之类的,玩到什么都忘了。瞧,我很清楚你和你的朋友都在做些什么。”本默默点头,心想要是他母亲连他没有朋友都不知道,恐怕对他身为男孩的感受也没多少概念。但他绝对不敢这么跟她说,就算再过一万年也不敢。她从家居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个小塑料盒。本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东西,惊讶得合不拢嘴,轻呼一声“哇!”完全藏不住内心的喜悦。“谢谢!”盒子里装着一支天美时手表,仿皮表带,表面刻了银色的小数字。她已经设好时间,上好发条,本听得见嘀嗒声。“天哪,真是太酷了!”他热情地拥抱她,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艾琳笑着点点头,很高兴儿子很开心,但随即正色道:“把表戴上,记得上发条。戴上它,上发条,爱惜它,别搞丢了。”“好的。”“现在你有了手表,就没有理由晚回家了。牢记我说过的话:要是你没有准时回来,警察就会四处找你。你最好连一分钟也不要晚回家,至少在那个专杀小孩的浑蛋被捕之前给我做到,否则我一定会打电话报警。”“好的,妈妈。”“还有一件事。我不希望你单独行动。你知道不能拿陌生人的糖果或搭他们的便车,我们都一致认同你不是笨蛋,你的身材在这个年纪也算壮的,但任何一个大人,尤其是疯子,绝对有办法制住小孩。无论你去公园还是图书馆,都要找个朋友一起去。”“我会的,妈妈。”艾琳再度望向窗外,发出心事重重的叹息。“再这样下去,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干了。反正这个镇子本来就不干净,我一直这么觉得。”她回头望着他,皱起眉头说,“本,你很喜欢四处跑,差不多把德里镇的所有角落都摸熟了吧?至少对镇中心应该了如指掌。”本觉得自己还差得远呢,但他确实去过不少地方,而且,意外的礼物给了他太大震撼,就算他母亲说约翰·韦恩应该在描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音乐喜剧中饰演希特勒,他也会欣然赞同。“你没遇见什么坏东西,对吧?”她问道,“看起来……呃……很可疑的人或事情?或什么不寻常的事?让你害怕的东西?”本沉浸在手表带来的喜悦、对母亲的爱和母亲对他的关怀(但如此毫不隐藏的强烈关怀让他有一点害怕)之中,差一点就要告诉她一月发生的那件事。他正要开口,忽然一个东西(强有力的直觉)让他闭上了嘴巴。那东西是什么?直觉。不少……也不多。就算是小孩子,偶尔也能直觉感应到“爱”这种感情涉及的复杂责任,知道有时最好保持沉默。本没有开口,一部分是这个原因,但还有另一个原因,而这个原因就没那么伟大了。他母亲有时非常严厉,很像做老板的。她从来不说他“肥”,只说他“壮”(偶尔会多讲几个字:“在这个年纪算是壮的”)。要是晚餐有剩的,她常会在他看电视或写作业时端过来给他。虽然他心里有一点讨厌自己这么做(但绝不会讨厌端剩菜过来的妈妈——本·汉斯科姆绝对不敢憎恨妈妈。他要是这么野蛮,这么不知感激,神一定会立刻杀了他),甚至在最幽暗的心底(像西藏一样偏远的地方)怀疑她老这么喂他的动机,但他仍会乖乖吃完。这是爱吗?还是别的东西?当然不是。然而……本还是会想。更重要的是,母亲不知道他没有朋友,这一点让他无法信任她,要是说出一月遇到的事情——假如真有其事的话——他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也许六点回家没什么不好,他可以读书、看电视,(吃东西)用木屋组和建筑积木盖东西。可是,整天待在家里很不好……要是他跟她说了他一月看见了(或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他母亲很可能会这么要求。基于这些理由,本决定不说。“没有,”他说,“只有麦奇彭先生在别人家的垃圾里东翻西找。”这话让艾琳笑了,她不喜欢麦奇彭先生。笑声让这个话题到此结束。那天晚上,本拖了很久才睡,但失去母亲和孤苦无依的念头一次也没有出现。他躺在床上望着洒进床铺和地板上的月光,觉得自己被人爱着,感觉很安全。他一会儿将手表放到耳边,听它嘀嗒作响,一会儿又拿到眼前,细细欣赏涂镭指针发出的朦胧的光。后来,他终于睡着了,梦见自己和一群男孩在崔克兄弟货运站后面的空地上打棒球。他猛地一转脚跟,正中球心,打了一支满贯全垒打。队友在本垒欢呼,迎接他回来,将他扛在肩上,走到装备散落一地的休息区。在梦里,他心里洋溢着骄傲与喜悦……但当他望向中外野,那儿有一道铁丝网隔开灰渣空地和杂草坡,却发现一个人影站在“荒原”的杂草和树丛间,远得几乎看不清。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抓着一把气球,红黄蓝绿都有。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看得见对方松垮的西装、橘色绒毛大纽扣和软趴趴的黄领结。是小丑。没错,兔崽子,一个飘忽的声音附和道。隔天早上醒来,本发现他已经忘了那个梦,但枕头摸起来却是湿的……好像他夜里哭过似的。本轻轻松松就甩掉宵禁海报勾起的庞杂思绪,像游完泳的狗甩水那样。他走到儿童图书馆的主柜台。“哈喽,小本。”斯塔雷特太太说。她和道格拉斯太太一样,都很喜欢本。成年人,尤其是工作上需要管教小孩的大人,通常都会喜欢他,因为他乖巧、体贴,讲话轻声细语,偶尔还有一种冷面笑匠的喜感。但在其他小孩眼中,这些特点只代表恶心。“暑假已经过腻了吗?”本笑了,他和斯塔雷特太太经常玩这种机智对话。“还没,”他说,“因为暑假才开始——”他看了看表,“一小时十七分钟,再过一小时看看吧。”斯塔雷特太太哈哈大笑,一边遮住嘴巴免得太大声。她问本要不要报名参加暑假阅读计划,本说要,于是她拿了一张美国地图给他,本说谢谢。他走进藏书区,随手拿了几本书下来翻阅,然后放回去。选书是一门学问,必须小心谨慎。大人想借几本书都可以,但小孩一次只能外借三本,选错了就没戏唱了。最后他总算挑了三本书,分别是《推土机》《黑神驹》和一本碰运气选的书,书名叫《街头酷车》,作者是亨利·格雷戈尔·费尔森。斯塔雷特太太给那本书盖借阅章时,说:“你可能不会喜欢这一本,因为故事很血腥。我通常建议青少年看,尤其刚考上驾照的小伙子,让他们好好思考。我想,他们中有些人看完书之后,起码有一周不敢开快车。”“嗯,我读读看好了。”本说完拿着书走到维尼角落,挑了一张桌子坐下。三只山羊正在大闹桥下的巨人。他读了一会儿《街头酷车》,发现还挺有意思的,讲的是一个非常会开车的孩子,老是被一名扫兴的警察要求开慢一点。故事场景设在爱荷华州,本读了才知道该州没有速限,感觉很酷。读完三章,他抬头发现一个全新的布告区,最上头的海报(图书馆果然是海报大本营)画着一名开心的邮差将信交给一个快乐的小孩,标语是:在图书馆也能写信,现在就写封信给朋友吧?保证赢得笑容哦!海报底下有几个插槽,摆满了邮资已付的明信片、信封和印有蓝色图书馆徽章的信纸。邮资已付的信封每个五分钱,明信片三分钱,信纸两张一分钱。本摸摸口袋,用空瓶换来的四分钱还在。他记下《街头酷车》读到的页数,接着走回柜台说:“我能买一张明信片吗?谢谢。”“当然可以啰,本。”斯塔雷特太太再度感叹他的彬彬有礼,但也有点为他的身材难过。要是她母亲看到本,一定会说他在用刀叉自掘坟墓。她将明信片递给本,看他走回座位。那张桌子可以坐六个人,但只坐了本一个。她从来没见过他和其他孩子一起。真可惜,因为她相信本的内心有许多宝藏,只待一个和善又有耐心的勘探者……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的话。本掏出圆珠笔按出笔尖,在明信片上简单写下地址:贝弗莉·马什小姐收,缅因州德里镇二区下主大街。他不知道她家的门牌号码,但妈妈曾经跟他说,大多数邮差只要在一个区域服务够久,通常都知道谁住在哪里。要是负责下主大街的邮差能将这张明信片送达,那就太好了。就算没有,顶多也只是被送到退件中心,让他损失三分钱而已。明信片绝对不会回到他手里,因为他不打算写下自己的姓名和住址。他将明信片写有地址的那一面朝内拿着(虽然他没看到认识的人,但还是不想冒险),走到卡片盒那儿,从旁边的木盒里抽了几张方形纸,接着走回座位,开始匆匆下笔,不时画掉几个字,边写边改。期末考前最后一周的英语课,他们上了俳句阅读与写作。俳句是一种日本诗的体裁,简短而严谨。道格拉斯太太解释道,俳句只能有十七个音节,不能多也不能少,通常只用一个鲜明的意象来描绘某种情感,例如悲伤、喜悦、怀旧、快乐……还有爱。俳句的概念让本非常着迷。他喜欢上英语课,只是通常乐趣有限。他会认真上课,但从来没有哪个主题让他觉得特别有意思。然而,俳句里却有某种东西激发了他的想象力,让他觉得开心,就像斯塔雷特太太解释温室效应让他感到开心一样。本觉得俳句是很好的诗体,因为它有结构,没有隐而不显的规矩。用十七个音节组成一个意象,描绘一种情感,就这样。宾果!它很简单,很实际,完全仰赖和自足于内在的规律。就连“俳句”这两个字都让他觉得很喜欢,读起来有一种余韵犹存的感觉。他想着她的头发,心里随即浮现她走下楼梯、头发在肩上飞舞的模样。阳光仿佛不是洒在她头发上的光芒,而是藏在她发丝里的火光。他细细斟酌了二十分钟(包括起身一次去拿更多草稿纸),删掉太长的句子,改动顺序,砍字,最后终于完成了下面这首诗:汝发如冬火,化为一月之余烬,引我心燃烧。他不是十分满意,但已经尽力了。他很怕要是写得太久,想得太多,最后就只会把自己弄得神经过敏,写出更差的句子来,甚至干脆放弃,而他不希望那样。对本来说,贝弗莉和他交谈是历史性的一刻,他想留在回忆里。贝弗莉或许已经有喜欢的对象,是大一点的男生,例如六年级,甚至初一。她收到这首俳句可能会以为是那个男生写的,因此很开心,而这些句子就会留存在她的回忆里。虽然她永远不会晓得作者是本·汉斯科姆,但没关系。他知道就好。他将整首诗抄到明信片背面(字母全部大写,感觉像勒索信,而不是情书),将笔收回口袋,明信片塞进《街头酷车》的最后几页。他站起来,向斯塔雷特太太道别。“再见,本,”斯塔雷特太太说,“好好享受暑假,但别忘了宵禁。”“我知道。”他轻快地走过两栋图书馆之间的玻璃走道,享受那份温暖(一边开心地想着:温室效应),然后是成人图书馆的凉爽。阅览室里,一位老人正坐在老旧舒服的软垫椅上读《新闻报》,报头正下方的头条是:国务卿杜勒斯保证,必要时将出兵援助黎巴嫩!报道附了一张相片,艾森豪威尔总统在白宫玫瑰园里和某个阿拉伯人握手。本的母亲说,这个国家可能要等一九六〇年赫伯特·汉弗莱当选总统之后才会有起色了。本隐约听说美国正在经济衰退,他母亲很担心会被裁员。头版下半页有一则小头条:警方持续追缉变态杀手。本推开大门走出图书馆。人行道旁有一个邮筒,本将明信片从书里抽出来扔了进去。明信片脱手时,他心跳微微加速。万一她知道是我写的怎么办?别傻了,他回答,有一点察觉自己被这个想法弄得太兴奋了。本走到堪萨斯..街,几乎没留意自己在往哪里走,也毫不在意。他开始幻想。贝弗莉·马什走到他面前,灰绿色眼睛睁得大大的,赤褐色的头发扎成马尾。本,我有一件事问你,他想象出来的女孩说,你发誓一定要说实话。她举起明信片,这是你写的吗?这个幻想太可怕、太美好了。他希望它停止,又希望永远不要停。他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了。本边走边幻想,不时将书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还吹起了口哨。你可能觉得我这样做很可怕,贝弗莉说,但我只想吻你。说完她双唇微微分开。本的嘴唇突然干得吹不动口哨。“我想我希望你吻我。”他自言自语,脸上露出沉醉的、无比美丽的微笑。要是他看一眼人行道,就会察觉有三个人影朝他走来;要是他竖起耳朵,就会听见维克多的鞋钉声,发现他、贝尔齐和亨利愈来愈接近。但他既没注意看,也没用心听。本正在九霄云外,感受贝弗莉软软的唇贴在他嘴上,举起胆怯的双手抚摸她有如微火的秀发。德里和许多大小城市一样,没有规则,随意发展。要是做过规划,就绝对不会选这地方建立城镇。德里建在坎都斯齐格河冲击形成的山谷中,河水从西南往东北贯穿整个商业区,其他区域则散布在周围的丘陵之间。首批移民到来时,谷里还是沼泽遍地,荒烟蔓草。坎都斯齐格河在此分成佩诺布斯科特河与另一条溪流,这对做生意的人是好事,对在河边种植作物或兴建房舍的居民却是坏事。尤其是坎都斯齐格河,每三四年就会发一次洪水。过去五十年,政府虽然耗费巨资,却还是免不了闹水患。假如洪水只是河流惹的祸,修筑水坝就行了,但问题没这么简单。坎都斯齐格河河岸低矮是一个因素,排水系统欠佳是另一个麻烦。从二十世纪开始,德里经历过多次严重的洪灾,一九三一年那次尤其死伤惨重。更糟的是,德里镇的丘陵地带也是溪流遍布,谢莉尔·拉莫尼卡陈尸的托洛特溪便是其中之一。只要下大雨,这些溪流就可能泛滥。结巴威的父亲曾经说:“雨下个两周,德里镇就鼻窦炎泛滥啦!”坎都斯齐格河流经镇中心那一段被三公里长的运河河道限制着,在主大街和运河街口潜入地下,成为地底河流,流过大约八百米后再从贝西公园重回地面。运河街是德里镇的酒吧区,所有店家一字排开,像警局里站着供人指认的嫌犯似的从街口延伸到镇郊。虽然河水已经被污水和工厂废弃物污染到足以使人毙命,但警方每隔几周还是得下水打捞某个醉汉的车。运河里仍钓得到鱼,但都是些不能吃的变种。德里镇东北区的河水(运河街一带)算是控制得不错,尽管偶尔淹水,店家还是鳞次栉比,生意兴隆。民众常沿着运河漫步,有时还能见到手牵手的情侣(但只有在风向对的时候,因为要是风向不对,臭味就会将浪漫熏得烟消云散)。贝西公园和德里高中隔着运河遥遥相望,童子军露营或幼童军烤香肠都会选在这里。一九六九年,公园成了嬉皮吸食大麻和贩毒的聚集地,让镇上居民心惊胆战,有一名嬉皮(左派同性恋)将美国国旗缝在裤子臀部,结果还没来得及嚷嚷就被捕了。到了一九六九年,贝西公园已经成了露天贩毒场。居民们常说,等着瞧吧,死上个把人,他们就消停了。后来果真有人死了。一名十七岁的青年被人发现死在运河旁,血管里几乎全是海洛因(小鬼都叫它白粉)。之后毒虫开始淡出公园,甚至有传言说那青年的鬼魂会在那里出没。这当然是子虚乌有,但只要能让孬种和瘾君子远离,就算传言很假,也假得很有用。德里镇西南区的河水问题比较大。这里的丘陵被大冰河深深划开,又被坎都斯齐格河和它星罗棋布的支流反复侵蚀,早就伤痕累累,多处岩床裸露,看起来就像出土一半的恐龙骨骸。德里镇公共工程局的老员工都知道,每年秋天第一场严霜落下,西南区的人行道就修不完了。混凝土会收缩变脆,然后突然被岩床戳碎,仿佛地底有东西想破壳而出。这里土壤很浅,因此根浅又顽强的植物长得最好。换句话说,就是杂草和垃圾植物,例如枝干杂乱的树木和又矮又密的树丛,而毒藤及毒橡木更是有如蝗虫过境,不放过一寸能生长的土地。西南区边缘地势陡降,连接着德里镇居民口中的“荒原”。不过,荒原一点也不荒凉,它是一块长五公里、宽三公里的杂草丛生的土地,一头是上堪萨斯街,另一头是老岬区。老岬区是低收入户集合住宅,排水系统非常糟糕,常有厕所和污水管爆裂的传闻。坎都斯齐格河流经荒原中央,城市朝东北方及河的两岸扩张,荒原的发展遗迹只剩德里三号抽水站(镇立污水抽水站)和垃圾掩埋场。从空中鸟瞰,荒原就像一把指着镇中心的绿色大匕首。这些地质特征在本心中只留下模糊的印象。他只意识到右边没有房子了,土地消失了。人行道旁刷成白色的栏杆摇摇晃晃,大约与腰齐高,只能做做样子。本隐约听见水流声,作为他遐想时的背景音乐。他停下脚步眺望荒原,心里依然幻想着贝弗莉的眼睛与清香的秀发。从这里望去,坎都斯齐格河躲在浓密的枝叶后方,只剩点点波光。本听一些小孩说,这时节林子里的蚊子和麻雀一样大,还有些小孩说河边有流沙。本不相信蚊子的事,但流沙让他感到害怕。往左一点,有一群海鸥在盘旋、俯冲。那里是垃圾场。他听得见海鸥叫,但那声音听起来很远。从这个方向看得见德里高地,还有老岬区最靠近荒原的那些房子的屋顶。老岬区右边,德里储水塔有如一根粗壮的白手指直插天际。他脚前方有一个生锈的涵洞穿出地面,不停吐出变色的水,形成一条闪闪发光的小溪,顺着山坡向下消失在蔓延的树丛里。本的白日梦戛然而止,因为他想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涵洞里会不会冒出一只死人的手,当着他的面冒出来?万一他转身想去找电话报警,会不会看到一个小丑站在面前,穿着松垮的西装,还有橘色的绒毛大扣子?要是——一只手忽然按在他肩上,他尖叫了一声。有人大笑。本转过头,身体缩成一团,靠着隔开安全理智的堪萨斯街人行道和杂乱荒原的白色栏杆,栏杆吱嘎作响。他看见亨利·鲍尔斯、贝尔齐·哈金斯和维克多·克里斯站在面前。“嗨,大奶。”亨利说。“你要干什么?”本问,努力装出勇敢的样子。“我要好好扁你一顿。”亨利说。他很严肃,似乎是当真的。你瞧,他的黑眼珠闪闪发亮。“我要给你上一课,大奶。我想你不会介意的,对吧?你不是最爱学新东西吗?”他向前一步,本闪身躲开。“你们两个,架住他!”贝尔齐和维克多抓住他的胳膊,本叫了一声,声音很胆怯,像小白兔一样软弱无力,但就是忍不住。他心慌意乱地想:老天爷,求求你别让他们把我弄哭,更不要弄坏手表。他不敢说他们会不会打烂他的表,但他自己一定会哭,而且会哭得很厉害。“天哪,他的叫声跟猪一样!”维克多说着扭了下本的胳膊,“你们觉得像不像?”“那还用说?”贝尔齐呵呵笑着说。本左冲右撞想要挣脱,贝尔齐和维克多先不使力让他去冲,然后再将他一把拉回来。亨利抓住本运动衫的前襟往上一拉,让本的肚子露了出来。只见他肿胀的小腹垂在腰带上。“你们看这肚子!”亨利厌恶地大叫,“老天爷啊!”维克多和贝尔齐又笑了。本左顾右盼想要求助,但附近没有半个人影。在他背后的荒原上,蟋蟀昏昏欲睡,海鸥盘旋尖叫。“你最好住手!”他说,虽然还没发出哽咽声,但也快了,“现在就住手!”“不然咧?”亨利问,一副好像真想知道的模样,“不然咧,大奶?你说啊。啊?”本忽然想起布罗德迪克·克劳福德,就是《高速公路巡警》里的丹·马修斯。那家伙很凶悍,很坏,谁也别想惹他。本想着想着就哭了。丹·马修斯一定能将这些坏蛋丢到栏杆外面,让他们滚下堤防摔进树丛里。他会用肚子把他们顶出去。“哦,你们瞧这个宝贝蛋!”维克多高声笑道,贝尔齐也跟着大笑,但亨利只是微微笑着,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的神情,甚至有点哀伤。本觉得很害怕,因为那表示亨利想的可能不只是揍他一顿那么简单。亨利仿佛听见了他的想法,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把巴克折叠刀来。本心里的恐惧暴增。他刚才身体左冲右撞,现在突然往前。他以为自己就要脱身了。他汗流浃背,胳膊很滑溜,让贝尔齐和维克多很难抓牢。贝尔齐抓着他的手腕,但很勉强,而维克多完全抓不住他。只要再冲一次——但他还没来得及冲刺,亨利就站到他面前撞了他一下。本身体往后仰,栏杆发出更大的声响。他觉得栏杆被他撞歪了一点。贝尔齐和维克多再次抓住他。“你们把他抓好,”亨利说,“听见没有?”“没问题,亨利。”贝尔齐说,语气有一丝不安,“你放心,他逃不掉的。”亨利凑到本面前,平坦的小腹几乎要碰到本的肚子了。本瞪大眼睛看他,泪水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被抓了,我被抓了!他在心里喊道。他想停止流泪,因为啜泣让他无法思考,但就是停不下来。被抓了!被抓了!被抓了!亨利扳开折刀,刀身又长又宽,上头刻着他的名字,刀尖映着午后的阳光闪闪发亮。“我现在要考考你,”亨利用他那若有所思的语气说道,“考试时间到了,大奶,你最好是准备好了。”本哭了。他的心脏在胸口狂跳,鼻涕从鼻孔里流出来停在上唇。图书馆借来的书散落在脚边。亨利一脚踩到《推土机》。他低头瞄了一眼,抬起黑色工程靴将它踢进水沟里。“第一题来了,大奶。期末考的时候,如果有人对你说‘让我抄’,你该怎么回答?”“好!”本立刻大喊,“我会说好!当然、没问题,尽管抄!”折刀的刀尖往前五厘米,刺到了本的肚子,感觉和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一样冷。本猛缩小腹,世界突然一片灰暗。亨利的嘴巴动个不停,本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亨利就像关掉声音的电视,而世界不停摇晃……摇晃……千万别晕倒!一个惊慌的声音尖叫道,你要是晕倒,他可能会气得把你杀了!世界稍微清晰了一点。本看见贝尔齐和维克多的笑容消失了,变得有些紧张……甚至惊惶。他们的表情让本顿时清醒过来,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他们忽然不晓得他要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你想象情况会有多糟,结果就有多糟……甚至更糟。你最好赶快思考。就算从前没想过,以后也不会想,现在却非想不可。因为他的眼神。他们是该紧张,因为他的眼神和疯子一样。“答错了,大奶,”亨利说,“其他人叫你让他抄,我才不在乎你他妈的怎么回答,懂吗?”“懂,”本说,肚子因为啜泣而起起伏伏,“我懂了。”“很好。第一题你答错了,不过关键在后面。你准备好了吗?”“我……应该吧。”这时,一辆车朝他们缓缓驶来。一九五一年的福特轿车,很脏,前座坐着一对男女,年纪很大,看起来像没人注意的百货公司人体模特。本看见老人的头缓缓转向这里,亨利凑向本,将刀遮住,本感觉刀尖刺进了他的肚脐上方。刀还是很冰,他不晓得为什么,但事实就是如此。“你叫啊,放声叫,”亨利说,“你要是敢叫,就等着肠子流到球鞋上吧。”两人距离近得可以接吻,本闻到亨利呼吸里带着黄箭口香糖的甜味。车子经过他们,有如玫瑰花车游行车队般缓慢优雅地沿着堪萨斯街往前开去。“好了,大奶,第二题。期末考时,如果我说‘让我抄’,你该怎么回答?”“好,我会说好,马上说。”亨利笑了:“很好,这一题答对了,大奶。接下来是第三题:我要怎么让你永远记得这件事?”“我……我不知道。”本嗫嚅。亨利露出微笑,脸庞亮了起来,这一刻他看起来居然算得上英俊。“我知道!”他仿佛发现了伟大的真理,“我知道,大奶!我要把我的名字刻在你的肥肚皮上!”维克多和贝尔齐突然哈哈大笑。本觉得困惑,却又松了一口气,心想亨利只是在唬人。他们三个联手捉弄他,想吓得他魂飞魄散。可是,亨利·鲍尔斯没有笑。本忽然明白维克多和贝尔齐会笑,是因为他们松了一口气。他们显然以为亨利不是认真的,然而他是。折刀往上划,像切牛油一样顺。鲜血在本苍白的肚皮上形成一道红线。“嘿!”维克多大叫一声,但声音含混,因为他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抓住他!”亨利咆哮道,“你们两个把他抓好,听到没?”亨利的脸庞不再严肃,不再若有所思,而是像魔鬼一样扭曲狰狞。“天哪,亨利,别真的弄伤他!”贝尔齐大叫,声音尖得像个小女孩。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但本·汉斯科姆却觉得很慢,有如慢镜头,又像《生活》杂志摄影集的定格影像。他不再惊慌。他突然发现自己体内有个东西。因为惊慌无济于事,而那东西一口吃掉了他的惊慌。第一格影像,亨利将他的运动衫扯到脖子底下,鲜血从他肚脐上方的垂直刀痕汩汩渗出。第二格影像,亨利再度往下划了一刀,动作很快,有如枪林弹雨中疯狂的战地医生。流血的地方又多了一个。本看着鲜血往下流,积在牛仔裤腰和肚皮之间,心里冷冷地想,后退,我得后退,我只能往后面逃,那是唯一的路。贝尔齐和维克多已经松开他了,虽然亨利命令他们抓住他,但两人还是退缩了,因为害怕。然而,要是他逃跑,鲍尔斯一定会追上他。第三格影像,亨利横划一刀,将两条直的刀痕联结起来。本感觉血流过他的内裤,顺着他的左腿留下一道有如蜗牛爬痕的黏稠血痕。亨利稍稍后退,像个风景画家般皱眉审视他的成果。本想,H刻完就是E了。这个念头让他决定行动。本上身前倾,立刻被亨利推了回去。他借力使力,双脚顺势一蹬,身体撞上隔开堪萨斯街和斜坡的白色栏杆,同时扬起右脚朝亨利肚子上踹了一下。他不是报复,他只想增加后撞的力量。当亨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忽然感到强烈而原始的喜悦,兴奋得头顶像要爆开一样。栏杆发出断裂声。本看见维克多和贝尔齐冲上前去,在亨利一屁股坐进水沟前将他抓住。《推土机》的残骸散落在水沟边。本往后坠了下去,发出一声带笑的尖叫。本的背撞上斜坡,臀部摔在刚才看见的涵洞正下方。幸好他跌落在那里,否则背可能就断了。他整个人摔进浓密的蕨类植物和杂草里,几乎没有感觉。他往后翻滚,双脚越过脑袋后坐起身来,一路倒退着滑下斜坡,好像在玩绿色大滑水道的小孩。他的运动衫卷到脖子上,双手乱抓想让自己停下来,却只是拔掉一把又一把的杂草和蕨类。本看见堤防顶端(很难想象他刚才还站在那上头)以动画片里那种惊人的速度离他而去。他看见维克多和贝尔齐,看见他们的脸像两个白色的O朝下望着他。本想起他借的书,心里正难过,忽然猛地撞上某个东西,痛得要命,差点没把舌头咬成两段。他撞上了一棵倒下的树,停止下滑,左腿差点儿被它弄断。本沿着斜坡往上爬了几步,呻吟着将腿抽出来。那棵树让他停在斜坡将近一半的地方,底下树丛更浓密,涵洞排出的污水缓缓流过他的手。上方传来一声尖叫。本抬头一看,只见亨利·鲍尔斯将刀咬在嘴里,抓着栏杆一跃而过。他双脚着地,身体猛往后仰以免翻倒,接着几个大步让自己稳住,随即开始像袋鼠似的一跳一跳跃下堤防。“我要窄了尼,打奶!”亨利咬着刀大叫。本不需要联合国口译员告诉他,也知道亨利的意思是:我要宰了你,大奶!“我塔马的要窄了尼!”刚才在人行道上,本找到了冷血将军般的镇定。这会儿,这份镇定让他意识到自己该怎么做。亨利已经将刀拿在手上,匕首似的直直横在胸前。本在亨利赶到之前及时站起来,隐约察觉左腿牛仔裤破了,血流得比腹部还严重……但他还站得起来,表示腿没有断。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的。本微微下蹲保持平衡,趁亨利一手抓住他、另一手扬起刀子划出一道弧线时往旁边跳去。他失去了平衡,但在跌倒之前伸出流血的左腿,朝亨利的腿用力一绊。亨利双脚猛然离地,本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像超人一样飞过刚才绊住自己的枯树,心中充满赞叹,浑然忘了害怕。亨利双手伸直,和电视剧里的乔治·里弗斯一样。只是乔治·里弗斯飞得很自然,感觉就像冲澡或在后院吃中餐,亨利的表情却像被人用火钳戳进屁眼似的,嘴巴开开合合,嘴角飞出一道口水落在耳垂上。亨利摔回地上,刀子从手中飞出。他单肩着地滚了一圈,整个人仰面朝天,双脚张开呈V字形,一路滑进树丛里。他尖叫了一声,接着砰的一声,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本头晕目眩地坐在原地,望着被亨利撞得乱糟糟的树丛。这时,一堆石块忽然从天而降,落在他身旁。他抬头一看,只见维克多和贝尔齐正跑下堤防。他们小心翼翼,动作比亨利谨慎,因此也比较慢,但如果他继续坐在这儿,三十秒内就会被他们追上。他嘀咕了一声。他们要疯到何时才肯罢手?他一边盯着他们,一边吃力地翻过倒下的树干,气喘吁吁地爬下堤防。他身体有伤,舌头痛得要命。失控乱长的树丛和他差不多高,他鼻子里都是枝叶的腥臭味。他听见不远处有水流过石头的潺潺声。本双脚一滑,整个人又摔倒在地,连滚带溜冲下堤防。他一只手的手背打在凸出的石块上,身体滑过一片荆棘,运动衫被刮出一大堆灰蓝毛球,他手掌和脸颊上的几块皮也被蹭掉了。他双脚冲进水里,整个人猛然刹住。他坐起来,眼前是一条蜿蜒的小溪,往右流进再生林中,林子里和洞穴一样黑。他往左边看,发现亨利·鲍尔斯仰躺在溪水中,眼睛半睁,只看得到眼白。鲜血从他耳朵里汩汩流出,在水里形成几道血丝,朝他流来。啊,天哪,我杀了他!天哪,我是杀人凶手!啊,天哪!本忘了贝尔齐和维克多在后面追赶(也可能因为他知道那两人发现勇敢的老大死了之后,就不会想痛扁他了),站起来往上游走,弄得水花四溅。他走了有六米远,来到亨利身边,运动衫撕裂,牛仔裤浸成黑色,一只鞋没了。本隐约察觉自己衣不蔽体,浑身疼痛。最惨的是左脚踝,卡在浸湿的球鞋里肿得厉害,而他又爱用左脚,此时他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经过长途航行第一次上岸的水手一样踉踉跄跄。他弯腰检查亨利·鲍尔斯,没想到亨利忽然睁开眼睛,用满是擦伤和鲜血的手抓住了他的小腿。亨利嘴巴翕动,虽然只能发出呼哨声,但本还是听明白了:宰了你这只肥猪。亨利抓住本的腿,挣扎着想爬起来。本慌忙抽腿,亨利的手往下滑,接着松开。本拼命后退,双手乱挥,短短四分钟内屁股第三次着地,还咬到了舌头。溪水被他坐得水花四溅,他眼前出现了一道彩虹。本才不在乎彩虹,也不想找到他妈的金矿,他只想过自己的肥胖生活。亨利翻了个身想站起来,结果又摔回溪里。他用手和膝盖撑起身子,最后总算站了起来,一双黑色眼眸盯着本,短短的头发分成左右两边,有如狂风扫过的玉米田。本突然很生气。不,不只是生气,而是盛怒。他胳膊下夹着图书馆借来的书走得好好的,一边幻想自己和贝弗莉·马什接吻,谁也没招惹,结果弄成这个样子。你看看,裤子破了,左脚踝可能断了,起码一定有扭伤,脚和舌头伤痕累累,肚皮上还刻了天杀的亨利·鲍尔斯的名字。那些取笑他的讨厌的球迷算什么?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些书,他必须赔给图书馆。想到弄丢的书和斯塔雷特太太得知后的责备眼神,他就火冒三丈。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割伤也好,扭到也罢,或者是图书馆的书,甚至是他放在后口袋的借书卡泡水膨胀,可能已经无法辨读,总之他一气之下就朝亨利·鲍尔斯扑去,穿着凯兹帆布鞋的脚踩出阵阵水花。他跑到亨利面前,对准他的胯下就是一脚。亨利沙哑地惨叫一声,惊得鸟群都从树上飞了起来。他双腿张开,两手捂着胯下,望着本,满脸惊诧,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你”。“没错。”本说。“你。”亨利又说了一次,声音更微弱了。“没错。”本又说了一次。亨利缓缓跪下,但不像摔倒,而是弓起身子。他那双黑眼睛依然望着本,脸上仍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你。”“就是我!”本说。亨利侧身摔倒,双手依然抓着裤裆,开始左右翻滚。“你!”亨利呻吟道,“我的蛋!你!你踢破我的蛋了!啊!”他的力气恢复了一点,本开始一步步往后退。他讨厌自己刚刚的举动,心里却又充满正义伸张的兴奋,这种感觉令人着迷。“啊!我他妈的蛋!呃啊!我他妈的蛋!”若不是一块石头击中了本的右耳,他可能会一直站在那里,待到亨利复原可以起身追他为止。石头击中了他的右耳,他感到一阵锥心的刺痛,要不是开始流血,他还以为是黄蜂咬人。他转身发现贝尔齐和维克多已经踏进溪水里,大步朝他走来,两人手上都抓着鹅卵石。维克多使劲一丢,本听见石头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低身闪躲时,另一颗石头正中他的右膝,他痛得大叫一声。第三颗石头打在他脸上,让他眼泪直流。他手忙脚乱走到对岸,抓着突出的树根和树丛拼命往上爬,踩到岸上后(翻上去的时候,屁股又被石头撞了一下)回头匆匆瞄了一眼。贝尔齐跪在亨利身旁,维克多站在两米外朝他扔石头。一块棒球大小的石块落入本身后一人高的树丛里。他看够了,事实上,他看太多了。更糟的是,亨利再度试图起身。他和本的天美时手表一样,就算受到重创也能运作。本转身冲进树丛,吃力地朝他认为的西方前进。只要穿过荒原到达老岬区,他就能要到一角硬币搭公交车回家,将门牢牢锁上,把沾了血的破烂衣服扔进垃圾桶,到时噩梦就会结束了。本想象自己洗完澡,穿着红色绒毛浴袍坐在起居室看卡通片《达菲鸭》,用草莓口味的吸管喝牛奶。记住这个念头,他严厉地告诉自己,继续往前。树枝扫过他脸上,本将树枝推开,尽力不去理会有如爪子般扑来的棘刺。他走到一块又黑又脏的平地上,那里密密麻麻长满形如竹子的植物,恶臭从地表扑鼻而来。他低头望着深入竹林的死水潭,看着它反射的光泽。不好的预感(流沙)有如暗影闪过他的心头。他不想走过去, 5c31." >就算不是流沙,泥巴也会让他的鞋子陷进去。于是他转而往右,沿着竹林跑到一片真正的树林前。林子里多半是枞树,长得非常茂密,为一丁点空间与阳光拼命争抢,但矮树丛不多,可以跑得快一点。本已经不晓得自己的方位,但自认应该还保持些微领先。荒原三面被德里镇包围,一面是半完工的高速公路扩建工程,他迟早会走到其中一面。他感到本肠胃翻搅,隐隐作痛。他撩起扯破的上衣检查伤势,痛得身体一缩,倒抽一口凉气。他的肚子看起来像一颗诡异的圣诞球,红色的是血痕,绿色的是刚才滑下堤防时蹭到的草绿。他放下上衣,看到自己肚皮上一团乱让他想吐。忽然,他听见头上传来嗡嗡声。声音低沉,几乎低出听觉范围。换成是只想赶快逃离现场的大人(蚊子已经找上本了,虽然没麻雀那么大,但也不小)一定不会理它,甚至根本听不见。但本还是个孩子,而且已经不那么害怕了。他转身向左,拨开低矮的月桂树丛往前走。树丛后方,一根直径大约一米二的水泥管从土里伸出一米长,上头还罩着一个铁铸的人孔盖。盖子上刻了几个大字:德里镇污水处理局。走到这么近,本才听出声音来自水泥管里,而且不是嗡嗡声,是低语声。本将一只眼睛凑到盖孔上,但什么也没看见。他听得见低语声和水流声,但仅此而已。他吸了一口气,闻到一股淡淡的酸臭味,既潮湿又恶心,让他身体一缩,头往后仰。是臭水沟,不会是别的。也可能是臭水沟加下水道,这在饱经水患的德里镇并不少见,没什么。但本还是不寒而栗,一是因为在杂草蔓生的荒郊野外竟然看到人造的东西,二是因为那东西的形状:突出地面的水泥管。本去年读过威尔斯的 href='2825/im'>《时间机器》。他先读完漫画版,然后读了小说。这根水泥管和它上面透气用的铁盖让他想起小说里那几口井。一直往下,就能抵达破败可怕的莫洛克国。本匆匆离开水泥管,试着重新找到西方。他走到一小块空地上,转动身子直到影子在他正后方,接着便直直往前。五分钟后,他听见水流声更大了,还有小孩在说话。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忽然听见后方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和另外的说话声。那声音非常好认,是维克多、贝尔齐和如假包换的亨利·鲍尔斯。看来噩梦还没结束。本四下张望,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两小时后,本从藏身处出来,身上比之前更脏,但精神振作了一点。他觉得不可思议,他刚才竟然睡着了。之前听见亨利他们步步紧逼,本就像被卡车车灯照到的小动物一样,差点没僵住。他觉得昏昏欲睡,不想动,只想躺下来像只刺猬一样缩成一团,让那三人为所欲为。这想法很疯狂,很诡异,却很不赖。但本没这么做,而是继续朝水声和小孩的方向走。他想看看他们是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只要能甩脱困倦感就好。计划,他们在讨论计划。本甚至觉得其中一两个人的声音有点熟悉。有东西扑通掉进水里,小孩开怀大笑。本忽然生出一股愚蠢的渴望,这也让他更加清楚地察觉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如果他会被抓,那最好别连累那些小孩,于是本继续往右走。他脚步很轻,许多胖子脚步都很轻。他走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看见那几个男孩在他和明亮的溪水之间走动。不过他们没看见他,也没听见他的脚步声。本继续往前,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他遇到一条人踩出来的狭长小径,考虑片刻之后摇了摇头,越过小径重新钻入树丛。他速度变慢了,不再踩着树叶前进,而是边走边拨开树枝,但方向还是大致和小溪平行。虽然被枝叶遮着,他还是看出这条溪流比他和亨利摔进去的小溪宽阔许多。本又发现了一根水泥管,隐藏在蔓生的黑莓之间,同样嗡嗡作响。管子后方是一道堤防,往下直抵溪流,一棵长满节瘤的老榆树半躺在水面上,河水冲刷堤岸让它的根部露出一半,看起来像一团乱发。本不想遇到虫子或蛇,但他又累又怕,已经不在乎了。他走过树根来到下方的浅洞里,身体想往后靠,结果撞到树根,感觉像有人气得用手指戳他一样。他稍微移动身体,树根立刻变成了很好的倚靠。亨利、贝尔齐和维克多出现了。他以为他们会受骗,会走那条小径,但运气显然不在他这边。他们在他附近逗留了一会儿,近得他一伸手就能摸到他们。“我敢说刚才那群笨蛋一定看到他了。”贝尔齐说。“唔,那就去问个究竟吧。”亨利说完,三人便往回走,不久本就听见他大叫:“你们几个他妈的在这里做什么?”有人答话,但本听不清楚。距离太远了,而且他离河很近(这显然是坎都斯齐格河),水声太大,但他感觉那群孩子很害怕。他可以理解。维克多·克里斯忽然吼了一句:“这是什么幼稚的拦河坝?”拦河坝?烂恶巴?还是维克多骂他们幼稚,而本听错了?“我们把它砸了吧!”贝尔齐提议道。几个小孩大声抗议,接着是一声哀号。有人哭了。本可以理解。那三个家伙虽然没抓到他,但这会儿又有一群小孩儿任他们宰割。“没错,把它砸了。”亨利说。水花飞溅的声音、惊恐的大叫,贝尔齐和维克多哈哈蠢笑,还有一个小孩在哭,哭得既伤心又气愤。“少在那里哭哭啼啼,你这个结巴怪胎,”亨利·鲍尔斯说,“我今天受够你们这群狗屎了!”有东西碎了。水流声忽然变大,随即恢复了原本的平缓。本立刻就明白了。拦河坝,维克多说的是拦河坝。那几个小孩(他之前经过时觉得是两三个)刚才在搭水坝,结果被亨利他们踢烂了。本甚至猜到了那几个孩子是谁。据他所知,德里小学只有一个“结巴怪胎”,就是威廉·邓布洛。他也在五年级,不过在另一班。“你们何必这样!”一个微弱害怕的声音哭喊道,本立刻认出了那个声音,只是一时记不起那个小孩的长相,“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因为我高兴,你这个杂碎!”亨利吼了回去,接着是一声闷响,然后是哀号和哭泣。有人被打了。“闭嘴!”维克多说,“小鬼,你要是再不闭嘴,我就把你的耳朵扯下来粘到下巴上。”哭声变成了一阵哽咽。“我们要走了,”亨利说,“但离开之前,我想问你们一件事。你们十分钟前有看到一个小胖子经过吗?长得很肥,浑身都是伤口和血。”回答很短,肯定是“没有”。“你确定?”贝尔齐问,“你最好搞清楚,结巴鬼。”“我、我、我确、确定。”威廉·邓布洛说。“走吧,”亨利说,“那小子可能从那里渡河回去了。”“各位拜拜啰。”维克多·克里斯说,“相信我,那个拦河坝真的很差劲,还不如不要盖。”飞溅声。贝尔齐又说了几句,但距离比刚才远,本听不清楚,事实上也不想听清楚。近一点的地方,刚才在哭的男孩又开始哭了,另一个男孩在安慰他。本判断外头只有两个人,结巴威和啜泣的男孩。他半坐半躺,倾听河边两个孩子的交谈,还有亨利和他那两个跟班朝荒原另一头走去的声响。阳光在他眼前闪烁,洒在他头上和四周的树根上有如发光的硬币。这里很脏,但很舒服……又安全,流水声让人平静,就连那个男孩的哭声也让人平静。他的伤口不那么疼了,只剩微微的抽痛,亨利那些人的声音也完全消失了。他可以再等等,确定他们不会回来,然后再上路。本听见地底排水系统运作的声音,甚至感觉得到。缓慢稳定的震动从地下传到他靠着的树根,再传到他背部。本又想起了莫洛克人,想起他们裸露的躯体。他想,他们身上的味道应该和人孔盖里飘出的臭味一样,潮湿中带着屎味。他想起那些深入地心的幽井,内壁钉着生锈的阶梯。他觉得昏昏欲睡,不久幻想便换成了梦境。本没有梦到莫洛克人,而是梦到了一月遇见的事。就是那件他不知该如何向母亲解释的事。那天,圣诞长假刚结束,道格拉斯太太问班上有没有人志愿留下来,帮忙计算假期前收到的书。本立刻举手。“本,谢谢你。”道格拉斯太太说完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让他从心底一路温暖到脚趾。“马屁精。”亨利·鲍尔斯低声说。那是个很典型的缅因州冬日,天气好到不行,又坏到了极点:万里无云、阳光明艳,可是冷得有点吓人。气温只有零下十摄氏度,再加上强风,让人觉得寒冷刺骨。本一边数书一边报数,道格拉斯太太做记录。他发现她并没有重点一遍,心里很骄傲。每点完一批,他们就将书搬到储藏室。走廊上,电热器发出梦呓般的隆隆声。校园里吵吵嚷嚷,置物柜砰地关上,托马斯太太在办公室嗒嗒打字,楼上的合唱团唱得有些走调,体育馆里篮球啪啪触地,听了令人紧张,球员在打蜡地板上奔跑转身,弄得球鞋吱吱作响。这些声音渐渐消失,等最后一批书点完(少了一本,但也无所谓了,道格拉斯太太叹了口气说,反正这些书已经老态龙钟了),校园里只剩电热器、屋外的强风和法齐奥先生挥动扫把为走廊地板铺上木屑的沙沙声。本从储藏室的窄窗望出去,发现天色暗得很快。才四点就一副黄昏的样子了。薄薄的干雪在方格铁架四周飞舞,在跷跷板之间盘旋。跷跷板牢牢冻在地上,得等四月春暖雪融才能解脱。杰克逊街上空无一人。他又注视了一会儿,希望有车经过杰克逊街和威奇汉街口,可是没有。除了他自己和道格拉斯太太,德里镇的人可能都死了或逃走了,起码给他的感觉是这样。他看了道格拉斯太太一眼,发现她也有几乎一样的感觉,这让他有点害怕。本从她眼里看得出来。深沉、悠远、若有所思,不是四十岁的老师而是孩子的眼神。她双手抱胸,仿佛在祈祷。我很害怕,本心想,她也很害怕,但我们到底在怕什么?他不晓得。这时,道格拉斯太太转头看他,有点难为情地浅笑一声。“对不起,把你留到这么晚,”她说,“真是不好意思,本。”“没关系。”本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他有一点喜欢她,不像对一年级老师提波多小姐那种全然的爱……不过依然是爱。“可惜我没开车,”她说,“不然我就可以送你回家。我先生五点十五分左右会来接我,你如果不介意等,我们可以——”“没关系,谢谢,”本回答,“我得在那之前到家。”其实不然,但他就是不想见到道格拉斯太太的先生,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你可以请你母亲——”“她不会开车,”本说,“我不会有事的,我家离学校只有一公里半。”“天气好的时候,这点距离无所谓,但现在这种天气就辛苦了。要是外头太冷,你会自己找地方躲一下,对吧?”“噢,当然,我会去卡斯特罗大道超市烤个火之类的,我想葛德洛先生不会介意。而且我有雪裤,还有新的圣诞围巾。”道格拉斯太太似乎放心了一点……接着又看了看窗外。“外面看起来好冷,”她说,“好……好辣。”他不认识那个单词,但很清楚她想说什么。有东西不对劲儿,是什么?忽然间,他明白了。他刚才将她看成一个“人”,而非仅仅是老师。就是这个。本刚才突然用不同的眼光看她的脸,于是她的脸变了,成了疲惫的诗人的脸。本想象她和丈夫一起回家,她双手交叠坐在前座,暖气嘶嘶作响,他聊着一天的工作。他想象她准备晚餐,一个怪念头忽然闪过,一个聚会寒暄时常问的问题差点脱口而出:道格拉斯太太,您有孩子吗?“我常常想,每年这个时候,其实没人想住在北方,”她说,“至少不想待在这么北的地方。”说完她微微一笑,陌生的感觉从她脸上或他眼里消失了。本再度看到原本的她,起码恢复了一部分。但你再也不会看到那样的她了,不会那么完整,他难过地想。“每到冬天我就觉得自己很老,要到春天才会重拾年轻。每年都这样。你真的确定你会很安全,本?”“我确定。”“好,我想也是。你是个好孩子,本。”他又低头看着脚趾,满脸通红,心里更爱她了。在走廊铺撒红色木屑的法齐奥先生头也不抬地说:“小心寒霜咬人,孩子。”“我会的。”本伸手打开置物柜,将雪裤穿上。他之前很讨厌母亲在特别冷的日子强迫他穿雪裤上学,觉得小孩子才会穿雪裤,但这会儿很庆幸今天穿了。他缓缓走向门口,拉上外套拉链,将帽子拉紧,戴上手套。他走出校舍,在积满雪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听门慢慢关好,咔嗒一声锁上了。天空一片青紫,笼罩着德里小学,强风阵阵,绳钩敲打着旗杆,发出寂寞的铿铿声。冷风刺进本毫无防备的温暖脸庞,让他脸颊发麻。小心寒霜咬人,孩子。本匆匆拉高围巾,把自己弄成小胖子版的红骑士。渐暗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幻的美,但本没有驻足欣赏。天气太冷了,他得赶快走人。起初风在他背后吹,甚至推着人前进,感觉还不太糟。但他到了运河街不得不右转,结果变成逆风,几乎无法迈步……仿佛强风和他有仇似的。围巾是有一点作用,但帮助不大。本两眼跳动,鼻子里的湿气冻成了冰膜,两只脚愈来愈麻。他不时将戴着手套的双手放到腋下取暖。寒风怒吼,有时甚至像是人在咆哮。本又害怕又兴奋。害怕是因为他现在能理解自己读过的那些故事了,例如杰克·伦敦在《生火》里说人真的会冻死。现在这种天气,气温可能降到零下二十六摄氏度,冻死完全有可能。兴奋就难以解释了。那是一种孤单甚至忧郁的感觉。他在外头,乘着风的翅膀前进,待在明亮的窗户里的人看不到他。他们在里面,在温暖有光的地方,完全不知道他经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秘密。寒风刺骨,但也新鲜而干净。他鼻子里呼出一道道白雾。夕阳西下,在地平线上只剩一道橘黄的冷光,星星有如粗糙的碎钻在头顶的天空闪闪发亮。本走到了运河街。离家只剩三条街,他只想让脸和双脚重拾温暖,让血液重新流动、激荡。然而,他还是停下了脚步。运河冻在水泥闸门前,有如结冰的玫瑰奶河。河面隆起,龟裂,混浊,纹丝不动,但在清冽的冬日阳光下却像是有生命一般,展现出独特而隐晦的美。本转换方向改朝西南边的荒原走去。他发现自己又变成顺风了,雪裤被风吹得起伏飞舞。运河夹在水泥堤防中间直行大约八百米,之后堤防消失,河水涌入荒原。每年冬天,荒原上只有结冰的野蔷薇和光秃秃的枝干。有个人影站在冰雪中。本看着那个人影,心想:那里可能真的站着一个人,但他真的穿成那样子?不可能吧?那人似乎穿着银白色的小丑服,衣服被极地风吹得像波浪一样起伏,脚下一双太大的橘色鞋子,和衬衫的绒毛扣子颜色相同。他手里抓着一把五彩缤纷的气球,本发现气球正朝他飘来,忽然感觉很不真实。他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然后睁开。气球依然在朝他飘过来。他脑海中浮现法齐奥先生的叮咛:小心寒霜咬人,孩子。一定是天气搞的鬼,让他产生了幻觉。人是可能站在冰上,穿着小丑服也不是不可能,但气球不可能朝他飘过来,不可能逆风,但看起来就是那样。本!冰上的小丑大喊。声音从耳朵钻进来,本却觉得来自心里。你想要一颗气球吗?那声音邪恶可怕到了极点,本只想拔腿就跑,但双脚却像操场上的跷跷板一样冻在地上,动也不能动。气球在飘,本!全都会飘!你拿一颗试试看!本站在运河桥上,小丑朝他走来。本愣愣地看着它前进,有如注视毒蛇逼近的小鸟。天气这么冷,气球早就该破了,可是没有。它们不应该直直地浮在小丑的头顶,而是应该飘在小丑后方,急着返回荒原……也就是(本在心里告诉自己)小丑原来在的地方。本还发现另一件事。落日余晖为运河的冰洒上一抹玫红,但小丑却没有影子。完全没有。本,你会喜欢这里的。小丑说,本这会儿已经听得见他鞋子踩在坑坑洼洼的冰面上的沙沙声了。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喜欢这里。我遇见的男孩女孩都喜欢这里,因为这儿就像 href='1716/im'>《木偶奇遇记》里的快乐岛和《小飞侠》里的梦幻岛。他们在这里永远不需要长大,而所有孩子都不想长大!所以来吧!看看风景,挑一颗气球,喂大象,玩溜滑梯!噢,你一定会喜欢的,本,你会飘——虽然心里害怕,但本发现自己很想要一颗气球。这个世界上有谁的气球能够逆着风飘?有谁听过这种事?没错……他想要一颗气球,还想看看小丑的脸,因为小丑低着头,仿佛要躲开致命的强风。要不是德里镇政厅的时钟响了五下,本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重点是钟确实响了,有如一支冰钻划破了严寒。小丑似乎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本看到了他的脸。他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木乃伊!噢,天哪!是木乃伊!他吓得晕头转向,双手牢牢抓着栏杆才没昏过去。它当然不是木乃伊,不可能是。埃及有木乃伊,很多木乃伊,这个他知道。但本最先想到的却是那个木乃伊,就是他上个月熬夜看《惊悚剧场》,在一部老电影里看到的那个怪物,鲍里斯·卡洛夫饰演的僵尸。不对,它不是那个木乃伊,不可能。电影里的怪物不是真的,所有人都知道,连小孩都明白。可是——那副样子不是化妆化出来的,也不是用绷带缠成那样的。它身上是有绷带,大半缠在颈部和手腕上,被风吹得往后飞,但本可以清楚地看到小丑的脸。它脸上纹路很深,皮肤有如羊皮纸地图般满是皱褶,双颊凹陷,皮肤干枯,前额龟裂,毫无血色。它张开暗沉的双唇咧嘴微笑,露出墓碑一般寥寥可数的牙齿,牙龈发黑,而且坑坑洞洞。本看不见它的眼睛,但看得见它焦炭般的、深陷的眼窝里有东西在闪着,很像埃及圣甲虫森冷的宝石眼。虽然本在上风处,却还是闻得到肉桂、香料、古怪药物处理过的裹尸布、沙子和已经干涸碎裂的血的味道……“我们都在飘。”木乃伊小丑声音嘶哑地说,本发现小丑已经来到桥边,就在他正下方,伸出干枯扭曲的手,让他又吓了一跳。小丑手上的皮肤被风吹得有如飞扬的三角旗,发黄的象牙般的骨头隐约可见。小丑伸出几乎没有肉的手指碰了碰本的鞋尖,本忽然能动了。他转身拔腿就跑,五点的钟声依然在耳边回荡。他跑到桥的另一头,钟声正好停止。那是幻觉,一定是。小丑不可能在十到十五秒之间从那么远的地方走到他身边。然而,他的恐惧不是幻觉,夺眶而出随即冷却在脸颊上的滚烫泪水也不是。本拼命奔跑,鞋子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他听见穿小丑服的木乃伊在他背后,正从运河爬上来,石头般的指甲刮过铁条,衰老的肌腱有如没上油的铰链吱嘎作响。他听见小丑用鼻子呼吸时发出的干巴巴的声音,和大金字塔底下的甬道一样毫无湿气。他闻到裹尸布的沙尘和香料味,知道小丑的手(和他用积木搭成的几何模型一样,没有血肉)很快就要摸上他的肩膀,逼他转身直视那张爬满皱纹的笑脸,感受死水般的气息,看着黑眼窝深处的微光凑到他面前,没有牙齿的嘴巴打着呵欠。他会拿到气球,没错,要多少有多少。本边哭边喘地跑到他家所在的那条街的街口,耳朵里听见心脏在狂跳。他回头一看,发现街上空空荡荡,有着低矮水泥护栏和老式石头路面的拱桥上也不见人影。本看不见运河,但他觉得,就算看得见,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不对,假如木乃伊不是幻觉,是真有其事,那它一定会躲在桥底下,就像《三只山羊》里的怪兽一样。底下,躲在桥底下。本飞快地跑回家,不时回头留意背后的动静,最后终于进了门,然后将门锁上。他向母亲解释,说他帮道格拉斯太太数书,所以回来晚了。但他母亲那天工作特别忙、特别累,其实不怎么担心他。之后他坐在餐桌前,对着面条和周日剩下的火鸡肉,吃了整整三人份。吃着吃着,刚才遇见的木乃伊似乎愈来愈远,愈来愈像一场梦。小丑不是真的,那些东西都不是真的,只存在于深夜或周六下午场的电视电影里。运气好的话,二十五分钱就能看到两种怪物。要是还有二十五分钱,就可以再买一大堆爆米花。不,它们不是真的,电视、电影和漫画里的怪物都是假的。它们也会成真,当你辗转难眠时,当你将用餐巾纸包好藏在枕头下的四颗糖果吃完了,当床铺变成发臭的梦魇,强风在屋外咆哮,当你不敢看窗外,生怕见到一张狞笑的脸,当你发现那张脸虽然没有腐败,却像枯叶一样干,眼睛像深陷在眼窝里的两颗钻石,当你看见一只伤痕累累的爪子抓着一把气球:过来瞧瞧,挑一颗气球,喂大象,玩溜滑梯!本,噢,本,你会飘。本惊呼一声醒来,木乃伊的噩梦尚未离去,震颤的黑暗依然紧紧地包住他,让他余悸犹存。他打了个哆嗦,树根不再托着他,而是像之前一样戳着他的背,仿佛生气了。他看见光线,便急忙爬了出去,回到午后的阳光下。河水潺潺,一切再度回到现实。现在是夏天,不是冬天。木乃伊没有将他带到沙漠上的地窖里,他只是窝在根须半裸的树下的沙坑里,躲避那几个小恶霸。他在荒原,亨利和他的死党们拿两个在下游玩的小孩出气,因为他们找不到本,没办法痛打他一顿。各位拜拜啰!相信我,那个拦河坝真的很差劲,还不如不要盖。本闷闷不乐地看着自己被扯烂的衣服,他回去一定会被母亲唠叨死。他睡得够久,体力恢复了不少。他滑下堤防,沿着溪边走,每走一步就打一个哆嗦。他浑身疼痛,感觉就像斯派克·琼斯在他肌肉里用碎玻璃弹奏快歌一样。他身上没有衣服遮蔽的地方,几乎每一处都有干掉或未干的血迹。反正建水坝的那些孩子应该已经走了,他这么安慰自己。他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但就算只有半小时,邓布洛和他朋友在遇到亨利他们之后,应该也会觉得换个地方(例如外层空间)比较好。本埋头往前走。他知道,那几个小恶霸要是回头找他,他一定跑不过他们,但随他们去吧,他不在乎。他绕过溪流的转弯处,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建水坝的孩子还在,其中一个果真是结巴威。他跪在另一个男孩身边,那男孩背靠河岸坐着,头往后仰,喉结像三角插头一样凸出来,鼻子和下巴周围都是干掉的血,脖子上也有几道。他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东西。结巴威猛然转头,看见本站在那里。本发现背靠河岸的藏书网男孩状况很不妙,心里非常惊慌。邓布洛显然吓得半死。本绝望地想:这倒霉的一天到底有完没完啊!“你、你、你能不、能不能帮、帮我,”威廉·邓布洛说,“他、他的、喷、喷剂、没、没了,我怕他、他会——”威廉表情僵硬,脸愈来愈红,那个字怎么也挤不出来。他像支机关枪般嗒嗒个没完,口水乱喷,过了将近三十秒,本才明白他想说的是“死掉”。 第五章 威廉·邓布洛打击魔鬼(一)威廉·邓布洛心想:我他妈的好像在做太空旅行,说不定就坐在枪管打出去的子弹里。这个想法虽然完全正确,却没有让他好过一点。事实上,这架协和客机从希思罗机场起飞(用发射可能还比较贴切)之后的头一个小时,他一直在适应轻微的幽闭恐惧症。机舱很窄,让人很不舒服,餐点还不赖,但空乘必须像体操选手一样又扭又弯又蹲才能把餐点送上。看他们那么费劲,食物带来的愉悦也减少了几分,不过坐在他隔壁的那位先生倒是无动于衷。那位先生是这趟旅程的第二个缺点。他长得很胖,又不是特别干净,虽然身上飘着拉皮迪斯香水味,但威廉很清楚地闻到一丝汗臭和土味。他也不是很注意自己的左手肘,不时就会轻轻碰威廉一下。威廉的目光不停地飘向机舱前方的数字屏幕。画面上显示着这枚英国子弹现在的飞行时速。这架协和客机已经达到巡航速度,也就是两马赫出头。威廉从衬衫口袋掏出笔来,用笔尖按了下智能手表的按钮。这只表是奥黛拉去年送他的圣诞礼物。如果马赫表是对的(威廉没有理由怀疑它会出错),那么他们目前正以每分钟二十九公里的速度前进。他不晓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这件事。飞机的窗子又小又厚,和水星号太空舱一样。虽然接近中午,但威廉看见天空不是蓝的,而是向晚的紫色,海天交会处的地平线微微弯曲。我坐在飞机里,威廉心想,手里拿着一杯血腥玛丽,右边一个脏兮兮的胖子不停地用手肘戳我的二头肌,而我在看地球的弧线。他微微笑了,心想连这种事都能面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但他很害怕,不只是因为坐在窄小的薄壳机舱里以每分钟二十九公里的速度飞行。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德里正朝他冲来,这么形容丝毫不夸张。无论速度是不是每分钟二十九公里,他都感觉自己静止不动,而德里镇有如巨大的肉食动物,蛰伏许久之后终于现身,朝他俯冲而来。德里,德里!我们该写歌赞颂它吗?赞颂工厂和河流的恶臭味、宁静庄严的林荫道、图书馆、德里储水塔、贝西公园和德里小学吗?还是荒原?威廉忽然灵光一闪,仿佛有几道弧光灯的亮光照进他的脑袋。他像是坐在漆黑的电影院里等待开映的观众,一等就是二十七年,但总算等到了。不过,对威廉·邓布洛来说,弧光灯照亮的场景却不是《毒药与老妇》之类的纯喜剧,而是《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那样的惊悚片。他怀着一种无聊的兴味,心想:我写的那些故事,那些小说,全都来自德里。那里是源头,一切都来自那年夏天发生的事,以及前一年乔治遭遇的意外。所有问我那个问题的采访者……我都给了他们错误的答案。那个胖子的手肘又顶了他一次,让他的酒洒出来一点。威廉差点骂人,但忍了下来。不用说,那个问题就是:“你的灵感都来自哪里?”威廉觉得,所有小说家都得回答(或假装回答)这个问题,至少每周两次,但像他这种靠写子虚乌有之物维生的作家,必须回答(或假装回答)的次数更多。“作家都有一条直通潜意识的管道,”他对访问者说,刻意不提他愈来愈怀疑是不是真的有潜意识这种东西,“不过,恐怖小说家的管道可能更深入……你要说它是潜潜意识也行。”很优雅的回答,但他并不真的相信。潜意识?是有某种东西没错,但威廉觉得大家对“意识”这个功能太言过其实了。就像沙子跑进眼睛会流泪或饱餐一顿之后会放屁,谁晓得意识是不是同样的东西?用放屁来比喻可能比较好,但你不太可能这么回答访问者,跟他们说梦境、模糊的渴望和似曾相识这类感觉其实都只是心灵在放屁。但他们好像真的需要一个答案,那些拿着笔记本和日产小型录音机的记者,而威廉很想帮助他们。他知道写作很难,难极了,没有必要给他们添麻烦,跟他们说“朋友,你还不如问我‘奶酪是谁切的?’比较快。”他心想,早在迈克来电话之前,你就知道他们老是问错问题,但你现在终于知道怎么问才是对的。不是你的灵感从哪里来,而是为什么会有灵感?管道确实存在,但不是通往弗洛伊德或荣格所谓的潜意识。人的心里没有排水道,也没有住满莫洛克人的洞穴。管道彼端只有德里,此外无他。只有德里,还有——还有,那个踢踢踏踏走过我的桥的家伙是谁?威廉忽然坐直身体。这回轮到他手肘一甩,猛地撞在邻座胖子的腰间。“朋友,注意点,”胖子说,“你也知道座位很窄。”“你别用手肘顶我,我就不、不用手肘撞、撞你。”胖子一脸愠怒和诧异,露出你有没有搞错的神情。威廉一直盯着他,最后胖子终于别过脸去,嘴里念个不停。是谁?是谁踢踢踏踏走上我的桥?威廉又望向窗外,心想:我们在打击魔鬼。他的手臂和颈背一阵刺痛。他一口将剩下的血腥玛丽喝光,另一组弧光灯跟着亮起。银仔,他的脚踏车。那是他取的名字,和《独行侠》里的那匹马一样。施文牌,很大一辆,高七十厘米。“威廉,你骑那辆车会把自己害死。”父亲这么对他说,但不是真的很担心。乔治死后,他对任何事都不太在乎了。从前他很严厉。虽然公正,但很严厉。乔治死后,你做什么他都不拦着。他动作像父亲,行为像父亲,但仅此而已。他好像永远竖着耳朵,等着听见乔治回家的声音。威廉是在中央街的自行车店橱窗里看见银仔的。它闷闷地斜倚着脚架站着,车身比其他脚踏车都高大。人家亮的地方它暗,弯的地方它直,直的地方它弯,前轮上立着一张牌子,写着:二手车,议价出售。于是威廉走进店里。出价的是老板,二十四美元。威廉接受了,因为他觉得那辆车就是他的生命,他不晓得该怎么讨价还价,而且他觉得那个价钱挺公道的,够便宜。威廉用自己存了七八个月的钱(生日、圣诞节和除草拿到的钱)买下银仔。他从感恩节就看中橱窗里的它了。他付了钱,等到雪融化并且不会再下的时候,把它骑回家。他去年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有一辆车,想想还真有趣。买车的念头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的,或许就在乔治(被杀)死后那段漫长的日子里。刚买车那阵,威廉有几次差点害死自己。他头一天骑新车出门,就被迫跳车逃命,免得撞上科索斯巷尽头的木板围墙(他怕的不是撞到墙,而是撞穿它,然后跌落十八米摔到荒原上),结果就是左手多了一道十厘米长的伤口,从手腕划到手肘。不到一星期,他又刹车过慢,以将近五十六公里的时速冲过威奇汉街和杰克逊街口,轮辐上的纸牌机关枪似的嗒嗒作响。幸好路上没车,否则他这个骑着脏灰色(只有色盲才会说银仔是银色的)大脚踏车的小鬼肯定会被撞成咸肉泥,和乔治一个下场。春日荏苒,威廉愈来愈懂得驾驭银仔,但无论是他父亲还是母亲,都没发现儿子在用脚踏车找死。他觉得除了刚买车的那几天,他们根本就没注意过银仔。银仔在他们眼中只是下雨天会靠在车库墙边的破铜烂铁。不过,银仔才不是破铜烂铁,虽然外表不起眼,跑起来却像风一样快。威廉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对机械很在行,他告诉咸廉该怎么让银仔发挥实力,例如,哪些螺丝该拧紧和定期检查,齿轮哪里该上油,怎么调紧链条,以及轮胎破了怎么补,等等。“你应该重新上漆。”他记得埃迪曾经跟他说过,但他不想。他说不出理由,但就是想让那辆施文牌脚踏车维持原貌。它看起来真的很破,很像不爱惜东西的孩子的车,经常被放在草坪上淋雨,骑起来应该吱吱嘎嘎,又摇又晃。它外表很糟糕,跑起来却像风一样快。它能——“打败魔鬼。”他脱口而出,忍不住笑了。隔壁的胖子狠狠瞪他一眼。那笑声和他之前让奥黛拉不寒而栗的笑声一样,很像吠叫。没错,银仔看起来很破,漆皮剥落,后轮还装了老气的置物架,喇叭也是黑色橡胶球那种,拴在握把上,生锈的螺丝和婴儿的拳头一样大。真的很破。但它能跑吗?能吗?拜托!银仔能跑得很!威廉·邓布洛的命就是它救的。事情发生在一九五八年六月的第四周——一周前,他才认识本·汉斯科姆,和他、埃迪一起建了拦河坝。而那周的周六下午看完电影之后,本、“贱嘴”理查德·托齐尔和贝弗莉·马什一起到荒原来。银仔救了他的那一天,理查德就坐在银仔的置物架上……因此,他想银仔也救了理查德一命。威廉还记得他们从某幢房子逃出来,他记得很清楚。内波特街上那幢该死的房子。他那天飙车打败了魔鬼。没错,对极了。那魔鬼眼睛有如古钱,闪闪发光,浑身毛茸茸的,张着血盆大口。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银仔救了他和理查德一命,而在那之前,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命或许也是它救的。就在威廉和埃迪遇到本那一天,也就是他们的拦河坝被踢烂那一天。亨利·鲍尔斯(他那天看起来就像被厨余搅碎机搅过一样)给了埃迪鼻子一拳,让埃迪气喘发作,而喷剂又正好用完了。所以是银仔的功劳,是银仔救了他们。威廉·邓布洛已经将近十七年没骑过脚踏车了。这会儿,他坐在一架一九五八年没人会相信(除了科幻小说杂志,也没人能想象)的飞机里望着窗外,心想:唷嗬,银仔,冲吧!刺痛的泪水突然涌上眼眶,逼得他闭上了眼睛。银仔后来怎么了?他想不起来了。那部分回忆仍然一片漆黑,弧光灯还没有亮起来。或许这样比较好,或许这是老天慈悲。唷嗬!唷嗬,银仔!唷嗬,银仔!“冲吧!”他大喊一声。风将他的叫声撕裂,吹向他肩后,有如一条皱纹纸彩带。他的叫声又高亢又有力,是胜利的高呼。他只有这句话喊得最顺。他沿着堪萨斯街骑向镇中心,起初速度并不快。要让银仔跑起来不容易,但它一旦跑起来就快了。看着银仔加速,就像欣赏跑道上的灰色大飞机,一开始很难相信这么大的机器有办法离开地面,感觉很荒谬。但当你见到机身底下出现影子,还来不及搞清楚是不是幻觉,那影子已经落在后头,而飞机昂然升空,有如心满意足的梦想,优雅地破空而去。银仔就像这样。威廉遇到一段向下的缓坡,开始加快速度。他站起来,身子往前倾,双脚不停地上上下下。他学得很快。自从重要部位被撞了两次,他就知道上车前要尽量将内裤拉高。后来埃迪看到他那样做,就说,威廉那样做是因为他觉得以后可能要生小孩。我觉得最好不要,但谁晓得?说不定他的小孩长得像他太太,对吧?他和埃迪已经将座位放到最低了,但当他踩动踏板时,坐垫还是不停地撞击他的腰背。一位妇女在花园里除草,她用手遮着眼睛看威廉骑车经过,忍不住微微一笑。男孩骑这么大的车,让她想起在巴努贝利马戏团看到的骑独轮车的猴子。这孩子会害死自己的,她低头继续除草,心想,那车对他来说太大了。不过,那不关她的事。那三个大孩子从树丛里冒出来,威廉一眼就看出最好别和他们起冲突,因为他们看来就像同伴被野兽咬伤、正怒气冲冲追赶凶手的猎人。但埃迪却贸然开口,结果被亨利·鲍尔斯当成了出气筒。他知道他们是谁。亨利、贝尔齐和维克多是德里小学最坏的三个学生。他们之前打过理查德。他和理查德有时会一起玩,算是朋友。威廉觉得理查德被揍是活该,他被同学叫“贱嘴”不是没有原因的。事情发生在四月。那天亨利他们在操场和理查德擦肩而过,理查德讲了他们的领子几句。那三人的衣领全都竖着,就像电影《黑板丛林》里的维克·莫洛一样。威廉当时坐在校舍旁边漫不经心地玩着弹珠,没听清楚理查德讲了什么,亨利他们也一样……但他们回头朝理查德走去,显然是听到了什么。威廉猜理查德只是喃喃自语,但问题是他向来嗓门不小。“四眼田鸡,你刚才说什么?”维克多·克里斯问。“我什么都没说。”理查德说,而且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惊慌和害怕。他原本应该能逃过一劫的,只是嘴巴不太听使唤,话像匹野马似的脱缰而出:“大个儿,我看你该清一清耳屎了。需要炸药吗?”亨利三人难以置信地看了他半晌,接着开始追他。威廉从头到尾靠着墙没动,看着这场不公平的赛跑走向早就注定的结局。没必要插手。那三个笨蛋有两个人可以打,只会更开心。理查德斜向跑过操场,跳过跷跷板,在秋千之间左闪右躲,最后撞上隔开校园和公园的铁链,这才发现自己钻进了死胡同。他试着翻过铁链,手指和鞋子拼命往缝隙里钻,眼看只剩三分之一左右就要翻过去了,却被亨利和维克多逮个正着。亨利抓着他的外套,维克多扯住他的牛仔裤,将不停尖叫的理查德揪了下来。理查德摔在柏油地面上,眼镜飞了出去。他伸手去抓,但贝尔齐·哈金斯一脚将眼镜踢开。那年夏天,他眼镜的一只镜脚缠着胶带,就是因为这个。威廉打了个哆嗦,走到校舍正面,看见四年级的老师莫兰太太已经冲过去要把他们分开。但他晓得在她赶到之前,他们一定会狠狠修理他一顿。等她到了那里,只会见到哭哭啼啼的理查德。爱哭鬼,羞羞脸!爱哭鬼!亨利他们很少找威廉麻烦。他们当然会取笑他的口吃,偶尔欺负他一下。一个下雨天,大伙儿正要去体育馆吃中餐,贝尔齐·哈金斯将威廉的餐包踢飞,再用穿着工程靴的大脚猛踩,把里面的食物踩得稀巴烂。“噢,天、天哪!”贝尔齐假装惊慌失措,双手在面前挥舞,“对、对不起,把你、你的午餐弄、弄烂了,贱、贱胚!”说完便大步朝走廊走去,去找靠在男生厕所门外饮水机上笑得差点得疝气的维克多·克里斯。不过,事情没有想象的糟。威廉吃了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半片花生酱果酱吐司,理查德也很乐意将自己沾了芥末的蛋分给他吃。理查德的母亲每两天就会在理查德的午餐里放一颗蛋,但理查德说他看到就想吐。你得少惹他们。要是做不到,就得想办法隐形。埃迪忘了规矩,就被教训了。那三个恶少丢下他,稀里哗啦过河朝对岸走去时,埃迪其实还不算太惨,只是鼻血像喷泉似的流个不停。他的手帕湿透之后,威廉把自己的手帕给他,让他一只手揽着自己的脖子,头往后仰。威廉记得他母亲这样做过,因为乔治有时候会流鼻血——唉,想到乔治就心痛。三个大孩子像野牛一样走进荒原,窸窣声逐渐消失,埃迪的鼻血也停了,哮喘却在这时开始发作。他呼吸吃力,双手像脆弱的陷阱般开开合合,喉间发出既像笛声又像口哨的喘息声。“可恶!”埃迪喘着气说,“哮喘!该死!”他伸手想找喷剂,最后总算在口袋里找到了。那瓶子看起来像稳洁清洁剂一样,顶端有一个喷嘴。埃迪将喷嘴塞进嘴里,用力摁下按钮。“有没有好一点?”威廉紧张地问。“没有,喷剂用完了。”埃迪看着威廉,惊慌的眼睛里写着:我完了,威廉,我完了!用完的喷剂从他手中滑落。小溪依然潺潺流动,毫不关心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就快不能呼吸了。威廉心慌意乱,心想那三个大孩子说对了一件事:那个水坝真的很幼稚。但他们玩得很开心,妈的。他突然很生气结果会变成这样。“别、别紧、紧张,埃、埃迪。”他说。接下来四十分钟左右,威廉坐在埃迪身边,心想他的哮喘很快就会停,但这份期望不久就变成了不安。本·汉斯科姆出现在两人眼前时,不安已经变成真正的恐惧。埃迪的喷剂要在中央街的药店补充,而那儿离这儿有五公里远。要是他去帮埃迪拿喷剂,回来却发现埃迪已经不省人事了怎么办?不省人事,甚至(可恶,千万别想这个)(但他心里执拗地这么想)死了呢?(就像乔治那样,像乔治那样)别说傻话!他不会死的!对,埃迪也许不会死。但要是他回来发现埃迪变成植物人了呢?他知道植物人是什么。他甚至推论过,那个词是用夏威夷冲浪客最爱的大浪命名的。以浪为名感觉很有道理,毕竟植物人其实就是大脑被浪卷走了。电视剧《卡西大夫》中常有人变成植物人,就算卡西大夫大吼大叫,他们依然昏迷不醒。威廉坐在埃迪身边,知道自己该去拿药,待在这里对埃迪没好处,但就是不想留下他一个人。他心里有个不理性的、迷信的声音告诉他,只要他一走,埃迪就会陷入昏迷。威廉往上游看,发现本·汉斯科姆站在那里。他当然认识本。无论哪一所学校,最胖的学生肯定人人皆知,只是这种有名并不让人开心罢了。本是五年级另一班的学生,威廉有时下课会看到他,通常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不是看书就是吃东西。他的午餐盒和洗衣袋一样大。威廉看着本,心想他看起来比亨利·鲍尔斯还狼狈。虽然很难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威廉无法想象两人打架打得有多激烈。本头发乱糟糟的,沾满泥土,毛衣(或运动衫?威廉看不出来它原本是什么样子,反正也无所谓了)全毁了,沾满血迹和杂草,看起来乱七八糟,裤子也破得只剩膝盖以上。他看见威廉在看他,忍不住身体一缩,眼神警觉。“别、别、别走!”威廉大喊,同时高举双手张开手掌用力挥舞,让本知道他没有恶意。“我、我们需、需要帮、帮助。”本上前一点,眼神依然充满警觉,好像每走一步都会要了他的命似的。“他们走了吗?鲍尔斯他们?”“对、对,”威廉说,“听着,你、你可以在、在这里陪、陪我朋、朋友,让我、我去拿、拿他的、的药吗?他哮、哮——”“哮喘?”威廉点点头。本匆匆迈过水坝残骸,忍着痛弯下一条腿跪在埃迪身旁。埃迪躺在地上,眼睛几乎睁不开了,胸口剧烈起伏。“揍他的是谁?”过了一会儿,本抬头问道。威廉在这个胖小孩脸上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挫折与愤怒。“亨利·鲍尔斯吗?”威廉点点头。“想也知道。没问题,你去吧,我会在这里陪他。”“谢、谢谢。”“嘿,别谢我,”本说,“是我害你们被揍的。去吧,动作快点。我得赶回家吃晚餐。”威廉立刻动身。他应该告诉本别介意的。发生这种事不是本的错,也不是埃迪的错,即使埃迪不该傻得开口。亨利和他的死党是意外,是孩童世界中的洪水、飓风和胆结石。他应该这么对本说,但他现在太紧张,可能要二十分钟才讲得完,到时埃迪可能已经陷入昏迷了(这一点他也是从卡西大夫和齐戴尔大夫那儿学来的。人不是进入昏迷,而是陷入昏迷)。威廉匆匆往下游跑,途中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本·汉斯科姆认真地在河边捡石头。他起初不晓得本想做什么,后来忽然明白了。本在收集弹药,以防他们回来。威廉对“荒原”了如指掌。他春天常来这儿玩,有时和理查德一起,不过更常和埃迪做伴,偶尔自己单独来。虽然不是每一寸土地都摸熟了,但起码知道怎么从坎都斯齐格河回到堪萨斯街。他来到一座木桥上,堪萨斯街在这里横过一条无名小溪。小溪来自德里镇的下水道系统,汇入坎都斯齐格河。银仔就藏在桥下,握把用绳子拴在桥柱上,这样车轮就不会浸到水里。威廉解开绳子塞进衬衫里,使劲将银仔拖上人行道。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中间几次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在地上。最后,他终于把车弄上去了。威廉抬起脚,跨过高高的横杆。和往常一样,威廉一骑上银仔,就立刻变了个人。“唷嗬,银仔!冲吧!”这声吆喝比他平常的声音还低沉,几乎就是他长大后的声音。银仔缓缓加速,夹在轮辐上的纸牌的嗒嗒声也愈来愈快。威廉直起身子踩动踏板,手腕向上抓着握把,看起来就像一个想要举起超大杠铃的人。他的脖子青筋暴露,太阳穴跳得厉害,抿着嘴像是在冷笑,其实是在用力对抗重量与惯性,使尽浑身力气让银仔向前飞奔。和往常一样,努力是值得的。银仔的轮子愈来愈轻快,两旁的房子不再缓缓远离,而是呼啸而过。到了堪萨斯街和杰克逊街口,左边无拘无束的坎都斯齐格河变成了运河。过了街口,堪萨斯街一路下坡,通往中央街和主大街(也就是德里镇的商业区)。这一段十字路口很多,但威廉路过时恰好都是绿灯,他压根没去想会不会有位司机擅闯路口将他轧成肉泥。就算有,他也不在乎,反正他还是会这样骑。只是,那年春天和初夏对他来说是一段诡异而险恶的时光。就像有人问本寂不寂寞,他会觉得莫名其妙,如果你问威廉是不是在寻死,他也会一头雾水,立刻回答(而且愤愤不平):当、当然不、不是!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他这会儿从堪萨斯街骑向镇中心时,感觉愈来愈像冲锋敢死队。堪萨斯街的这一段人称一里坡。威廉全速前进,身体弓向握把减低风阻,一只手握着龟裂的橡胶喇叭,准备警告不当心的行人。他的红发有如海浪甩在脑后,抿嘴用力的表情变成疯狂的狞笑,轮辐上的纸牌发出低沉的嘶吼。他飞快前进,感觉既恐怖又痛快。左边的房子从住家变成了商业建筑,大部分是仓库和肉类包装厂,全都变得面目模糊,而右边的运河则像火苗般闪烁。“唷嗬,银仔!冲吧!”他得意地大喊。银仔飞过第一道边石,威廉双脚离开踏板。几乎每次都这样。他让银仔自由滑行,将自己完全交到神指派的庇护天使手中。他猛然转向骑上马路,这里限速四十公里,他可能超了二十四公里。他的口吃、父亲在车库里茫然难过的眼神、楼上钢琴罩布上厚厚的灰尘(因为他母亲再也不弹琴了),一切都被他抛到了脑后。母亲最后一次弹琴是在乔治的葬礼上,弹了三首卫理公会的圣歌。乔治穿上黄雨衣,手里拿着抹了石蜡的纸船跑向雨中。二十分钟后,加德纳先生抱着他的尸体进了门。乔治被裹在沾满鲜血的毛毯里,母亲凄声尖叫。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他是独行侠,是约翰·韦恩,是波·迪德利。他想当谁就当谁,再也不是那个害怕得哭着找妈的小孩。银仔向前飞奔,结巴威也跟着飞翔,他们井架形状的影子紧随其后,一块儿冲下一里坡,纸牌嗒嗒狂响。他的双脚再度踩上踏板,希望银仔再快一点,达到想象中的极速——不是音速,而是记忆的速度——一举冲破痛苦的屏障。威廉向前冲刺,身体弓向握把。他向前冲刺,为了击败魔鬼。堪萨斯街、中央街和主大街的三岔口一下就到了。这里是单行道,交通标志和灯乱成一团,该有的路控完全没有,搞得《新闻报》一年前公开埋怨,这个路口根本是撒旦设计的俄罗斯轮盘。和往常一样,威廉匆匆环顾左右,留意对面过来的车辆和地上的坑洞,稍有误判(就好像说话结巴一样)便是非死即伤。他冲进拥塞的车流,闯过红灯向右一偏,绕过了一辆慢吞吞的别克轿车,回头瞥了一眼,确定中间车道没有车。他再往前看,发现自己五秒内就会撞上停在路口正中央的一辆皮卡。皮卡驾驶员长得一副山姆大叔样,拉长了脖子研究路牌,免得转错弯一路开到迈阿密海滩。威廉右边的车道被一辆从德里开往班戈的巴士占着。他向右微切,从皮卡和巴士中间的缝隙钻了过去,时速依然保持在六十四公里。眼看皮卡右侧后视镜就要撞得他满地找牙,他猛然将头一偏,像军人行注目礼一样,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一劫。巴士排出的热辣辣的柴油臭气有如烈酒刮过他的喉咙,他听见车的握把划过巴士的铝质车身,发出轻而尖锐的摩擦声。巴土司机戴着哈德森客运公司的鸭舌帽,威廉正巧瞄到他的神情,只见他脸色像纸一样白,一手握拳朝威廉大呼小叫。威廉心想肯定不是祝他生日快乐。三位老太太正在过马路,从新英格兰银行穿过主大街到鞋船鞋店那一边。她们听见纸牌的嗒嗒声,抬头看见一个男孩骑着大车像幽魂似的冲了过来,离她们不到十五厘米,全吓得张大了嘴巴。最糟(也是最好)的一段已经过去了。威廉三番两次面对死亡关卡,发现自己顺利脱身。他没有撞上巴士,也没害死自己和拿着购物袋及老人年金支票的三位老太太,更没有撞上山姆大叔的老道奇皮卡的后挡板,血溅五步。他现在又得上坡了。速度开始流失,而那东西——噢,就叫它欲望吧,感觉很不赖,对吧?——也随着消退。思绪和回忆追了上来——天哪,威廉,我们刚才差点追丢了,幸好这会儿又赶上了——攀上他的衬衫和耳边,像滑下滑梯的小孩在他脑海中欢呼。威廉感觉它们又回到了原位,兴奋地推来推去。哇!天哪!我们又回到威廉的脑袋里了!让我们来回忆乔治吧!好了!谁先开始?你想太多了,威廉。不对——问题不在这里。他不是想太多,是想象太多。他弯进理查德巷,不久便来到中央街。他缓缓踩动踏板,感觉背部和头发满是汗水。到了中央街药店门口,他下车走了进去。乔治遇害前,威廉如果有事想告诉药剂师基恩先生,他会说出来。基恩先生不是很亲切(起码威廉觉得不是),但很有耐心,而且不会逗他或取笑他。然而,乔治过世后,他的口吃恶化了,而且,他很怕自己要是拖太久,埃迪会出事。因此,当基恩先生说:“嗨,威廉·邓布洛,我能为你效劳吗?”威廉直接拿起一张维生素广告,翻过来在背面写下:我和埃迪在荒原玩,他哮喘发作得很厉害,几乎不能呼吸了。可以请您给我一个喷剂补充罐吗?他将广告单放到玻璃柜台上给基恩先生看,基恩读了那几行字之后看着威廉焦虑的蓝色眼眸说:“没问题。在这里等着,别乱碰东西。”基恩先生走到后方的柜台,威廉双脚动来动去,局促不安地等待着。虽然基恩先生只去了不到五分钟,感觉却像过了几个世纪。他拿着埃迪要的塑料喷剂罐回来,笑着交给威廉,说:“有了这个应该就没问题了。”“谢、谢谢,”威廉说,“我、我身上没、没有——”“没关系,孩子。卡斯普布拉克太太在我这里登记过,我会记在账上的。我想她一定会感谢你这么好心。”威廉如释重负,谢过基恩先生便匆忙告辞。基恩先生走出柜台目送威廉离开。他看着威廉将喷剂扔进车篮,笨拙地跨上脚踏车,心想:他真的能骑这么大的车?我很怀疑,实在怀疑。但邓布洛家的男孩真的骑上去了,缓缓踩动踏板,并没有摔破头。基恩看着脚踏车疯狂地左右摇晃,喷剂在篮子里滚来滚去,觉得真是滑稽。他微微一笑。威廉若是看到了,可能会觉得自己想得没错,基恩先生果然不是世上第一的大好人。因为那笑容带着酸味,只有觉得人无法克服悲惨命运的人才会这么笑。没错,他会把埃迪的哮喘药记在索尼娅·卡斯普布拉克的账上,而她一定会和往常一样吃惊(同时深感怀疑,而非感激),埃迪的药竟然这么便宜。其他的药都那么贵,她说。基恩先生知道卡斯普布拉克太太是那种相信便宜没好货的人。他其实大可以用“氢氧喷雾”好好敲她一笔……但那个女人笨就算了,他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反正他还没饿肚子。便宜?是啊,便宜极了。“氢氧喷雾”(他用胶水为每罐喷剂贴上标签,上头整整齐齐印着“必要时使用”几个字)便宜得不可思议。但就连卡斯普布拉克太太也不得不承认,虽然它很便宜,但抑制她儿子的哮喘还真有效。这东西会那么便宜,因为它只是氢氧化合物,再加上藏书网一点樟脑油,让喷雾带着轻微的药味。换句话说,埃迪的哮喘药其实就是自来水。回程比去程久,因为是上坡。有几处威廉必须下车,推着车走。除了缓坡,他再也没有力气让银仔奋力往上爬了。等他藏好脚踏车走回河边。已经四点十分了。他心里闪过各种不祥的念头。本那小子可能走了,让埃迪自生自灭。或是那群小恶霸回来了,将他们两人痛揍了一顿。甚至……最糟的是……那个专门杀害小孩的家伙逮到了他们其中一个,或两个都抓到了,就像他之前逮到乔治一样。威廉知道大伙儿都在说这件事,传闻和揣测很多。他虽然口吃得很厉害,但是并不聋。不过,大家有时似乎认为他肯定听不见,因为他只有必要时才会开口说话。有些人认为他弟弟的死跟贝蒂·里普森、谢莉尔·拉莫尼卡、马修·克莱门茨和维罗妮卡·格罗根的死无关。有些人则说乔治、里普森和拉莫尼卡是被同一个男人所杀,另外两个小孩则是“模仿犯”下的手。还有人说杀死男孩的是一个人,杀死女孩的则是另一个。威廉认为这些孩子都是同一个人杀的……但他不确定那家伙是人。他有时会思索这件事,就像他偶尔会思索自己对这年夏天的德里的感觉一样。一切都是乔治遇害的影响吗?威廉的爸妈似乎完全沉浸在失去幺儿的痛苦中,彻底忘了他的存在,看不见他们还有威廉,即使这个儿子很可能会自戕。这些事和其他命案都是因为乔治过世而起的吗?还有,最近他脑海中偶尔会有声音对他说悄悄话(而且显然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因为不结巴。这些声音虽然轻,语气却很肯定),建议他做这个,别做那个。这也是吗?是这些事让德里似乎变了个样?充满威胁,街道陌生而冷漠,宁静中隐藏着敌意?让某些脸变得不再坦然,神色惊惶?他不晓得,但就像他认为所有儿童命案都是出自一人之手,他也相信德里真的变了,而他弟弟的死标志着改变的开始。他脑海中的不祥预感来自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就是德里现在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任何事情。当他绕过最后一个弯,却发现一切安然无恙。本·汉斯科姆还在,坐在埃迪身旁,而埃迪也坐起来了,双手垂在腿间,头低低的,还是在喘。太阳快落下去了,在河面留下长长的绿色光影。“天哪,你真快,”本站起来说,“我以为还要半小时。”“我的脚、脚踏车、车很快。”威廉带着几分骄傲说。两人警惕地互望了一会儿,接着本试探地笑了笑,威廉也报以微笑。这小孩是挺胖的,但应该没问题,再说他没有走开,这得有点勇气才行,因为亨利和他的死党可能还在附近游荡。威廉朝埃迪眨眨眼睛,埃迪愣愣地用感激的眼神看着他。“拿、拿去吧,埃、埃迪。”他将喷剂扔给埃迪。埃迪将喷头塞进嘴里摁了一下,猛吸了一口气,接着闭上眼睛往后躺。本一脸关切地望着他。“天哪,他真的很严重,对吧?”威廉点点头。“我担心了一会儿,”本低声说,“心想他万一痉挛之类的,我该怎么办?我一直在回想四月参加红十字会活动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说的,但只记得塞一根棍子到他嘴里,免得他把舌头咬断。”“我以为癫、癫痫才、才要那、那么做。”“哦,嗯,我想你说得对。”“反正他、他不会痉、痉挛,”威廉说,“那、那药会马、马上治好、好他,你、你看。”埃迪不再喘气。他睁开眼睛看着本和威廉。“谢了,.威廉,”他说,“这回真是够难受的。”“我猜起因是他们给了你鼻子一拳,对吧?”本问。埃迪懊悔地笑了笑,站起来将喷剂塞进裤子的后口袋:“我完全没想到鼻子,只想着我妈。”“是吗?”本似乎很惊讶,却忍不住伸手去摸运动衫的破洞,有些不安。“她只要看到我衬衫上有血,一定会马上把我送到德里医院的急诊室。”“为什么?”本问,“血已经止住了,不是吗?我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个外号叫‘小滑板车摩根’的,他从方格铁架上摔下来,撞得鼻子流血。老师把他送到急诊室,但那是因为他的血一直在流。”“是吗?”威廉很感兴趣,“他死、死了吗?”“没有,但他缺了一星期的课。”“不管血有没有止住,”埃迪闷闷地说,“她都会把我送进急诊室。她会认为我骨折了,骨头碎片插进脑袋里之类的。”“骨、骨头能进、进到大、大脑里吗?”威廉问。他已经好几周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话题了。“我不晓得,但什么事被我妈一说都变成可能的了,”埃迪对本说,“我妈每个月都会送我到急诊室一两次。我讨厌那个地方。那里有一个男医护人员,你认识吗?他对我妈说她应该付租金给医院,把她气炸了。”“哇!”本说,心想埃迪的母亲一定很怪,完全没发觉自己两手都在摸运动衫,“那你为什么不拒绝?跟她说,妈,我觉得很好,我只想待在家里看《海上追捕》?”埃迪不安地“噢”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你是本·汉、汉斯科姆,对、对吧?”威廉问。“没错,你是威廉·邓布洛。”“没、没错,他、他是埃、埃、埃——”“埃迪·卡普斯布拉克,”埃迪说,“威廉,我最讨厌你念我名字时口吃,感觉好像埃尔默·法德在说话一样。”“对、对不起。”“呃,很高兴认识你们两个。”本说,但语气有一点弱,不是很有说服力。三人陷入沉默,但不是令人难受的沉默。他们就这样成了朋友。“那几个家伙为什么要追你?”过了一会儿,埃迪问。“他们老、老是在、在追人,”威廉说,“我讨、讨厌那、那几个浑蛋。”本的母亲有时会说那个词是脏话。本听见威廉说出那个词之后沉默了半晌,主要是因为崇拜。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个词,只写过一次,前年万圣节的时候,写在一根电线杆上,字非常小。“考试的时候,鲍尔斯坐在我旁边,”本说,“他想抄我的答案,但我不让他抄。”“小子,你还真不怕死。”埃迪崇拜地说。结巴威哈哈大笑,本狠狠瞪他一眼,发现威廉不是在笑他(很难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便咧嘴笑了。“应该吧,”本说,“总之,鲍尔斯得上暑期班,他很不爽,就和另外两个家伙伏击我,就这样。”“你、你看起、起来就像死、死过一回。”威廉说。本说:“我从堪萨斯街摔到这儿,从山坡上滚下来。”接着,他对埃迪说:“话说回来,我们等一下可能会在急诊室碰面。我妈看到我衣服变成这样子,一定也会送我过去。”这回,威廉和埃迪一起大笑,本也跟着笑了。他一笑肚子就隐隐作痛,但他还是尖声大笑,有点歇斯底里。后来,他不得不坐在岸边。他屁股重重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又是一阵狂笑。本喜欢自己的笑声和他们的笑声混在一起的感觉。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不是一般的哄堂大笑,那种他听过很多,而是有他的笑声在里面的笑。他抬头看着威廉·邓布洛,两人四目相对,结果又是一阵大笑。威廉拉拉裤头,竖起衣领,仿佛穿着带帽运动衫似的,开始一脸郁闷地拖着脚步兜圈。他压低嗓音说:“我要宰了你,小鬼。别糊弄我。我脑袋很笨,但块头很大,可以用额头敲碎胡桃。我小便酸得像醋,大便硬得像水泥。我叫哼哈·鲍尔斯,是德里这一带的头号混账。”埃迪笑得捧着肚子倒在河边滚来滚去。本笑得低头弯腰,笑声像鬣狗一样,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拖着两道长长的白色鼻涕。威廉在他们身旁坐下,三人慢慢安静下来。“这样至少有个好处,”埃迪马上说,“鲍尔斯如果要上暑期班,我们在这里就不会经常见到他。”“你们常到荒原玩吗?”本问。荒原恶名昭彰,他从来没想过要到这里玩。但他现在就在这里,感觉似乎还好。事实上,这一片低矮的河岸让人感觉很舒服,尤其在午后到黄昏这段漫长的时光。“当、当然,这里很、很好,几、几乎没有人来、来这里。我们经、经常在、在这里混,鲍、鲍尔斯和、和他的死、死党都不会、会来。”“你和埃迪?”“还有理、理、理——”威廉摇摇头。一结巴起来,威廉的脸就会像湿抹布一样纠结成一团。本看着他,心里忽然浮现一个怪念头:威廉模仿亨利·鲍尔斯的时候完全没结巴。“理查德!”威廉大声说出来,接着顿了一下,说,“理查德通、通常也会、会来,但他和他爸、爸爸正在清阁、阁——”“阁楼。”埃迪把话补完,扔了一块石头到河里。扑通。“嗯,我认识他。”本说,“你们常来这里是吧?”来这里玩一定很有趣,让他心痒痒,感觉有点蠢。“挺、挺常、常来的。”威廉说,“你明、明天要、要不要来?我、我和埃、埃迪想要、要盖水、水坝。”本愣住了。他没想到他们竟然邀他来,而且说得那么轻松自然,好像根本没什么。“也许我们该做点别的,”埃迪说,“反正水坝也不怎么管用。”本起身拍掉硕大的臀部沾上的泥土,走到河边。他们刚才做的东西都被冲走了,只剩一些小枝干杂乱地堆在河道两侧。“你们应该找几块木板,”本说,“插成两排……彼此相对……像三明治一样。”威廉和埃迪满脸困惑地望着他。本单膝跪地说:“板子放在这里和那里。你们把板子面对面插进河床,懂吗?然后在板子被河水冲走之前,用石头和沙子把中间的空隙填满。”“我、我、我们。”威廉说。“什么?”“我、我们一起。”“哦。”本说,觉得自己很蠢(他们一定也这么觉得)。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很开心。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上回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了。“嗯,我们。总之,你们——我们——只要用石头之类的东西把空隙填满,它就会固定住。等河水增高,上游这边的板子会挤压石头和沙子,下游的板子就会倾斜,然后漂走,但只要我们再用一块板子……呃,你们看。”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示意图。威廉和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立刻凑上前认真研究起来。“你盖过水坝?”埃迪问,语气充满敬意,甚至有一点敬畏。“没有。”“那、那你怎、怎么知道会有、有用?”本一脸困惑地望着威廉。“当然有用,”他说,“怎么会没用?”“但你、你怎么知、知道?”威廉问。本听出威廉不是在挖苦或怀疑他,而是真的感兴趣。“你、你怎么知、知道?”“我就是知道。”本说完又低头看了看那幅图,仿佛想确认一下。他从来没见过拦水坝,实物或图片都没有,也不晓得自己画得其实有模有样。“好、好的,”威廉说完拍了下本的背,“明、明天见。”“几点?”“我、我和埃、埃迪八、八点半左、左右会、会到。”“如果我和我妈没有去急诊室的话。”埃迪叹了口气说。“我会带几块板子来,”本说,“隔壁街有个老先生,他有一堆木板,我去偷几块。”“还有补给品,”埃迪说,“你知道,就是吃的东西,三明治或甜甜圈之类的。”“好。”“你、你有、有枪吗?”“我有一把黛西空气枪,”本说,“是我妈妈送给我的圣诞礼物。但如果我在家里玩,她会疯掉。”“那、那你带、带来,”威廉说,“我们可、可能也、也会玩枪、枪战。”“好,”本开心地说,“嘿,两位,我得赶紧回家了。”“我、我们也、也是。”威廉说。他们一起离开荒原。本帮威廉将银仔推上堤防,埃迪又开始大喘气,闷闷地看着沾血的衬衫,跟在两人后头。威廉向他们道别,踩着踏板离开,一边使劲大喊:“唷嗬,银仔!冲吧!”“那辆车好大。”本说。“废花!”埃迪说。他刚才又吸了喷剂,所以呼吸又正常了。“他偶尔会骑车带我,速度快得能把我吓死。威廉人很好,真的。”最后一句说得漫不经心,眼神却很认真,近乎虔诚,“你知道他弟弟的事吧?”“不知道——他弟弟怎么了?”“去年秋天死了,被人杀死的。一只胳膊被扯断了,就像苍蝇翅膀被扯掉一样。”“老、天、爷啊!”“威廉之前只有一点点口吃,现在变得很严重。你发现他讲话结巴了吗?”“呃……有一点。”“但他脑袋没结巴——你懂我的意思吗?”“懂。”“总之,我会告诉你是因为,假如你想和他做朋友,最好不要提到他弟弟。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他对这件事很敏感。”“天哪,换成我也一样。”本说。关于去年秋天那个孩子遇害的事,他现在记起一点了。他想,母亲给他手表时,心里想的会不会就是乔治·邓布洛,还是只想着最近的几件命案?“那件事是不是发生在大洪水刚结束时?”“对。”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堪萨斯街和杰克逊街口。两人要在这里分道扬镳。孩子们跑来跑去,有的在玩捉鬼游戏,有的在扔棒球。一个穿着宽大的蓝色短裤的蠢小孩得意扬扬地走过本和埃迪面前。他头上的大卫·克罗浣熊帽故意反着戴,尾巴垂在两眼中间。他一边转着呼啦圈,一边大喊:“呼啦环哟,各位,呼啦环,要买一个吗?”本和埃迪兴味盎然地看着他走过。埃迪说:“呃,我得走了。”“等一下,”本说,“我有一个办法让你不用进急诊室。”“哦,是吗?”埃迪看着本说。他虽然有点怀疑,但很想给自己一线希望。“你身上有五分钱吗?”“我有十分钱,怎么了?”本看着埃迪衬衫上快要干掉的褐色斑点,说:“你去店里买一瓶巧克力牛奶,泼半瓶左右在身上,然后回家跟你妈妈说你把牛奶洒出来了。”埃迪眼睛一亮。他父亲过世这四年来,母亲的视力愈来bbr>愈差。但出于面子,加上不会开车,她一直没去找验光师配眼镜。干掉的血迹和巧克力奶的颜色差不多,也许……“说不定有用。”他说。“万一被她识破,别说是我的点子。”“没问题,”埃迪说,“回头见,鳄鱼一号。”“好。”“不对,”埃迪很有耐心地说,“你听到我那么说,应该回答:回头见,鳄鱼二号。”“哦。回头见,鳄鱼二号。”“没错。”埃迪微笑着说。“你知道吗?”本说,“你们两个真的很酷。”埃迪一脸难为情,甚至有点紧张。他说:“威廉才酷。”说完就走了。本看着他朝杰克逊街走去。他站了半晌,接着转身回家。走过三条街后,他发现三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站在杰克逊街和主大街交叉口的公交车站旁。他们差不多背对着他,好险。本立刻躲到树篱后面,心脏怦怦狂跳。过了五分钟,从德里开往新港的公交车到了。亨利和两名死党把烟扔到街上,跳上公交车。本等到公交车消失在视线之外,才匆匆跑回家。那天晚上,威廉·邓布洛遇到一件很可怕的事。那是他第二次遇到。他爸妈在一楼看电视,两人像书立一样坐在沙发两头,没什么交流。而就在不久之前,只要厨房通往起居室的门没关,就一定听得到说笑声,有时甚至会盖过电视的声音。威廉会大吼:“乔治,闭嘴!”乔治会吼回去:“谁叫你一个人把爆米花吃完了!麻,叫威廉分一点爆米花给我。”“威廉,分一点爆米花给弟弟。乔治,别叫我麻,只有羊才会麻麻叫。”有时他爸爸会说笑话,逗得兄弟俩哈哈大笑,连妈妈也会笑。威廉知道有些笑话乔治其实听不懂,但因为大家都在笑,所以他也跟着笑。那时候,他爸妈也是像书立一样坐在沙发两头,但中间有他和乔治当书。乔治死后,威廉试过继续当书,和爸妈一起看电视,但感觉好冷。寒气从沙发两头传来,威廉的解冻功能实在无法应付,只好离开,因为那种寒气总会冻结他的脸颊,让他眼眶泛泪。几个月前,他曾经试过一次:“你、你们想听、听我今天在学、学校听到的、的笑话吗?”爸妈没有说话。电视里,一名罪犯正在恳求当牧师的哥哥藏匿他。威廉的父亲正在看 href='5245/im'>《真相》杂志。他抬头瞥了儿子一眼,表情有些惊讶,接着又低头读起了杂志。他看的那一页有张相片,一个猎人趴在雪坡上仰头望着一头正在咆哮的、高大的北极熊。文章标题是《白雪荒地遇袭记》。威廉心想,我也知道一块白雪荒地,就在我爸妈坐的沙发中间。他母亲连头都没抬。“你们知、知道多少法、法国人才、才能旋好一盏灯、灯泡?”威廉决定照说不误。他觉得额头冒出薄薄一层汗水。有时候在学校里,他知道老师其实已经拖延不下去了,马上就会叫他答题,他也会头上冒汗。他声音有一点大,但好像降不下来。刚才说的话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回荡,挤成一团然后再度脱口而出。“你、你们知、知道要多少、少法国人吗?”“一个人握住灯泡,四个转动房子。”扎克·邓布洛一边翻阅杂志,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宝贝儿,你刚才说了什么吗?”他母亲问。“四星剧场”里的牧师哥哥劝流氓弟弟自首,祈求原谅。威廉坐着没动,满头是汗却全身发冷,冷到了骨髓里。因为沙发上不只有他这一本书,还有乔治。只是换成了他看不见的乔治,不会讨爆米花也不会大声嚷嚷威廉捏他的乔治。这个乔治不讨价还价。这个乔治只有一只胳膊,脸色苍白,若有所思,默默地对着摩托罗拉电视机发出的蓝白相间的光。也许寒气不是来自他爸妈,而是来自乔治。也许白雪荒野杀手其实是乔治。最后,威廉不得不逃离他冷冰冰的、隐形的弟弟,躲进自己房里。他趴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哭泣。乔治的房间和他生前一模一样。葬礼后两周左右,扎克将乔治的一些玩具装进纸箱,威廉觉得应该是想捐给慈善商店或救世军之类的团体吧。但莎伦·邓布洛一看到丈夫抱着纸箱走出房间,两只手立刻像受惊的白鸟一样钻进她的头发里,握紧了拳头。威廉目睹这一幕,忽然双腿无力,倚着墙才没倒下。他母亲看起来就和《弗兰肯斯坦的新娘》里的艾尔莎·兰彻斯特一样疯狂。“你别想拿走他的东西!”她尖叫道。扎克打了个哆嗦,一言不发地将那箱玩具放回乔治房间,甚至还将所有玩具摆回原位。威廉走进房间,看见父亲跪在乔治床边(母亲依然会换洗床单,只不过从每周两次改为一次),两只毛茸茸的粗壮手臂抱着头。他看见父亲在哭,内心更加惊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坏事不是发生了就结束,而是愈来愈糟,直到一切都完蛋为止。“爸、爸爸——”“走吧,威廉。”他父亲说,声音模糊而颤抖。扎克的背上下起伏,威廉很想伸手抚摸,看能不能抚平那不断出现的隆起,但他不太敢。“走吧,走开。”威廉离开房间,悄悄走过二楼走廊。他听见母亲在一楼厨房。她也在哭,声音尖锐而无助。威廉心想,他们为什么分开来哭?但随即将这个念头抛开。暑假的第一天晚上,威廉走进乔治的房间。他觉得心脏在胸膛里猛跳,双腿僵硬紧绷,很不灵活。..他常到乔治的房间,但不表示他喜欢那里。房间里随处可见乔治的影子,让人感觉阴森森的。他每回进去都觉得衣柜的门可能会突然打开,乔治会像衬衫和裤子一样挂在杆上,穿着血迹斑斑的黄色雨衣,少了一只手臂,眼神就像恐怖电影里的僵尸一样空洞骇人。乔治会走出衣柜,踩着吱嘎作响的橡胶雨鞋走过房间,朝吓得僵在他床上的威廉走来。偶尔会遇到停电。这时,不管是坐在乔治床上还是在看墙上的图片或梳妆台上的模型,他都觉得自己十秒钟内一定会心脏病发,甚至一命呜呼。但他还是经常去。他怕遇到乔治的鬼魂,但对抗这份恐惧是一种无言又执着的需要,甚至是一种渴望。唯有如此才能克服乔治的死带来的伤痛,找到活下去的路,让他既不必忘记弟弟,又能他妈的不让乔治在他心中显得这么可怕。威廉知道他父母做得不是很成功,他只能自己拯救自己。但他这么做不只为了自己,也为了乔治。他爱乔治。以兄弟来说,他们俩处得很好。没错,他们有时会很讨厌对方,例如,威廉用双手扭乔治的手臂,乔治向爸妈告密,说威廉晚上熄灯之后溜下楼把剩的柠檬奶油糖霜吃光了。但两人通常相处愉快。对威廉来说,乔治遇害就够糟了,把他看成妖魔鬼怪……更是糟到极点。是啊,他很想念那个小孩儿。想念他的声音、他的笑容,还有他仰头看他的信任眼神,相信哥哥一定能回答他的问题。不过,最怪的是他偶尔会有一种感觉,觉得他的恐惧最能证明他对乔治的爱。因为就算他怕得要命(觉得乔治的僵尸可能躲在衣橱或床底下),还是记得自己深爱乔治,而乔治也爱他。威廉觉得,努力化解这份矛盾的情感(他对弟弟的爱和恐惧),有助于他接纳事实,走向最终的和解。这些想法他说不出口。对他的脑袋而言,这些念头只是胡言乱语。但他温暖而渴求的心却能理解,这就够了。他偶尔会翻阅乔治的书,或把玩乔治的玩具。但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他一次也没看过乔治的相簿。在遇见本·汉斯科姆的这天晚上,威廉打开乔治的衣橱(和往常一样振作精神,以防看见乔治穿着带血的雨衣站在衣服中间。和往常一样,他生怕会有一只苍白的手伸着炸鱼条般的手指从暗处冒出来抓住他的胳膊),将相簿从上层架子上拿了出来。相簿封面上有几个烫金字:我的相片。下方用胶带(已经有点泛黄剥落了)贴住小心印上的几个字:乔治·埃尔默·邓布洛,六岁。威廉将相簿拿到床边,心脏跳得比往常都要剧烈。十二月才出了那件事,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再次拿出相簿……再看一眼,如此而已。只是想确定自己上一回看错了,是脑袋的错觉而已。唔,要这么说也行。说不定真的是这样。但威廉觉得应该是相簿的问题。是相簿对他有一种疯狂的吸引力。因为他上回看到的东西,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到的东西——威廉翻开相簿。里面都是乔治向妈妈、爸爸、叔叔、阿姨要来的相片。乔治不在乎相片里的人和地方他认不认识,他就是喜欢相片。要是找不到人给他新相片,他就会跷着二郎腿坐在威廉此刻坐着的床边翻阅旧相片。他会小心翼翼地翻页,审视一张张黑白的柯达相片。这张是妈妈年轻的时候,美得不可方物。这张是爸爸十八岁左右拍的,和另外两个年轻人扛着枪站在一头睁着眼的死鹿旁边。这张是霍伊特叔叔抓着一条梭鱼站在岩石上。这张是德里镇农产品展,福图纳姑姑骄傲地跪在自己种的一篮西红柿旁。这张是一辆老别克轿车、是教堂、是房子、是甲地到乙地的马路。这些相片都是别人拍的,理由早就忘了,全都封存在一个死去的孩子的相簿里。威廉看见一张自己的相片。三岁的他在医院里,头上缠满绷带,脸颊和骨折的下巴也缠着绷带。他在中央街的A&P超市停车场被车撞了。他不太记得住院的经历了,只记得有人给他一杯插了吸管的冰淇淋奶昔,还有他整整三天头痛欲裂。接下来这张相片是全家人在房前草坪上。威廉站在母亲身边,牵着她的手,小乔治还是婴儿,在扎克怀里熟睡。这张——相簿还没翻完,但重点在这最后一页,因为往后都是空白。最后一张相片是乔治在学校里拍的,去年十月,离他遇害不到十天。乔治穿着圆领衫,蓬乱的头发因为沾湿了披垂着。他咧着嘴笑,能看见少了两颗牙。新牙没机会长了——除非死后还能发育。威廉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哆嗦。他对着那张相片看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合上相簿时,去年十二月发生的那件事忽然又发生了。相片里,乔治转动眼珠望向威廉,脸上不自然的微笑变成了可怕的邪笑。他眨了下右眼:晚点见,威廉。或许今晚就在衣橱见!威廉将相簿扔了出去,双手捂住嘴巴。相簿砸到墙壁,落在地板上,打开了。虽然没风,相簿却沙沙翻页,再度翻到那张可怕的相片,底下写着:学校的朋友,1957—1958。血开始从相片上汩汩渗出。威廉吓呆了。他寒毛直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舌头在嘴里肿得不能动弹。他想要尖叫,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抽噎声。血流过相簿滴到地板上。威廉逃出房间,砰地将门甩上。 第六章 失踪者之一:一九五八年夏天纪事不是每个人都被找到了。没错,不是每个人都被找到了。在此期间,不时有人错认凶手。德里《新闻报》头版,1958年6月21日:男童失踪,居民再陷恐慌爱德华·科克兰,家住德里镇宪章街73号。昨夜,其母莫妮卡·麦克林和继父理查德·麦克林向警方报案,称儿子失踪未归。这起失踪案件再度引发恐慌,民众担心德里镇有凶手专门跟踪青少年。麦克林太太表示,十九日是暑假前最后一天,其子放学后没有返家,下落不明。当被问及为何延迟二十四小时报案,麦克林夫妇拒绝回答,警长理查德·波顿也不愿透露细节。但据警方消息人士指出,爱德华和继父关系不佳,之前曾有离家数日的记录。该人士推测爱德华失踪可能和期末成绩有关。德里小学校长哈罗德·梅特卡夫拒绝透露男童成绩,强调期末成绩并非公开资料。波顿警长昨夜表示:“我希望男童失踪不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民众心情不安可以理解,但我必须强调,每年的未成年失踪人口为三十到五十人,大多数于报案后一周内便会寻获。愿神保佑爱德华·科克兰也是如此。”此外,波顿重申乔治·邓布洛、贝蒂·里普森、谢莉尔·拉莫尼卡、马修·克莱门茨和维罗妮卡·格罗根之死非一人所为。他表示“这几起命案差异相当明显”,但拒绝说明细节。他指出市警局正和缅因州检方密切合作,持续追查几条线索。本报昨夜电话访问警长侦查进展,他表示:“非常好。”但被问及是否很快会锁定嫌犯时,警长不愿评论。德里《新闻报》头版,1958年6月22日:法院意外下令开棺验尸爱德华·科克兰失踪案出现诡异转折。德里地方法院法官艾尔哈特·莫顿昨日核准郡检察官和郡法医要求,下令开棺相验爱德华之弟多尔希的遗体。多尔希·科克兰同样住在宪章街73号,于去年五月意外身亡。男童被送到德里镇医院时,身上多处骨折,颅骨碎裂。将男童送医急救的继父理查德·麦克林表示,多尔希当时在车库玩耍,应该是从四脚梯上坠落受伤。男童昏迷三天后死亡。警方周三晚接获报案,十岁的爱德华·科克兰下落不明。当被问及麦克林夫妇是否涉及意外身亡案或失踪案时,波顿警长拒绝发表评论。德里《新闻报》头版,1958年6月24日:麦克林因虐童被捕,另涉及孩童失踪案德里镇警局理查德·波顿警长昨日召开记者会,宣布警方已经以谋杀继子的罪嫌逮捕理查德·麦克林。麦克林家住宪章街73号,继子多尔希·科克兰去年五月三十一日死于德里镇医院,死因为“意外事故”。波顿表示:“法医报告指出男童遭受严重殴打。”尽管麦克林宣称男童在车库玩耍时从四脚梯上坠落受伤,警长却说验尸报告指出男童遭到钝器重击数次。记者询问系何种钝器,波顿表示:“可能是铁锤,但目前重点在于,法医认为男童遭到硬物重击多次,导致骨头碎裂。部分伤口,尤其是颅部骨折,和坠落伤的形态不符。多尔希·科克兰先被殴打至性命垂危,再被弃置于镇医院急诊室不治死亡。”被问及男童的主治医生是否玩忽职守,并未通报虐童或确切死因时,波顿警长表示:“麦克林先生受审时,医生也将面对质询。”四天前,理查德·麦克林和莫妮卡·麦克林向警方报案,称男童的哥哥爱德华离家失踪。记者问多尔希一案的发展是否会影响失踪案的侦查方向,波顿警长回答:“我认为事态比起先认为的要严重,不是吗?”德里《新闻报》二版,1958年6月25日:老师表示爱德华“身上常有瘀青”海莉耶塔·杜蒙特于杰克逊街的德里小学担任五年级老师。她表示失踪近一周的爱德华·科克兰身上经常“满是瘀青”。德里小学五年级共有两个班,杜蒙特太太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任教至今。她表示,爱德华失踪前三周左右,有一天来学校时“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他没吃晚餐被父亲‘修理了一顿’”。记者询问杜蒙特女士,男童受到毒打,她为何没有通报。杜蒙特说:“当老师这些年,同样的事我见多了。刚进学校时,我有个学生家长把体罚当成管教。我试着劝阻,但当时的副校长格温多琳·瑞本要我别管闲事。她说教职员只要插手可能的虐童事件,日后税款补助一定会被刁难。我去找校长,他也叫我别碰,否则就等着记申诫。我问校长申诫销不销得掉,他说看情况,我就明白了。”记者问德里小学对于这类事件的处理态度有没有变,杜蒙特女士表示:“根据目前的发展来看,你们觉得变了吗?而且,若非我这学年教完就退休了,我才不会接受访问。”杜蒙特女士又说:“事情发生后,我每晚都跪地祷告,希望爱德华·科克兰是因为受不了他的禽兽继父离家出走了。我还祈祷,他从报纸或新闻得知麦克林被捕之后,能够赶快回家。”莫妮卡·麦克林接受了简短的电话采访,她强烈否认杜蒙特女士的指控。“理查德从来没打过多尔希,也没打过爱德华,”她说,“这话是我说的。就算我死后接受最后审判,也会看着神的眼睛这么说,一字不改。”德里《新闻报》二版,1958年6月28日:男童死前告诉幼儿园老师:爸爸修理我,因为我很坏昨日,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幼儿园教师告知本报,据称死于车库意外的男童多尔希·科克兰,右手拇指和三根手指于死前一周曾出现严重扭伤。据了解,男童就读于该幼儿园,每周上两次课。该名教师说:“那个小可怜没办法给安全海报着色,因为手实在太痛了。他的手指肿得跟香肠一样。我问多尔希怎么了,他说爸爸(继父理查德·麦克林)扳他的手指,因为妈妈才刚洗过地板、上好蜡,就被他踩脏了。他说:‘爸爸修理我,因为我很坏。’我看着他可怜的手指,眼泪差点掉下来。多尔希真的很想像其他小朋友一样给海报着色,于是我给他吃了少量阿司匹林,让他在其他小朋友上故事课时给海报着色。他很喜欢着色,这是他最爱上的课。事后回想起来,我很庆幸自己当时给了他一点快乐。“得知他的死讯时,我完全没想到不是意外。我起初以为那孩子一定是从梯子上摔下来的,因为他右手抓不牢。我到现在还是无法想象一个成年人竟然会对孩子做这种事。我现在知道了,但我真希望不知道。”多尔希·科克兰十岁的哥哥爱德华依然行踪不明。理查德·麦克林目前被囚禁在德里郡立监狱,依然坚称他和继子之死无关,也未涉及爱德华的失踪案。德里《新闻报》五版,1958年6月30日:麦克林就格罗根和克莱门茨两起命案接受侦讯消息来源称,麦克林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德里《新闻报》头版,1958年7月6日:警长表示,麦克林将只被指控谋杀继子多尔希一项罪名爱德华·科克兰依然下落不明。德里《新闻报》头版,1958年7月24日:继父哭着承认将继子棒打致死理查德·麦克林被控谋杀继子多尔希·科克兰一案,于德里地方法院出现惊人进展。麦克林在郡检察官布拉德利·威特森的严厉讯问下情绪崩溃,坦承用无后坐力铁锤将四岁的继子击毙,随后将凶器埋在妻子的菜园边上,再将男童送往德里镇医院急诊室。麦克林先前仅承认“偶尔会体罚”两名继子,并且是“为了他们好”。他此番应讯和盘托出,当场震惊四座,法庭内鸦雀无声。“我也不晓得自己发什么神经。我看见他又去爬那架该死的梯子,便从凳子上抓起铁锤开始打他。我不是有意的,老天为证,我不是有意要杀他的。”威特森检察官问道:“他陷入昏迷前说了什么?”麦克林回答:“他说:‘爸爸,不要再打了。对不起,我爱你。’”“你停手了吗?”“最后停了。”麦克林说完号啕大哭,哭得歇斯底里。艾尔哈特·莫顿法官宣布休庭再审。德里《新闻报》十六版,1958年9月18日:爱德华·科克兰下落何处?爱德华的继父理查德·麦克林因谋杀其四岁胞弟多尔希,将于肖申克监狱服刑二到十年,但仍坚称不知爱德华的下落。爱德华的母亲目前正在诉请离婚。她向本报表示她的准前夫说谎。是吗?监狱神父艾什利·奥布莱恩表示:“我不认为他在说谎。”麦克林入狱服刑后不久,便开始接受天主教信仰,奥布莱恩曾多次与他深谈。神父表示:“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懊悔。”两人相识之初,他问麦克林为何想当天主教徒,麦克林回答:“我听说天主教可以悔罪,我很需要悔罪,否则我死后一定会下地狱。”“他知道自己对幼子所犯的罪行,”奥布莱恩神父说,“但他实在不记得对爱德华做了什么。对这个大儿子,他相信自己是清白的。”麦克林和继子爱德华的失踪到底有多少关联,德里镇居民仍旧没有定论,但警方已经明确排除他涉及其他孩童谋杀案。头三起命案,他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而六月底到八月的七起命案发生时,他则人在狱中。这十起命案至今未破。麦克林上周接受本报独家专访,再次强调不清楚爱德华的下落。他向记者痛苦道白,不时因哭泣而中断。“两个孩子我都打过。我爱他们,但也会打他们。我不晓得为什么,也不晓得莫妮卡为何不阻止,就连我打死多尔希,她也替我掩饰。我想我要杀死爱德华并不难,就像害死多尔希一样简单。但我敢对上帝和所有圣徒发誓,我没有杀害他。我知道看来像是我做的,但我没有。我猜爱德华只是离家出走了。假如真是那样,一定是上帝保佑。”记者问他可不可能有记忆空白,杀了爱德华但刻意遗忘。麦克林说:“我没有记忆空白。我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我已经将生命交托给神,我会用余生弥补自己犯下的一切罪过。”德里《新闻报》头版,1960年1月27日:警长表示尸体非爱德华·科克兰德里镇警局警长理查德·波顿今日早些时候向记者表示,日前寻获的少年尸体绝非失踪多时的爱德华·科克兰。爱德华自一九五八年六月离家后至今下落不明。尸体于麻省安斯佛德一处坟场被人发现,年龄和爱德华相当,已经严重腐烂。麻省和缅因州警方原先分析死者可能是爱德华·科克兰,离家出走后搭上儿童性侵犯的便车,因而遇害。爱德华家住德里镇宪章街,弟弟在家遭到殴打致死。然而,齿检显示安斯佛德市发现的尸体并非爱德华。爱德华·科克兰已经失踪十九个月。波特兰《先锋报》三版,1967年7月19日:谋杀犯于法尔茅斯自杀昨日午后,理查德·麦克林被人发现陈尸法尔茅斯一栋公寓的三楼,应该是自杀。麦克林九年前因杀害四岁继子而入狱,一九六四年自肖申克监狱获释后搬至法尔茅斯低调工作度日。法尔茅斯警察局副局长说:“死者留下的字条显示他当时神志极度错乱。”但他拒绝说明遗言内容。不过,据警方消息人士透露,字条上只有两句话:“昨天晚上我看见爱德华了,他死了。”遗言中的“爱德华”指的应该是死者的继子,亦即死者一九五八年杀害的幼童的哥哥。爱德华·科克兰失踪导致麦克林的罪行败露,最后因殴打爱德华的弟弟多尔希致死而定罪。爱德华已经失踪九年。一九六六年,男童的母亲申请依法宣告死亡获准,取得儿子的账户所有权。账户内存款总额为十六美元。爱德华·科克兰的确死了。他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九日晚上就死了,和他继父一点关系也没有。爱德华遇害当时,本·汉斯科姆正和母亲一起看电视,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母亲正焦虑地摸着埃迪的额头,寻找不存在的发烧,贝弗莉·马什的继父(至少脾气和爱德华兄弟的继父像到了极点)在猛踹女儿的屁股,要她“听妈妈的话去洗该死的碗盘”,迈克·汉伦在自家旁边(他家很小,在威奇汉路上,离亨利·鲍尔斯的疯子父亲的田地不远)的花园拔草,被开着旧道奇车经过的几名高中生(其中一个后来生了个好儿子,就是有恐同症的“威比”约翰·卡顿)谩骂,理查德·托齐尔正在偷看父亲藏在放袜子和内衣裤的抽屉里的《绝代娇娃》,硬着老二欣赏穿着清凉的女人,威廉·邓布洛则吓得将弟弟的相簿扔了出去。虽然他们日后都不记得了,但六个孩子在爱德华·科克兰遇害的那一瞬间,全都抬起头来……仿佛听见远处有人喊叫似的。德里《新闻报》说对了一件事。爱德华成绩很糟,很怕回家面对继父。更糟糕的是,那家伙和他母亲那个月常吵架,每次吵到兴起,母亲就会开始胡乱数落。继父先是嘀咕抱怨,接着大吼要她住嘴,最后像鼻子被针刺到的野猪一样愤怒咆哮。不过,爱德华从来没见过那老头对她动粗。他觉得他不敢。他把气出在爱德华和多尔希身上。自从多尔希死后,爱德华连弟弟那份也得一起挨。大人的咆哮对骂总是定期到来,尤其是月底,因为账单都是那时候来。要是吵得太厉害,就会有邻居报警叫他们小声一点,通常很有用。他母亲会朝警察比中指,要对方有种就逮捕她,但他继父很少出言不逊。爱德华觉得继父很怕警察。每回他们吵架,他都很小心地不引起大人们的注意,这么做比较聪明。不信的话,瞧瞧多尔希是什么下场?爱德华不知道细节,也不想知道,但他对弟弟的事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多尔希是在错的时间(月底最后一天)跑到错的地点(车库)。他们跟爱德华说弟弟是从四脚梯上摔下来的。他继父说:“我说了六十次,不是一次,要他别靠近梯子。”但他母亲却不敢看着他……就算不小心目光交会,她眼里闪烁的恐惧也让他不舒服。他继父只是拿着莱茵歌德啤酒愣愣地坐在餐桌旁,低垂着眼,表情茫然。爱德华离他远远的。继父咆哮时通常(不是每次,但通常)还好,反倒是他停下来时才需要小心。弟弟出事前两天,他才朝爱德华扔了椅子。那天晚上,爱德华只不过走到电视机前想换台,他就抓起厨房里的铝制折椅,高举过头用力扔了过来。椅子砸到爱德华的屁股,让他摔倒在地。被砸到的地方还在痛,但爱德华知道自己够好运了,椅子很可能砸中他的脑袋。后来有一天晚上,继父莫名其妙忽然站起来,抓了一把马铃薯泥抹在爱德华头发上。去年九月,爱德华有天放学回家不小心让纱门发出砰的一声,把正在打盹的继父吵醒了。麦克林挺着鼓胀的四角裤从卧室出来,头发呈螺旋状堆在头顶,满脸周末两天长出的胡楂,满嘴周末两天积攒的酒味。他说:“没办法,小子,我得好好修理你,谁叫你关门他妈的这么大声。”在理查德·麦克林的字典里,修理就是痛扁的意思,而他也真的痛扁了爱德华一顿。他一把抓起爱德华扔到前厅。母亲在前厅钉了两个比较低的挂钩,让他和多尔希挂外套。爱德华感觉挂钩有如坚硬的铁手指戳进自己的腰,之后便不省人事了。他昏迷了十分钟,醒来只听见母亲吼叫着说要送他去医院,继父休想阻止她。“你难道忘了多尔希出了什么事?”他继父回答,“你想坐牢吗,女人?”她闭上嘴巴,扶着儿子回房间。爱德华躺在床上发抖,额头上都是汗珠。接下来三天,只有大人都不在家时,他才敢离开房间。他摇摇晃晃走进厨房,取出继父藏在水槽底下的威士忌,喝个几口减缓疼痛。到了第五天,疼痛几乎消失了,但他尿血将近两周。那把铁锤从车库里消失了。各位,这代表什么?你们说说看?哦,那把克雷夫兹曼铁锤(就是普通的那把)还在。不见的是斯考提牌无后坐力铁锤。那是继父的专用铁锤,他和多尔希都不准碰。买下铁锤那天,继父对他们两个说:“你们要是敢碰这宝贝,我就把你们的肠子挖出来当耳罩。”多尔希怯生生地问铁锤是不是很贵,老头说那还用问。他说铁锤里有滚珠轴承,再用力敲东西也不会弹回来。但它不见了。爱德华的成绩不是很好,母亲再婚后他漏了许多堂课,但他并不笨。他认为自己知道斯考提无后坐力铁锤怎么了。他认为继父可能把它用在了多尔希身上,之后埋在花园或扔进了运河。这种事在爱德华看过的恐怖漫画里经常出现。那些漫画他都藏在衣柜的最上层。他走近运河。河水有如浸了油的丝绸,泛着涟漪流过水泥堤防之间,一弯明月映在漆黑的河面上,闪闪发亮。爱德华坐下来,双脚在堤防上蹭来蹭去,仿佛在用球鞋涂鸦。过去六周很干燥,水面离他磨破的鞋底将近三米。但只要仔细观察两岸,就会发现不少水位线,显示河水很容易上涨。此刻水位上方的混凝土是脏兮兮的深棕色,往上逐渐变为黄色,到了接近爱德华脚跟的地方几乎是白色的了。河水缓缓从铺满鹅卵石的水泥拱门下流出来,经过爱德华面前,流向连接贝西公园和德里高中的廊桥。桥的两侧和木头桥面刻满人名、电话号码和各种留言,连头顶的横梁上都有。有些留言在示爱,有些留言说谁想“吹”或“吸”,有些说再吹包皮就不见了或屁眼会被灌焦油,还有一些离经叛道、无法归类的留言。其中一条留言爱德华想了一个春天还是没明白:拯救俄罗斯犹太人!换取高价奖品!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它真的有意义吗?有没有意义重要吗?爱德华今晚没有走上亲吻桥,他不想去高中那一边。他想,他晚上可能会待在贝西公园,也许睡在音乐台下的枯叶堆里。但这会儿坐在运河边感觉很不错。爱德华喜欢待在公园,每回他需要想事情就会到这里来。树丛里偶尔有人接吻,但爱德华不理他们,他们也不理爱德华。他在学校听过一些可怕的传言,说太阳下山之后贝西公园会有同志流连。他想也不想就当真了,但从来没被骚扰过。公园非常安静,他觉得公园里最棒的地方就是他现在坐的地方。尤其是在夏天,河水流得非常慢,经常被石头分割成许多蜿蜒的小溪,偶尔汇聚在一起。爱德华还喜欢三月底、四月初的这里,雪刚刚融尽,他有时会在运河边站(因为太冷了没办法坐)一个多小时,旧大衣(已经太小了,是两年前的尺寸)的帽子罩住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浑然不觉自己瘦小的身体在发抖。运河在雪融后的那一两周,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恐怖魅力。河水冒着白烟从铺石拱桥下奔腾而出,裹挟着树枝和各式各样的人类垃圾从他面前流过,让他看得如痴如醉。爱德华不止一次幻想和继父走在三月的运河边,趁机将那个混账推进水里。那老头会大声尖叫,双手乱挥想恢复平衡,而爱德华会站在水泥护墙上看着他被水冲走,脑袋在满是白色流冰的激流中载沉载浮,有如一个黑点。没错,他会站在河边,双手拢在嘴边大喊:你这个大浑蛋,这是我为多尔希做的!下地狱之后记得跟恶魔说,你在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欺负个子比你小的人!这件事当然不会发生,但幻想一下感觉真棒。坐在运河边最适合做这种白日梦了,就像——这时,一只手忽然摸上他的脚。爱德华望向运河对岸的校园,想象继父被汹涌的河水带走,从此远离他,脸上露出梦幻般的美丽微笑。那只手很柔软,却抓得很牢,让他大吃一惊,差点失去平衡摔进运河。爱德华心想,一定是大孩子们说的同志。他低头一看,忍不住张>大嘴巴,热腾腾的尿液从腿间流下,弄湿了牛仔裤,裤子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的。抓他的不是同志。是多尔希。下葬时的多尔希。穿着蓝西装上衣和灰裤子。只是上衣沾满泥巴,又破又烂,衬衫发黄,支离破碎,裤子湿淋淋地挂在瘦得像竹竿的两条腿上,脑袋低垂着,感觉很可怕,好像下陷的后脑勺使脸凸了出来。多尔希在笑。“爱德华——”他死去的弟弟哑着嗓子喊他,就像恐怖漫画中从坟墓里复活的人一样。多尔希笑得更开心了。发黄的牙齿闪着微光,漆黑的喉咙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爱德华……我来看你了,爱德华……”爱德华想要尖叫,惊恐有如巨浪朝他袭来。他忽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觉得自己在飘。但他不是在做梦,他很清醒。抓住他球鞋的手和鳟鱼腹部一样白。弟弟赤脚踩在水泥地上,一只脚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下来吧,爱德华……”爱德华叫不出来。他肺里空气不够,叫不出声,只发出诡异尖细的呻吟,没法更大声了。没关系,因为再过一两秒钟,他就会失去神志,一切都不再重要。多尔希的手很小,但难以挣脱。爱德华屁股翻过水泥护墙滑向运河边。爱德华一边尖叫,一边伸手抓住身后的水泥护墙边缘往回挣。他感觉那只手松脱了一下,耳边传来愤怒的嘶声。他心想:这不是多尔希。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绝不是多尔希。这时,他体内的肾上腺素猛增。爱德华挣扎着爬开,还没站起来就开始跑,试图逃走。他呼吸急促,发出有如尖叫的呼哨声。运河的水泥护墙边出现了一双白手,还有湿答答的拍击声。水滴从死白的皮肤上甩出去,映着月光向上飞舞。多尔希的脸出现在护墙边,凹陷的眼窝里闪着红色的微光,头发湿淋淋地贴着头颅,泥巴像颜料似的抹在脸上。爱德华的胸腔终于自由了。他深吸一口气,放声尖叫,站起来拔腿就跑。他回头想看多尔希在哪里,结果撞上一棵大榆树。那感觉就像有人(例如他继父)在他左肩点燃炸药,炸得他满头金星。他像被斧头砍中似的跌倒在树根上,左边太阳穴流出血来。他半昏迷了大约九十秒钟,好不容易重新站了起来。他想举起左臂,却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左臂不想移动,感觉麻木而遥远。于是他只好举起右手,按摩剧痛的头部。忽然,他想起了自己撞上榆树前为什么发足狂奔,立刻回头。月光下,运河边缘像骨头一样白,像线一样直。没有那东西的踪影……假如刚才真有那东西的话。他缓缓转身,三百六十度观察。贝西公园静悄悄的,和黑白相片一样静止不动。柳树拖着细瘦的黑色枝条,所有东西,无论是低沉的还是失去理智的,可能都躲了起来。爱德华开始往前走,试着眼观四方。他心脏每跳一下,扭伤的肩膀就一阵抽痛。爱德华,微风拂动枝叶,呼唤道,你不想见我吗,爱德华?爱德华感觉僵尸的手指轻轻地抚上他的脖子。他高举双手猛然转身,两脚绊了一下摔倒在地,结果发现只是随风摇摆的柳条。他再次站起来试图逃跑,但左肩又是一阵剧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爱德华知道自己不该再害怕了。他骂自己笨,竟然被倒影吓到,或是不知不觉睡着了,做了个噩梦。但恐惧没有结束,恰好相反。他心脏狂跳,跳动声连在一起分不清楚,感觉随时都会爆炸。他跑不动,离开柳树后勉强能跛着脚慢慢往前走。爱德华眼睛盯着公园大门外的街灯,朝那里走去。他稍微加快了脚步,心想:我一定能走到街灯那里,到时就没事了。我一定能走到街灯那里,到时就没事了。灯火通明,整个晚上都是亮的,真壮观,不用再害怕——有东西跟着他。爱德华听见那东西穿过柳树林,只要转身就会看到。那东西在加速。他能听见它的脚步声,拖着脚,踩在地上咯吱作响。但他不会回头。他要看着前面的灯。街灯很好,他只要继续朝它飞奔过去就好。就快到了,就快——但一股怪味让他忍不住回头。味道很重,就像成堆的死鱼在夏日艳阳下腐烂流汁发出的恶臭。是海洋死去的味道。追赶他的不是多尔希,而是来自黑沼的怪物。那东西的口鼻又长又皱,漆黑的伤口有如垂直的嘴巴,流出绿色的液体,眼睛像果冻一样白,带蹼的手指前端长着剃刀般的利爪。它发出低沉的呼吸声,其间夹杂着冒泡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呼吸器有问题的潜水员。它看见爱德华在看它,咧开青黑色的嘴唇,露出巨大的尖牙,给了他一个空洞而死气沉沉的笑脸。那东西踉踉跄跄地跟着爱德华,液体滴了一地。爱德华忽然明白了。它想把他带回运河,带到运河地底通道的湿冷幽暗中。再吃了他。爱德华全力冲刺,大门边的钠气弧光灯愈来愈近,他已经能看见灯光周围的虫子和飞蛾了。一辆卡车经过,司机换挡加速朝二号公路呼啸而去。爱德华焦急害怕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司机可能正在用纸杯喝着咖啡,一边听收音机播放巴迪·霍利的歌,完全没发觉,就在两百码不到的地方,有个小男孩可能会在二十秒内一命呜呼。那臭味不断逼近,扑鼻而来,无比强烈,将他团团包围。爱德华撞上了公园的长椅。那天傍晚快宵禁时,几个小孩在赶回家之前随手将长椅推倒了。长椅从草丛中露出几厘米,很像两丛灌木叠在一起,加上月光昏暗,几乎看不见。爱德华的胫骨撞上长椅边缘,骨头像撞碎了一样奇痛无比。他双腿往后飞起,整个人扑进草丛中。爱德华回头一看,只见那东西压了过来,水煮蛋般的眼睛闪闪发光,鳞片上沾满海藻色的黏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肿胀的脖子和脸颊一时舒展,一时缩紧。“啊!”爱德华干吼了一声。他似乎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了。“啊!啊!啊!”他开始在地上爬,手紧紧抓着草皮,舌头伸了出来。在那东西用充满鱼腥味的粗硬的手掐住他的脖子之前,爱德华脑海中闪过一个令人安心的念头:我在做梦,一定是这样。那东西不是真的,黑沼泽也不是真的。就算真的有,也是在南美或佛罗里达大沼泽之类的地方。我只是在做梦,过会儿就会醒来,也许发现自己还待在音乐台下的枯叶里,而且——那头两栖怪物的双手握住他的脖子,掐断了他的干吼。它将他翻过来,钩爪在他颈子上留下有如书法一般的血痕。爱德华望着那东西发亮的白色眼眸,感觉掐住他脖子的指蹼就像活海藻般缠着他。恐惧让他睁大了眼睛,看见那东西长满鳞片和肉突的头上有一块鳍状物,既像鸡冠又像角鲇的毒鳍。那东西收紧双手,让他无法呼吸,却看得更清楚了。他看见钠气弧光灯的白光照在薄膜状的鳍上,变成了雾蒙蒙的灰绿色。“你……不是……真的。”爱德华哑着嗓子说。但他眼前的灰色愈来愈近,他隐约明白一切都是真的。那东西是真的,毕竟它正在杀死他。然而,他始终保持着一丝理性,直到生命最后。当那东西将爪子刺入他柔软的脖子,颈动脉喷出一道温暖无痛的血柱,溅在它有如爬虫类的角质麟片上时,他的手依然在它背后摸索,想找拉链。直到那东西将他的脑袋拧下来,发出满足的低吼,他的手才垂了下来。那东西的身影在爱德华眼中逐渐模糊。这时,它忽然变成另一个东西。暑假第一天,被噩梦搞得彻夜未眠的迈克·汉伦天刚亮就起床了。天色微白,空中弥漫着浓浓的雾气,到了八点就会揭开,露出完美的夏日。但现在还早,世界仍然灰蒙蒙一片,带着玫瑰的色泽,有如走过地毯的猫一样安静无声。迈克换上灯芯绒裤子、T恤和高筒凯兹帆布鞋,下楼吃了碗惠提燕麦片(他其实不喜欢惠提,只是想要里面的赠品:午夜上校的魔术解码指环),接着跳上脚踏车朝镇中心骑去。由于雾太大,他在人行道上骑车。雾让一切都变了。再平凡的东西(如消防栓或停止标志)都变得神秘莫测,既陌生又有一点邪恶。听得见车子行驶的声音,但看不见车子,加上雾有一种奇怪的音屏效果,让人分不清车子是远是近,得等它亮着恍如鬼火的车灯冲出浓雾,你才知道车来了。迈克在杰克逊街右转,穿过市中心,从帕莫巷切到主大街。在这条一个街区长的小巷里,有一栋他长大后会住进去的房子。但他经过时并没有看它,没有注意那栋有车库和小草坪的两层小楼。迈克后来成了那房子的主人,也是唯一的住户。但在当时,那房子并未在男孩心中引起任何悸动。到了主大街,迈克右转骑进贝西公园。他随意乱逛,骑车享受早晨的宁静。进了公园大门,他下车放下脚撑,朝运河走去。他自觉是信步而行,没有受到什么力量的牵引,完全没想到昨夜的噩梦和他现在走的路线有什么关系。他甚至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了,只记得他不停地做梦,然后在凌晨五点浑身大汗地醒来,不停地发抖,只想下楼赶紧吃点东西,然后骑车到镇中心。这里的雾有一种味道,他不喜欢。海的味道,很咸,很古老。他当然闻过这种味道。虽然德里镇离海岸有六十四公里远,但早晨经常能闻到海的味道。不过,今天早上这股味道似乎更浓,更鲜活,甚至有一点危险。他看见一个东西,弯腰将它捡了起来。是一把廉价的双刃折刀,侧面刻了两个英文字母:E.C.。迈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将小刀收进口袋里。谁捡到谁做主,谁掉了谁倒霉。他环顾四下。在他发现小刀的地点附近有一张翻倒的长椅。迈克将长椅扶正,椅脚插回数月或数年下来形成的洞里。长椅后方,草丛里有一块地方被践踏得很厉害……还有两条凹痕从那里延伸开去。草已经盖了回去,但凹痕还是很明显,一路朝运河延伸。还有血。(那只鸟记得吗那只鸟记得吗那只)但他不想记起那只鸟,于是将脑海中的念头甩开。是狗打架,就这样。其中一条肯定把对手伤得很重。这个推论很有道理,但迈克却不怎么相信。那只鸟一直在他心里盘旋。他在基奇纳钢铁厂看到的。斯坦利·乌里斯在他的鸟类图鉴里怎么也找不到的一种鸟。停下来,立刻离开这里。但他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沿着凹痕往前,边走边在心里编故事。杀人的故事。有一个小孩晚上在外游荡,过了宵禁时间,结果被凶手盯上了。凶手要怎么毁尸灭迹?当然是把尸体拖到运河边扔下去啰!就像《希区柯克剧场》里演的一样。迈克心想,他现在跟踪的凹痕很可能是皮鞋或球鞋拖行留下的。他打了个哆嗦,犹疑不安地四下看了看。他编的故事有点太真实了。说不定凶手不是人类,而是怪物。就像恐怖漫画、惊悚小说、恐怖电影或(噩梦)童话故事里的妖怪一样。他决定了。他不喜欢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太蠢了。他想忘掉它,却怎么也忘不了。那又怎样?就让它留着吧。真蠢。大清早骑车进城很蠢,跟着草里的两道凹痕走也很蠢。他父亲今天一定有很多杂事要交代他做。他最好赶快回家开始干活,否则就得在下午最热的时候到谷仓二楼耙草。没错,他应该掉头回家。他就打算这么做。你一定会掉头的,他心想,敢打赌吗?然而,他并没有掉头骑车回家,而是继续跟踪那两道凹痕。干涸的血迹愈来愈多,但量还是很少,没有长椅附近多。他听见水流声了。水流得很轻缓。不久,他看见水泥堤岸从雾里悄悄浮现。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天哪!今天真是你的幸运日!迈克心里响起一个有点可疑的亲切声音。忽然间,一只海鸥高声尖叫,让他身体一震,再次想起那天看到的那只鸟。就在今年春天。不管草里有什么,我都不会看。说得对极了。但他在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弯腰躬身,双手撑在大腿上想看个究竟。是衣服碎片,上头沾了一滴血。海鸥再度尖叫。迈克看着那块破布,想起春天发生的事情。每年到了四五月份,汉伦家的田就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对迈克来说,春天重回大地的信号不是厨房窗外出现的第一朵报春花,也不是孩子们开始带弹珠和青蛙到学校,更不是华盛顿参议员队开始新的球季(通常没过多久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而是父亲喊他帮忙把拼装卡车从谷仓里推出来。卡车前半截是旧的福特A型车,后半截是皮卡,后挡板则是用鸡舍的门改装的。要是前一年冬天不太冷,两人通常推到车道上就可以发动了。卡车没有车门,也没有风挡玻璃,座椅是威尔·汉伦从德里镇垃圾掩埋场挖来的半张旧沙发,排挡杆头是玻璃门把。他们会将卡车推上车道,一人推一边,等车开始滑动,威尔就会跳上车,启动开关,点火,踩下离合器,用大手抓着门把挂一挡。接着他会大吼:“最后冲刺!”然后松开离合器,老旧的福特引擎会咳几声、噎住、吱吱嘎嘎、逆火……有时真的就发动了,起初会顿几下,然后愈来愈顺。车子会先轰隆隆驶向鲁林农场,在那里的车道转弯(要是他开往另一个方向,亨利·鲍尔斯的疯子老爸巴奇可能会一枪轰掉他的脑袋),然后轰隆隆开回来,引擎张狂地发出刺耳的嘶吼。迈克会兴奋地跳上跳下,高声欢呼,他母亲则会站在厨房门口用擦碗布擦手,装出一脸嫌恶的样子。如果卡车没能顺利发动,迈克就得等父亲回谷仓去拿曲柄扳手。他父亲会一边嘀咕一边跑去拿工具。迈克敢说,他父亲一定是在骂脏话,这让他有一点害怕(直到后来父亲住院,他三天两头跑医院,才发现父亲喃喃自语是因为害怕,因为有一回扳手从承窝里弹出来,扯裂了他的嘴角)。“退后,迈克。”父亲会这么说,一边将扳手插进散热器底部的承窝里。每回车子终于发动之后,父亲都会说明年会把车卖了,换一辆雪佛兰,但始终没有兑现。那辆老福特A型车仍然在他老家的后院里,杂草长到跟车轴和鸡舍门改装的后挡板一样高。车子一开始跑,迈克就会跳上前座,闻着热煤油和青色废气的味道,享受迎面而来的仍有些刺人的微风(因为没有挡风玻璃),心想:春天又来了,我们全都醒了。他的灵魂会无声地欢呼,震得快乐的心情也跟着摇晃。他会觉得自己好爱身边的一切,尤其爱父亲。而他父亲则会转头咧开嘴对着他笑,大吼:“抓好了,迈克!咱们要让这家伙冲刺一下,把鸟儿吓得到处躲藏!”他开车碾过车道,后轮溅起黑泥和一块块灰色黏土,两人在没有门也没有窗的驾驶室里弹上弹下,笑得像一对傻子。威尔会驾着A型车驶过屋子后方的高草丛(用来晒干草)开向南边(马铃薯)、西边(玉米和豆类)或东边(豌豆、栉瓜和南瓜)的田地。卡车开到哪里,鸟就会从前方的草里飞出来,吓得吱喳乱叫。有一回他们遇见了一只大鸟。一只毛色和晚秋的橡树一样黑的山鹑从草里蹿出来,猛挥翅膀,发出既像爆炸又像咳嗽的声响,比引擎的轰鸣还大声。对小迈克·汉伦来说,坐上卡车就是坐上通往春天的列车。每年的农活都是从清除石块开始。整整一个星期,他们每天都会把车开过来,装满田里清出的石块。这些石块要是不清除,等他们翻土和除草的时候,可能会将耙齿弄断。有时,卡车会陷进泥里,威尔就会嘀咕……又骂脏话,迈克心想。他知道其中一些词的意思,但像“妓女”之类的说法他就搞不懂。他在《圣经》里看到过这个词,就他所知,妓女是来自巴比伦的女人。迈克曾经想问父亲,但他正要开口,A型车却陷进了泥巴里,联机圈弹簧都陷了进去。他看见父亲脸上乌云密布,决定还是改日再问。但迈克最后还是没问父亲,而是去问了理查德·托齐尔。理查德说他父亲告诉他妓女是拿钱和男人性交的人。迈克问:“什么是性交?”但理查德已经昂着头走开了。有一次迈克问父亲,他们每年四月都把石块清干净了,为什么来年又会有?那天是清除石块的最后一天。夕阳西斜,两人站在倾倒石块的地方,一条不够格被称为马路的泥土小径从西边的地头一路通到这个小峡谷,这里距离坎都斯齐格河不远。峡谷里一片荒芜,堆满威尔多年来从田里清除的石块。威尔低头望着这片荒地,起初他独自打理,后来有了儿子帮忙(他知道这些石块底下有许多腐烂的草茎,是他为了让土地适合耕种,一株一株拔起来运到这里的)。他点了一根烟说:“我老爸过去常跟我说,神爱石头、苍蝇、杂草和穷人胜于他所造的其他东西,所以才造了那么多石头。”“但石头好像每年都会自己跑回来一样。”“是啊,我想也是,”威尔说,“我猜也只能这么解释了。”河对岸,一只潜鸟叫了一声。夕阳的余晖将河水染成了暗橙色。鸟的叫声如此寂寞,让迈克疲惫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爸爸,我爱你。”他忽然脱口而出,觉得自己的爱是那么强烈,忍不住眼眶泛红。“嘿,我也爱你,迈克。”父亲说完用强壮的胳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迈克感觉父亲的法兰绒衬衫粗粗地磨着他的脸颊。“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这样在你妈妈弄好晚餐上桌之前,我们还能冲个澡。”“行。”迈克说。“你行我也行。”威尔·汉伦说,父子俩都笑了。两人累归累,可是感觉很好。手脚劳动过,但没有过度;双手被石头磨得很粗,但不太痛。那天晚上,爸爸妈妈在另外一个房间看电视剧《新婚梦想家》,迈克在自己房里昏昏欲睡,心想:春天来了。春天又来了。神啊,谢谢你,非常感谢。他慢慢沉入梦乡,再次听见那只潜鸟的鸣叫,遥远的沼泽融入了他梦中的渴望。春天很忙碌,但很美好。清完石块,威尔会将A型车停在屋后的草地上,将曳引机开出谷仓。接下来是犁地。父亲驾驶曳引机,迈克要么抓着铁椅一起前进,要么跟在后头,将遗漏的石块捡起来扔到一旁。接下来是栽种,然后是夏天的活:锄地、锄地、锄地……母亲会重新打扮赖瑞、莫伊和寇利,他们家的三个稻草人,迈克则会帮父亲在每个稻草人头上装一个鹿鸣器。鹿鸣器是罐子做的,先把两端切掉,再将一条上了厚蜡和树脂的绳子紧紧绑在罐子中央,这样风吹过罐子就会发出阴森的声响,很像沙哑的哀鸣。嗜吃谷物的鸟儿很快就会发现赖瑞、莫伊和寇利没什么威胁,但鹿鸣器总是能将它们吓走。从七月起,除了锄地还要采收。先是豌豆和小萝卜,接着是一开始种在箱子里的莴苣和西红柿,八月是玉米和豆子,九月还是玉米和豆子,之后是栉瓜和南瓜。在这段时期,马铃薯也会长成。最后,当白天愈来愈短,天气愈来愈冷,迈克和他父亲就会收回鹿鸣器(但鹿鸣器有时到了冬天会不见踪影,似乎每年春天都得重做)。隔天威尔会打电话给诺曼·萨德勒(诺曼和他儿子穆斯一样愚蠢,但心肠要好上一百倍),要他开马铃薯挖掘机过来。接下来三周,所有人都忙着挖马铃薯。除了家人,威尔还会雇用三四名高中生帮忙,每桶二十五美分。福特A型车会在南边的田畦里(最大的一块田)驶前驶后,永远打在低速挡,后挡板放下,车厢里摆满木桶,桶上写着采收人的名字。每天工作结束,威尔会打开皱巴巴的老皮夹,付现金给采收工人。迈克也有薪水,他母亲也有,两人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威尔·汉伦从来不过问他们把钱用到哪里去了。迈克五岁那年,父亲给了他百分之五的分红,对他说五岁已经够大了,拿得动锄头,也能分辨匍匐草和豌豆茎的不同。每大一岁,迈克的分红就多百分之一。每年感恩节的隔天,威尔会计算农场的营收,然后扣除儿子那一份……但迈克从来没见过那笔钱。钱直接充入他的大学基金,绝对不准移作他用。采收完成,诺曼·萨德勒开着挖掘机回去之后,天气通常就会变得又阴又冷,堆在谷仓旁的南瓜会覆上一层薄霜。迈克会站在前院,挺着发红的鼻子,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看着父亲先将曳引机开回谷仓,然后是福特A型车,想道:我们准备要再次入眠了。春天……消失了,夏天……走了,收成……也结束了。只剩秋天的尾巴:叶子落光的树木、霜冻的地面和坎都斯齐格河岸边的薄冰。乌鸦偶尔会停在莫伊、赖瑞和寇利肩上,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三个稻草人没了声音,也没了威胁。想到又一年即将逝去,迈克并不是特别伤心。九岁多的小孩还不懂死亡,因为有太多事情可以期盼,像是到麦卡伦公园滑雪橇(胆子够大可以到鲁林丘,不过去那里的主要是大一点的孩子)、滑雪、打雪仗和堆雪堡,还可以穿着雪鞋和父亲一起去买圣诞树,在心里盘算圣诞礼物会不会收到诺迪卡滑雪杖。冬天很好玩……但看见父亲将A型车开回谷仓(春天消失了夏天走了收获结束了)总是让他觉得难过,就像看到鸟儿成群南飞一样,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有时也会让他没来由地想哭。我们准备要再次入眠了……生活不只是上学和农活,农活和上学。威尔·汉伦不止一次告诉妻子,小男孩要有时间去钓鱼,就算他跑去做别的事情也一样。迈克放学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课本放在起居室的电视上,然后弄一小份点心(他特别喜欢花生酱洋葱三明治,但母亲闻到那味道总是吓得花容失色),接着读父亲留给他的字条,看父亲人在哪里,需要帮忙做什么杂务,例如哪几畦田要拔草或采收,哪些篮子要搬,哪些作物必须轮栽或谷仓需要打扫,等等。但每周都有一天(有时两天)没有字条。这时迈克就能去钓鱼,不钓鱼也行。放假的感觉很棒……因为没什么地方非去不可,所以也就不用急着去哪里。迈克不时会在字条上读到“今天没杂务”或“去老岬区看看电车轨道吧”之类的话。他会真的跑去老岬区,找到依然有轨道存留的街道仔细打量,想象电车跑在马路中央,觉得不可思议。晚上他和父亲可能会聊到这件事,父亲会拿出收藏德里镇照片的相册,给他看电车在街上跑的样子。电车顶上有一根滑稽的杆子粘着电线,车身两侧都是香烟广告。还有一回他叫迈克去纪念公园,就是德里储水塔的所在地,去看供鸟喝水的水盘。另外,父子俩也一起到过法院,去见识波顿警长在阁楼里找到的可怕机器。那个叫“游民椅”的刑具由铸铁制成,配有手铐和脚镣,椅面和椅背都有球形凸起。迈克看着它,想起他在某本书上看到的一张相片:辛辛监狱的电椅。警长不仅让迈克试坐椅子,还让他戴上手铐和脚镣。试戴手铐脚镣的新鲜感消退之后,迈克一脸困惑地望着父亲和波顿警长,不晓得这东西为何能让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涌入德里的“流民”(波顿警长的用词)闻风丧胆。的确,坐在凸起上是有点不舒服,手铐和脚镣也让人不容易调整姿势,可是——波顿警长笑着说:“哎呀,那是因为你还小。你体重多少?三十公斤?三十五公斤?苏利警长当年架上那张椅子的流民体重通常是你的两倍。他们坐一个小时会有点不舒服,两三个小时会很不舒服,四五个小时会非常难受,七八个小时会呼天抢地,十六七个小时就会号啕大哭,几乎没有例外。等他们坐上二十四个小时,就算要他们在神面前发誓下回搭便车经过新英格兰一定会避开德里,那些流民也会一口答应。据我所知,几乎没有人挺得住。在游民椅上坐二十四个小时比什么说服技巧都有用。”迈克忽然觉得椅子上的凸起变多了,在他臀部、脊椎和背部陷得更深,连颈部也有同样的感觉。他很有礼貌地问:“我可以下来了吗?”波顿警长又笑了。迈克忽然惊慌起来,以为警长会拿着手铐脚镣的钥匙在他面前晃,对他说:我当然会放你下来……等你坐满二十四小时以后。回家的路上,他问父亲:“爸爸,你为什么要带我去那里?”“等你长大一点就会明白了。”威尔回答。“你不喜欢波顿警长,是吗?”“对。”父亲的回答非常冷漠,让迈克不敢再问下去。不过,父亲叫他或带他去的地方,迈克大多很喜欢。到他十岁那年,威尔终于成功地将自己对德里镇历史的兴趣传给了儿子。无论是抚摸纪念公园水盘基座有些粗糙的铺石表面,还是蹲着细细检视老岬区蒙特街的电车轨道遗迹,有时迈克会深切地感知到时间……感觉时间是真实的。拥有看不见的重量,就像阳光一样(格林古斯太太说阳光有重量时,不少学生都笑了,但迈克却惊讶得笑不出来。他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想法是:光有重量?天哪,好可怕!)……感觉时间终究会将他掩埋。一九五八年春天,父亲留给他的第一张字条写在信封背面,用盐罐压着。那天天气很温暖,很有春天的感觉,非常甜美,母亲将所有窗户都打开了。字条上写道:今天没有杂务。有兴趣的话,你可以骑车去牧场路。到了那里往左看,会看到许多倒塌的砖房和旧机器。你可以四处瞧瞧,拿个纪念品回家,但绝不准靠近地窖!还有,记得天黑前回家,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迈克知道。他跟母亲说他要去牧场路,母亲皱着眉头说:“你要不要问问兰迪·罗宾逊,看他想不想和你一起去?”“哦,好,我会绕路去问他。”迈克说。他真的去了,但兰迪和父亲到班戈去买播种用的马铃薯了,于是他独自骑车前往牧场路。路程不短,六公里多一点,到的时候已经三点了。迈克将脚踏车靠在牧场路左侧的薄板篱笆上,翻过篱笆走进田里。他大概只有一小时可以探险,之后就得回家了。通常他只要在六点晚饭上桌前回到家,他母亲就不会担心。但之前发生了一件难忘的事,让他知道今年不一样。那天他过了晚饭时间才回家,母亲几乎歇斯底里,冲过来用擦碗布抽他,他吓得张大嘴巴站在厨房门口,装着虹鳟的柳编鱼篓掉在地上。“不准你这样吓我!”母亲尖叫道,“永远不准!不准!永远永远!”她每说一次“永远”就抽他一下。迈克以为父亲会插手制止,结果却没有……也许他怕一开口,她就会将满腔怒火转到他身上。迈克学到教训了。被擦碗布抽一下就够了。天黑前回家。是,妈妈,了解了。他走向田野中央的巨大废墟。不用说,这就是基奇纳钢铁厂的遗址。迈克之前骑车经过几次,但从来没想过一探究竟,也没听其他小孩说他们来过。他弯腰检视堆得有如石冢的塌下来的砖块,觉得可以理解。田野被春天的阳光洗得雪白,偶尔有云从太阳下方飘过,在田野上留下缓缓移动的巨大阴影。虽然四周一片明亮,给人的感觉却阴森森的。除了风声,这里静得出奇。迈克觉得自己仿佛找到了失落之城的最后遗迹。右前方杂草丛生,他发现一截巨大的瓷砖圆柱伸了出来,便跑过去看。原来是基奇纳钢铁厂的主烟囱。迈克从破洞往里头看,忽然觉得一股寒意蹿上脊背。破洞很大,他钻得进去,但他并不想。谁晓得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怪物攀在被烟熏黑的瓷砖内壁上,或是住着可怕的虫子或野兽。强风袭来,吹过破洞时发出声响,听起来就像鹿鸣器里上过蜡的丝线被风吹动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迈克紧张地收回身子,突然想起他和父亲昨晚在《早间秀》里看到的那部电影,片名叫《拉顿》。父亲只要见到拉顿出场就会笑着大叫:“迈克,打死那只笨鸟!”而迈克便会举起手指开枪。父子俩就这样大吵大闹,直到母亲探头进来要他们安静点,别吵得她头疼,他们才稍微收敛了一些。昨天看的时候觉得很好玩,现在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玩了。电影里,日本矿工在全球最深的坑道干活,不料却把拉顿从地心放了出来。迈克望着烟囱上黑乎乎的破洞,立刻开始想象,那只怪鸟藏在烟囱深处,皮革似的蝙蝠翅膀收在身后,盯着探进黑洞里的男孩脸孔,用镶着一圈金黄的眼眸盯着他,盯着他……迈克打了个冷战,微微后退。他沿着烟囱外围走。烟囱半陷在土里,将地表稍稍抬起,迈克一个冲动便往上爬。从外面看,烟囱显得可亲许多,瓷砖表面被太阳晒得很温暖。爬上去之后,迈克站起来往前走。他张开双臂(烟囱表面其实很宽,不用怕会摔下去,但他假装自己是马戏团里走钢丝的高手),享受风吹过发际的感觉。走到尽头,他往下一跃,开始东看西看。他发现更多砖块、扭曲的铸模、厚木板和生锈的机器。拿个纪念品回家,父亲的字条上写着。他要找一个特别好的。地窖敞开着,有如打着呵欠的嘴巴。迈克慢慢走近,一边检视残骸,一边留意别被碎玻璃割伤。附近有很多碎玻璃。他不是没发现地窖或忘了父亲的警告,也不是没想到五十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意外事故。他觉得德里镇如果真有地方闹鬼,肯定非这里莫属。即使如此,甚至可以说正因如此,他才决定待在这里,直到找到能够拿回去向父亲炫耀的好东西为止。他缓慢镇定地朝地窖前进,随着它的残破边缘调整路线。他心里有一个轻微的声音,警告他靠得太近了,他脚下的土方可能被春雨浸软了,随时可能让他摔进地窖里。谁晓得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尖锐的锈铁条,等着把他像虫子一样刺穿,让他抽搐而死。他捡起一截窗框扔了进去。他看见一把长柄勺,大得可以当巨人的汤匙,握把被难以想象的烈焰烧得弯曲变形。还有一个活塞,大得他根本推不动,更别说举起来。他跨过活塞。跨过去,然后——他忽然想,我会不会找到骷髅头?一九多少年在这里找复活节巧克力彩蛋被炸死的小孩的头骨?迈克看了看阳光普照的田野,觉得很害怕。风吹过他耳边发出海螺嗡鸣般的声音,一片云影悄悄飘过田野,有如巨型蝙蝠……或某种鸟的影子。他再次察觉四周有多么安静,颓圮的砖房和废弃的笨重的铁器七零八落地散布在田野上,感觉多么诡异,仿佛很久以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战役。别傻了,迈克不安地对自己说,要是能找到什么,五十年前在事发之后肯定都找完了。就算没找完,剩下的后来也会被其他小孩或大人找到……你难道认为只有你会来这里找纪念品?不是……我没那么想,但万一……万一什么?他的理智问。迈克觉得它说得有点太大声、太急了。就算还有东西留着,也早就风化了。所以……万一什么?迈克在杂草丛里找到一个碎掉的书桌抽屉,但只瞧了一眼就扔了,接着又朝地窖走了几步。那里东西最多,他一定能找到什么。但要是那里有鬼呢?我说的万一就是鬼。要是地窖边缘有手伸出来,那些小孩穿着当时的复活节装扮出现,衣服被五十年来的春泥、秋雨和冬雪弄得破破烂烂呢?没有头(他在学校听人家说过,爆炸后一名妇女在自家后院树上看见一名罹难者的头颅),没有腿,像鳕鱼一样皮开肉绽,或和我一样只是来这里玩的小孩……到下面很黑的地方……在倾倒的铁梁和老旧生锈的大嵌齿下……噢!别再想了,拜托!他的背部猛地颤了一下,于是他决定赶快拿一样东西就走,什么都好。他伸手往下随意一抓,拿起一个直径大约十七厘米的齿轮。他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匆匆抠掉卡在齿轮上的泥土,将纪念品收进口袋。他可藏书网以走了。没错,他要走了——但他的脚却走错了方向,缓缓朝地窖前进。他忽然绝望而惊恐地发现,他必须看看底下,他不得不看。迈克抓着一根穿出地面的松软的支承梁,身体向前摇摆,希望看见里面有些什么,可是看不到多少。他已经离地窖不到五米了,但还是远了点,没办法看见地窖底部。我才不在乎看不看得到底部呢。我现在就要回去了。我已经拿到了纪念品,不用再瞧什么破烂地窖。而且爸爸也叫我离它远一点。然而,那股令人不悦、近乎狂热的好奇心抓住了他,不让他走。迈克慢慢接近地窖,每走一步想吐的感觉就强烈一分。他知道,只要离开那根支承梁,就不再有东西可抓了,他也知道,这里的地面确实很软,走起来吱吱作响。他看见地窖边缘有几处凹陷,很像塌陷的墓穴。他晓得那是之前坍塌的遗迹。他的心脏像军靴一样在胸膛里用力踏着整齐的步伐。他走到地窖边缘往下望。那只鸟在地窖里抬头望着他。迈克起初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体内的神经和血管似乎都冻结了,连掌管思想的通路也不例外。让他震惊的不是看见怪鸟,不是这只胸羽和知更鸟一样是橙黄色、翅膀和麻雀一样灰扑扑不起眼的鸟,而是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会看到机器像石碑一样半陷在死水和黑泥里,没想到却是一个大鸟巢,占据了整个地窖。筑巢用的猫尾草多得可以捆成十二捆,但已经放了很长时间,泛着银灰色。那只鸟就蹲在巢中央,眼睛像新鲜温热的焦油一样黑,周围是个明亮的圈。在那荒诞的瞬间,僵住的迈克在它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接着,地面突然开始移动,从他脚下跑开。他听见树根断裂的声音,知道自己正在往下滑。他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挥动双手想保持平衡,却站立不稳,重重地摔在满地杂物的地上。他的背压着一块又硬又钝的金属,痛得让他想起了游民椅。就在这时,他听见怪鸟鼓动翅膀,发出爆炸般的巨响。他跪着往前爬,回头只见怪鸟飞出地窖,张着长满鳞片的暗橘色爪子,三米有余的翅膀上下拍动,像直升机旋翼一样吹得干枯的猫尾草满天乱飞,嘴里发出尖锐的吱喳声。几根羽毛从翅膀上脱落,旋转着落进地窖里。迈克站起来,拔腿就跑。他大步穿过田野,不敢回头看。那只鸟看起来不像拉顿,但他知道它是拉顿的灵魂。它像飞出魔术箱一样从基奇纳钢铁厂的地窖里飞了出来。迈克绊了一下,单膝着地,但立刻站起来继续跑。奇怪的吱喳声又来了。一道影子罩住了他,他抬头一看,发现那东西从他头上飞过,距离不到一米半,鸟喙是脏黄色,开闭间露出里面的粉红色。那东西掉头朝他飞来,翅膀带起的风拂过他的脸庞,带来一股干燥难闻的味道,有如阁楼的灰尘、毫无生气的古董和腐烂的坐垫。迈克往左跑,再度看见那根倒下的烟囱。他全力朝它冲去,手臂有如戳刺似的在身体两侧前后挥舞。那鸟尖叫一声,他听见它鼓动翅膀,感觉就像被风鼓动的船帆。有东西扫到他的后脑勺。一道温热的火焰蹿上后颈慢慢散开,血液汩汩流向衣领。那鸟再度掉头,打算像老鹰捉老鼠一样用爪子将他抓走,带回巢穴吃了他。它朝迈克俯冲而来,眼神锐利得可怕,紧盯着他。迈克猛然向右,它扑了个空。就差一点。它的翅膀散发出浓烈的灰尘味,让人难以忍受。迈克沿着倒下的烟囱狂奔,烟囱上的瓷砖变得模糊黯淡。他已经看见烟囱尾了。只要他跑到那里向左一闪钻进烟囱,可能就安全了。他想,那只鸟很大,挤不进来。他差点就前功尽弃了。那鸟再度朝他飞来,快到时忽然拉高,拍动翅膀形成一道飓风,长满鳞片的爪子对准他抓了过来。它又一次发出尖叫,迈克觉得它的叫声里带着胜利的味道。他双手抱头,低着脑袋往前冲。那鸟爪子一伸,攫住了他的前臂,感觉像被力大无穷的手指扣住,尖锐的指甲宛如利齿咬住了他。振翅声响若雷鸣,迈克隐约察觉羽毛落在他四周,仿佛虚幻的吻拂过他的双颊。那鸟再度飞高,迈克顿时觉得自己被拖着往前冲,先是被拉直,然后只剩脚尖着地……接下来的一瞬间,他觉得凯兹帆布鞋的鞋尖离开了地面,他吓傻了。“放开我!”他朝怪鸟大吼,拼命扭动手臂。爪子仍然没松开,但他衬衫的袖子断了,他砰地摔回地面。那鸟叫了一声,他再度拔腿就跑,从它尾翼底下冲了过去,一股干燥的恶臭让他作呕。感觉就像穿过羽毛编成的浴帘。迈克不停地咳嗽,眼睛被泪水和那东西羽毛上的肮脏粉尘弄得一阵刺痛。他跌跌撞撞地钻进倒下的烟囱里,已经没有心思去想里面可能躲着什么了。他直接朝黑暗跑去,喘息和啜泣声在烟囱里发出单调的回响。他跑了大约六米,回头望向那一圈明亮的日光。他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想到,要是自己误判怪鸟或烟囱口的大小,那就和拿起父亲的猎枪朝脑袋扣下扳机一样必死无疑。前方没有出路。这不是水管,而是死巷,烟囱的另一端埋在土里。怪鸟又叫了一声。外头的光线忽然一暗,它降落在烟囱口外。他看见它长满鳞片的黄色双腿和人的小腿一样粗。它低头朝里面看。迈克发现自己又一次望着那双乌黑油亮的、恐怖的眼睛和镶着金边的虹膜。鸟喙一张一闭、一张一闭,每回闭上都发出咔嗒一声,就像牙齿猛地撞上一样。很利,迈克心想,它的嘴很利。我想我早就知道鸟喙很利,却从来没认真想过。那鸟又叫了一声。声音在烟囱里如雷贯耳,逼得迈克用双手捂住耳朵。它开始强行钻进烟囱里。“不行!”迈克大喊,“不行,你不能进来!”那鸟不断地朝烟囱里挤,光线愈来愈暗(天哪!我怎么会忘了鸟的身体大部分是羽毛?怎么会忘了鸟很会钻?),愈来愈暗……最后终于没了。烟囱里只剩浓郁如墨的黑暗、那鸟身上令人窒息的阁楼味和羽毛发出的沙沙声。迈克跪在地上,张开手掌在内壁摸索。他找到一块破瓷砖,尖端好像长了青苔。他手臂一挥,将那块瓷砖扔了出去。砰。那鸟又发出尖锐的吱喳声。“滚出去!”迈克大吼。烟囱里沉寂了片刻……接着噼啪声和沙沙声再度响起,那鸟又开始朝烟囱里钻。迈克在地上摸索,只要找到瓷砖就往鸟身上扔。瓷砖一块块砸在鸟的身上,然后弹开,撞到烟囱内壁发出铿铿锵锵的声音。神哪,求求你,迈克心慌意乱地想,神哪,求求你!神哪,求求你——他忽然想到自己应该继续往里退。他是从烟囱底座进来的,因此愈往里愈窄。没错,他可以往里退,一边注意怪鸟挤进来发出的沙沙声。他可以往里退。要是运气好,说不定退到一个地方,那鸟就进不来了。但万一那鸟卡住了呢?那样的话,他和它都要死在这里了。在黑暗里一起死去,一起腐烂。“神哪,求求你!”迈克大吼一声,完全没察觉自己叫了出来。他又扔了一块瓷砖。这回力气大得多(他事后告诉别人,他感觉好像有人在背后猛地推了他手臂一下),不是砰的一声,而是啪的一声,很像小孩用手掌拍打半凝固的杰洛果冻的声音。怪鸟吱喳尖叫,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疼痛。烟囱里都是翅膀挥动的闷响。旋风夹带恶臭朝迈克袭来,吹得他衣服起伏摆动,尘土和青苔乱飞,让他咳嗽想吐,不停后退。光线再度出现。起先很暗淡,之后随着怪鸟退出,烟囱里愈来愈亮。迈克号啕大哭,跪倒在地上,疯狂地寻找瓷砖碎片,随即想也不想,两手抓满碎瓷砖(就着微光,他看见瓷砖表面和石碑一样长着斑斑点点的青灰色苔藓)往前冲,直到烟囱口附近。他打算尽力不让怪鸟再次闯进来。那鸟弯身侧头,动作很像受过训练的鸟儿。迈克看见他刚才击中了哪里。鸟的右眼几乎没了。漆黑油亮的眼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喷血的火山口。白灰色的黏液从眼角汩汩而出,顺着鸟喙侧边流了下来,黏液里爬满小寄生虫,不停地扭摆蠕动。怪鸟看见迈克,立刻向前猛冲。迈克拿瓷砖扔它,击中了它的头和嘴。怪鸟微微退后,接着再度冲刺,张大鸟喙露出里面的粉红色。但迈克还看见另一样东西,让他张大嘴巴愣了半秒。那只鸟的舌头是银色的,表面宛如岩浆烤过的地表般布满裂痕。舌头上,几颗橙色脓疱黏着不动,就像临时落地生根的风滚草一样。迈克将最后一块瓷砖扔进鸟嘴里。怪鸟再度尖叫后退,叫声里充满挫败、愤怒和痛苦。迈克看见它有如爬虫类的爪子……之后它开始挥动翅膀。它走了。不久后,迈克抬起被怪鸟弄得沾满泥土、灰尘和苔藓的脸,倾听爪子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他脸上只有泪水流过的地方是干净的。怪鸟在他上方走来走去:嚓、嚓、嚓。迈克稍微退后,又收集了一些瓷砖堆在烟囱口,愈靠近愈好。这样那家伙回来他才能就近攻击。外头还很亮。现在是五月,天还要很久才黑。但要是那只鸟决定守株待兔呢?迈克咽了咽口水,感觉干涸的喉管好像粘在一起了。在他上方:嚓、嚓、嚓。他现在有一大堆弹药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形成螺旋状的光影。微光下,那堆瓷砖看起来就像家庭主妇扫在一起的陶器碎片一样。迈克将手掌放在牛仔裤侧面擦了擦,静观其变。过了好一阵子,不晓得是五分钟还是二十五分钟,总算有动静了。这段时间,迈克只听见怪鸟在他上方走来走去,有如凌晨三点睡不着的失眠患者。接着,他听见振翅声。那鸟再次停在烟囱口。迈克就跪在瓷砖后方,怪鸟还没低头往里看,他已经开始发射飞弹。一块瓷砖正中它包着鳞片的黄脚,霎时血流如注,喷出的血几乎和它的眼睛一样黑。迈克高声欢呼,但被怪鸟愤怒的叫声盖了过去。“滚出去!”迈克大喊,“滚出去!否则我会一直攻击你。我发誓一定会!”怪鸟飞回烟囱顶上,又开始来回踱步。迈克静静等待。后来,怪鸟再度振翅起飞。迈克等着那双鸡爪般的黄脚出现,但没等到。他又等了一会儿,认为那只鸟在玩把戏,但很快明白这不是他继续待着的理由。他之所以继续等,是因为他不敢出去,不敢离开这个安全的避难所。别担心!别担心这种事!我又不是兔子!迈克继续捡瓷砖,能捡多少就捡多少,塞了一些到衬衫里,然后走出烟囱。他努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恨不得脑袋后面也长着眼睛。不过,他只看见一望无际的田野,身旁都是基奇纳钢铁厂爆炸之后留下的生锈的残骸。迈克回头,预感怪鸟一定像兀鹫(现在变成单眼鹰了)似的站在烟囱上,等着他看见它,然后发动致命一击,用尖利的鸟嘴又刺又撕又剥。但鸟不在那里。它真的走了。迈克崩溃了。他吓得大声尖叫,冲向隔开田野和马路的老旧篱笆,扔掉剩下的瓷砖。大部分瓷砖早就掉了,在衬衫下摆挣脱皮带时掉的。他一手撑住篱笆翻了过去,动作就像洛伊·罗杰斯带着跟班帕特·布拉迪和其他牛仔从畜栏回来时给妻子黛尔·伊凡斯表演的一样。他抓着脚踏车握把跑了十几米才跳上车,拼命踩踏板,不敢回头,也不敢减速,一直冲到车来车往的牧场路和外大街口才略微喘了口气。回到家时,他父亲正在换曳引机的火花塞。威尔发现儿子全身都是霉味,脏得要命。迈克迟疑了半秒,跟父亲说他在回家的路上为了闪避坑洞摔了一跤。“骨折了吗?迈克。”威尔问道,比刚才更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没有,爸。”“扭伤呢?”“还好。”“确定?”迈克点点头。“找到纪念品了吗?”迈克从口袋里掏出齿轮,拿给父亲看。威尔看了一眼,随即从迈克拇指尖的肉里抠出一星瓷砖碎片。他似乎对碎片更感兴趣。“旧烟囱的瓷砖?”迈克点点头。“你跑进去了?”迈克又点点头。“看到什么了吗?”威尔问,接着像开玩笑似的(只是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补了一句,“宝藏之类的?”迈克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好吧,别跟你妈说你跑进去胡搞了,”威尔说,“否则她会先一枪毙了我,然后毙了你。”说完他凑到儿子面前:“迈克,你真的还好吗?”“什么?”“你眼睛周围有一点肿。”“我想可能是累了吧,”迈克说,“别忘了,来回差不多要十三到十六公里。需要我帮忙弄曳引机吗,爸?”“不用了,我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够这星期用了。你进去洗澡吧。”迈克走了几步,父亲叫住了他,迈克回头看着父亲。“你不准再去那个地方了,”他说,“至少在事情过去、干下这事的人被抓住之前不准再去……你在那里没遇到什么人,对吧?没有人追你或吼你吧?”“我没看到半个人。”迈克说。威尔点点头,点了一根烟:“我想我不该叫你去那里的。那种老地方……有时很危险。”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没问题,爸,”迈克说,“反正我也不想再去了,感觉有点阴森森的。”威尔又点点头:“少说为妙,我想。你赶快去洗干净。记得叫你妈多弄三四根香肠。”迈克离开了。别想那个了,迈克·汉伦心想。他看着在运河水泥堤岸边缘断掉的拖痕。别想那个了,那可能只是白日梦,而且——运河边有几块干涸的血迹。迈克看了看血迹,接着低头看向运河。黑水缓缓流过,肮脏的黄色浮沫聚在河道两侧,不时被河水冲走,慵懒地转着圈。忽然,两团浮沫凑在一起,似乎形成了一张脸,小孩的脸,眼窝深陷,眼睛里闪烁着痛苦与恐惧。迈克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倒抽一口气。浮沫分开了,再次变得毫无意义。这时他右边突然扑通一声,声音很大。迈克扭头一看,身体往后一缩,以为自己看见了某个东西,就在运河从地底回到地面的阴暗甬道里。那东西不见了。忽然间,他冷得发抖。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他在草丛里发现的那把小刀,扔进了运河。河面溅起小小的水花,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随即被河水拉成箭头的形状……然后消失无踪。四周一片沉寂,只剩忽然包裹住他的恐惧与确信。他知道有东西就在附近,注视着他,寻找出手的时机,耐心等待。他转身正准备走回去——跑的话只会让恐惧得逞,让自己丢脸——忽然又听见水花声,比刚才更响。管他丢不丢脸,迈克开始全速狂奔,死命朝大门和脚踏车跑去。他一脚踢起撑脚架,使劲朝街上骑去。海腥味突然变浓……太浓了,感觉到处都是。水滴从湿树枝上落下的声音也太响了。有东西来了。他听见有人拖着脚步走在草地上。迈克站起来踩着踏板,使出所有力气头也不回地冲到主大街,全速骑回家,心想自己发什么神经竟然跑到这里来……是什么吸引他来的?他强迫自己专心想农活,想所有杂务,其余都不想。过了一会儿,他真的成功了。隔天早上,迈克读到报纸头条(男童失踪,居民再陷恐慌),立刻想到他扔进河里的那把折刀——刀身刻了两个英文字母:E.C.——想到他在草地上看到的血迹。还有在运河边断掉的两道拖痕。 第七章 荒原上的水坝凌晨四点四十五分,从高速公路望过去,波士顿就像一座正在沉思往昔悲剧的死城——也许是瘟疫,也许是诅咒。浓郁难闻的咸味从海边飘来,城市就算有什么动静,也多半被晨雾掩盖了。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开着鳕鱼角租车公司的巴奇·卡林顿交给他的八四年黑色凯迪拉克轿车,沿着斯托罗大道一路往北。他一边开车一边想,你可以感觉到这座城市的苍老,全美国或许只有这个地方能给人这种感觉。比起伦敦,波士顿还是小孩,在罗马面前则像个婴儿,但以美国的标准来看,它已经很老很老了。三百多年前,茶税和印花税还不存在,保罗·里维尔和帕特里克·亨利还没出生,波士顿就已经在这片丘陵地扎根了。波士顿的古老、沉默和带着雾气的海水味,全都让埃迪感到紧张,而他一紧张就想拿哮喘喷剂。埃迪将喷嘴塞进嘴巴,摁了一团振奋精神的喷雾到喉咙里。他经过的街上有几个人,立交桥上也有一两个行人,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闯进了洛夫克拉夫特小说里被诅咒的城市,古老的罪恶,念不出名字的怪物。他经过一个叫“坎摩尔广场城市中心”的公车站,看见几名女侍者、护士和公务员,脂粉未施的脸上写满了睡意。他看见写着“托宾桥”的路标,心想,没错,守着巴士就对了。忘了地铁吧。地铁不好,要是我就不会下去搭地铁,绝对不进地道。这个想法不好。若不赶紧抛开,他很快又要用喷剂了。埃迪很高兴托宾桥上的车子比较多。他经过一处纪念碑工地。砖墙上漆着有点令人不安的告诫:放慢速度!我们可以等!前方出现一个绿色反光标志,写着95号公路,通往缅因州、新罕布什尔州和新英格兰北部各地。埃迪看着那个标志,忽然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双手僵在凯迪拉克的方向盘上。他很想相信这是某种疾病、病毒或他母亲所谓的“不存在的发烧”即将发作的征兆,但他心里很明白。是他后方的城市,那座静静地横在白天与黑夜之间的城市,还有标志所揭示的前方。他是病了没错,毫无疑问,但毒害他的不是病毒,也不是“不存在的发烧”。是他的回忆。我在害怕,说穿了永远是这回事。害怕,如此而已。但我想我们最后扭转了局面,我们利用了它。但我们是怎么办到的?他想不起来,他很好奇其他人有谁想得起来。他衷心希望有这么一个人。一辆卡车从他左边呼啸而过。埃迪依然开着车灯。卡车安全超前后,他闪了远光灯。他想都没想就做了。这已经成了下意识的动作,是开车讨生活的人的习惯。他看不见卡车司机,但对方闪了两下日行灯,谢谢他让车。要是所有事情都这么简单明白就好了,他想。他跟着路标开上95号国道。北上的车不多,但他看见南下进城的车道已经开始拥塞。明明还这么早。埃迪开着大车向前滑行。他不仅事先猜到所有路标,而且提前换到正确的车道。他已经很多年(真的很多年)没有猜错路标,搞得自己下错交流道了。他选择车道就像方才闪灯示意卡车司机可以超车一样自然,就像他在小径错综复杂的荒原行走一样不用思考。虽然他从来不曾开出波士顿市区,离开这个全美外来游客开车最容易迷路的城市,却丝毫无损于他的游刃有余。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另一件事。威廉有一天对他说:“埃、埃、埃迪,你、你脑袋里装、装了一、一个指、指南针。”他听了多开心哪!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愉快。埃迪将一九八四年出厂的大礼车重新开上高速公路,时速加到警察不会管的九十公里,收音机转到播放轻音乐的电台。他心想自己当时真的愿意为威廉而死。只要情况需要,只要威廉开口,他一定二话不说:“没问题,威老大……你觉得什么时候好呢?”想到这里,埃迪笑了。不是真的笑,只是哼了一声,他被这声音吓到,反而真的笑了出来。这阵子他很少笑,而这一趟黑色之旅显然也不用期望会有太多呵呵(这是理查德的用词,意思是笑,例如,小埃,你今天呵呵了吗?)。他想,如果神可以那么恶毒,对信徒最渴望的东西下诅咒,那他也可能足够古怪,在这一路上赏他们几个呵呵。“最近呵呵了吗,小埃?”理查德大声说,说完又笑了。天哪,他真的很讨厌理查德叫他小埃……却又有一点喜欢。他想应该和本·汉斯科姆听到理查德叫他“干草堆”的感觉一样。就好像……某种暗名,秘密的身份,使他们变成和父母亲的恐惧、希望及无止境的要求无关的人。理查德很爱胡乱模仿声音,他或许知道,对他们这样的怪胎而言,偶尔成为另一个人有多重要。埃迪瞄了一眼仪表板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硬币。这是干这行的另一个无意识的习惯。到收费站的时候,你可不想四处找零钱,或开进自动收费车道才发现准备的金额不对。那一排零钱里有两或三枚刻有苏珊·安东尼肖像的一元银币。埃迪想到,现在可能只有纽约地区的司机或出租车驾驶员身上有这种硬币了,就像目前只有在赛马场领取赌金的窗口才能见到大量二元纸钞一样。他手边总会留着几枚这种硬币,因为华盛顿桥和三区大桥的自动收费篮收它们。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银币。不是一元银币这种夹铜硬币,而是真正的银币,刻有自由女神像的银币。本·汉斯科姆的银币。没错。不过,当年威廉还是本还是贝弗莉是否就是用它救了大家一命?埃迪不太确定。事实上,他什么都不太确定……抑或只是他不愿意想起来?那里很黑,他忽然想,我只记得这么多。那里很黑。波士顿已经离他远去,浓雾也渐渐散了。前方是缅因州、新罕布什尔和新英格兰北部各地。德里也在前方。那里有一样东西二十七年前就该死了,但却没有。那东西和朗·钱尼一样面目多变,但它到底是什么?他们后来不是见到它的真面目了吗?看到它摘下了所有面具?啊,他记得好多事情……但还不够。他记得他爱威廉·邓布洛,记得很清楚。威廉从不取笑他的哮喘,也不叫他小娘娘腔。他就像爱着哥哥……或父亲那样爱威廉。威廉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该看什么。威廉从不陷入困境。和威廉一起跑,你会击败魔鬼,哈哈大笑……但很少跑到喘不过气来。他想告诉全世界,不会跑到喘不过气来感觉很好,他妈的很好。只要和威老大一起跑,每天都能呵呵笑。“没错,小鬼,就是每天。”他学理查德·托齐尔的声音说,说完又笑了。在荒原盖水坝是威廉的主意,而他们会聚在一起,可以说是水坝的功劳。告诉他们水坝该怎么盖的是本·汉斯科姆。没想到他们盖得太好了,结果惹毛了管区警察内尔先生。但想到这个点子的人是威廉。虽然那一年他们所有人,除了理查德,都在德里看见了怪东西,很可怕的东西,但最先鼓起勇气说点什么的是威廉。那座水坝。该死的水坝。他想起维克多·克里斯说的话:“各位拜拜啰!相信我,那个拦河坝真的很差劲,还不如不要盖。”隔天,本·汉斯科姆笑着对他们说:“我们可以让水淹没整个荒原,只要我们想。”威廉和埃迪一脸狐疑地望着本,又看了看本带来的东西:几块木板(从麦奇彭先生家的后院拿的。不过没关系,因为麦奇彭先生可能也是从别人那儿拿来的)、一把大铁锤和一把铲子。“我不知道,”埃迪瞄了威廉一眼说,“我们昨天试过了,效果不太好。河水总会把树枝冲走。”“这次一定成。”本说完也看了威廉一眼,请他定夺。“呃,那我、我们就试、试试看吧,”威廉说,“我早、早上打、打电话给、给理查德·托齐尔,他、他说他会晚、晚点来。他和斯、斯坦利或、或许也、也想帮忙。”“谁是斯坦利?”本问。“斯坦利·乌里斯。”埃迪说。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威廉。威廉今天感觉不太一样,比平常更安静,对盖水坝的点子没那么热心。他看起来很苍白,有些疏离。“斯坦利·乌里斯?我想我不认识他。他也上德里小学吗?”“他和我们一样大,但是刚念完四年级,”埃迪说,“他晚了一年入学,因为小时候经常生病。你以为你昨天挨的那一顿够惨了,是吧?那你应该瞧瞧斯坦利,老是有人把他整得七荤八素。”“斯、斯坦利是、是犹太、太人,”威廉说,“很、很多小孩因、因为这点不、不喜欢、欢他。”“是吗?”本一脸难以置信,“因为他是犹太人?”他停顿片刻,接着谨慎地说,“是像土耳其人,还是像埃及人那样?”“我猜比、比较像、像土耳其、其人。”威廉说完拿起一块本带来的木板,左右端详。木板大约两米长、一米宽。“我、我爸说大部、部分犹太人鼻、鼻子都很大,很有、有钱,但斯、斯、斯——”“但斯坦利鼻子很正常,而且老是没钱。”埃迪说。“对。”威廉说,说完咧嘴笑了。这是他今天头一回露出笑容。本笑了。埃迪也笑了。威廉将木板扔到一旁,起身拍掉牛仔裤臀部的泥土,走到河边。另外两个男孩跟着他。威廉双手插在后口袋里,长叹了一口气。埃迪敢说威廉一定打算说什么正经事。威廉看看埃迪,再看看本,又看看埃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埃迪忽然害怕起来。但威廉只说了一句:“你、你带、带喷、喷剂了吗?”埃迪拍拍口袋说:“装得满满的。”“告诉我,巧克力牛奶有没有用?”本问。埃迪笑了:“太有用了!”说完他和本哈哈大笑,威廉看着他们俩,也跟着笑了,但表情很困惑。埃迪说给威廉听,他听完又咧嘴笑了。“埃、埃迪的妈、妈妈担心他、他会坏掉,而她、她找不、不到地方退货还款。”埃迪哼了一声,作势要将威廉推进水里。“等着瞧吧,蠢货,”威廉说,声音听起来就像亨利·鲍尔斯,“我会把你的脑袋扭一大圈,让你看见自己擦屁股。”本倒在地上尖声狂笑。威廉看了他一眼,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双手还插在后口袋里,没什么问题,但再次显得有点疏离,有点难以捉摸。他看了看埃迪,然后对着本翘起下巴。“那家伙很、很蠢。”他说。“没错。”埃迪附和道,但他觉得他们只是表现得很开心。威廉心里有事情。他想,时候到了威廉就会说出来,但问题是埃迪想知道吗?“是智障。”“白痴。”本说,依然笑个不停。“你是、是要教我、我们怎么盖、盖水坝,还是打、打算屁股黏、黏在地上一整、整天?”本再次起身,先看了看河水。河水不疾不徐。荒原位于坎都斯齐格河很上游的地方,这里河面不是很宽,但他们昨天还是搞不定。埃迪和威廉都想不出来如何在河里将东西固定住。然而,本脸上那种笑容表示他打算来点新鲜的……有趣又不会太难的事。埃迪心想:他知道,我想他真的知道怎么做。“好了,”本说,“你们最好把鞋子脱了,因为待会儿脚一定会湿。”埃迪心里的“保姆妈妈”立刻说话了,语气和交通警察一样坚决,不可违抗:你敢下水试试看,埃迪!你试试看!人有几千种状况会得感冒,把脚弄湿就是一种。感冒会引发肺炎,所以不准下水!威廉和本坐在河边,开始脱鞋袜。本小心翼翼地将牛仔裤管卷高。威廉抬头体谅地看着埃迪,眼神清澈而温暖。埃迪忽然觉得威老大一定知道他在想什么,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你要一起、起来吗?”“当然啊。”埃迪说。他坐在河边开始脱鞋袜,任凭母亲在他脑袋里怒吼……但她的声音愈来愈远,愈来愈像回音,仿佛有人用大鱼钩钩住她的上衣后背,将她拖离他身边,让他松了一口气。那天是个完美的夏日,一切都是那么顺心,让人难忘。微风赶走恶毒的蚊蚋,天空蓝得清爽明净,气温二十摄氏度出头,鸟儿在矮树丛和再生林里哼唱,忙忙碌碌。那天早上,埃迪只用了一次喷剂。他的胸口松开了,喉咙也神奇地通了,感觉和高速公路一样宽。在那之后,喷剂一直塞在他后口袋,他完全忘了它。前一天还那么胆小踌躇的本·汉斯科姆,一旦开始建水坝,就成了自信满满的指挥官。他会不时回到岸边,糊着泥巴的双手插在腰间,看着正在进行的工程喃喃自语,偶尔拨一拨头发。到了十一点左右,他已经“怒发冲冠”,看起来既疯狂又滑稽。埃迪起初犹疑不决,接着很开心,最后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兴奋、害怕,又有些诡异。这种状态是如此陌生,直到夜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想那一天时,他才找到贴切的词汇。力量,他感受到的就是这个。力量。这次会成功,谢天谢地,而且比他和威廉(甚至本)想象的还成功。他感觉得出来,威廉也很投入。起初只有一点点,还被那桩心事困着,但愈来愈认真,有一两次甚至轻拍本肥嘟嘟的肩膀,说他真是了不起。本每次都开心得满脸通红。本叫埃迪和威廉将一块木板横在河道中央,他再用铁锤将它敲入河床。他对埃迪说:“好了,木板插进去了。但你必须扶着它,否则很快就会被河水冲松动了。”于是埃迪继续站在水里扶着木板。河水扫过木板顶端,他的手指像海星触手一样动来动去。本和威廉拿了第二块木板,横在第一块木板下游半米处。接下来,本再用铁锤将木板固定好,让威廉扶着,然后他开始从河岸搬沙土填到两块木板之间。起初沙土一下就被冲走了,绕着木板两端形成混浊的流云。埃迪心想完蛋了。但当本开始从河岸搬来石块和黏土,流失的沙土便愈来愈少。不到二十分钟,本已经在河中央的两块木板之间堆起一道土石堤,在埃迪眼里,这道堤坝就像海市蜃楼。最后,本将铲子一扔,气喘吁吁地坐在岸边休息,说:“要是有水泥……而不只是……泥巴和石头,到了下周三,他们就得将德里……整个迁到老岬区去了。”威廉和埃迪笑了,本也笑了。他笑的时候,隐约能看出他长大后的俊俏轮廓。水开始在上游的木板那侧不断涨高。埃迪问从旁边流走的水怎么办?“就让它流吧,无所谓。”“真的?”“对。”“为什么?”“我没办法解释清楚,但就是得让一些水流走。”“你怎么会知道?”本耸耸肩,意思是:我就是知道。埃迪不再说话。休息过后,本拿起第三块木板(他辛辛苦苦从镇上搬了四五块木板过来,就数这块最厚),小心翼翼地抵住第二块木板,一头牢牢插进河床,另一头顶在威廉扶住的木板的侧面,做成他前一天画的示意图上的支板。“好啦,”他退后一步,朝两人咧开嘴笑着说,“你们俩现在可以放手了。两块木板之间的黏土沙石能抵挡大部分水压,剩下的由支板分摊。”“不会被水冲走吗?”埃迪问。“不会,水只会把板子压得更深。”“要是你、你错、错了,我们就、就宰了、了你。”威廉说。“行啊。”本温和地说。威廉和埃迪往后退,构成水坝的两块木板吱嘎一声,微微倾斜……就这样。“帅毙了!”埃迪兴奋地大叫。“真、真棒。”威廉咧开嘴笑着说。“嗯,”本说,“来吃午餐吧。”他们坐在岸边用餐,没什么交谈,注视着河水被水坝挡住,绕个弯从木板两端流过。埃迪发现河畔的地貌已经变了。转向的水流吞没了几块扇形凹地,切开对岸一小段河岸,造成小小的崩塌。水坝上游,河水兜着圈子,甚至溢出了河岸。细流映着阳光闪闪发亮,漫上草地和矮树丛。埃迪逐渐明白了本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水坝已经盖好了。板子和河岸间的空隙是泄水道。本没办法向埃迪解释,因为他还不晓得这个词。坎都斯齐格河从木板上方流过,感觉像肿了一块。之前水流过石头和沙砾的潺潺声听不见了,水坝上游的石头全都被涨高的河水所淹没。不时有草皮和泥土被变宽的河道侵蚀,落进河里溅起水花。水坝下游的河道几乎干了,只剩几条涓涓细流依然活络,仅此而已。不知在水里待了多久的石头在阳光下慢慢变干。埃迪看着变干的石头,内心充满了惊奇,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他们做到了。他们。埃迪看见一只青蛙跳呀跳的,心想,蛙先生或许正在好奇水都跑到哪里去了。想到这里,埃迪忍不住哈哈大笑。本将包装纸整整齐齐收进自己带来的午餐袋里。他刚才三两下就摆出一大堆食物,简直和餐厅一样,看得埃迪和威廉目瞪口呆。他的午餐包括两个花生酱加果酱三明治、一个波隆纳三明治、一颗全熟的水煮蛋(外加一小撮包在蜡纸包里的盐)、两块无花果夹心饼、三大块巧克力饼干和一块巧克力夹心饼。“昨天你妈看到你那么狼狈,说了什么?”埃迪问他。“啊?”本说着抬起头,将目光从水坝拦出来的大水塘上移开,手背遮着嘴巴轻轻打了个嗝,“哦!呃,我知道她昨天下午会去超市买东西,所以我会比她早到家。我冲了澡,洗了头,然后把牛仔裤和运动衫扔掉。我不晓得她有没有发现衣服不见了。可能没注意到运动衫,因为我有很多件,但我想我最好在她开始翻我抽屉之前买一条新的牛仔裤。”想到要把钱花在这么不必要的东西上,本脸上闪过一丝沮丧。“那、那你身、身上的瘀、瘀青怎么、么办?”“我跟她说我放学太兴奋了,跑出教室之后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本说。他没想到埃迪和威廉竟然笑了,这让他有点难过。威廉正在吃母亲做的魔鬼蛋糕,呛得把食物吐了出来,接着一阵猛咳。还在大笑的埃迪赶紧拍他的背。“那个,我是真的差一点从楼梯上摔下来,”本说,“但那是因为维克多·克里斯推我,不是因为我跑。”“我要、要是穿着运、运动衫,肯定热、热得和墨、墨西哥粽子一、一样。”威廉说完将剩下的蛋糕塞进嘴里。本迟疑片刻,似乎不打算开口了,但最后还是说:“你如果是胖子的话,这样穿比较好,我是说穿运动衫。”“因为你有小腹?”埃迪问。威廉哼了一声,说:“因为你有奶、奶——”“对,因为我有奶头,那又怎样?”“没错,”威廉柔声说,“那、那又怎样?”三人陷入尴尬的沉默。接着埃迪说:“你们看,河水流过水坝两边的时候变得好黑!”“哎呀,可恶!”本猛然起身,“河水把填充物冲走了!天哪,真希望我们有水泥!”灾情很快便平定了,但连埃迪都看得出来,要是不一直铲土和石头填补,水坝的下场会是怎样。河水最后会将上游的木板推倒,撞到下游的木板,然后水坝就全垮了。“我们可以挡住两侧,”本说,“虽然无法阻止冲蚀,但能延缓它。”“要是继续用沙子和泥巴,不是又会被冲走吗?”埃迪问。“我们改用草皮。”威廉点头微笑,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比成圆圈,说:“我、我们走、走吧。我来挖草、草皮,大本,你告诉、诉我填在哪、哪里。”这时,他们后方传来喧闹的欢呼声:“老天!有人在荒原建了个游泳池!真是了不起加了不起啊!”埃迪扭头看去。他发现陌生的声音让本身体紧绷,抿起了嘴唇。就在上游本昨天过河的地方站着两个人,理查德·托齐尔和斯坦利·乌里斯。理查德蹦蹦跳跳跑进河里,有点好奇地瞄了本一眼,然后捏了埃迪脸颊一下。“别这样!我最讨厌你捏我了,理查德!”“才怪,你爱这个,小埃,”理查德脸上绽开了笑容,对他说,“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呵呵啊?”他们四点左右收工,五个人坐在比先前更高的河岸边(威廉、本和埃迪用餐的地方已经被水淹没了)俯瞰成果。连本都感到难以置信。他觉得又疲惫又有成就感,其间夹杂着一丝不安的恐惧。他发现自己想起了迪士尼电影 href='/article/48.htm'>《幻想曲》里的米老鼠。米老鼠知道怎么让扫帚动……却不晓得如何让它停下来。“真他妈的不可思议。”理查德·托齐尔轻声说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埃迪转头看了他一眼,但理查德不是在搞笑。他脸上流露出沉思的、近乎严肃的表情。河对岸先高后低、向下微微倾斜的地方出现了一片新的沼泽。蕨类和圣诞灌木泡在三十厘米深的水里。即使坐在对岸,他们仍看得见沼泽不断扩张,生出新的小沼泽,稳稳地向西推进。水坝后方,坎都斯齐格河成了辽阔的深潭,不再是早晨浅缓无害的模样。下午两点,持续扩张的深潭已经吞噬了大部分河岸,不少溢流几乎和原本的河道一样宽。大家都跑去垃圾掩埋场紧急寻找更多建材,只有本留守,按部就班地用草皮填补缺口。其他人不只拿了木板回来,还有四个磨光的轮胎、一扇四九年产的哈德森黄蜂轿车生锈的车门和一大块波纹钢板。在本的指挥下,他们在原本的水坝两旁做了侧翼,防止河水从两端绕过,而且侧翼顺流向后斜了一个角度,使得水坝更加牢固。“河水完全给堵死了,”理查德说,“老兄,你真是天才!”本微笑着说:“还好。”“我有几根云斯顿烟,”理查德说,“谁想来一口?”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压扁的红白色纸盒,递给他们。埃迪想到香烟会让哮喘恶化,所以拒绝了。斯坦利也拒绝了。威廉拿了一根,本犹豫片刻也拿了一根。理查德拿出一盒火柴,盒子上写着“洛伊丹”。他先帮本点烟,再帮威廉点烟。正要替自己点时,威廉却把火柴吹熄了。“谢了,邓布洛,你这个浑小子。”理查德说。威廉的微笑中带着歉意,说:“一根火、火柴三、三支烟,会倒、倒霉。”“你们这些家伙生下来才叫倒霉咧。”理查德说。他用另一根火柴点了烟,头枕着两只胳膊躺在地上,烟直直对着天空。“云斯顿,香烟就该是这个味道,”他念完这句广告词,微微转头朝埃迪眨了眨眼睛,“对吧,小埃?”埃迪发现本看着理查德,眼神既崇敬又有些提防。埃迪认识理查德·托齐尔四年了,还是搞不清楚理查德是怎样一个人。他知道理查德成绩不是A就是B,但也晓得他的操行常常拿C或D。理查德每次拿着糟糕的操行成绩回去,总是让父亲伤透脑筋,母亲掉眼泪。理查德每次都发誓要痛改前非,也真的努力过……一阵子。理查德的问题在于他坐不住,而且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这些毛病在荒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荒原不是彼得·潘的梦幻岛,能当野男孩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想到自己是后口袋里塞着哮喘喷剂的野男孩,埃迪就觉得好笑)。荒原很好,但终究得离开。回到现实世界,理查德的胡说八道总让他惹上麻烦。惹到大人就已经够糟了,惹到亨利·鲍尔斯那样的大孩子更是雪上加霜。他出现在荒原的那一幕就是最好的例子。本·汉斯科姆还没打招呼,理查德已经跪在他脚跟前,张开双臂,夸张地顶礼膜拜。他每磕一次头,双手就啪地在泥巴河岸上拍一下,并且开始模仿声音。理查德会模仿十几种声音。之前某个下雨的午后,他和埃迪在埃迪家车库上面的阁楼看《小露露》漫画。他对埃迪说,他以后要当全世界最伟大的腹语表演者,甚至比埃德加·伯根还了不起,每星期都上《苏利文秀》。埃迪很佩服好友的雄心壮志,但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首先,他模仿的每一个声音都很像理查德·托齐尔。这不表示他的模仿不有趣,他有时确实很好笑。理查德提到插科打诨和放屁时,用的是同一个词,都用“放炮”来形容。而不管是插科打诨还是放屁,他都常常……而且往往不得体。其次,理查德说腹语嘴唇会动。不是偶尔动,比如发p或b的音时,而是常常动,每个音都动。最后,理查德说他要说腹语,通常撑不久。他的大多数朋友都太善良(或被理查德那种迷人又累人的魅力吸引),没有告诉他这些小毛病。理查德跪在又惊又窘的本·汉斯科姆面前疯狂膜拜,用他称之为“黑鬼吉姆”的声音开始说话。“求求您啦,干草堆老大!”理查德大叫,“别压在俺身上啊,干草堆大爷!您要是压在俺身上,俺就变成肉泥啦!求求您啦!求求您!一百五十公斤的大肥肉,奶子和奶子隔了两米远,干草堆闻起来就像豹子的大便!俺会尿裤子的,干草堆大爷啊!俺一定会尿裤子!千万别压在我这个小黑仔身上啊!”“别、别理、理他,”威廉说,“理查德就、就是这样,他是疯、疯子。”理查德跳起来说:“我听见了,邓布洛。你最好少管闲事,否则我就叫干草堆压死你。”“你老、老爸最好、好的种都没、没留、留下来。”威廉说。“没错,”理查德说,“但你瞧瞧,我这个种就够好了。你好啊,干草堆?我叫理查德·托齐尔,兴趣是模仿声音。”说完他伸出手,本也愣愣地伸出手,结果理查德突然把手收回去,吓了他一跳。理查德玩够了,才乖乖和本握手。“我叫本·汉斯科姆,请多指教。”本说。“我在学校见过你。”理查德说,他伸手朝泛滥的河水一指,“这玩意儿肯定是你的杰作,这几个蠢蛋连用火焰枪点鞭炮都不会。”“那是你,理查德。”埃迪说。“哦,所以这是你的主意啰,小埃?天哪,失敬失敬。”说完他又开始跪在埃迪面前发疯。“别闹了,起来,你弄得我满身都是泥巴!”埃迪大叫。理查德跳起来,又捏了埃迪的脸颊一下,喊说:“可爱、可爱、可爱哟!”“住手,我讨厌这样!”“从实招来,小埃——水坝谁盖的?”“本、本教、教我们、们盖的。”威廉说。“干得好。”理查德转身,发现斯坦利·乌里斯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他后面,默默地看他耍猴戏。“这位是斯坦,斯坦利·乌里斯。”他对本说,“斯坦是犹太人,基督就是他杀的,起码维克多·克里斯是这么告诉我的。从那之后,我就一直跟着斯坦利。我心想他年纪这么大,应该能去帮我们买啤酒。对吧,斯坦?”“我想你搞错了,那是我爸。”斯坦利用低沉的、令人愉快的声音说。所有人都笑了,连本也笑了,埃迪更是笑到气喘,眼泪直流。“放得好!”理查德大喊,双手高举过头大步绕圈,像示意进球有效的美式足球裁判一样。“斯坦放了一个好炮!真是历史性的一刻!万岁!万岁!”“嗨。”斯坦利和本打招呼,似乎把理查德当成了空气。“哈啰,”本回答,“我们二年级同班,你是那个——”“不说话的小孩。”斯坦利把话接完,露出微笑。“对。”“斯坦就算满嘴是屎,也说不出个屁来,”理查德说,“而他常常满嘴大便,哇哈哈——”“闭、闭、闭嘴,理查德。”威廉说。“好吧,但我还有一件事要说。虽然我很不想说,不过你们的水坝快完蛋了。峡谷就要被淹了,弟兄们,赶快疏散妇女和儿童吧。”说完理查德鞋子没脱、裤管没卷,就跳进河里,开始将草皮扫到离他比较近的水坝侧翼,因为顽强的河水又开始将填充物冲走,形成泥泞的细流。他眼镜一边镜脚用红十字会的胶带缠着,干活时,胶带尾端不停地拍打他的脸颊。威廉和埃迪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耸了耸肩。理查德就是这样。虽然满口屁话……但有他在感觉很棒。他们接下来忙活了大约一小时。理查德乖乖听从本的指挥(多了两个人使唤,可以玩得更大了),而且以疯狂的速度执行。任务一完成,他就会回报给本,请他下达新的指令,听完还并拢湿透的鞋跟,向本行英国军人的反手礼。他一边干活,一边用别人的声音和伙伴们聊天。一会儿是德军指挥官,一会儿是英国佬巴特勒、南方参议员(听起来很像卡通里的莱亨鸡,后来演变成他的一个有名的角色彪福·齐斯德莱佛上校)和电影腔新闻播报员。工程不是有所进展,而是进展神速。到了快五点的时候,大家坐在岸边休息,理查德之前说的话似乎应验了。他们真的把河水堵死了。车门、铁皮和旧轮胎构成了第二道水坝,被大量石块与泥土支撑着。威廉、本和理查德抽着烟,斯坦利躺在地上。其他人可能以为他在看天空,但埃迪很清楚,斯坦在看河对岸的树,留意有没有晚上可以记进他的鸟类笔记本的鸟。埃迪自己跷着二郎腿,感觉既疲惫又愉快,像喝了几杯似的。那一刻,他觉得这些同伴真是太棒了,是人生梦寐以求的好搭档。他们99lib?在一起感觉很对,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找不出更好的解释,而且好像也不需要解释,因此他决定不管它。他扭头看本。本姿势笨拙地拿着抽了一半的烟,不停地吐口水,好像不太喜欢那味道似的。埃迪看他摁熄香烟,用土埋了起来。本抬头发现埃迪正在看他,难为情地把头扭开了。埃迪瞄了威廉一眼,发现好友脸上浮现出他不想看到的表情。威廉望着河对岸的树林和灌木丛,眼神迷蒙,若有所思。忧愁再度出现在他脸上。埃迪觉得威廉像是遇到了很大的困扰。威廉似乎读到了埃迪的心思,转过头看着他。埃迪露出微笑,但威廉没有,而是将烟捻熄,转头看其他伙伴。就连理查德都是一副沉浸在思绪中的神情,这种事简直和月食一样稀奇。埃迪知道,威廉如果有大事要讲,总会等到绝对安静时才开口,因为说话对他是件吃力的事。他忽然希望自己有事可说,或理查德又开始玩腹语。他觉得,威廉要是打破沉默,一定会讲出很可怕的事,让一切从此改变。埃迪想都没想,就伸手到后口袋里,将喷剂掏出来握在手中。“我、我可以告、告诉你们一件、件事吗?”威廉问。四个人都转头看他。理查德,说个笑话吧,埃迪心里想,说个笑话,或是很夸张的话,让他难堪,说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让他闭嘴就好。不管他想说什么,我都不想听。我不想改变任何事情,我不想害怕。他心里响起一个阴森沙哑的声音:十分钱我就做。那声音突然勾起一个影像:内波特街的房子。前院长满杂草,侧面的花园无人照料,几朵大向日葵垂头丧气。埃迪打了个冷战,想把那声音和影像从脑海中甩出去。“当然,威老大,”理查德说,“什么事?”威廉张开嘴(埃迪更焦虑了),闭上(埃迪松了一大口气),又张开(埃迪又开始焦虑了)。“你、你们要是敢、敢笑,我就再、再也不跟你、你们玩、玩了,”威廉说,“这件事很、很离谱,但我发、发誓它、它千真万、万确,不是我、我编、编造的。”“我们不会笑的,”本说完看了其他同伴一眼,“对吧?”斯坦利摇摇头,理查德也是。埃迪很想说,才怪,威廉,我们会笑掉大牙,说你是大白痴,所以你还是闭嘴吧!但他当然说不出口。讲话的人是威老大啊。他可怜地摇摇头。不会,他不会笑,他从小到大从未像现在这么不想笑过。他们坐在本指导他们盖的水坝上方,目光顺着威廉的脸庞滑向不断蔓延的河水和沼泽,又回到威廉脸上,默默听他诉说他打开乔治相簿后发生的事:相片里的乔治转头朝他眨眼,他吓得扔掉相簿,相簿里竟然流出血来。威廉讲了很久,很痛苦,说到最后更是满脸通红,全身是汗。埃迪从来没见他口吃得这么严重过。但他还是说完了。他看着他们,神情既倨傲又害怕。埃迪发现本、理查德和斯坦利也是同样的表情。那是严肃的、充满敬畏的恐惧,感觉不到半点怀疑。他忽然有股冲动,想站起来大喊:太扯了吧!这么扯的事,连你自己也不信,对吧?就算你信,你不会以为我们也信吧?相片里的人才不会眨眼!相簿才不会流血!你疯了,威老大!但埃迪不太可能这么做,因为严肃的恐惧也写在他脸上。他虽然看不见,可是感觉得到。回来啊,孩子,沙哑的声音轻轻说道,我免费帮你吹,回来呀!不要,埃迪呻吟道,拜托你走开,我不要想起那件事。回来啊,孩子。这时,他看见另外一样东西。理查德脸上没有,起码他不觉得有,但斯坦利和本脸上绝对有。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知道,因为他脸上也有。他们认出来了。我免费帮你吹。内波特街29号那栋房子就在德里火车站旁边,十分古老破旧,门窗都用木板封住,一部分门廊已经塌陷,前院杂草蔓生,一辆生锈的三轮车翻倒在草丛中,一个轮子斜斜向着天空。但门廊左边却有一大块空地,你能看见几扇肮脏的地下室窗户嵌在已经倾圮的砖造地基上。六周前,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就是从其中一扇窗看见一个麻风病人的脸。每到周六,如果找不到朋友玩,埃迪常常会去火车站的调车场。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就是喜欢那里。他会骑着脚踏车从威奇汉街拐向西北方向,沿着2号公路骑一公里半左右,抵达2号公路和内波特街拐角处的内波特街教堂小学。这是栋简陋干净的木头建筑,屋顶立着大十字架,前门上方是半米高的烫金经文: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埃迪周六经过时,偶尔会听见教堂里传来琴声和歌声。虽然是福音歌,但弹奏者感觉更像摇滚乐手杰瑞·李·刘易斯,而非一般的教堂琴师。另外,虽然歌词大多和“美丽的锡安”“是否靠羔羊的宝血洗洁净”和“神是知心友”有关,但埃迪仍然觉得没什么宗教味。那些人似乎唱得太开心了,反而不太神圣,但他很喜欢,就像他也喜欢杰瑞·李·刘易斯大唱《到处有人扭扭扭》一样。埃迪有时会在对街停一会儿,脚踏车靠在树上,假装研究草地,其实是跟着音乐摇摆。假如教堂小学大门紧锁,一片安静,他就会直接骑到调车场。内波特街在这里到了尽头,停车场铺的柏油地面到处是裂缝,缝隙里长满杂草。埃迪会将脚踏车靠在木头篱笆上,看火车经过。周六火车很多,他母亲说之前内波特车站还在的时候,大伙儿可以到这里搭大南方和西缅因线火车,但朝鲜战争爆发后就停驶了。她说:“北上的列车到布朗斯维尔,从那里可以搭火车横穿加拿大直达太平洋。南下的列车先到波特兰,再到波士顿,从南方车站可以到全美各地。不过,我想火车和电车一样过气了。人人都有汽车开,谁还搭火车?也许你永远都不会坐火车。”不过,长列货车依然会经过德里镇,往南运送做纸浆的木材、纸和马铃薯,往北将制成品运到缅因人口中的“大北部”,例如班戈、米利诺基特、马齐亚、普雷斯克岛和霍尔顿。埃迪特别爱看运送闪闪发亮的福特和雪佛兰轿车的北上货车。我以后也要一辆那样的车,他对自己承诺,像那样或比那更好的车,说不定买辆凯迪拉克!铁路共有六条,有如蜘蛛网般向中心聚拢。北面是班戈和大北方线,西面是大南方和西缅因线,南面是波士顿和缅因线,东面是南海岸线。两年前,埃迪在南海岸线附近看火车经过时,车上一名喝醉的乘务员抱起一个板条箱朝他扔来,虽然最后落在三米外的煤渣地上,埃迪还是往后躲了。箱子里有东西,活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喝醉的乘务员大吼:“小子,最后一趟了!”说完从牛仔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棕色瓶子,仰头喝了一口,将空瓶扔到煤渣地上摔得粉碎,指着板条箱大喊:“拿回家孝敬老妈吧!跟她说是他妈的南方线往威费尔方向的列车送的!”他边说边踉踉跄跄往前走,火车加速远去,埃迪很担心他会摔下来。火车过去后,埃迪走到板条箱旁,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他不敢靠太近。箱子里的东西很滑,又有爪子。要是乘务员说东西是给他的,那他一定不会拿,但那人叫他拿回去给妈妈。而埃迪和本一样,只要听到老妈就会条件反射地顺从。他从一座半圆筒形的空库房拿了根绳子,将板条箱绑在脚踏车的置物架上。回到家里,他母亲凑近箱子瞄了一眼,动作比儿子还小心。她尖叫了一声,是出于惊喜,而非恐惧。箱子里是四只大龙虾,每只重达一公斤,虾螯被夹住。他母亲那晚做了龙虾大餐,结果埃迪不肯吃,让她非常不高兴。“你以为洛克菲勒家族在巴尔港吃的是什么?”他母亲愤愤地说,“纽约那些名人在二十一餐厅和沙迪餐厅又吃些什么?花生酱加果酱三明治吗?他们吃的是龙虾,埃迪,就是这个!快点,试试看。”但埃迪就是不吃,起码他母亲是这么说的。也许她说得没错,但埃迪是不敢吃,而非不肯吃。他不断想起龙虾在箱子里滑动的模样和虾螯碰撞发出的咔咔声。他母亲一直告诉他龙虾有多好吃,说他错过了一顿佳肴,直到他开始喘气,不得不拿出喷剂,母亲才放弃。埃迪回到房间读书。他母亲打电话给朋友艾莲娜·丹顿。艾莲娜来了,和母亲一起看过期的《电影剧本》和《银幕秘辛》,边读八卦专栏边笑,大啖冰凉的龙虾沙拉。隔天早上,埃迪起床准备上学,母亲还躺在床上打呼,不时放个长长的屁,声音和短号一样浑厚(理查德一定会说她在放炮)。龙虾色拉被吃得干干净净,碗里只剩几滴蛋黄酱。埃迪之后再也没有看到过南海岸线的货车。后来,他遇到德里镇的段长布拉多克先生,害羞地问他是怎么回事。“公司倒了,就这样。”布拉多克先生回答,“你没看报纸吗?全美国都是这副惨样。好了,快走开,这里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之后,埃迪有时会沿着四号铁道走,也就是南海岸线,在想象中听见火车售票员用可爱的下东腔高声喊出那些充满魔力的站名:卡姆登、罗克兰、巴尔港(读成靶港)、威斯卡西特、巴斯、波特兰、奥甘奎特和伯威克。他会沿着四号铁道往东走,一直走到累了或枕木间的杂草太多让他感伤为止。有一回,他抬头看见海鸥(其实可能是根本不在乎看不看得到海的垃圾场鸥,但埃迪当时没想到)在空中盘旋鸣叫,忍不住哭了一会儿。调车场入口从前有一扇大门,被暴风卷走了,之后也没换。埃迪通常进出自由,但要是被布拉多克先生看到,就会被赶出去(所有小孩都一样)。卡车司机偶尔会追人,但不会追很远,因为他们怀疑小孩是来卖东西的。有些小孩确实如此。大部分时候,那里都很安静。虽然有哨亭,但里面没有人,玻璃窗都被石头砸破了。调车场自一九五〇年左右便不再雇用全职警卫,白天由布拉多克先生赶小孩,晚上由看守员开着老斯图特贝克轿车出勤四五趟,用架在通风窗上的探照灯巡逻,就这样。不过,这里有时会出现游民和流浪汉。调车场只有一样东西让埃迪害怕,就是他们。那些人不刮胡子,皮肤皲裂,双手长满水泡,嘴唇上生着疱疹,搭一段路就下车休息几天,到德里镇晃晃,然后再爬上火车去别的地方。有些人还少了几根手指。他们通常醉醺醺的,见到人就问有没有烟。那天,一名流浪汉从内波特街29号那栋房子的门廊底下钻出来,说他只要两毛五就帮埃迪吹喇叭。埃迪后退几步,皮肤像冰一样冷,嘴和毛球一样干。那家伙的鼻子少了半边,露出结痂的红色鼻道。“我没有两毛五。”埃迪一边说,一边朝脚踏车倒退。“十分钱我就做。”那人朝埃迪走来,哑着嗓子说。他穿着旧法兰绒裤,腿间沾着干掉的黄色呕吐物。他拉下拉链伸手进去,脸上试着挤出微笑,鼻子红得很恐怖。“我……我也没有十分钱。”埃迪说完忽然想到:噢,天哪,这人有麻风病!被他碰到会染上病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立刻拔腿就跑。他听见那人拖着脚步跟在后面,旧鞋带打在蔓生的杂草上啪啪作响。草地后方,那栋盐盒形的房子里空无一人。“回来啊,孩子!我免费帮你吹,回来呀!”埃迪跳上脚踏车。他已经开始喘了,觉得喉咙缩得和针孔一样小,胸膛仿佛有千斤重。他踩动踏板正要加速,那家伙一把抓住了置物架。脚踏车晃了一下。埃迪回头一看,发现那人跟在后轮后面(愈来愈近!),咧开嘴唇,露出残缺的、又脏又黑的牙齿,表情可能是绝望,也可能是暴怒。尽管胸口像是压着块石头,埃迪还是骑得更快了,心想那家伙满是痂疤的手随时会抓到他的胳膊,把他拉下蓝令脚踏车,甩进水沟里,谁晓得接下来会怎样?埃迪一直骑到过了教堂小学和2号公路路口才敢回头。那个流浪汉已经不见了。埃迪将这件事藏在心里,过了将近一周才跟一起在车库楼上看漫画的理查德·托齐尔和威廉·邓布洛说了。“你白痴啊,他得的才不是麻风病,”理查德说,“是梅毒。”埃迪看了看威廉,想知道理查德是不是在唬他。他从来没听说过叫“霉毒”的病,感觉像是理查德瞎掰的。“威廉,真的有霉毒这种东西吗?”威廉认真地点点头说:“只不过不、不是霉毒,而是梅、梅毒,一种由梅、梅毒螺旋体引、引起的疾病。”“那是什么?”“就是干炮会得的病。”理查德说,“你知道干炮是什么吧,小埃?”“当然知道。”埃迪说。他希望自己没脸红。他知道男生长大以后,阴茎变硬会跑出东西来。有一天在学校,“鼻涕虫”文森特·塔里恩多又给他上了一课。根据鼻涕虫的说法,干炮就是男生用鸡鸡摩擦女生的肚子,变硬后(是鸡鸡,不是肚子)继续摩擦,直到“感觉来了”为止。埃迪问什么是感觉来了,文森特只是神秘地摇摇头,说那种感觉没办法形容,但来了就会知道。他说你可以自己练习,躺在浴缸里用肥皂摩擦鸡鸡(埃迪试过了,但只发现弄个几下就会想小便)。鼻涕虫继续说,总之“感觉来了”之后,阴茎里就会流出东西。他说大部分小孩都说那叫“来了”,但他哥哥告诉他正式名称是“射了”。“感觉来了”的时候,必须赶快抓着鸡鸡,在东西出来之前射进女生的肚脐。那东西会进到女生肚子里,变成小孩。女生喜欢那样吗?埃迪问鼻涕虫。他自己觉得有点恐怖。我猜她们一定喜欢,鼻涕虫回答,但表情也很困惑。“听好了,小埃,”理查德说,“免得等一下你又来问。有些女人有这种病,有些男人也有,但主要是女人,男人可能从女人身上感染到这种病——”“也可能从、从男人身、身上感染到,如果是、是同志的话。”威廉补充道。“没错,重点是跟得了梅毒的人干炮就会染病。”“得了梅毒会怎样?”埃迪问。“身体烂掉。”理查德只答了这么一句。埃迪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我知道很糟,但事实就是如此。”理查德说,“鼻子最先烂。有些梅毒患者的鼻子直接掉下来了。再来是鸡鸡。”“拜、拜托,”威廉说,“我、我才刚、刚吃饱。”“嘿,老兄,我在讲解科学。”理查德说。“所以,麻风病和梅毒有什么差别?”埃迪问。“干炮不会得麻风病。”理查德冒出这么一句,随即哈哈大笑,让威廉和埃迪一头雾水。经历过那天的事之后,内波特街29号的房子在埃迪的想象中就增添了某种光彩。只要见到那长满杂草的院子、坍塌的门廊和封住窗户的木板,他就会感到一种病态的迷恋。六周前,他将脚踏车停在铺着碎石的马路边缘(人行道在四栋房子前就没了),穿过草坪走向门廊。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嘴巴又开始发干。他听威廉说起恐怖相片的故事,知道他接近那栋房子时的感觉就和威廉走进乔治房间时一样。他感觉自己不受控制,被人推着往前。他的双脚似乎没有移动,是那栋令人不安的寂静的房子在朝他走来。他隐约听见调车场的柴油引擎启动的声音,还有联轴器耦合时的液态金属碰撞声。他们正在将车厢导入旁轨,和其他车厢联结成列车。埃迪一只手抓着喷剂,奇怪的是气喘并未出现,不像他逃离烂鼻子流浪汉那天。他只感觉自己..静静站着,屋子仿佛沿着隐形轨道悄悄朝他移过来。埃迪看了看门廊底下,没有人。其实没什么。现在是春天,流浪汉最常出现在九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间。那六周左右的时间,只要仪容过得去,就能在外围的农场找到一日的差事。他们可以收马铃薯、摘苹果、筑防雪墙、在十二月来临前修补谷仓和棚屋的屋顶,以便过冬。门廊下没有流浪汉,但许多迹象显示他们曾到此一游。空啤酒罐、空啤酒瓶和空酒瓶。一条沾满尘土的毯子像死狗般躺在砖地上。几张皱巴巴的报纸、一只旧鞋、垃圾味和厚厚一层枯叶。埃迪并不想那样做,却不由自主钻到门廊下。他感觉心脏好像冲进脑袋里了,他眼前出现许多白色光点。底下味道更糟,弥漫着酒味、汗臭和深棕色落叶腐烂的味道。那些叶子踩在他脚下并未发出碎裂声,只是如旧报纸般轻轻叹息。我是游民,埃迪胡思乱想,是白搭火车的流浪汉。这就是我。我没钱没家,只有一瓶酒、一美元和一个睡觉的地方。我这星期摘苹果,下星期收马铃薯,等霜冻像银行金库里的钞票一样铺满大地,我就会跳上飘着甜菜味的大南方和西缅因线火车,坐在角落里用干草盖住自己,喝点小酒,嚼点烟草,最后会到达波特兰或比恩镇。假如没被该死的火车安保人员逮到,我就跳上“巴马之星”朝南走,下车之后去采柠檬、酸橙或橘子。要是被抓了,我就帮游客修桥铺路。拜托,这种事我又不是没干过,是吧?我只是个孤独的老游民,没钱没家,但我有一样东西,一种不断吞噬我的病,让我皮裂齿落。你知道吗?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败坏,就像苹果变软一样。我能感觉那正在发生,从里向外吞噬我,不停吞吃、吞吃。埃迪用拇指和食指拈起发硬的毯子,将它扔到一边,那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刚才毯子正好遮住一扇低矮的地下室窗户,一块玻璃破了,另一块沾满灰尘,模糊不清。埃迪身体前倾,像被催眠似的凑到窗边,凑近漆黑的地下室,呼吸着充满酒臭和干腐味的凝滞的空气,继续朝黑暗前进。要不是哮喘及时发作,他一定会被那个麻风病人逮到。哮喘沉沉地压迫着他的肺,不痛,但令人害怕。他的喉咙立刻开始发出熟悉又讨厌的嘶嘶声。哮喘让他往后退。就在这时,那张脸出现了。它出现得太突然,太吓人(却又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就算哮喘没发作,埃迪也喊不出来。它眼睛肿大,嘴巴呀一声张开。这不是鼻子缺一边的流浪汉,但有几分相似。恐怖的相似。然而……这东西不可能是人。人不可能被吞噬了那么多还活着。那东西额头的皮肤裂了,白骨包在一层黄色黏液里,有如穿透污浊镜面的探照灯灯光。鼻子只剩鼻梁骨,下面两条红通通的鼻管。一只蓝眼笑眯眯的,另一个眼窝里是一团棕黑色有如海绵的东西。这个麻风病人的下唇肿得和肝脏一样,没有上唇,牙齿露在外面,像在冷笑。它从窗户的破洞里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落在脏玻璃左边,将玻璃砸得粉碎。两只手张牙舞爪,皮肤上长满烂疮,还有虫子忙碌地爬上爬下。埃迪边哭边喘,弓起身子往后退。他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宛如失控的引擎般疯狂运转。麻风病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似乎是一件银色西装。它披头散发,许多小东西在它的棕发里钻进钻出。“想不想找人帮你吹喇叭啊,埃迪?”那怪物用沙哑的声音说,咧开不像嘴的嘴对着他笑,接着轻快地唱起了歌:“鲍比十分吹一次,随时都能来一下,多给五分再一发。”唱完它眨了眨眼说,“鲍比就是我,埃迪。我叫鲍伯·格雷。现在自我介绍完了……”他一只手搭上埃迪的右肩,埃迪发出虚弱的叫声。“别怕。”那怪物说。埃迪害怕地看着它往窗外爬,感觉像在做噩梦。怪物裂开的额头里的颅骨撞断了木头窗格,双手抓住布满落叶的地面,银西装(还是戏服?管他的)的肩部开始往外挤,晶亮的蓝眼一直盯着埃迪。“我来了,埃迪,别害怕,”它哑着嗓子说,“你会喜欢下来和我们一起的,下面有你的朋友。”怪物的手再度伸了过来。埃迪在心里尖叫,简直快疯了,但脑袋忽然冷静地想到一件事。要是那东西碰到他的皮肤,他也会开始腐烂。这个想法破解了他的瘫痪状态。他手和膝盖并用,飞快地后退,接着转身朝门廊另一头冲去。阳光穿过门廊地板的缝隙,形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束,里面满是飞舞的灰尘,让他的脸时隐时现。他的脑袋不停地撞破沾满灰尘的蜘蛛网,蛛丝沾了满头。他回头看,发现麻风病人已经从下面钻出半个身子。“跑也没用的,埃迪。”它喊道。埃迪冲到门廊另一头,一道格子围栏挡在面前。阳光照进来,在埃迪的脸颊和额头形成菱形的光影。他低下头,毫不迟疑地朝围栏撞去,将它整个撞裂,生锈的铁钉脱出木柱噼啪作响。外头是蔷薇树丛,埃迪一边往外挤,一边挣扎着站起来,丝毫没有察觉蔷薇的刺在他手臂、脸颊和脖子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伤口。他转身弯着腿往后退,从口袋里拿出喷剂摁了一下。刚才的事肯定没有发生过,对吧?他只是想起了那个流浪汉,然后他的脑袋就……呃,就(演了一出戏)给他看了一场电影,恐怖电影,就像毕朱、宝石或阿拉丁电影院周六下午偶尔会放映的科学怪人或狼人电影。绝对是这样。他只是自己吓自己!真是混账!他的想象竟然如此生动,他颤抖着笑了。这时,那双烂手突然从门廊下伸出来,在蔷薇树丛里疯狂扫荡,乱扯乱拔,留下滴滴血珠。埃迪厉声尖叫。麻风病人就要爬出来了。埃迪看见它穿着小丑服,胸前有橘色大纽扣。它看见了埃迪,咧开嘴笑了。上唇消失不见的嘴大开着,舌头伸了出来。埃迪再次尖叫,但调车场的柴油引擎太吵,没有人听见男孩喘不过气来的呼喊。麻风病人的舌头有近一米长,不仅垂在嘴巴外面,还像卷哨一样伸展开来。舌头上爬满了虫子,箭头状的舌尖在地上拖行,留下又黄又稠的泡沫。埃迪刚才经过时,蔷薇树丛还长着春天的绿芽,这会儿却焦黑蜷曲。“吹喇叭。”怪物轻声说道,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埃迪朝脚踏车冲去,和上回一样死命飞奔,只是这回更像梦魇,无论怎么努力加速,感觉仍旧慢得可怜……在噩梦中,难道不是总会听见什么,感觉到某个东西,某个“它”在逼近?不是总会闻到它的恶臭,就像埃迪现在闻到的一样?埃迪忽然异想天开:也许这真的是一场噩梦。也许他会在床上醒来,发现自己满身是汗,不停地颤抖,甚至在哭……但活着。安然无恙。他将这个念头抛开。这么想只会害死你,安慰你但让你丧命。他没有立刻跳上车,而是抓着握把低头往前跑。他觉得自己快溺死了。只不过不是在水中,而是在自己的胸腔里。“吹喇叭,”那怪物低声说道,“随时欢迎,埃迪,记得带朋友来。”埃迪感觉怪物腐烂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脖子,但或许只是刚才在门廊底下沾到的蜘蛛丝从他发梢垂下来拂过颤抖的肌肤。埃迪跳上脚踏车猛踩踏板,不吸喷剂也不回头,毫不理会紧得要命的喉咙,直到快到家了才敢回头,不过当然什么都没看见。到了家门口,两个小孩正要去公园玩球。那天夜里,埃迪像根火钳似的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只手紧紧握着喷剂,两眼看着房里的暗影,耳中听见怪物低声说:跑也没用的,埃迪。威廉·邓布洛说完之后,理查德是第一个有反应的。“哇!”他敬佩地说。“理、理查德,你还、还有烟、烟吗?”烟是理查德从父亲书桌抽屉里偷来的。他将最后一根给了威廉,还帮他点着了。“你不是在做梦对吧,威廉?”斯坦利忽然问。威廉摇摇头:“不、不是做、做梦。”“真的。”埃迪低声说。威廉紧紧盯住他说:“你、你说什、什么?”“我说真的,”埃迪看着他说,眼神近乎愤慨,“事情是真的,千真万确。”接着,他来不及阻止自己(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开口),已经开始说起麻风病怪物爬出内波特街29号房子地下室的事。他说到一半哮喘来了,用了一次喷剂,说完他号啕大哭,纤瘦的身躯不停地发抖。大家都有些不自在地看着他。斯坦利伸手摸摸他的背,威廉给他一个笨拙的拥抱,其他孩子则是尴尬地撇过头去。“没、没关系,埃、埃迪,没、没事了。”“我也看到了。”本·汉斯科姆忽然说。声音很平,很刺耳,充满恐惧。埃迪抬起头来,脸上依然爬满泪水,瞪着红肿的双眼,说:“你说什么?”“我也看见小丑了,”本说,“只是和你形容的不一样。至少我看到的不是那样。它一点也不黏湿,而是很……很干。”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放在自己象腿上的苍白双手,“我觉得它是木乃伊。”“你是说电影里的木乃伊?”埃迪问。“有点像,又不太像。”本缓缓说道,“电影里的木乃伊感觉很假,虽然非常可怕,但看得出来是人扮的,你知道,例如绷带太整齐之类的。但那个人……我想他看起来就像真的木乃伊,就是在金字塔底下找到的那种,只是穿的衣服不一样。”“什、什么衣、衣服?”本看着埃迪:“银色小丑服,胸前有橘色大纽扣。”埃迪张大了嘴巴。过了一会儿,他闭上嘴巴说:“你要是在开玩笑,最好明说。我现在……现在还会梦到门廊下的那个人。”“我没开玩笑。”本说完开始交代来龙去脉。他讲得很长,从他志愿帮道格拉斯太太数书、放书说起,一直讲到他夜里做的噩梦。他说得很慢,没有看其他人,仿佛深感羞愧似的,直到讲完了才抬起头来。过了半晌,理查德说:“你一定是在做梦。”他看见本身体一缩,急忙补上一句:“我不是想找碴,大本,但你也晓得气球不可能,呃,逆着强风飘——”“相片里的人也不可能眨眼哪。”本说。理查德看看本又看看威廉,一脸困惑。说本做白日梦还无所谓,说威廉在做梦则非同小可。威廉是老大,是他们敬重的人。没有人公开说过,但也没必要说。威廉是点子王,总是能在他们无聊的时候想出事情做,记起别人都忘了的游戏。说来奇怪,但他们都觉得威廉像个令人放心的大人。或许是他负责的态度,只要得扛责任,他一定当仁不让。老实说,理查德相信威廉的遭遇,虽然离谱,但他就是相信。或许他只是不想相信本……或埃迪说的事。“你没遇到过这种事吗?”埃迪问理查德。理查德迟疑了片刻,开口想说点什么,摇摇头又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最近看到的最吓人的东西就是马克·普伦德里斯特在麦卡伦公园尿尿,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丑的鸟。”本说:“那你呢,斯坦?”“我没有。”斯坦利匆匆回答,随即移开视线。他小小的脸庞毫无血色,双唇抿得发白。“是、是不是有、有什么、么事,斯、斯坦?”威廉问。“没有,我都说没有了!”斯坦利站起来,手插在口袋里走向岸边,望着河水越过第一道水坝,在第二道水坝前不断涨高。“快点说,斯坦利!”理查德尖着嗓子说。这是另一个模仿:唠叨老太婆。只要用唠叨老太婆的声音说话,他就会脚步蹒跚地兜圈子,一只手握拳抵在腰上,嘴里不停地嘀咕。不过他再怎么模仿,听起来还是像理查德·托齐尔。“斯坦利,快点从实招来,告诉老太婆我那个坏——小丑的事,我就赏你一块巧克力饼干。只要告诉——”“闭嘴!”斯坦利忽然大吼一声扑向理查德,吓得他倒退了两步,“我叫你闭嘴!”“遵命,老大。”理查德说完坐下来,一脸狐疑地看着斯坦利。斯坦利的脸红得发亮,但感觉像是恐惧,而非暴怒。“没关系,”埃迪轻声说,“算了,斯坦。”“不是小丑。”斯坦利说。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其他人,似乎内心非常挣扎。“你、你没看出、出来,”威廉说,声音也很轻,“但我、我们看出来了。”“它不是小丑,是——”就在这时,内尔先生喝了威士忌的粗粝洪亮的嗓音传了过来,打断了斯坦利的话,把他们吓得像是中弹一样跳了起来。“老天爷啊!你们这群狗屁小王八蛋,瞧你们把这里搞成什么样了?天哪!” 第八章 乔治的房间和内波特街的房子电台大声放着麦当娜的《宛如处女》。理查德·托齐尔关掉收音机(那个电台自称是“班戈调幅摇滚之王”,发疯似的反复播放),将阿维斯租车公司在班戈机场租给他的福特野马停到路旁,熄火下车。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刚才的路标让他背部猛然起了鸡皮疙瘩。他走到车前,一手按着引擎盖,听着引擎渐渐停止转动,冷却下来。引擎发出一声欢愉的尖叫,随即悄然无声。附近有蟋蟀,唧唧声是唯一的背景音乐。他方才看见路标,从路标旁呼啸而过。忽然间,他就回到德里了。离开二十五年,“贱嘴”理查德·托齐尔终于回家了,终于——他眼睛突然一阵灼痛,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发出窒息般的轻微尖叫,急忙伸手遮住脸。他上回感到类似的痛苦已经是大学时的事了。那回隐形眼镜卡到睫毛,但只有一只眼睛,这回剧痛的却是双眼。他的手才伸到一半,痛苦就消失了。理查德缓缓放下手,望向7号公路的前方。他不晓得为什么就是不想从交流道直接进德里镇,因此在埃特纳·黑文就下了高速公路。当年他和家人离开这个诡异的小城前往中西部时,交流道还没修好。没错,走交流道比较快,却是错误的做法。于是他沿着9号公路往前开,经过黑文村里沉睡的房舍,然后拐上7号公路。车子往前奔驰,天色也愈来愈亮。接着,他看到了路标。缅因州六百多个市界路标都是这个样子,但只有这一个让他心头纠结。佩诺布斯克郡德里镇缅因州过了路标后是连续三个立牌,分别是麋鹿旅馆、扶轮社和写着德里狮为联合基金而吼的标志牌,之后笔直的马路两旁又是空空荡荡,只有成排的松树和云杉。清晨缓缓降临,树木沉浸在寂静的光线中,和密室凝滞的空气中悬浮着的青灰烟雾一样梦幻。德里,理查德心想,德里。神哪,帮助我。德里。天杀的。他在7号公路上开了八公里。假如这些年时间和飓风没有破坏什么,那么此处就是鲁林农场。他家的鸡蛋和大部分蔬菜都是母亲来这里买的。再走三公里,7号公路就会变成威奇汉路,之后当然接到威奇汉街,没完没了。从鲁林农场到镇上这段路,他会先经过鲍尔斯家,然后是汉伦家。从汉伦家再开大约一公里半,就能瞥见坎都斯齐格河的波光和一块杂草丛生的野地。德里人不晓得出于什么原因,把那块青草蔓生的低地叫作“荒原”。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对,理查德心想,我是说,让我们说实话吧,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面对。前晚的经历宛如一场梦。只要他继续旅行,继续前进,累积里程,梦就会延续下去。但他现在停住了(应该说那个路标让他停住了),于是他从梦里醒来,发现一个事实:之前的梦是真的,现在的德里也是真的。他似乎就是没法停止回忆。他想自己最后一定会被回忆逼疯。他咬着下唇,双手交握,仿佛这样就能不让自己爆开。他感觉自己就要爆炸了,很快。他心里有一丝疯狂的期待,但主要还是担心接下来几天会如何。他——他的思绪再度被打断。一头鹿走到公路上。理查德可以听见鹿蹄有如弹簧轻轻踏在柏油路面上的声响。他忘了呼吸,过了几秒才缓缓恢复。他愣愣地望着那头鹿,心想自己从来不曾在罗迪欧大道上看到这个。没错,他得回故乡才看得到。那是一头母鹿(他脑海中响起快乐的歌声:“哆,就是那一头母鹿。”)。它从右边的林子出来,停在7号公路中央,前脚踩着一边白线,后脚踩着另一边,乌黑的眼睛温和地看着理查德·托齐尔。他发现那双眼睛里有的是好奇,而非恐惧。他赞叹地望着母鹿,心想这是预兆或神明显灵之类的。这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一段跟内尔先生有关的往事。那天大伙儿正沉浸在威廉、本和埃迪的故事里,结果被内尔先生吓了一大跳,差点魂飞魄散。理查德望着母鹿,发现自己深吸一口气,开始模仿……不过却是爱尔兰警察的声音。他已经二十五年没用这个角色了。自从那天发生了那么难忘的事情后,他便将这个角色纳入了表演项目。那个声音有如滚动的巨大的保龄球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理查德没想到会这么大声。“老天爷啊!小鹿儿,像你这么可爱的姑娘跑到野外来做什么?天哪!你最好趁我告诉你老爸之前快点回家!”回声还没消退,被惊起的松鸦还来不及责备理查德,那头母鹿已经像举白旗似的朝他挥了挥尾巴,消失在马路左边烟雾般的枞树林中,留下一小堆冒着热气的粪丸,让理查德·托齐尔知道,他虽然已经三十七岁了,依然能不时放个好炮。理查德笑了。起初只是浅笑,后来察觉自己的滑稽——站在离家五千四百公里的缅因州晨曦中,用爱尔兰警察的怪腔怪调对着一头母鹿大叫——便开始呵呵地笑,接着哈哈大笑,最后像咆哮一样,扶着车子笑得泪流满面,甚至担心自己是不是尿裤子了。他试着克制自己,但只要看到那一小堆粪便,就又开始狂笑。等喘完、笑完了,理查德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一辆欧林戈化学肥料车鼾鸣而过,带起一阵风。肥料车经过后,理查德将车子开出路肩,继续朝德里进发。他感觉好一些了,控制得了自己……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又开始移动了,累积里程,再度进入梦中。他又想起了内尔先生。内尔先生和盖水坝那一天。内尔先生问他们是谁想到这个馊主意的。他记得他们五人不安地面面相觑,最后本向前一步,双颊苍白,目光低垂,整张脸都在颤抖,努力不让自己胡言乱语。理查德想,那可怜虫可能以为自己让威奇汉街下水道淹水了,会在肖申克监狱蹲个五到十年吧。但他终究还是挺身而出了。而他这么做,逼得他们几个也不得不站出来,互相?支持,否则就是坏小孩,是懦夫,电视剧里的英雄绝不会这么干。就是这一点让他们团结起来,祸福与共,而且显然一团结就团结了二十七年。事情有时候就像骨牌,一个推着一个,将他们推到了现在。理查德想,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变得无法转圜的?是他和斯坦利出现,一起帮忙搭建水坝的时候?还是威廉跟他们说他弟弟在学校拍的相片会转头和眨眼的时候?可能吧……但对理查德·托齐尔来说,第一张骨牌其实是本·汉斯科姆往前一步说:“是我教他们怎么盖水坝的,是我的错。”内尔先生紧抿双唇看着本,双手插在吱吱响的黑皮带上,目光扫过水坝后方的水潭,又回头看了看本,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是个魁梧的爱尔兰佬,早白的头发整齐地往后梳成波浪状,收在蓝色尖顶帽下。他的眼睛是亮蓝色的,鼻子红通通的,双颊有几处微血管爆裂。他的身高不过中等,但对站在他面前的五个孩子来说,他看起来起码有两米高。内尔先生正想开口说话,威廉·邓布洛已经站到本身旁。“是、是我出、出的主、主意。”他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内尔先生木然地看着威廉说得上气不接下气,阳光照在他的警徽上发出权威的光芒。威廉勉强挤出他要说的话:错不在本,他只是碰巧经过,告诉他们该怎么做得更好,因为他们做得很糟。“我也是。”埃迪忽然迸出一句,也站到本身旁。“什么叫我也是?”内尔先生问,“这是你的名字还是地址,小子?”埃迪满脸通红,一直红到发根。“我是说,”他回答,“本还没来的时候,我和威廉就在这儿了。”理查德走到本身旁,心里忽然想:模仿声音或许能逗乐内尔先生,让他想到一些开心事。但他又想了想(“又想了想”这种事对理查德来说,简直是百年难得一见),那么做或许只会雪上加霜。内尔先生此刻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像理查德有时称之为“呵呵”的状态。事实上,呵呵笑应该是他现在最不可能做的事。因此,理查德只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是。”说完就闭上了嘴巴。“还有我。”斯坦利也站到威廉身旁。五个孩子在内尔先生面前站成一排。本从左到右看了大家一眼,被伙伴们的支持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理查德觉得干草堆就要哭了。“老天。”内尔先生又说了一次。虽然他语气充满嫌恶,脸上却忽然出现了类似微笑的表情。“俺没见过这么可怜的一群小鬼。要是你们家人知道你们窝在这里,我看晚上肯定有人屁股要红了,应该是这样没错。”理查德忍不住了。他张开嘴巴(像极了姜饼人)和往常一样开始噼里啪啦。“老家那儿怎么样啊,内尔先生?”他开炮了,“唉,看了真是眼睛疼,老天做证,您真可爱,让家族添光彩——”内尔先生冷冷地说:“小家伙,你再讲下去,我就让你的屁股添光彩。”威廉转头呵斥理查德:“理、理查德,拜、拜托你闭、闭嘴!”“说得好,威廉·邓布洛先生,”内尔先生说,“我猜扎克应该不知道你跑来荒原玩泥巴,对吧?”威廉垂下眼睛摇摇头,脸颊上开了两朵红玫瑰。内尔先生看着本说:“我忘记你叫什么名字了,孩子。”“我叫本·汉斯科姆。”本低声说。内尔先生点点头,又转头看了看水坝:“这是你出的主意?”“盖的方法吗?对。”本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啧,你还真是会盖东西,大块头,但你对荒原这里或德里的排水系统一无所知,对吧?”本摇摇头。内尔先生和气地告诉他:“这里的排水系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处理固体排遗,说得粗俗一点就是大便,另一部分处理污水,就是马桶、水槽、淋浴或洗衣机排出的水,水沟的水也是流到这部分。“你们这样做没破坏固体排遗系统,谢天谢地。那玩意儿在比较下游的地方排进坎都斯齐格河。多亏你们干的事,我看下游八百米的地方现在肯定有一堆大便在晒太阳,但至少不用担心粪便会淹到某户人家的天花板。“至于污水嘛……污水就没有泵了,全都往下流到工程师口中的重力排水道里头。我猜你应该知道重力排水道的出口在哪里,对吧,大块头?”“那里。”本指着水坝后方那块已经大部分沉入水里的区域说。他说的时候完全没有抬头,大颗的泪珠缓缓从他双颊滑落。内尔先生假装没看到。“没错,小朋友。所有重力排水道的水都排进荒原上半部分的溪流里。事实上,这里有许多小溪的水都是污水。下水道在灌木丛里埋得很深,看都看不见。粪便一个系统,其余的废水另一个系统。感谢神,人真是聪明。你有没有想到自己这一整天都泡在德里镇居民的小便和污水里?”埃迪忽然开始喘气,不得不拿出喷剂。“你们这样做,等于把水灌回镇子八个大贮水池的其中六个。威奇汉街、杰克逊街、堪萨斯街和这三条街之间的四五条小街都牵连在内。”内尔先生冷冷地看了威廉·邓布洛一眼说,“其中一个贮水池就连着你家,邓布洛先生。这下好了,水槽的水排不掉,洗衣机不能用,水管里的水灌进地窖——”本发出一声干哑的啜泣。其他小孩看了他一眼,又撇过头去。内尔先生伸出大手按着本的肩膀。他的手又硬又粗,却很温柔。“好了,好了,别难过,大块头。也许没那么糟,起码现在还没有。我可能说得稍微夸张了一点,让你们知道问题很严重。他们要俺来这里瞧瞧,是不是树倒了挡住了河水。这种事偶尔会发生。我们没必要让我和你们之外的人知道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咱们最近有比积点水更重要的事情要烦心。我会回报说我找到了挡住河水的东西,几个小孩帮我把它移走了。我不会提到你们的名字,也不会说你们在荒原盖水坝。”他看了看那五个孩子。本用手帕拼命擦眼泪,威廉一脸沉思望着水坝,埃迪手里握着喷剂,斯坦利站在理查德身旁,一只手抓着理查德的胳膊,要是理查德敢说除了“谢谢”之外的话,就立刻捏他一把。“你们这些小鬼最好别来这种肮脏地方玩,”内尔先生接着说,“这里可能有六十种疾病在滋生。”他把“滋生”念成了“此生”。“垃圾,河里都是小便和污水,再加上馊水、虫子、荆棘和流沙……你们最好别在这种肮脏地方胡混。镇上有四个干净的公园,可以整天在那儿打球,你们却跑来这儿,老天爷!”“我、我们喜、喜欢这、这里,”威廉忽然反驳,“在、在这、这里没、没有人会、会给我、我们难、难、难堪。”“他说什么?”内尔先生问埃迪。“他说在这里没有人会给我们难堪。”埃迪说。他声音很小,带着哨音,但很坚决。“他说得没错。我们这种小孩去公园跟别人说想打棒球,他们只会说好啊,你们想当二垒垒包还是三垒?”理查德笑了:“埃迪放了好炮!真是……干得好!”内尔先生转头瞪着他。理查德耸耸肩:“对不起,但他说得没错,威廉也是,我们喜欢这里。”理查德以为内尔先生又会生气,没想到这位白发警察让他(让所有小孩)大吃一惊,他竟然笑了。“也对,”他说,“我小时候也很喜欢这里,我不会禁止你们来,但记得我刚才告诉你们的。”他伸出手指指着他们,五个孩子都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们要来,就像现在这样成群结伴过来,听懂了没有?”孩子们点点头。“这表示你们必须时时在一起,不准玩一个个分开的游戏,比如捉迷藏。你们都知道最近出了什么事。不过,我还是不会禁止你们过来,反正你们都已经来了。但为了你们自己好,不管在这里或到哪里都要结伴。”他看着威廉,“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邓布洛先生?”“没、没有,”威廉说,“我、我们会、会待、待在一起。”“很好,”内尔先生说,“我们握手为定。”威廉和内尔先生握了手。理查德甩掉斯坦利的手,向前几步用爱尔兰腔说:“天哪,内尔先生,您真是人中翘楚,真的是!好人一个!大好人一个!”他伸手握住那位爱尔兰警察的大手用力摇晃,满脸堆笑。这孩子为了讨好内尔先生,把自己搞得像恐怖版的罗斯福总统。“谢了,小子,”内尔先生将手抽回来,“我看你最好再练练,你现在这样比谐星格劳乔·马克斯还不像爱尔兰人。”其他孩子都笑了,多半是松了一口气。斯坦利虽然在笑,还是恨恨地瞪了理查德一眼:理查德,拜托你成熟点!内尔先生和他们逐一握手,最后一个是本。“你只是判断力差了点,大块头,没什么好惭愧的。至于那玩意儿……你是从书里学来的吗?”本摇摇头。“自己想出来的?”“嗯。”“乖乖,不得了!我敢说你以后一定很了不起,只是荒原不适合你发挥。”内尔先生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这里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可做,只是个烂地方。”他叹了口气,“把水坝拆了吧,孩子们,现在就拆。我想,我就坐在这片树荫下歇一会儿,撒泡尿,看你们动手。”说完他嘲讽地看着理查德,仿佛等他再次耍宝似的。但理查德只客气地答了一声“是”,就没再开口了。内尔先生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五个孩子开始动工。他们再次听从本的指挥,只不过这回是听他教他们如何用最快的方法拆掉刚才盖好的东西。内尔先生从上衣里面掏出一个棕色瓶子,灌下一大口,咳嗽几声,喷出一声有如爆炸的叹息,用潮湿、慈爱的双眼望着孩子们干活。“警察先生,敢问您瓶子里装的是什么?”理查德站在及膝的水里问道。“理查德,你就不能闭上嘴巴吗?”埃迪嘘了他一声。“你说这个?”内尔先生有些惊讶地望着理查德,接着又看了看瓶子。瓶上没有标签。“这是神喝的咳嗽糖浆,孩子。好了,干活吧,让咱们瞧瞧你弯腰是不是和耍嘴皮子一样快。”后来,威廉和理查德走在威奇汉街上。威廉推着银仔,刚才那一番折腾(盖好水坝又把它拆了)把他的力气都用完了,没办法让银仔跑快。两个孩子身上都脏兮兮的,精疲力竭。分道扬镳前,斯坦利问他们想不想到他家玩大富翁或印度双骰游戏,可惜没人感兴趣。已经不早了。本疲惫沮丧地说他想回家,看有没有人捡到图书馆的书还给他。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因为德里图书馆规定借书卡上必须写下借阅人的姓名和地址。埃迪说他要回家看《摇滚秀》,因为尼尔·萨达卡今天会现身,他想看尼尔是不是黑人。斯坦利叫埃迪别傻了,尼尔·萨达卡是白人,光听他说话就晓得了。埃迪说用听的不准,像他去年就以为查克·贝瑞是白人,结果看《舞台秀》才发现他是黑人。“我母亲依旧认为他是白人,所以还好,”埃迪说,“要是她发现他是黑人,可能就不会再让我听他的歌了。”斯坦利愿意拿出四本漫画书,赌尼尔·萨达卡是白人。打完赌,两人便去埃迪家一瞧究竟了。于是,威廉和理查德走在街上,朝威廉家前进,两人都不太开口。理查德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威廉说的事,就是相片里的人会转头眨眼。虽然很累,他还是想到一个点子。很疯狂的点子……但很吸引人。“我说威廉啊,”他说,“我们先停一下,休息会儿,我累死了。”“门、门都没、没有。”威廉这么说,还是停下脚步,将银仔小心翼翼放在神学院青翠的草坪边。神学院是红色维多利亚式建筑,外墙攀满了植物,两个孩子在前面的宽石台阶上坐了下来。“今、今天真、真够受的、的了。”威廉闷闷地说。他眼睛底下有几块青紫,脸色苍白疲倦。“到、到我家的、的时候,你最、最好打、打电话回、回家,免得你、你家人着急。”“嗯,那是一定的。听着,威廉——”理查德迟疑片刻,想起本说的木乃伊、埃迪说的麻风病怪物和斯坦利差点告诉他们的事情,心里忽然涌现一个东西,和镇中心的保罗·班扬像有关。但那只是梦,拜托。他把那个不相干的念头抛开,开口了。“我们到你家去吧,你觉得怎么样?去看乔治的房间,我想看那张相片。”威廉一脸震惊地望着理查德。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压力太大了。他只能猛烈地摇头。理查德说:“你听了埃迪的故事,还有本的遭遇。你相信他们说的吗?”“我、我不晓、晓得。我想他、他们一定、定看到了什、什么。”“嗯,我也这么想。所有被杀的小孩,我猜他们可能都遇到过同样的事。唯一的差别在于本和埃迪没被逮到,而那些孩子被抓住了。”威廉扬起眉毛,但不是很吃惊。理查德心想威廉应该也注意到了。他虽然嘴巴不利索,但并不笨。“所以我们再往下推,威老大,”理查德说,“那个家伙穿着小丑装到处杀小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干,但谁能明白疯子的想法,对吧?”“没、没、没——”“没错,那个人和《蝙蝠侠》里的小丑差不多。”理查德讲得自己都兴奋起来了。他不晓得自己是认真的,还是只是花言巧语哄威廉带他去看那个房间和那张相片。或许其实都无所谓,只要看到威廉眼神中的兴奋就够了。“但、但那和、和那张相、相片有什么、么关系?”“你觉得呢,威廉?”威廉不敢正视理查德,低声说,他认为相片和命案无关。“我觉、觉得那、那只是乔、乔治的鬼魂。”“相片里有鬼?”威廉点点头。理查德想了想。他幼小的心灵一点也不排斥,他相信世界上一定有鬼。他爸妈是卫理公会信徒,理查德每周日都会上教堂,周四晚上去青年团契。他很了解《圣经》,知道《圣经》相信很多怪事。根据《圣经》,神本身起码有三分之一是鬼,而且好戏还在后头。你要是读过《圣经》就会发现,《圣经》是相信有恶魔存在的,因为耶稣就从那个人体内抓了一把恶魔出来。真是够呵呵。耶稣问那个被附身的人叫什么名字,是恶魔回答的,他叫耶稣滚去外籍兵团之类的。《圣经》也相信巫术的效用,否则怎么会说“行邪术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圣经》里有些故事比恐怖漫画还精彩。有人被丢进油锅里,或像犹大那样被吊死,还有亚哈斯王坠塔身亡,饿犬拥上来舔他的血。摩西和耶稣基督出生时,都发生了大规模的屠婴。有人从坟墓里复活或飞到天上,还有士兵施巫术弄倒墙壁,先知看见未来,和怪物搏斗。这些全记在《圣经》里,而《圣经》里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克雷格牧师这么说,理查德的家人这么说,所以他也这么说。他非常愿意相信威廉的解释,问题是背后的逻辑。“但你说你很害怕,乔治的鬼魂怎么会想吓你,威廉?”威廉伸手抹了抹嘴巴。他的手微微颤抖。“他、他可能气、气是我害死他的,他被人杀害、害了。是我、我的错,让他出、出去玩、玩、玩——”他挤不出那个“船”字,只好用手比画。理查德点点头表示懂了……但不表示他同意。“我觉得不是,”他说,“如果是你拿刀从背后捅他或开枪打他,或是把你爸装了子弹的枪拿给他玩,结果他误杀自己,那另当别论。可是你给他的又不是枪,只是条船。你并不想伤害他。其实——”理查德伸出手指,像律师一样在威廉面前晃了晃,“你只是想让他出去开心一下,对吧?”威廉回想当时,拼命回想。几个月来,理查德这番话头一回让他对乔治的死感到好过一些了,但他心里仍然有一个声音默默坚称他不应该感到好过。那声音告诉他,当然是你的错,就算不是全部,也有一部分责任。不然,起居室的沙发上,你父亲和母亲之间怎么会有一块是冰凉的?晚餐时间怎么再也听不见谈话声,只剩下刀叉碰撞的声音,直到你受不了,问“我、我可以离、离开桌子了吗”为止?威廉感觉自己才是鬼魂,会说话,会移动,却没人看得见,听得到,他们能隐约察觉到他,却并不当真。他也不喜欢把错揽在自己身上。但如此一来,父母亲的行为就只能有一个解释,那样更糟,那就是,父母亲过去给他的关爱和注意其实都是因为乔治的存在。乔治走了,关爱也就消失了……而这一切都是偶然发生的,没有理由。要是你将耳朵贴在那扇门上,就能听见疯狂在外头呼啸。威廉回想乔治遇害当天自己所做、所感觉和所说的种种,隐隐希望理查德说得没错,但又希望他说得不对。他不是乔治的完美哥哥,这一点是肯定的。他们会吵架,而且经常吵。他们那天一定也吵过架,对吧?没有。他们没有。别的不提,威廉当时身体太虚弱,没办法和乔治吵架。他一直在睡觉、做梦,梦见一只(乌龟)滑稽的小动物,但他不记得是什么了,醒来只听见屋外雨变小了,乔治独自在饭厅闷闷不乐地自言自语。他问乔治怎么了。乔治到他房间来,说他想照《最佳活动指南》的说明做一艘纸船,但始终做不好。威廉要乔治把书拿来。这会儿和理查德并肩坐在通往神学院的台阶上,威廉依然记得纸船做好后,乔治眼睛一亮,那副神情让他看了多么愉快,他感觉乔治认为他真的很行、很厉害,什么都能搞定,总之,是真正的大哥。那艘船害死了乔治,但理查德说得没错,给他一艘船和给他一把枪不同。威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那样的事。他不可能知道。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卸下了一块巨石。他发现他一直没察觉自己扛着这么重的负担。他忽然觉得好多了,一切都好多了。他开口想跟理查德说话,没想到眼泪先掉了下来。理查德吓了一跳。他先左右瞄了一眼,确定没人会误认为他们是一对玻璃,这才伸手揽住威廉的肩膀。“没事的,”他说,“没事的,威廉,对吧?好了,把水龙头关掉吧。”“我、我不想、想要他死、死掉!”威廉哽咽着说,“我脑、脑袋里根本就没有、有想那样!”“老天,威廉,我知道没有,”理查德说,“要是你想杀他,直接把他推下楼就行了。”他笨拙地拍拍威廉的肩膀,轻轻给了他一个拥抱,“好了,别哭哭啼啼好吗?听起来像小娃娃一样。”威廉慢慢不哭了。他还是很受伤,但似乎干净了一些,仿佛他划开自己的伤口挑出了里面的腐烂物。那如释重负的感觉还在。“我、我不想、想要他死、死掉,”威廉又说了一次,“你、你要、要是告、告诉别人我、我哭了,我就、就打断你、你的鼻、鼻子。”“放心吧,”理查德说,“我不会讲出去的。他是你弟弟啊,拜托。要是我弟被杀了,我也会哭得死去活来。”“你、你又没、没有弟、弟弟。”“没错,我是说如果。”“真、真的?”“当然。”理查德说。他谨慎地望着威廉,想知道事情是不是过去了。威廉还在用手帕擦哭红的眼睛,但理查德觉得他应该没事了。“我是说,我只是搞不懂乔治为什么要吓你,所以我才觉得相片可能和……呃,和别人有关。就是那个小丑。”“也、也许乔、乔治不晓、晓得,也、也许他、他觉得——”理查德知道威廉想说什么,立刻挥手反驳:“等你嗝屁了,就会知道别人怎么看你了,威老大。”他带着一丝宽容的语气说,就像伟大的导师纠正乡巴佬的愚蠢想法似的,“《圣经》里都有。《圣经》说:‘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这是在《帖撒罗尼迦前书》还是《巴比伦后书》里,我忘记了。意思是——”“我、我知、知道那句、句话的意、意思。”威廉说。“所以咧?”“啊?”“所以我们就去乔治的房间瞧瞧。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知道是谁杀了那些小孩。”“我、我很、很怕。”“我也是。”理查德说。他以为自己只是应和一句,让威廉决定上楼,但某种沉重的东西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发现自己说的是真的:他怕得要命。两个男藏书网孩幽灵似的溜进邓布洛家。威廉的父亲还在工作。莎伦·邓布洛在厨房桌旁读平装小说,晚餐(鳕鱼)的味道飘进门厅。理查德打电话回家,让家人知道他还活着,现在在威廉家。理查德刚放下电话,就听见邓布洛太太喊道:“谁啊?”两人吓呆了,做贼心虚地对看一眼。威廉说:“是、是我,妈,还有理、理、理——”“理查德·托齐尔,夫人。”理查德高喊。“哈喽,理查德,”邓布洛太太回答,声音支离破碎,仿佛她不在屋子里似的,“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谢谢您,夫人,但我母亲半小时后会来接我。”“替我问候她,好吗?”“我会的,夫人,没问题。”“走、走了,”威廉低声说,“聊、聊够了、了吧。”两人上楼经过走廊来到威廉的房间。以男孩来说,他的房间算整齐的了,意思是做母亲的看到只会有一点头疼。书架上杂乱地堆满书籍和漫画,书桌上也有漫画,外加几个模型、玩具、一摞四十五转唱片和一台旧安德伍德办公型打字机。打字机是爸妈两年前送给他的圣诞节礼物,威廉有时会用它写故事。乔治死后,他写得更频繁了。假装这样似乎能安抚他的心。床对角的地板上有一台留声机,机盖上摆着一摞折好的衣服。威廉将衣服收回抽屉,从桌上拿起那摞唱片翻了翻,挑出六张。他拿出一张放到转盘上,启动留声机。弗里特伍德乐队开始唱起《亲爱的轻轻来》。理查德捏住鼻子。威廉虽然心脏猛跳,还是露出了微笑。“他、他们不喜、喜欢摇、摇滚乐,”他说,“这、这张是他、他们给我、我的生日礼、礼物,还有两、两张帕特·波、波恩和汤、汤米·沙兹。他、他们不在、在的时候,我会、会放小理查德和尖叫的杰伊·霍金斯。她只、只要听见、见音乐,就会以为、为我们在房、房间。走、走吧。”乔治的房间在对面,门是关着的。理查德看着房门,舔了舔嘴唇。“他们没有锁门?”他低声问威廉,忽然发现自己希望门是锁上的,忽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提议去一探究竟。威廉摇摇头,脸色苍白地转开门把,走进房里,回头看着理查德。理查德愣了一下才跟了进去。威廉将门关上,弗里特伍德乐队的声音顿时变小了。门锁扣上时咔嗒一声,吓了理查德一跳。理查德环顾房间,既害怕又非常好奇。他最先察觉的是空气中的霉味。窗户已经很久没打开了,他心想,不,应该说已经很久没人在这里呼吸了。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哆嗦,又舔了舔嘴唇。他的目光落在乔治床上,想到乔治此刻安眠在霍普山墓园,在地下腐烂,那儿的土比这里的床更舒服。乔治的手没有交叠,因为那需要两只手,但乔治死时只有一只手。理查德忍不住发出声音。威廉转头疑惑地看着他。“你说得对,”理查德喉咙发干,“这里很阴森,我无法想象你怎么敢一个人进来。”“他、他是我、我弟弟,”威廉真诚地说,“我有、有时就、就是想来。”墙上贴着海报,小孩喜欢的那种。一张是好棒汤姆,《袋鼠队长》里的卡通人物。汤姆飞过唠叨鬼艾波顿的头上,抓着他的手。艾波顿当然“烂到骨子里”了。另一张是唐老鸭的侄子辉儿、杜儿和路儿,三只小鸭戴着伍查克小学的浣熊皮帽走到野外。第三张是乔治自己着色的,杜先生指挥交通,让上学的小孩过马路,底下一行字写着:杜先生说,等交通导护带我们过街。这小子常画到线外,理查德心想,打了个冷战。他永远不会进步了。理查德看着窗边的桌子。邓布洛太太将乔治的成绩卡全都立在桌上。看着它们,知道它们再也不会增加,乔治还没学会画在线内就遇害了,永远失去了生命,再也无法挽回这些幼儿园和一年级的成绩单让理查德头一回强烈地感受到死亡,就像有一只大保险箱掉进他的脑子里,埋在那里。我可能会死!他的心忽然背叛了他,朝他惊惶尖叫,谁都可能会死!谁都可能!“天哪!”他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就再也讲不出话来。“嗯,”威廉近乎呢喃地说,接着坐在乔治床边,“你看。”理查德顺着威廉的手指望去,发现相簿还合着躺在地板上。我的相簿,理查德念道,乔治·埃尔默·邓布洛,六岁。六岁!他心里发出和刚才一样的尖叫,永远六岁!这种事谁都会遇到!该死!他妈的谁都可能!“之、之前是打、打开的。”威廉说。“现在是合上的。”理查德不安地说。他坐到威廉身旁,看着相簿。“很多书会自己合起来。”“内、内页有、有可能,但封面不、不会。它是自、自己合上的。”威廉认真看着理查德,脸色苍白疲惫,一双眼眸又深又黑,“我、我想它、它要你再、再去、去打开它。”理查德起身缓缓走向相簿。它就躺在挂着浅色窗帘的窗下。理查德望向窗外,看见邓布洛家后院的那棵苹果树,秋千拴在长满树瘤的黑色树干上,慢慢地前后摆荡。他低头注视着乔治的相簿。相簿侧面有块干掉的茶色污渍。可能是西红柿酱。铁定是。他不难想象乔治一边看相簿,一边吃热狗或味道不怎样的大汉堡,咬的时候西红柿酱喷到相簿上。小孩子就爱做这种蠢事。可能是西红柿酱。但理查德知道不是。他轻轻碰了一下相簿,随即收手。相簿很冰。它就摆在夏日艳阳下,只被浅色窗帘稍稍挡去一些光线,应该已经晒了一整天,摸起来却是冰的。唔,我应该别动它,理查德心想,反正我才不想翻开这本蠢相簿,看一些我不认识的人。我想我应该告诉威廉,跟他说我改变主意了,我们可以到他房间看漫画,然后我回家吃晚餐,早点上床,因为我很累了。我敢说我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一定会觉得那污渍是西红柿酱。就这么办,呼哈!他翻开相簿,感觉两只手仿佛安在长长的塑料手臂上,离自己有一千公里远。他看着相簿里的人和地,叔叔阿姨、小婴儿、房子、老福特和斯图特贝克车、电话线、信箱、栅栏、积着泥水的车辙、埃斯蒂郡游园会的摩天轮、德里储水塔、基奇纳钢铁厂——他手指愈翻愈快,忽然翻到了空白页。他不由自主往回翻。最后一张相片是一九三〇年左右的德里镇闹市区,主大街和运河街一带,之后就没了。“里面没有乔治在学校的相片。”理查德说。他看着威廉,表情既如释重负又有点愤怒。“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威老大?”“什、什么?”“这张很久以前的闹市区相片是最后一张,之后全是空白。”威廉从床边起身走到理查德身旁,注视那张三十年前的德里镇闹市区相片。他看见老汽车、老卡车和灯罩有如白色大葡萄的老街灯,还有运河街上的行人,全都被拍照者瞬间捕捉下来。他翻到下一页,果然像理查德说的那样空空如也。等一下。不对,不是什么都没有。有一个相片夹,就是用来固定相片的东西。“相、相片原、原本在这里,”他手指轻敲相片夹说,“你、你看。”“天哪,你觉得那张相片怎么了?”“我、我不知、知道。”威廉从理查德手中拿过相簿,摆在腿上往回翻找乔治的相片。他翻了没一会儿就放弃了,可是相簿没有。它开始自己翻页,虽然很慢但没有停,发出从容的沙沙声。威廉和理查>德瞪大眼睛面面相觑,接着又低头望着相簿。相簿翻到最后一张相片停了下来。这张相片有些泛黄,上面是德里镇中心以前的样子,威廉和理查德得等到很久以后才会出生。“嘿!”理查德忽然喊了一声,从威廉手中拿走相簿。他声音里面不再有恐惧,脸上忽然写满惊奇。“老天爷啊!”“什、什么?怎、怎么回、回事?”“是我们!没错!我的老天爷啊,你看!”威廉抓着相簿一角,和理查德一起凑到相片前,感觉像唱诗班成员拿着乐谱练歌一样。威廉倒抽一口气,理查德知道他也看到了。在这张黑白相片里,阳光灿烂,有两个男孩正沿着主大街往中央街口走,那里就是运河潜入地下两公里半的起点。两个男孩走在运河的水泥矮墙边,非常显眼。其中一个穿着灯笼裤,另一个穿着很像水手服的衣服,头上戴着粗呢帽。两人的脸转过来四分之三对着镜头,看着对街的某个东西。穿灯笼裤的男孩是理查德·托齐尔,绝对不会错。穿水手服、戴粗呢帽的则是结巴威。两个孩子像被催眠了一般,愣愣地看着那张几乎是他们三倍年纪的相片里的自己。理查德忽然觉得嘴里像尘土一样干,像玻璃一样滑。男孩前方几步有个男人抓着软呢帽的帽檐,被一阵强风吹起的外套衣摆永远定格。街上有几辆福特T型车、一辆皮尔斯箭头和几辆装了车身侧踏板的雪佛兰。“我、我不相、相信——”威廉才刚开口,相片里的东西就动了起来。应该永远停在十字路口(至少到相片的化学药剂完全分解)的福特T型车驶过路口,排气管冒出一阵轻烟,朝一里坡开去,一只白色小手伸出驾驶窗外示意左转。车子弯进法院街,一路开出相片的白色边缘,消失不见。皮尔斯箭头、雪佛兰和帕卡德全都开始移动,经过路口朝四面八方驶去。二十八年后,那个男人的衣摆终于垂下来了。他伸手将帽子摁紧,继续往前走。两个男孩的脸完全转了过来。过了一会儿,理查德发现,他们刚才看到快步穿过中央街的东西原来是条癞皮狗。穿着水手服的男孩(威廉)举起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口哨。理查德惊讶得无法思考和动弹,他发现自己竟然听得见口哨声,听得见车子有如纺织机运转的不规则的引擎声。声音很微弱,仿佛隔着厚玻璃,但就是听得见。狗瞄了男孩一眼,又继续快步往前。男孩们对视了一眼,笑得像两只花栗鼠。两人往前走了几步,穿着灯笼裤的理查德抓住威廉的胳膊,伸手指着运河,两人转头朝那里走去。不要,理查德心想,不要去,不要——他们走到水泥矮墙边,那小丑突然像藏在箱子里的恐怖人偶一样冒了出来,赫然是乔治·邓布洛的脸。它头发往后梳,张开涂满油彩的血盆大口,露出恶毒的笑,眼睛有如两个黑洞。它一只手抓着一根绑着三个气球的绳子,另一只手伸向穿水手服的男孩,掐住他的喉咙。“不、不要!”威廉大喊,伸手去碰相片。他的手伸进了相片里。“住手,威廉!”理查德吼道,马上抓住威廉。他差点来不及。他看见威廉的指尖穿过相片表面进到另一个世界,从鲜活温暖的粉红色变成有如木乃伊的乳白色,老相片里的白色都那样。威廉的手指不仅变了颜色,还变小了,而且上下错位,就像将手伸进水钵里看到的幻象。水面下的部分似乎在漂,和水面上的部分断开了,相隔几厘米。威廉的手指上出现了一排斜斜的伤口,就在他的手指开始变成相片里的手指的地方,仿佛他的手不是伸进相片,而是伸进风扇里。理查德抓住威廉的上臂猛地一扯,两人同时往后倒去。乔治的相簿摔在地板上,啪的一声合了起来。威廉将手指伸进嘴里,痛得眼眶泛泪。理查德看见血像细流般从威廉的手掌流向手腕。“让我瞧瞧。”他说。“好、好痛!”威廉说着将手伸到理查德面前,掌心向下。只见他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都有一道横着的伤口,像梯子一样。小指只触到相片的表面(如果相片真有表面的话),因此没有受伤,但威廉后来告诉理查德,小指的指甲被切断了,切得整整齐齐,就像是用理发师的剪刀剪的。“天哪,威廉。”理查德说。创可贴。他的脑袋只能想到这个。老天,他们真是幸运。要是他没及时拉住威廉的手臂,威廉的手指可能已经被切断,而不是受伤了。“我们要处理伤口,你母亲可以——”“别、别管我、我母亲、亲了。”威廉说着再度拿起相簿,鲜血滴在地上。“别打开!”理查德大喊一声,慌忙抓住威廉的肩膀,“老天哪,威廉,你的手指刚才差点没了!”威廉甩脱理查德的手,开始翻阅相簿,脸上的坚决吓得他魂飞魄散。威廉的眼神近乎疯狂,受伤的手指在乔治的相簿上留下新的血迹。看来还不像西红柿酱,但只要干一点就像了。当然。闹市区的景象再度出现。福特T型车停在十字路口,其他车辆都定格在原本的位置。朝路口走去的男人抓着软呢帽的帽檐,外套下摆再度扬起。两个男孩消失了。相片里看不到半个男孩,可是——“你看。”理查德指着相片低声说,小心不让手指碰到相片。运河的水泥矮墙边有一道弧线,是某个圆形物体的顶端。例如气球。两人及时走出乔治的房间。威廉母亲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来,墙上看得见她的影子。“你们在楼上摔跤吗?”她厉声问道,“我听见砰的一声。”“没、没有很、很用力,妈。”威廉狠狠瞪着理查德,意思是:别说话。“啧,我要你们别再玩了,天花板就要掉在我头上了。”“知、知道了。”两人听见她朝屋子前半部走去。威廉刚才用手帕包着流血的手。手帕变红,而且开始滴血。他们走向浴室,威廉将手放在水龙头下冲,直到血止住为止。洗过的伤口看起来很细,但深得吓人。理查德看见伤口的白色边缘和红色皮肉就觉得恶心想吐,匆忙用创可贴将伤口包好。“痛、痛死、死了。”威廉说。“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把手伸进去呢?白痴。”威廉认真地看着缠在手指上的创可贴,接着抬头看理查德:“是、是那小、小丑,是它假、假装成乔、乔治。”“没错,”理查德说,“我猜本看到的时候,小丑假装是木乃伊;埃迪看到的时候,又假装成病痨鬼。”“麻风病人。”“没错。”“但、但它其、其实是小、小丑?”“是怪物,”理查德的声音平板板的,“某种怪物,就在德里,专门杀小孩子。”在盖水坝、遇到内尔先生和会动的相片之后不久,某个周六,理查德、本和贝弗莉·马什又一次和怪物面对面。而且不是一个,是两个。他们是付钱去看的,起码理查德付了。两个怪物很可怕,但不危险。它们在阿拉丁电影院的屏幕上追人、害人。理查德、本和贝弗莉在看台上。其中一个怪物是狼人,由迈克·兰登饰演。他很酷,虽然是狼人,可是发型很像鸭屁股。另外一个怪物是被撞烂的赛车手,由加利·康威饰演。弗兰肯斯坦的后代让他起死回生。那家伙把不要的身体部位全都扔到地下室喂鳄鱼。节目单上还有一部新闻片,介绍最新的巴黎时装、卡纳维拉尔角“先锋号”火箭爆炸事件的最新消息,两部华纳兄弟卡通、一部大力水手卡通和一部企鹅卡通(理查德每次看到奇利·威利戴的帽子就忍不住想笑,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还有电影预告。有两部新片子立刻被理查德列入必看名单,分别是《我娶了外层空间怪物》和《斑点》。看电影时,本很安静。干草堆刚才差点被亨利、贝尔齐和维克多看到,理查德以为他很安静是这个原因。但本早就忘了那几个浑蛋(那三个家伙坐得离屏幕很近,一边嚼爆米花,一边大喊大叫),贝弗莉才是他沉默的原因。她靠得这么近,他感觉自己要病了,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要是她在座位上动了,他的皮肤就会发烫,好像得了热病一样。要是她伸手拿爆米花时碰到他的手,他就会兴奋得发抖。他后来觉得,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待的那三个小时,是他人生中最长也最短的几个小时。理查德丝毫没有察觉本被爱冲昏了头,感觉好得很。在他印象中,除了连看两场《会说话的骡子弗朗西斯》,就数连看两场恐怖电影最棒了。电影院里坐满了小孩子,看到血腥场面时会集体高声尖叫。他当然没有将美国国际集团这两部低成本电影的情节和发生在德里镇的事联系起来,起码当时还没。他周五早上在《新闻报》上看到电影院周六午后要连放两场恐怖片,几乎立刻忘了自己前一晚睡得有多糟,他最后不得不起身打开房间里的灯(小时候常做的事),之后才睡着。但到隔天早上,一切似乎又恢复正常了……呃,几乎。他开始觉得自己和威廉前一晚只是看到了幻象。威廉手上的伤痕当然不是幻觉,但或..许是被相簿的边缘刮伤的。相簿纸很厚,有可能。也许。再说,有哪条法律规定未来十年都得想这件事?没有嘛!因此,虽然前一晚的经历可能会让大人跑去看心理医生,理查德·托齐尔却照样起床吃了一大份松饼,在报纸娱乐版读到下午有两场恐怖电影,检查了一下零用钱,发现有点少(呃……应该说一分不剩),便缠着..父亲给他事情做。他父亲穿着白色牙医袍坐在桌前用餐。他放下体育版,帮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他的脸有点瘦,但很好看,戴着金框眼镜,脑后的头发开始秃了,一九七三年将会死于喉癌。他看了看理查德指的广告。“恐怖电影。”温特沃斯·托齐尔说。“对。”理查德咧开嘴笑着说。“看来你非去不可啰。”温特沃斯·托齐尔说。“没错!”“要是看不成那两部垃圾电影,你可能会失望而死。”“没错,一定会!我知道我会!啊——”他从椅子上跌到地板上,双手掐住喉咙吐着舌头。这是理查德表现魅力的独特方式。“噢,天哪,理查德,可以拜托你住手吗?”他母亲站在炉边说。她正在帮他煎两颗蛋,放在松饼上。理查德坐回椅子上。他父亲说:“哎呀,理查德,我想我星期一肯定忘了给你零用钱,否则我想不出你为什么星期五会跟我要钱。”“呃……”“花光了?”“呃……”“对一个脑袋不灵光的小孩来说,这个问题太难了。”温特沃斯·托齐尔说完用手肘支着桌子,手掌托着下巴,用赞叹的神情望着独生子,“钱都用到哪里去了?”理查德立刻变身英国仆役长,说:“哎呀,我不是花掉了吗,先生?东花西用,三两下就清洁溜溜啦!我可都是为了战争呢。为了击退血腥的匈奴人,不是吗?走投无路,东奔西跑,还有——”“还有听你在胡扯。”温特沃斯亲切地说,伸手去拿草莓果酱。“用餐的时候请不要说粗话,谢谢。”玛吉·托齐尔将煎蛋端上桌,对丈夫说道,接着又对理查德说:“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在脑袋里塞那么多可怕的垃圾。”“噢,妈。”理查德说。他看起来一脸沮丧,心里却很高兴。他对父母了如指掌,他们对他来说就像两本百翻不厌的旧书一样。他有把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零工和周六下午的电影。温特沃斯凑到理查德面前,露出大大的笑容,说:“我想我有地方用得上你。”“是吗,爸?”理查德笑着说……有一点不安。“是啊,理查德。你知道我们家的草坪吧?你和草坪熟吗?”“熟得很,先生。”理查德又变成了英国仆役长,起码努力变成他,“草长得有点高了,是吧?”“是的,”温特沃斯表示同意,“而你必须负责解决它,理查德。”“我?”“没错,就是你。你要除草,理查德。”“好的,爸爸,没问题。”理查德说,但他心里忽然蹿过一丝恐惧。父亲说的可能不只是前院的草坪。温特沃斯咧开嘴巴,露出鲨鱼般的笑容。“全部,你这个小笨蛋,前院、后院和两侧。做完之后,我会在你手上放两张绿色的纸,一面是华盛顿,另一面是顶端长着一只眼睛的金字塔。”“我不懂,爸。”理查德说,他害怕正是自己想的那样。“两美元。”“所有草坪两美元?”理查德叫了一声,感到很挫败,“我们家的草坪是这一区最大的,天哪,爸!”温特沃斯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报纸。理查德看见头版的标题:男童失踪,居民再陷恐慌。他忽然想起乔治·邓布洛的相簿。但那一定是幻觉……就算不是,那也是昨天的事了。今天是今天。“看来你不是真的那么想看那两部电影。”温特沃斯隔着报纸说。不久,他从报纸上方探出眼睛打量理查德,有一点沾沾自喜,就像拿着扑克牌研究对手的神情一样。“克拉克家的双胞胎来除草的时候,你每人都给两美元!”“也对,”温特沃斯说,“但据我所知,他们明天不想去看电影。就算要去,他们的钱也一定够,因为他们最近没有过来检查我们家的植物生长状况。可是你不一样。你想去看电影,而且发现自己没钱。理查德,你现在胸口闷是因为早餐吃了五块松饼和两颗蛋,还是因为我叫你除草?”说完,温特沃斯的眼睛又回到了报纸后方。“妈,爸爸在勒索我。”理查德对母亲说。他母亲正在吃干吐司,她最近又在减肥了。“这是勒索,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亲爱的,我知道。”他母亲说,“你下巴沾到蛋了。”理查德把蛋抹掉。“要是我在你晚上回家之前做完,就给我三美元?”他对着报纸问。他父亲的眼睛再度出现在报纸上方:“两美元半。”“噢,拜托,”理查德说,“你怎么跟杰克·本尼一样。”“他是我的偶像,”温特沃斯隔着报纸说,“做决定吧,理查德。我还想看比赛成绩呢。”“一言为定。”理查德叹了口气说。被家人逮到把柄,就只能任他们宰割了。想起来还真可笑。理查德一边除草,一边练习模仿。周五下午三点,他把前院、后院和两侧的草都除完了,于是周六牛仔裤口袋里就多了两美元五十美分,感觉就像发财了。他打电话给威廉,威廉闷闷地说他得去班戈接受语言治疗检查。理查德安慰了朋友几句,接着开始用结巴威的声音说:“给、给他、他们好、好看,威、威老、老大。”“去、去你、你的,托、托齐、齐尔。”威廉说完就挂断了。理查德又打给埃迪·卡斯普布拉克,但埃迪听起来比威廉还丧气。他说他母亲买了两张一日公车票,要去黑文、班戈和汉普顿拜访阿姨。那三个阿姨都和卡斯普布拉克太太一样胖,而且都没有结婚。“她们会捏我的脸,说我长大了好多。”埃迪说。“那是因为她们知道你很可爱,小埃,和我一样。我头一回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可爱。”“你有时真的很讨人厌,理查德。”“一个巴掌拍不响,小埃,你清楚得很。你下星期会去荒原吗?”“会吧,如果你们去的话。玩枪战吗?”“可能吧。但……我想威老大和我有事要跟你说。”“什么事?”“其实算威廉的事,我想。改天见啰,好好陪阿姨玩。”“谢谢你。”他第三通电话打给斯坦利,但斯坦利打破了家里的眺望窗,正在受罚。他把馅饼盘当成飞碟玩,结果转错了方向,哐啷!他周末都得在家帮忙,说不定下周末都不能出门。理查德安慰了几句,接着就问他下星期能不能去荒原。斯坦利说应该可以,除非他父亲罚他不许出门之类的。“拜托,斯坦利,不就是一扇窗嘛。”理查德说。“是啊,可是那扇窗很大。”斯坦利说完就挂了电话。理查德正要走出客厅,忽然想到本·汉斯科姆。他翻阅电话簿,找到一个叫艾琳·汉斯科姆的女人。姓汉斯科姆的登记用户有四个,只有她一个女的,理查德心想,她一定就是本的母亲,便拨了号码。“我很想去,但我把零用钱花光了。”本答道。他听起来很沮丧,很惭愧,因为他把钱都拿去买糖果、汽水、薯片和牛肉条了。理查德荷包满满,而且不喜欢一个人看电影,便说:“我钱很多,我可以先帮你出。”“真的吗?你愿意?”“当然,”理查德说,显得很困惑,“为什么不愿意?”“好啊!”本开心地说,“太好了!两场恐怖电影!你说一部是狼人?”“对。”“天哪,我好爱狼人电影。”“拜托,干草堆,看了别尿裤子。”本笑了:“那就阿拉丁电影院门口见啰?”“嗯,好啊。”理查德挂上话筒,一脸沉思地望着电话。他忽然发觉本·汉斯科姆很寂寞。这点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英雄。他吹着口哨跑回楼上,一边看漫画一边等下午电影开场。那天阳光明媚,微风徐徐,很凉爽。理查德蹦蹦跳跳走在中央街,朝阿拉丁电影院前进,一边弹手指一边低声哼着《摇滚知更》。他感觉很愉快。去看电影总是让他很开心,他喜欢电影里那个神奇的世界,那些迷人的梦想。他为那些今天有无聊的事要做而不能来的人感到遗憾。威廉去做语言治疗,埃迪去拜访阿姨,可怜的斯坦利要擦拭门廊台阶或扫车库,因为他扔出去的馅饼盘应该往左飞,结果往右了。理查德的溜溜球塞在裤子后口袋。他拿出来,试着让它停在底端。他一直很想学会这一招,可惜到现在都没成功。这个“浑球”就是不听话,一到底端不是立刻往上,就是停止转动。走到半路,他看见一个女孩坐在舒克药房外的长椅上。女孩穿着米色百褶裙和无袖白上衣,正在吃甜筒,像是开心果口味的。一头红褐色秀发闪闪发亮,泛出铜一般的光泽,有时又变成金黄色,垂到肩下。理查德只认识一个女孩有这种颜色的头发,那就是贝弗莉·马什。理查德很喜欢贝弗莉。呃,他是喜欢她,但不是那种喜欢。他喜欢她的长相,而且知道不只他一个人喜欢,女孩们则恨透了她,例如萨莉·米勒和格蕾塔·鲍伊。她们年纪太小,无法理解为何自己什么东西都能轻松到手,却还是赢不了这个下大街贫民区出身的女孩。理查德喜欢贝弗莉的长相,但更喜欢她的倔强和绝佳的幽默感。而且,她身上常常有烟。总之他喜欢她,因为她是好兄弟,但他还是有一两次发现自己想知道她在褪色的裙子底下穿着什么颜色的内裤。兄弟之间不会想这种事,对吧?还有,理查德必须承认,他这位好兄弟长得还真美。理查德朝长椅走去,束紧想象中的大衣腰带,摘下想象中的宽边软帽,假装自己是亨弗莱·鲍嘉。再加上正确的声音,他就成了亨弗莱·鲍嘉,起码他自己这么觉得。但在旁人听起来,他比较像有点着凉的理查德·托齐尔。“嗨,甜心。”他一个滑步来到长椅前,向坐着看车流的她打招呼,“不用等了,公交车不会来的。纳粹已经切断我们的退路了。最后一班飞机午夜出发。你会在那班飞机上,他需要你,甜心。我也是……但我会撑过去的。”“嗨,理查德。”贝弗莉说着转头看他。他发现她右颊有一块黑紫色瘀青,像被乌鸦翅膀扫过一样。她的美貌再度让他屏息……这是他头一回真的觉得她美。他之前从来没意识到这一点:除了电影里,真实世界也有美丽的女孩子,而他很可能就认识一个。或许是瘀青让他看到了她的美。一种必要的对比、特别的缺陷,会让人第一眼先注意到,接下来却会突显其他:灰蓝的眼眸、鲜红的双唇、婴儿般白皙无瑕的肌肤,还有鼻子上的一小撮雀斑。“看见那块瘀青了吧?”她问,倨傲地将头一扬。“是啊,亲爱的,”理查德说,“你的脸比林堡奶酪还要青。不过,我对老天发誓,等你离开卡萨布兰卡,我们会把你送进最贵最好的医院,让你再度白皙动人。”贝弗莉说:“你真是浑蛋,理查德。你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亨弗莱·鲍嘉。”但她是带着微笑说的。理查德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你要去看电影吗?”“我没有钱,”她说,“你的溜溜球可以借我玩吗?”他把溜溜球递给她,说:“我要把它退回去。它应该停在底端睡觉才对,可是并没有。我被骗了。”贝弗莉将食指伸进绳圈,理查德推高鼻梁上的眼镜,好看清楚一点。贝弗莉手掌朝天空一翻,溜溜球干净利落地掉进她的掌心。她将溜溜球往下一甩,它滑到底端之后便停在那里睡觉了。接着她手指一勾,做出类似“过来”的动作,溜溜球立刻醒了,往上爬回她的掌心。“哇哦!好样的。”理查德说。“刚才是幼儿园等级,”贝弗莉说,“你再看。”说完她又将溜溜球往下甩,让它在底端停了片刻,接着像遛狗一样,通过一系列灵巧的快速甩动让它回到掌心。“喂,别玩了,”理查德说,“我最讨厌有人爱现。”“那这个呢?”贝弗莉甜甜地笑着问。她让红色溜溜球前后摆动,看起来就像理查德以前玩过的板手球,最后用两次“环游世界”结束(差点打到一位蹒跚路过的老太太,老太太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她将溜溜球收回掌心,绳子整整齐齐缠着球身,然后将它还给理查德,坐回长椅上。理查德张大嘴巴坐在贝弗莉身旁,毫不掩饰内心的崇拜。贝弗莉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咯咯笑了。“嘴巴闭上吧,苍蝇都飞进去了。”理查德立刻闭上嘴巴。“最后一招其实是运气好。我头一回连做两次环游世界没有卡住。”开始有小孩从两人面前走过,都是去看电影的。彼得·戈登和马西娅·法登并肩走着。他们一起走很自然,但理查德认为,他们两个都住在西百老汇,是邻居,又是一对浑球,因此很需要彼此支持与关注。彼得·戈登才十二岁,已经满脸青春痘了。他有时会跟鲍尔斯、克里斯和哈金斯混在一起,但胆子不够大,不敢一个人使坏。他瞄了坐在长椅上的理查德和贝弗莉一眼,嘴里开始哼:“理查德和贝弗莉,两人一起玩亲亲!先有爱情再结婚——”“生个娃娃出来混!”马西娅把歌接完,哈哈大笑。“去死吧,小姑娘。”贝弗莉比了下中指。马西娅一脸嫌恶地撇过头去,仿佛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如此粗鲁。戈登伸手搂过马西娅,转头对理查德说:“晚点见啰,四眼田鸡。”“先去看你妈的紧身褡吧。”理查德伶牙俐齿地回敬道(虽然有点没必要)。贝弗莉捧腹大笑,靠在理查德的肩上。理查德感觉到她的触碰和她身体的重量,还蛮舒服的。但她只靠了一会儿,就又坐直了。“真是一对浑蛋。”她说。“没错,我猜马西娅·法登的小便一定很香。”理查德说。贝弗莉听了又开始咯咯笑。“香奈儿五号。”她说,但声音很模糊,因为她双手捂着嘴巴。“没错。”理查德说,其实根本不晓得香奈儿五号是什么,“贝?”“什么事?”“你可以教我怎么让溜溜球睡觉吗?”“应该可以吧,但我没教过人。”“那你是怎么学会的?谁教你的?”她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人教我,我自己想出来的,就像转指挥棒一样,我很会——”“还真敢说啊。”理查德翻了翻白眼。“我是敢说,”贝弗莉说,“但我没上课,什么都没有。”“你真的会转指挥棒?”“当然。”“中学想当啦啦队员是吧?”她笑了。理查德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笑,混合着睿智、嘲讽与悲伤。那股陌生的力量让他身体一缩,就像他看见乔治相簿里那张闹市区相片开始移动时一样。“那是马西娅·法登才会做的事,”她说,“还有萨莉·米勒和格蕾塔·鲍伊,那些小便香喷喷的女孩子。她们有爸爸帮她们买运动器材和制服,又有门路,我永远当不了啦啦队员。”“天哪,贝,你不该这样想——”“事实就是如此,没什么该不该的,”她耸耸肩说,“反正我无所谓。谁想要在几百万人面前翻筋斗露内裤给大家看哪?好了,理查德,你看好啰!”她开始教理查德怎么让溜溜球停在底端睡觉。过了将近十分钟,理查德还真的摸到了一点窍门,只是他把溜溜球“叫醒”之后,往往只能让它爬到一半。“你手指扯得不够用力,像这样。”贝弗莉说。理查德看了看对街梅里尔信托基金的时钟,忽然跳了起来,将溜溜球收进裤子后口袋,说:“哎呀,我该走了,贝。我约了干草堆,他可能以为我改变主意还是怎么了。”“干草堆是谁?”“哦,本·汉斯科姆,但我都叫他干草堆。你知道,就是摔跤选手干草堆·卡尔霍恩的干草堆。”贝弗莉听了皱起眉头:“你这样不太好,我蛮喜欢本的。”“别抽我,夫人!”理查德翻着白眼拍着手,用黑人小孩的声音尖叫道,“别抽我,我会乖乖当个小黑奴的,夫人,我会——”“理查德。”贝弗莉无奈地说。理查德停止模仿。“我也喜欢他,”他说,“我们前两天一起在荒原盖了一座水坝,而且——”“你们去荒原了?你和本去荒原?”“对啊,我们几个人一起去的,那里还挺酷的。”理查德说着又看了看时钟,“我真的得闪人了,本在等我。”“好吧。”理查德顿了一下,沉思片刻,接着说:“你如果没事做,可以和我一起去。”“我已经说了,我没有钱。”“钱我帮你出,我身上有两美元。”贝弗莉将剩下的甜筒扔进附近的垃圾桶里,澄净的灰蓝眼眸注视着理查德,看起来很冷静,但显然被逗乐了。她假装整理头发,一边问:“嘿,亲爱的,你这是在约我吗?”理查德一阵心慌意乱,完全不像平常的自己。他甚至感觉到脸红了。他提议时完全没有多想,就和他约本一样……只不过,对,他跟本说的是先借给他,但对贝弗莉却没这么说。理查德忽然有一点局促。他垂下眼睛,不敢直视她俏皮的眼神,却发现她刚才身体前倾去丢甜筒的时候,裙子稍微撩高了一点,露出了膝盖。他赶紧抬头,但没有用,因为他的目光正巧落在她刚开始发育的胸脯上。通常遇到这种手足无措的状况,理查德就会开始胡说八道,这次也不例外。“没错!就是约会!”他高声叫道,跪在她面前双手交握,说,“求求你来吧!求求你来吧!要是你拒绝,我就活不下去了!好吗?拜托啦!”“理查德,你真是神经病。”她又开始咯咯笑……但她双颊是不是有一点红?是的话,那让她看起来更漂亮了。“在被抓走之前赶紧站起来吧。”理查德站起来,啪地坐回她身边。他感觉自己又复原了。他觉得迷惘的时候,装疯卖傻总是很有用。“你要去吗?”“当然要,”她说,“谢谢你!想想这是我第一次约会呢!我晚上一定要写在日记里。”她双手交握摆在刚发育的胸脯前,快速眨动睫毛,然后笑了。“你可以不要再说这是约会了吗?”理查德说。贝弗莉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没什么情调。”“那还用说。”但他却有一点沾沾自喜,世界忽然变得非常清明而友好。他发现自己不时斜眼瞄她。贝弗莉看着店家的橱窗,浏览康乃尔霍普利时装店的裙装与睡袍、巴恩折扣商店的毛巾和锅子。他偷瞄了几眼她头发和上颌的曲线,观察她的胳膊从圆袖口露出来的样子,看见她肩带的边缘。一切都让他喜上眉梢。他说不出原因,但那一刻,乔治·邓布洛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似乎无比遥远。该走了,该去和本碰面了,但他宁可在这里多坐一会儿,欣赏她浏览橱窗。因为看着她,和她在一起,感觉真好。孩子们鱼贯走到阿拉丁电影院的售票口买票,然后进入大厅。隔着成排的玻璃门,理查德看见糖果柜台前挤了一群小孩,爆米花机拼命运转,喷出一堆堆爆米花,油腻腻的铰链顶盖开开合合。他到处都没看到本。他问贝弗莉有没有看到,她摇摇头。“说不定他已经入场了。”“他说他没钱,而且那个弗兰肯斯坦的女儿不可能让他没有票就进去的。”理查德说着用拇指比了比科尔太太。早在有声电影面世之前,她就已经在阿拉丁电影院当检票员了。她头发染成亮红色,稀疏得都能看见头皮。她嘴唇很厚,涂着梅子色的唇膏,双颊上腮红抹得很夸张,眉毛是用黑色铅笔画的。科尔太太是最棒的民主党员,因为所有小孩她都一视同仁地讨厌。“啧,我不想抛下本先进场,但电影就要开始了,”理查德说,“他到底跑哪儿去了?”“你可以先帮他买好票,留在售票口,”贝弗莉实事求是地说,“这样他到的时候——”她话还没说完,本就出现在中央街和麦克林街的转角处。他上气不接下气,小腹在运动衫里轻轻摇晃。他先看见理查德,立刻举手打招呼,接着看见贝弗莉,手霎时停住了。他眼睛瞪了半秒钟,才接着把手挥完,缓缓走到阿拉丁电影院的门檐下,和两人会合。“嗨,理查德。”他说,接着匆匆瞄了贝弗莉一眼,好像怕看太久会被她的光芒烧伤似的。“嗨,贝。”“哈喽,本。”贝弗莉说,两人莫名沉默了半晌。理查德感觉那两人之间的安静不完全是尴尬,可以说很有力量。他忽然生出一丝嫉妒,因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而他却被排除在外。“你好呀,干草堆!”他说,“还以为你胆子小不敢来了呢。这两部电影肯定会把你的肥肉吓掉十斤,而且,而且还会把你头发吓白,兄弟,让你怕得拼命发抖,需要接待员扶你离开电影院。”理查德开始朝售票口走去。本碰了碰他的胳膊,开口想说什么,又看了贝弗莉一眼,发现她在对他微笑,一时傻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早就到了,只是看见那些家伙了,所以跑到街角去了。”“哪些家伙?”理查德问,但觉得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亨利·鲍尔斯、维克多·克里斯、贝尔齐·哈金斯,还有其他人。”理查德吹了声口哨:“他们一定已经进去了,我没看到他们买糖果。”“嗯,应该是吧。”“假如我是他们,才不会花钱看恐怖电影,”理查德说,“只要待在家里对着镜子看就行了,还更省钱。”贝弗莉开心地笑了,但本只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上星期那一天,亨利·鲍尔斯原本或许只想教训他一下,最后却打算杀了他。本觉得一定是这样。“我跟你说,”理查德说,“我们到二楼,他们都会坐在一楼的前两三排,把脚搁在椅子上。”“你确定?”本问。他不太确定理查德知道那些人有多恐怖……最可怕的当然是亨利。理查德三个月前差点被亨利·鲍尔斯和他的狐朋狗友痛打一顿(他在佛里斯百货公司的玩具部甩掉了他们),因此很了解亨利那一票人,比本以为的还清楚。“如果不是百分之百肯定,我才不会进去,”他说,“我很想看那两部电影,干草堆,但我可不想为了电影丢了小命。”“再说,他们要是惹我们,我们就叫老福把他们撵出去,”贝弗莉说。老福是福克斯沃斯先生,阿拉丁电影院的经理,长得面黄肌瘦,常常一脸郁闷,这会儿正在卖糖果和爆米花,一边念经似的说:“照顺序来,照顺序来,照顺序来。”他的晚礼服脱了线,浆煮过的衬衫已经发黄,看起来就像落难的企业家。本不太确定地看了看贝弗莉、老福和理查德。“兄弟,你不能让他们吃定你,”理查德柔声说,“了解吗?”“我想也是。”本说完叹了一口气。其实他根本不了解……但贝弗莉的存在让他完全失了分寸。要是她不在场,他一定会试着说服理查德改天再看。万一理查德非看不可,那他可能会选择放弃。但贝弗莉在这里。他不想在她面前显得懦弱,而且,想到和她坐在一起,在漆黑的二楼看台(不过理查德应该会坐在他们中间),就让他难以抗拒。“那我们等电影开始了再进去,”理查德说着咧嘴微笑,捶了本手臂一拳,“拜托,干草堆,你是想考虑一辈子吗?”本皱起眉头,接着笑了出来。理查德也笑了。贝弗莉看着他们两人,也跟着露出笑容。理查德再次走向售票口。猪肝唇科尔太太酸溜溜地看着他。“午安,夫人,”理查德尽力用“屁眼公爵”的声音说,“劳烦您给我三张出席证,我们想进去欣赏美国影戏。”“小鬼,废话少说,要什么快讲!”猪肝唇对着玻璃窗上的圆孔大吼。她涂黑的眉毛上下移动,让理查德胆战心惊,赶紧将压皱的一美元钞票放进沟槽里推到她面前,说:“三张票,谢谢。”三张票从沟槽里送出来,理查德拿起电影票,猪肝唇又扔了二十五美分给他,同时说道:“不准胡闹,不准丢爆米花盒,不准大吼大叫,不准在大厅和走道跑来跑去。”“是,夫人。”理查德说完连忙回到本和贝弗莉身边,“遇到这么喜欢小孩的老姑婆,总是让我心头一阵温暖。”他们又在外头待了一会儿,等电影开始。猪肝唇坐在玻璃牢笼里,一脸狐疑地瞪着他们。理查德告诉贝弗莉他们在荒原盖水坝的事,用他新发明的“爱尔兰警察”腔调模仿内尔先生。贝弗莉没听几句就笑了,后来更是哈哈大笑。就连本也露出了微笑,但他还是不停地看向剧院的玻璃门,不然就是贝弗莉的脸庞。看台很好。播放第一部电影《少年弗兰肯斯坦》时,理查德发现亨利·鲍尔斯和他的死党就坐在楼下第二排,和他料想的一样。他们有五六个人,五年级、六年级和七年级的都有,全都将靴子搁在前面的座椅上。老福会过去叫他们把脚放下去,他们会乖乖听话,老福一离开,他们又会立刻把脚放上去。过五到十分钟,老福会再度出现,整场闹剧会重来一次。老福没那个胆子踢他们出去,那几个家伙也知道。电影很棒。《少年弗兰肯斯坦》很吓人。《少年狼人》更恐怖,但……可能因为他看起来有一点悲伤吧。发生那样的事不是他的错,是那个催眠师害了他。不过,催眠师能够得逞,也是因为那个变成狼人的孩子内心充满愤怒和负面情绪。理查德发现自己开始好奇,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像那孩子一样隐藏了负面情绪?亨利·鲍尔斯有一堆那种情绪,但他显然毫不隐藏。贝弗莉坐在两个男孩中间,从他们的盒子里拿爆米花吃,有时尖叫着遮住眼睛,有时放声大笑。看见女主角放学后到体育馆做运动被狼人跟踪,她吓得将脸贴在本胳膊上。理查德听见本慌得倒抽了一口气,比楼下两百个小孩的尖叫声更清楚。狼人最后被杀了。落幕时,一名警察告诉另一名警察,这件事应该让人们学到一个教训,人最好不要僭越去做神该做的事。幕布放下,灯亮了,有人鼓掌。理查德心满意足,只是有点头疼。他可能很快就得去看眼科医生,更换眼镜了。他闷闷地想,等他上了高中,眼镜可能和可口可乐瓶底一样厚了。本拉拉他的袖子,用干哑惊慌的声音说:“理查德,他们看见我们了。”“啊?”“鲍尔斯和克里斯,他们离场时抬头瞄了一下。他们看见我们了!”“好啦,好啦,”理查德说,“冷静一点,干草堆,冷静。我们从侧门出去,别担心。”他们走下楼梯,理查德带头,贝弗莉走中间,本走最后,每走两步就回头张望一眼。“那些小鬼真的吓坏你了,对吧,本?”贝弗莉问。“嗯,算是吧,”本说,“学期最后一天我和亨利·鲍尔斯打了一架。”“他打你了吗?”“打得还不够,”本说,“所以他还是很生气,我想。”“那个死家伙也掉了一层皮,”理查德呢喃道,“起码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我想这点应该也让他不太爽。”他推开侧门,三人走进阿拉丁电影院和南氏简餐馆之间的小巷,趴在垃圾桶上的猫叫了一声,从他们面前跑了过去。小巷尽头被木板围篱封住,猫抓了几下翻了过去。垃圾桶盖发出哐啷一声。贝弗莉吓了一跳,抓住理查德的手臂,紧张地笑了笑,说:“我想刚才的电影让我有一点害怕。”“才怪——”理查德说。“哈喽,贱坯。”亨利·鲍尔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三人吓得猛然回头,只见亨利、维克多和贝尔齐站在巷口,后面还站着两个人。“可恶,我就知道会这样。”本呻吟道。理查德匆忙转身朝阿拉丁电影院走,但门已经关上了,没办法从外头打开。“说再见吧,贱坯。”亨利说完忽然冲向本。接下来发生的事,在理查德当时和事后看来,感觉都像演电影,真实世界根本不应该发生。在真实世界里,小孩挨打,捡起牙齿,然后回家。但这回不是这样。贝弗莉往右前方一站,仿佛想和亨利面对面握手一样。理查德听见他靴底嵌的铁片咔咔响。维克多和贝尔齐朝他扑来,另外两个男孩守在巷口。“别欺负他,”贝弗莉大叫,“要打就找跟你块头一样的人打!”“贱女人,他的块头就跟他妈的卡车一样大。”亨利不是什么绅士,破口大骂,“赶快给我滚——”理查德伸出一只脚。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他的脚就跟那些脱口而出给他惹来麻烦的俏皮话一样,有时完全不受他控制。亨利踢到他的脚,整个人往前扑倒。小巷的砖头地面很滑,都是垃圾桶里溢出来的垃圾。亨利像冰面上的圆盘一样往前溜去。他挣扎着站起来,衬衫沾到了咖啡、泥巴和几片莴苣。他大吼:“你们这些家伙死定了!”本原本一直很害怕,这时突然爆发了。他怒吼一声抓起垃圾桶,高高举着,任垃圾撒了一地,看起来真的很像干草堆·卡尔霍恩。他脸色苍白,神情愤怒,将垃圾桶扔了出去,正中亨利的后腰,再度将他打趴在地上。“我们快走!”理查德大喊。三人冲向巷口。维克多·克里斯跳到他们面前,本咆哮一声,低头朝维克多的肚子撞了过去。“啊!”维克多哀号一声,坐到地上。贝尔齐一把抓住贝弗莉的马尾,唰地将她甩到电影院墙上。贝弗莉撞墙反弹,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朝巷口跑。理查德紧随其后,顺手抄起一个垃圾桶盖。贝尔齐握起近乎雏菊牌火腿大的拳头朝他挥来,理查德举起电镀铁盖,正好挡住贝尔齐的拳头。拳头砸在铁盖上发出一声巨响,几乎算得上低沉醇厚。理查德感觉震动从他手臂一路传到肩膀。只听见贝尔齐号叫一声,握着肿起来的手疼得跳脚。“让你倒在我父的帐中。”理查德悄悄地说。他用的是托尼·柯蒂斯的声音,模仿得差强人意。说完就跟着本和贝弗莉继续往外跑。站在巷口的男孩抓住了贝弗莉,本正在和他纠缠。另一个男孩开始捶打本的腰。理查德抬腿给了那家伙一脚,正中屁股,那家伙痛得大叫。理查德一手抓住贝弗莉的胳膊,一手抓着本的胳膊。“快跑!”他大喊。和本纠缠的男孩松开了贝弗莉,朝理查德猛挥一拳。理查德耳朵爆痛,又麻又烫,脑袋里回荡着呼哨声,就像学校里的护士用耳机给你测试听力时你会听见的那种声音。他们跑到中央街,行人纷纷回头。本的大肚子上下晃动,贝弗莉的马尾跳呀跳的。理查德松开本的手,用左手拇指将眼镜抵在额头免得掉了。他的脑袋还在嗡嗡响,耳朵也一定肿了,但感觉真棒。他开始笑,贝弗莉跟着笑了,很快本也笑了。他们跑到法院街,跌坐在警察局前面的长椅上。这时候,全德里镇似乎只有这个地方是安全的。贝弗莉伸手勾住本和理查德的脖子,用力抱了他们一下。“真是太帅了!”她眼睛闪闪发亮,“你们看到他们的样子了吗?看到了吗?”“看到了,”本喘着气说,“但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了。”这句话又让三人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理查德一直觉得亨利那一票人会追到法院街来,再度追杀他们,管他旁边是不是警察局。但他还是忍不住大笑。贝弗莉说得对极了,感觉真是太帅了。“窝囊废俱乐部发射了一发好炮!”理查德兴奋地高喊,“呜哇!呜哇!”他双手包着嘴巴用本·伯尼的声音说,“呼啦,呼啦,孩子们!”一名警察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大喊:“你们这些小鬼快点滚开!马上滚!闪远一点!”理查德正想回几句俏皮话(应该会用“爱尔兰警察”的腔调),不过本踢了他一脚,说:“闭嘴,理查。”他说完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敢这么说。“没错,理查,”贝弗莉说,一边怜爱地望着他,“嘘!”“好吧,”理查德说,“你们现在想做什么?去找亨利·鲍尔斯,问他想不想和我们玩大富翁吗?”“你去咬舌自尽吧。”贝弗莉说。“啊?什么意思?”“算了,”贝弗莉说,“有些人就是很无知。”本满脸通红,吞吞吐吐地说:“贝弗莉,那个人有没有拉伤你的头发?”她温柔地笑了,那一瞬间,她确定之前的怀疑是对的。是本用明信片写了一首美丽的俳句给她。“没有,我还好。”她说。“我们去荒原吧。”理查德提议道。于是他们就去了荒原……或者说逃去那里。理查德事后回想,发现那年夏天都是如此。荒原成了他们的地盘。贝弗莉没去过那里,本被那群恶少追杀前其实也没去过。她走在本和理查德中间,三人沿着小径走成一排。本看着她的裙子美丽摇摆,心中的感觉像海浪般袭来,和胃痉挛一样强烈。她戴的脚链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穿过男孩们用堤坝拦出来的坎都斯齐格河支流(河水在上游七十码左右分成东西两支,往下两百码后又汇聚在一起),踩着之前水坝残留的石块,找到另外一条小径,最后抵达东面那个支流的岸边。东支流比西支流更宽,在午后艳阳下熠熠生辉。本看见左手边有两根混凝土涵管,罩着人孔盖,涵管下方有几根大水泥管伸出河面,泥水从管子里汩汩而出,流入坎都斯齐格河。污水屎尿从镇上进,从这里出,本想起内尔先生跟他讲的德里镇排水系统,心中升起无助又郁闷的愤怒。这条河从前可能有鱼,但现在抓到鳟鱼的机会微乎其微,钓到用过的卫生纸更有可能。“这里真美。”贝弗莉叹息一声说。“是啊,还不赖,”理查德附和道,“这里没有黑苍蝇肆虐,微风把蚊子也都赶走了。”他转头看着她,期盼地说:“你有烟吗?”“没有,”她说,“我有两根,但昨天抽完了。”“真可惜。”理查德说。汽笛响起,三人望着长列货车轰隆隆经过荒原对面,朝调车场驶去。要是有客车经过,乘客可有景色看了,理查德心想。先是老岬区穷人的房子,然后是坎都斯齐格河对岸的竹林沼泽,在离开荒原前,还有冒烟焖烧、看起来像沙砾堆的垃圾掩埋场。他忽然想起埃迪的故事,想起躲在内波特街废弃的房子下面的麻风病人。他将那个念头抛开,转头看着本。“你觉得哪里最棒,干草堆?”“啊?”本一脸做坏事被抓到的样子。贝弗莉望着河水陷入沉思,本一直在偷看她的侧脸……还有颧骨上的瘀青。“我说电影,蠢猪,你最喜欢哪一幕?”“我喜欢弗兰肯斯坦把尸体扔给屋子底下的鳄鱼那一段,”本说,“那是我的第一名。”“那一段好恶心,”贝弗莉说着打了个寒战,“我最讨厌那种东西了。鳄鱼、食人鱼和鲨鱼,都讨厌。”“是吗?食人鱼长什么样子?”理查德的兴趣马上来了。“一种小鱼,”贝弗莉说,“牙齿很小,但非常尖利,只要踏进有食人鱼的河里,就会被吃得只剩下骨头。”“哇!”“我看过一部电影,一群原住民想要过河,但步桥垮了,”她说,“于是他们就用绳子牵着牛过河,让食人鱼吃那头牛。等他们过完河把牛牵上岸,牛已经变成白骨了。我做噩梦做了一个星期。”“天哪,真希望我也有几只食人鱼,”理查德开心地说,“那样就能把它们放到亨利·鲍尔斯的浴缸里了。”本呵呵笑了:“我不认为他会洗澡。”“这我不晓得,但我们最好留意那些家伙。”贝弗莉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瘀青,“我前天打破几个盘子,被老爸推得撞到墙上,这种事一周遇到一次就够了。”三人一阵沉默,但感觉并不难堪。过了一会儿,理查德打破沉默,说他最爱的情节是狼人逮到邪恶催眠师那一段。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电影,包括今天看的两部,还有之前看过的其他恐怖片和《希区柯克剧场》。贝弗莉看见河边开了一些雏菊,便摘了一朵,先放在理查德的下巴下,然后放在本的下巴下,看他们爱不爱甜言蜜语。被她拿着花放在下巴下,两个男孩都感觉到她轻轻地碰了下他们的肩膀,闻到了她头发的清香。她的脸靠近本的脸只有半秒钟,他当晚就梦见了在那短暂却永恒的一瞬间她望着他的眼神。三人听见有人沿小径走来,立刻停止谈话,转头朝声音的来处看去。理查德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背后就是河,无路可逃。声音愈来愈近,三人站了起来,理查德和本主动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贝弗莉前面。两人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这样做了。小径尽头的矮树动了动,威廉·邓布洛探出头来,后面跟着另一个孩子。理查德知道他,但不怎么认识,好像叫布拉德利什么的,口齿不清得厉害,早上可能和威廉一起去班戈做语言治疗了,他想。“威老大!”他喊了一声,随即化身英国仆役长,“真高兴见到您,邓布洛先生。”威廉看着他们,脸上露出微笑,目光从理查德移向本、贝弗莉,再回到那个叫布拉德利什么的男孩。理查德心中忽然没来由地确信:贝弗莉和他们是一伙的,但布拉德利什么的不是。威廉的眼神说明了一切。那孩子可能今天会和他们一起玩,甚至还会再来荒原,不会有人跟他说“抱歉,请你不要来,窝囊废俱乐部已经满额了”,但他不是同伴,不是他们一伙的。理查德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就像在水里游着,忽然发现自己游得太远,而水已经没过脑袋一样。那是一种本能的直觉:我们正被吸向某个东西。我们都是被选中的人。一切全非偶然。这就是所有人了吗?直觉很快变成了胡思乱想,和砸在地上的玻璃一样支离破碎。但没关系,威廉在这里。他会搞定,不会让情况失控。他个头最高,显然也是最帅的,理查德光看贝弗莉的目光紧紧黏着威廉,而本用一副了解情势但不开心的模样看着贝弗莉,他就晓得了。威廉还是他们当中最强大的,不单是体魄,远远不止这个。只是理查德还不晓得“魅力”这个词,也不完全了解“魔力”的意思,因此只觉得威廉的力量很深沉,能在许多方面展现出来,甚至以众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他觉得如果贝弗莉喜欢上威廉,或者像其他人讲的“迷上他”,本不会嫉妒,会觉得理所当然,但要是贝弗莉喜欢的是他,本就会妒火中烧。还有一点,那就是威廉很善良。想这种事很蠢,他其实也不是用想的,而是感觉到的,不过事实就是如此。威廉身上似乎散发着力量与善良,就像老电影里的骑士,虽然故事老套,但看到结局依然会让人落泪和鼓掌叫好。强大而善良。五年后,那个夏天以及之前发生在德里的事开始在理查德心中迅速淡去,但十六岁的他看到肯尼迪总统时,还是想起了结巴威。那是谁?五年后的他在心里会这么说。他会有点困惑地抬起头,然后摇摇头,心想,是我之前认识的人,接下来便将那个令人微微不安的念头抛开,抬抬鼻梁上的眼镜,继续写作业。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威廉·邓布洛双手叉腰,露出阳光般的笑容,说:“呃、嗯,大、大家都到、到齐了……我们来做、做什么、么呢?”“你有烟吗?”理查德满怀期望地问。五天后,六月底到了,威廉对理查德说他想去内波特街,到埃迪遇见麻风怪物的门廊底下瞧个究竟。说这话时,两人刚回到理查德家。威廉推着银仔。刚才他几乎一路载着理查德在镇上疯狂驰骋,不过他很小心,没忘了提早一条街让理查德下车。要是理查德的母亲看到威廉载她儿子,肯定会火冒三丈。银仔的铁丝篮里装满了假左轮枪,三把是威廉的,两把是理查德的。那天下午他们差不多都在荒原玩枪。贝弗莉·马什三点左右出现。她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带着一把非常老旧的黛西空气枪和他们会合。那把枪已经没什么推力了,摁下缠着胶带的扳机只会发出咻咻声,听在理查德耳朵里更像坐在了放屁软垫上,而不像枪声。贝弗莉的头衔是日本狙击手,擅长爬到树上攻击底下马虎大意的过客。她脸上的瘀青已经褪成了浅黄色。“你说什么?”理查德问。他很惊讶……但也有一点好奇。“我、我说我想、想去看、看门廊底、底下。”威廉说。他语气坚决,但不敢直视理查德的眼睛,双颊涨得通红。他们已经走到理查德家门口了,玛吉·托齐尔正坐在门廊上读书。她朝他们挥挥手,喊道:“嗨,孩子们!想喝一点冰茶吗?”“妈,我们马上就好。”理查德回答,接着对威廉说,“那里什么都不会有。拜托,埃迪可能只是看到了流浪汉,被吓傻了。你也知道那个家伙。”“嗯、嗯,我知、知道,但你还记、记得相簿里、里的照片、片吗?”理查德局促不安地动了动。威廉举起右手,创可贴已经拆掉了,但理查德依然看得见威廉前三指上那几圈伤疤。“记得啊,可是——”“听、听我、我说。”威廉望着理查德的眼睛开始缓缓道来。他再次提起本和埃迪的遭遇的相似之处……联系他们在会动的相片里看到的情景,再度推断德里去年十二月起陆续遇害的小孩都是被小丑杀死的。“而、而且可、可能不止他、他们,”威廉最后说,“那、那些失踪、踪的小孩呢?还、还有爱、爱德华·科克、克兰?”“去,那小孩是被继父吓跑的。”理查德说。“嗯、嗯,也、也许是,也、也许不、不是。”威廉回答,“我稍、稍微认、认识他,也知、知道他爸、爸爸打他,还知、知道他有、有时夜里会、会窝在外头躲、躲他爸、爸爸。”“所以可能是他在外头的时候,被小丑逮到了,”理查德沉思道,“你是这个意思吗?”威廉点点头。“那你想干吗?要它的签名?”“假如那、那些小孩是、是小丑杀、杀的,乔、乔治就是它、它杀的,”威廉说完盯住理查德的眼睛,眼神有如石板一样坚硬顽强,毫不妥协,“那、那我要杀、杀了它。”“老天哪,”理查德吓坏了,他说,“你要怎么杀死它?”“我、我爸有、有一把手、手枪。”威廉说。他讲话时喷了点唾沫,但理查德几乎没察觉到。“他不、不知道我、我知道有、有那、那把枪,但我、我知道。就在他、他衣橱的最、最上、上层。”“它最好是人类,”理查德说,“而且就坐在一堆小孩子的骨头上被我们看到——”“茶已经倒好了,孩子们!”理查德的母亲开心地喊道,“快进来喝吧。”“马上来,妈!”理查德又喊了一声,露出大大的笑容,但一回头面对威廉,笑容就消失了。“因为我不会单凭一个人穿小丑装就开枪打死他,威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不会那么做,如果可以,我也不会让你那么做。”“但、但要是真、真有一堆、堆骨头、头呢?”理查德舔了舔嘴唇,沉默半晌,问威廉:“万一它不是人呢,威廉?万一它其实是某种怪兽呢?要是真的有怪兽怎么办?本·汉斯科姆说它是木乃伊,气球逆风前进,而且没有影子。乔治相簿里的照片……要么是我们自己的幻想,要么就是魔术。但我得告诉你,老兄,我不认为那是幻想。你手指上的伤显然不是幻想,对吧?”威廉摇摇头。“万一它不是人类,我们怎么办,威廉?”“那我、我们就得另、另外想、想办法。”“是啊,”理查德说,“等你连开四五枪,它还是像我、本和贝弗莉看的电影里的少年狼人一样朝我们扑过来,再另外想办法,说不定可以试试弹弓。要是弹弓也不行,我就拿喷嚏粉扔它。万一它还不放弃,我们就喊暂停,跟它说:‘嘿,等一下,怪物先生,这样不行。听着,我得回去了,要到图书馆查一查,告辞了。’你的意思是这样吗?威老大?”理查德看着他的朋友,太阳穴剧烈跳动。他很希望威廉坚持己见,非去老房子门廊底下一探究竟不可,又希望(非常希望)威廉放弃。那种感觉就像星期六下午到阿拉丁看恐怖片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而这点很重要。因为探访老屋不像看电影那么安全,你知道最后不会有事,就算有事也不关你屁事。但乔治房间里的相片不是电影。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件事,但显然是在自欺欺人,因为他这会儿就能看见威廉手指上的伤痕。要是他没有拉住威廉——没想到威廉竟然咧嘴笑了,真的在笑。他说:“你、你要我带、带你去看相、相片,现在我、我要带你去、去看房、房子,这、这样就扯、扯平了。”“这才不叫扯平呢。”理查德反唇相讥,说完两人都笑了。“明、明天早、早上见。”威廉说,好像事情已经决定了。“万一它是怪物呢?”理查德盯着威廉的眼睛,“万一你爸的枪挡不住它,它一直逼过来呢,威老大?”“我、我们就另、另外想、想办法,”威廉重申一次,“不得、得不想。”说完像疯子一样仰头大笑。然后,理查德也开始哈哈大笑。没办法,不可能忍得住。两人一起走过瓷砖拼铺的小径,走上门廊。玛吉已经摆好几大杯冰茶,里面浸着薄荷枝,还有一盘香草威化饼。“你、你想去、去吗?”“呃,不想去,”理查德说,“但我会去。”威廉在理查德的背上用力拍了一下,恐惧似乎顿时变得没那么可怕了。不过,理查德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一定会很难睡着,结果真是如此。“你们两个看起来在讨论很严肃的事情。”托齐尔太太说。她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冰茶,好奇地看着两个男孩。“噢,邓布洛在发神经,说红袜队今年会打进前百分之五十。”理查德说。“我、我和我爸、爸认为他们有、有机会拿到第三、三名。”威廉说着喝了一口冰茶,“茶很、很好喝,托、托齐尔太、太。”“谢谢你,威廉。”“我看红袜队要打进前百分之五十,除非你先不口吃,先生。”理查德说。“理查德!”托齐尔太太大叫,吓得差点没抓住冰茶。但理查德和威廉都笑得前仰后合,像是疯了似的。她看了看儿子,又看看威廉,又看看儿子,简直难以置信。心里除了全然的困惑,还有一丝尖锐的恐惧,有如冰做的音叉在内心深处震荡。我不了解这两个孩子,她心想,我不晓得他们会去哪里,会做什么,想要什么……也不晓得他们会变成什么样。有时,噢,有时他们的眼神那么野,真让我感到恐惧,甚至害怕他们……她发觉那个念头又在心里浮现。要是温特和她当初再生个女儿就好了。漂亮的金发女孩,可以让她在周日为她穿上裙子和黑色漆皮鞋,戴上蝴蝶结,在放学后会想要烤杯子蛋糕,想要洋娃娃,而不是讲腹语术的书或跑得飞快的汽车模型。一个她可以理解的孩子。“你拿到了吗?”理查德紧张地问。隔天早上十点,两人推着脚踏车走在堪萨斯街上。旁边就是荒原,天空是阴郁的深灰,气象预报下午会降雨。理查德前一晚直到半夜才睡着,威廉看起来也是一夜难眠,因为他两只眼睛底下各吊着一个大眼袋,简直和新秀丽行李袋差不多。“拿、拿到了。”威廉拍了拍身上那件绿色粗呢厚外套说。“让我瞧一眼。”理查德兴奋地说。“现在不行,”威廉说,接着露出笑容,“可、可能会被、被别人看、看到。不过,你、你看我还、还带了什、什么。”他伸手到背后,从外套底下的裤子后口袋拿出一把牛眼弹弓。“妈的,这下惨了。”理查德说完哈哈大笑。威廉装出受伤的表情:“是、是你叫我、我带的,理、理查德。”这把定做的铝制弹弓是他去年的生日礼物。父亲原本想送他一把点二二手枪,但母亲坚决反对送枪给威廉这个年龄的孩子当礼物。说明书说只要学会使用,弹弓其实是非常好的狩猎武器,还说:“牛眼弹弓只要使用得当,和弓箭或强力手枪一样有效,足以致命。”说明书把弹弓捧得这么高,自然会提出警告,说这东西很危险,使用者不应当用附赠的二十枚子弹攻击人,那就像用手枪射击对方一样。威廉还不是很会用弹弓(而且觉得自己应该永远使不好),但他觉得说明书的警告很有道理,因为弹弓的厚橡皮筋弹力很强,子弹打到锡罐会弄出好大一个洞。“你的技术有进步吗,威老大?”理查德问。“嗯,有、有一些。”威廉说。他没有讲清楚,虽然他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说明书的图片(图一、图二,依此类推),也在德里公园练习到手臂酸软,但射击同是弹弓附赠的纸靶时,十次只可能有三次命中。他曾有一次几乎击中红心,只差了一点点。理查德将橡皮筋往后一拉,再放开,橡皮筋嗡嗡作响。他默默将弹弓还给威廉,什么话都没有说,心里暗自怀疑,如果遇见怪物,这把弹弓真的有扎克·邓布洛的手枪那么可靠?“是吗?”他说,“你带了弹弓很了不起吗?那根本不算什么。瞧瞧我带的东西,邓布洛。”说完从外套里掏出一个印有卡通图案的包裹,上头画着一个秃头男,像爵士小号乐手迪齐·吉莱斯皮一样鼓着腮帮子发出“哈啾”,底下写道:威奇博士喷嚏粉,令人捧腹大笑。两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来,又笑又叫地拍对方的背。“我、我们什、什么都准备、备好了。”威廉总算挤出一句。他用外套袖子揩了揩眼睛,依然在笑。“准 5907." >备好个屁,结巴威。”理查德说。“要屁也、也是你先、先屁。”威廉说,“听着,我们把、把你的脚、脚踏车藏在、在荒原,就是我、我放银仔的、的地方。我骑、骑车载、载你,以防、防到时候必、必须快、快速脱身。”理查德点点头,不打算反驳。他那辆二十二寸蓝令自行车(他骑快的时候,膝盖偶尔会撞到握把)和银仔比起来,就像小黑人站在宏伟的火箭发射架旁边一样。他知道威廉比他更强壮,银仔也比他的脚踏车快。他们走到小桥边,威廉帮理查德将脚踏车藏到桥下。两人坐下来,听着车子不时从他们头上轰隆隆驶过。威廉拉开粗呢外套,取出父亲的手枪。“你千、千万要、要小心。”威廉说。理查德吹了声口哨表示同意后,威廉将枪递给他,“这、这种枪没、没有保、保险。”“里面有子弹吗?”理查德敬畏地问。这把扎克于占领期间拿到的瓦尔特手枪拿在手里,感觉意外的沉重。“还、还没,”威廉拍拍口袋,“我拿、拿了一些子、子弹来,但我、我爸说,有、有时你看、看着它,要是它觉、觉得你、你不够小心,就会、会自己、己上膛,让你打、打到自己。”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意思是,虽然他不相信这么荒谬的事,但一点也不怀疑那是真的。理查德明白了。这把枪封存着致命的力量。这是他在他父亲的点二二和点三零手枪上感觉不到的,就连猎枪也比不上。虽然猎枪也很可怕(对吧?),上了油静静靠在他家车库柜子的角落里,仿佛在说:别逼我耍狠,否则绝对让你好看,但这把瓦尔特手枪……仿佛造出来就是为了杀人用的。理查德知道这就是它的目的,不禁打了个寒战。不然你拿手枪要做什么?点烟吗?他将枪口朝向自己,小心地让手指离扳机远远的。瓦尔特手枪的枪口有如没有眼皮的黑色眼眸。理查德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威廉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他想起父亲曾对他说,理查德,你只要记得世界上没有没装子弹的枪,这辈子就不用怕枪了。他将枪还给威廉,松了一口气。威廉将枪收回粗呢外套里。理查德忽然觉得内波特街的那栋房子没那么可怕了……但见血的可能性却大大提高。他看了看威廉,或许想再次确定威廉是不是认真的。但他看着威廉的脸,打量半晌之后只说:“好了吗?”和之前一样,威廉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理查德感觉他们一定会摔倒,让两颗蠢脑袋瓜撞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银仔剧烈地左右摇摆,夹在挡泥板支架间的纸牌不再单发射击,开始像机关枪似的嗒嗒作响。车身喝醉了似的摇摆幅度更大了。理查德闭上眼睛,等着接下来一定会发生的事。威廉大吼:“唷嗬,银仔,冲吧!”脚踏车开始加速,最后完全不再摇摆。理查德松开死抓着威廉腰间的双手,改扶后置物架的前端。威廉倾斜车身穿过堪萨斯街,像下坡俯冲时那样开始沿着小街不断加速朝威奇汉街奔去。两人有如子弹一般,以夸张的速度从斯特拉普汉街冲进威奇汉街。威廉将车身倾向一侧,又一次高声叫道:“唷嗬,银仔!”“冲吧,威老大!”理查德大叫,吓得差点尿裤子,但又笑到不行,“站起来骑吧!”威廉听到做到。他直起身子靠向握把,开始疯狂踩动踏板。理查德看着威廉的背部。对一个不到十二岁的男孩来说,威廉的背很宽。他看着好友的背在外套底下摆动,肩膀随着身体重心在两个踏板间移动而忽高忽低。理查德忽然觉得他们绝对是刀枪不入……永远不会死。呃,可能不是他们,是威廉。威廉根本不晓得自己有多强,自信而完美。他们继续往前,房子开始变少了,街与街的距离也变长了。“唷嗬,银仔!”威廉嘶吼一声,理查德也用黑鬼吉姆的声音大吼:“唷哈,银阿仔,冲啊,杀啊!你骑这辆车真是太帅了!老天爷爷啊!唷嗬,银阿仔,冲啊!”他们已经骑到田野上了。天色灰暗,田野显得沉闷单调,没有立体感。理查德看见砖造的旧车站出现在远方,车站右边是一排半圆形仓库。银仔经过铁轨时跳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内波特街到了,就在右手边。街名标志下有一个歪向一边的生锈的蓝色路标,上面写着德里调车场,下方是一个大得多的黄底黑字标志,上头的字感觉就像专门用来评论调车场似的:此路不通。威廉拐进内波特街,将车靠向人行道边,伸脚停住。“我、我们从、从这里走、走过去吧。”理查德滑下置物架,感觉松了一口气,又有点遗憾。“好的。”他们沿着长满杂草的龟裂的人行道往前走。前方的调车场,一辆柴油车正缓缓加速,然后放慢,然后又加快。有一两次,他们听见耦合器碰撞奏出的乐音。“你害怕吗?”理查德问威廉。威廉牵着银仔匆匆瞥了理查德一眼,点点头说:“怕、怕啊,你呢?”“我当然怕。”理查德说。威廉告诉理查德,他昨晚向父亲问起内波特街的事。他父亲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前,许多火车职员都住在那条街上,包括司机、车长、信号员、车场工人和行李员。调车场没落后,内波特街也随之变得萧条。理查德和威廉愈往前走,房子愈少,愈破旧,也愈肮脏。街道两旁的最后三四栋房子更是空空荡荡,用木条封上了,院子里长满杂草。其中一栋房子的门廊挂着“出售”的牌子,凄凉地随风摇荡。理查德觉得那块牌子好像已经在那儿挂了一千年。人行道没了,两人开始走在踩出来的小径上。杂草漫不经心地生长着。威廉停下来指着前方,轻声说:“到、到了。”内波特街29号曾是一栋科德角风格的精致的红色木屋。理查德心想,这里当年可能住着火车司机,单身汉一个,永远只穿牛仔裤,有许多那种腕口又大又硬的手套,还有四五个枕头套,每个月只会回家一两次,每次待个三四天,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发呆,几乎只吃油炸食物(虽然会种菜送给朋友,自己却完全不吃),在风大的夜晚想起《他抛下的那个女孩》。如今,红漆已经褪成浅粉色,剥落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和冻疮一样丑,窗户用木条封上了,有如瞎了的眼睛,外墙的薄木板几乎掉得不剩什么了。屋子两侧杂草丛生,草坪满是当季盛开的蒲公英。屋子左边是一道木板高墙,过去可能洁白无瑕,现在却褪成了暗灰色。阴郁的天空在潮湿的灌木丛间有如醉酒一般忽隐忽现,和墙面几乎一个颜色。理查德顺着高墙望去,发现快到一半的地方长了一大片向日葵,最高的可能有一米五,甚至更高,张牙舞爪的模样让他很讨厌。微风吹过,向日葵迎风点头,似乎在说:孩子来了,真好,又有孩子来了,咱们的孩子。理查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威廉小心翼翼地将银仔靠在榆树上,理查德审视着那间房子。他看见门廊边茂密的草丛里有一个轮子冒出来,便指给威廉看。威廉点点头。那应该就是埃迪说的翻倒的三轮车。他们左右看了一眼内波特街。柴油火车头发出的轧轧声起来、落下,又起来,街上完全看不到人。理查德听得见车子在2号公路上奔驰,但看不见它们。柴油火车头发出的轧轧声起来又落下。巨大的向日葵有如一群智者一齐点头:新鲜的孩子,好孩子,咱们的孩子。“准、准备好、好了、了吗?”威廉问,让理查德吓了一跳。“你知道吗,我跟图书馆借的书好像是今天到期,”理查德说,“也许我最好——”“少、少来、来了,理、理查德。你到、到底准、准备好没、没有?”“应该吧。”理查德回答,心里明白自己根本没准备好——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准备好。他们穿过茂密的草丛往门廊走去。“你、你看那、那里。”威廉说。门廊左边的格子围栏从灌木丛里冒出来,理查德发现生锈的铁钉松脱了,威廉也看到了。那里原本是玫瑰花圃,围栏左右两边的玫瑰依然无精打采地绽放着,但围栏边缘和前方的玫瑰却七零八落。威廉和理查德严肃地对视了一眼。埃迪说的似乎都是真的,虽然已经相隔七周,证据依然完好如初。“你该不是真的想钻到底下吧?”理查德问,感觉几乎是在求威廉了。“不、不想,”威廉说,“但、但我会下、下去。”理查德心头一沉,发现威廉是认真的,因为他眼中又出现了那种灰色的光,明亮而坚定,脸上那股坚决的急切让他看起来年龄更大了一点。理查德心想,要是那家伙还在那里,威廉是真的打算杀了它。不只杀了它,说不定还会砍下它的脑袋,带回去对父亲说:“看吧,这就是杀死乔治的凶手。你以后晚上是不是能重新跟我说话,跟我说你那天过得怎么样,或者谁抛硬币输了,早上的咖啡由他请客?”“威廉——”他说,但威廉已经抬脚朝门廊的右边走去。埃迪之前一定是从那里爬进门廊下面的。理查德只好追了过去,结果差点被杂草丛里慢慢锈蚀的三轮车绊倒。等他追上威廉,威廉已经蹲下来窥探门廊下方了。这边没有围栏,有人——应该是流浪汉——很久以前将它撬开,钻到底下躲避一月的雪、十一月的冷雨或夏天的雷雨。理查德在威廉身旁蹲了下来,心跳得像打鼓一样。门廊下除了腐烂的枯叶、发黄的报纸和阴影空无一物。阴影太多了。“威廉。”他又说了一次。“干、干吗?”威廉说着再度掏出他父亲的瓦尔特手枪,小心翼翼地从枪把取出弹匣,再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四颗子弹,一颗颗装进去。理查德着迷地看着他的动作,接着又看了一眼门廊底下。这回,他看到另一样东西:碎玻璃。微微反光的玻璃碎片。他的胃痛得痉挛。他不笨,他很清楚这几乎可以证明埃迪说的千真万确。门廊底下的腐烂枯叶上有碎玻璃,这就表示窗子是从内侧被打破的,被当时待在地下室的东西打破的。“干、干吗?”威廉抬头看着理查德又问了一次,脸色严肃苍白。理查德看着那副固执的神情,在心里举白旗投降了。“没事。”他说。“你、你要一起来、来吗?”“嗯。”他们钻到门廊底下。理查德通常很喜欢腐叶的味道,但门廊下的气味一点也不好闻。叶子在他手下和膝下感觉很像海绵,仿佛一压就下陷了半米。他忽然心想,要是有手或爪子从枯叶里冒出来抓住他,他该怎么办。威廉检视破掉的窗户。玻璃散落一地,窗格木条在门廊台阶下裂成两截,窗框顶端有如断骨般支棱着。“看来是被什么狠狠撞断的。”理查德低声说。威廉看着地下室里面(起码试着看仔细)点了点头。理查德用手肘将威廉顶开一点,好让自己也看一眼。地下室很暗,到处是纸箱和板条箱,泥土地面和枯叶一样散发着湿气和潮味。左边有一个大暖炉,几根圆管直插低矮的天花板。在暖炉后方,地下室尽头,理查德见到一个用木板隔开的隔间,他立刻想到马厩,但谁会把马放在地下室里?他想,这么老旧的房子,暖炉应该烧的是煤炭,而非煤油。没有人改装暖炉,因为这栋房子根本没人要。那个木板隔间是煤仓。理查德隐约看见地下室右边尽头有一截楼梯通往一楼。威廉坐了下来……上身前倾……理查德还来不及相信自己的眼睛,威廉的腿已经消失在窗后了。“天哪!威廉!”他低声叫道,“你在做什么?赶快出来!”威廉没有回答。他摇摇晃晃地滑进去,粗呢外套撩了起来,背部差点被一块玻璃狠狠划到。不久,理查德听见威廉的网球鞋猛然落在硬土地上。“去你妈的。”理查德急得自言自语,一边低头看着好友钻进去的那个黑乎乎的方形窗口,“威廉,你疯啦?”威廉的声音飘了上来:“你想、想的话就、就待在、在上面,理、理查德,帮、帮我把、把风。”但理查德没那么做。他翻身趴在地上,在自己怕得退缩之前赶紧把脚伸进地下室窗户,暗中祈祷手和肚子不要被碎玻璃割伤。有东西抓住了他的脚,理查德吓得尖叫。“是、是我、我。”威廉嘘了一声。不一会儿,理查德已经站在威廉身旁,拉直衬衫和夹克。“你、你以、以为是谁、谁拉你?”“妖魔鬼怪。”理查德说,勉强挤出笑声。“你往、往那边,我、我往——”“去你的,”理查德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心跳声,抖得厉害,很不稳,先高后低,“我跟定你了,威老大。”两人先朝煤仓走去。威廉手里拿着枪走在前头一点,理查德紧跟其后,努力眼观八方。威廉在煤仓突出来的木板旁站了一会儿,接着突然绕过它,双手握枪对准木板。理查德眼睛一闭,准备迎接爆炸声,却迟迟没听见动静。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除、除了煤、煤什么都、都没有。”威廉说完紧张地笑了笑。理查德站到威廉身旁瞧了一眼。煤仓里还有许多煤,最里面的几乎堆到了天花板,前面只剩一两堆,颜色和乌鸦翅膀一样黑。“我们——”理查德刚开口,地下室楼梯顶端的门忽然打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微弱的日光从楼梯洒了下来。两个男孩大声尖叫。理查德听见了咆哮声。声音很大,很像困兽的怒吼。他看见两只懒人鞋走下来,然后是褪色的牛仔裤、前后摆荡的双手——那不是手……是爪子,巨大的畸形的爪子。“爬、爬到煤、煤堆上!”威廉大吼,但理查德呆若木鸡,忽然明白是什么朝他们扑来,是什么会杀了他们,在这个弥漫着潮湿土味、角落里飘着廉价酒臭的地下室里。他知道,但他非得亲眼看见。“煤、煤堆上、上面有窗、窗户!”那双爪子覆着浓密的棕毛,像铁丝一样卷,指甲又粗又尖。理查德看见一件丝质外套,黑底橘色绲边,德里高中的颜色。“快、快、快点!”威廉大叫一声,狠狠推了理查德一把。理查德整个人趴在煤堆上,身上被尖锐的凸起硌得疼,顿时清醒过来。煤炭有如雪崩般落在他手上。疯狂的咆哮声还在继续。理查德心头闪过一丝惊慌。他手忙脚乱地往上爬,几乎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他一会儿踩实,一会儿踩空,不停地往上冲,一边大声尖叫。煤堆顶端的窗户被煤渣弄得黑乎乎的,几乎不透光。理查德抓住窗把,是那种转动式的,用全身重量使劲往下扳,但窗把纹丝不动。咆哮声更近了。下方传来枪响,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辛辣刺鼻的硝烟让他找回了一丝冷静,发现自己扳错了方向。于是他反向用力,生锈的窗把发出长长的吱嘎声,煤渣有如胡椒般飘落在他手上。震耳欲聋的枪声再度响起。威廉·邓布洛大吼:“浑球!你杀了我弟弟!”从楼梯下来、穿着高中外套的那东西似乎笑了,好像说了什么,有如恶犬忽然口齿不清地说出人话,让理查德一时以为它在咆哮:我也要杀了你!“理查德!”威廉大喊,随即往上攀爬。理查德听见煤堆再度隆隆崩塌。咆哮和怒吼还在继续。木头崩裂,夹杂着嗥叫与狂吠,完全是梦魇般的声音。理查德猛推窗户,不管玻璃会不会破,会不会割伤他的手。他不在乎。结果窗户没破,而是向外打开了。铁锈从老旧的合页上纷纷剥落。更多煤渣飘落,落在理查德脸上。他扭动身体挤出窗外,像鳗鱼一样滑到侧院,闻到甜美的新鲜空气,感到长草在鞭打他的脸。他隐约察觉下雨了。他看见巨大的向日葵翠绿的粗茎,毛茸茸的。瓦尔特手枪第三次响起,地窖里的怪物尖叫一声,声音充满原始的愤怒。威廉大喊:“它抓、抓到我、我了,理查德!救命!它抓、抓到我、我了!”理查德跪着转过身来,借着透过地下室大方窗的微光,看见好友仰望着他的脸庞写满惊恐。每年十月,一整个冬天要用的煤就从那个窗口送进地下室。威廉四肢张开趴在煤堆上,不停地伸手想抓住窗框,却徒劳无功,就是够不着。他的衬衫和外套几乎撩到了肋骨,而且他整个人正在往下滑……不对,他是被某个东西往下拖。理查德看不清那东西,只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在威廉背后移动,咆哮怒吼,急促而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感觉很像人类。理查德不需要亲眼看见,他上周六才见过它,就在阿拉丁电影院的银幕上。这很荒谬,非常离谱,但理查德毫不怀疑自己的清醒与结论。少年狼人抓住了威廉·邓布洛,只是那东西不是脸上化了浓妆、粘了一堆假毛的迈克·兰登。它是货真价实的狼人。威廉又尖叫一声,仿佛要证明理查德的判断似的。理查德伸手抓住威廉的手。瓦尔特手枪还在威廉手里,理查德再次凝望漆黑的枪眼……只是这回枪里装了子弹。两人抢夺威廉。理查德抓住他的手,狼人抓住他的脚踝。“快、快走,理查德!”威廉大喊,“快离、离——”狼人的脸忽然从暗处浮现。它的额头又低又突,覆着稀疏的毛发,脸颊凹陷,毛茸茸的,深棕色眼眸充满了骇人的灵性和可怕的洞察力,张着嘴巴准备嘶吼,白沫顺着肥厚的下唇两侧流到下巴,不停滴落,头发往后梳,很像恶心版的少年毒虫。它仰头号叫,眼睛一直盯着理查德。威廉跌跌撞撞往上爬,理查德猛拽他的上臂。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自己赢了,但狼人攫住威廉的双腿,再度将他拖向黑暗。它力量更大,抓住了威廉,抱定主意要占有他。理查德想也不想就开始用爱尔兰警察(内尔先生)的声音说话,连他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但他这回模仿得并不差,一点也不像理查德·托齐尔,甚至不像内尔先生,而是地道的爱尔兰警察,抓着生皮绳,转着警棍,午夜之后去敲歇息的店家的大门:“放开他,小子,否则我就敲烂你的脑袋!我对天发誓,你现在就放手,否则我一定打得你屁股开花!”地下室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但理查德感觉那声音里有其他东西,或许是恐惧,甚至痛苦。他又猛地一拉,威廉顿时飞出窗户摔在草地上,抬头用惊恐的黑色眼眸看着他,外套前襟被煤渣弄得黑乎乎的。“快、快点!”威廉喘着气说,声音近乎呻吟。他抓住理查德的衬衫。“我、我们得、得——”理查德又听见煤堆崩塌的声响。很快,狼人的脸出现在地下室窗口,朝他们咆哮,爪子抓着凋萎的杂草。枪还在威廉手上,他从头到尾一直紧紧地抓着它。他双手握枪,眼睛眯成一条线,扣动了扳机。又是一声巨响。理查德看见狼人的头颅少了一块,鲜血从它半边脸颊喷了出来,破坏了兽毛的平顺,浸湿了它身上那件高中外套的领子。那怪物怒吼一声,开始往窗外爬。理查德像做梦一样缓缓伸手到外套底下,从裤子后口袋拿出那个印着喷嚏男的小包裹,将它撕开。那怪物一边流血一边号叫,奋力想从窗口挤出来,爪子在土里刨出一道道深沟。理查德撕开包裹用力一挤,用爱尔兰警察的声音命令道:“滚回你的老巢吧,小子!”只见一团白色粉末朝狼人脸上飞去。那东西的吼叫忽然停了。它一脸惊讶,表情近乎滑稽,发出被呛到的喘息声。它的眼睛红通通的,视线模糊,直直地盯着理查德,似乎想要永远记住他。接着它开始打喷嚏。它不停地打喷嚏,打了又打,一条条唾液从它嘴里飞出来,像绳子一样长,鼻子则喷出乌青色的鼻涕。理查德的皮肤沾到鼻涕,像触碰到酸液一样又灼又烫。他痛得尖叫一声将鼻涕抹掉,声音充满嫌恶。那东西脸上依然写满愤怒,但还有痛苦,绝对是。它被威廉用父亲的手枪打伤了,但理查德伤它伤得更重……先是爱尔兰警察的声音,然后是喷嚏粉。天哪,要是我带了发痒粉和掌中雷,搞不好就能解决它。理查德这么想,威廉抓住他的外套领子,将他往后拉。幸好威廉拉了他一把,因为狼人忽然不再打喷嚏了,开始朝理查德扑来,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要不是威廉,理查德可能手里拿着空掉的威奇博士喷嚏粉包,像嗑过药一样愣愣地看着狼人朝他扑来,心想它的毛色好深,血好红,而现实生活中的一切是那么模糊。他可能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直到那东西的爪子圈住他的脖子,用长指甲挖出他的喉管。但威廉又拉了他一把,让他整个人站了起来。理查德跌跌撞撞跟在威廉后面。两人绕到屋前,他想,它不敢追过来的,我们已经到街上了。它不敢追过来的。它不敢,不会敢的——但那东西竟然追上来了。理查德听得见它就在他们后方,一边咆哮,一边嘀咕和流口水。银仔还在,就靠在树旁。威廉跳上坐垫,将父亲的手枪扔进装了许多空气枪的置物篮里。理查德跳上置物架,趁机回头瞄了一眼,发现狼人正穿过草坪直奔他们两个而来,离他们不到六米远,身上的德里高中制服外套沾满血和唾液,白骨穿透右边太阳穴的毛皮突了出来,闪闪发亮,鼻子两侧沾着几抹白喷嚏粉。理查德发现另外两件事,让他更加惊恐。首先那家伙的外套没有拉链,有的是毛球状的橘色大纽扣。另一件事更可怕,让他觉得自己就要昏倒了,或放弃抵抗,任它宰割。外套上用金线绣了名字,你到马亨裁缝店花一美元就能绣。狼人外套左胸绣了一个名字,虽然沾满血迹,但依稀可见。那名字是理查德·托齐尔。狼人朝他们扑来。“快走,威廉!”理查德尖叫。银仔开始动了,但很缓慢,太慢了。威廉花了不少时间才让它动起来。威廉刚骑上内波特街,它已经穿过车辙小径追了上来。理查德回头一看,只见鲜血洒在狼人褪色的牛仔裤上,裤缝线有几处撑破了,露出又粗又密的棕毛。理查德吃惊而着魔地看着,仿佛被催眠了一样。银仔前后晃动得很厉害。威廉站直身子,反握握把,仰头朝向阴霾多云的天空,脖子上青筋暴露,但车轮也才稍微转动,纸牌响了一声。一只爪子摸上了理查德,他惨叫一声,侧身闪躲,狼人咆哮狞笑。它近得不能再近,理查德连它发黄的眼角都看得清楚,还闻得到它飘着甜腻腐肉味的口臭。它的獠牙又弯又尖。狼人朝他挥爪,理查德放声尖叫,心想那家伙一定会把他的头拧下来。但爪子只从他眼前扫过,差了不到两厘米。狼人挥爪力量之大,连理查德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的头发都飞了起来。“唷嗬!银仔,冲吧!”威廉高呼。他已经骑到短坡的顶端。虽然坡度平缓,但已经够让银仔起跑了。纸牌开始加速,啪啪作响,威廉疯狂踩动踏板。银仔不再摇晃,笔直地沿着内波特街奔向2号公路。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理查德心慌意乱地想,谢天——狼人再度号叫。天哪,听起来好像就在我背后!理查德的衬衫和外套被人往后拉扯,勒着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只能发出漱口被呛到的声音。他双手勉强抓住威廉的腰间,才没有被拉下脚踏车。威廉也跟着后仰,但依然紧抓着银仔的握把。理查德觉得脚踏车的前轮会翘起来,把他们两人都甩出去。就在这时,他那件已经烂得差不多的外套后背被扯破了,发出响亮的撕裂声,不晓得为什么很像放屁。理查德又能呼吸了。他环顾四周,那双充满杀气的迷蒙的眼眸就在他面前。“威廉!”他想吼,却使不出力气,发不出声音。但威廉好像还是听见了。他踩得更用力,从来没这么用力过,似乎将浑身的力量都使出来了,而且愈来愈强。他感到喉头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很像金属味,眼珠就要弹出来了。他张大嘴巴拼命呼吸,心中充满无法遏制的狂喜,原始、自由而奔放。他心中充满一种渴望。他站在踏板上,踩下去,再来一遍。银仔不断加速。它开始熟悉道路,开始飞了,威廉感觉得到。“唷嗬,银仔!”他再度大叫,“唷嗬!银仔,冲吧!”理查德听见懒人鞋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转头望去。狼人的爪子以惊人的力道扫过他眼睛上方,他以为自己的头肯定会被削去一半。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不清,不再重要。声音忽隐忽现,世界褪去了颜色。他回过头来,拼命抓住威廉,温热的鲜血流进他的右眼,让他一阵刺痛。利爪再度挥来,这回扫到了后挡泥板。理查德感觉脚踏车疯狂摇摆,似乎就快翻了,但总算重新回正。威廉又喊了一声:“唷嗬,银仔!冲吧!”但声音感觉很远,有如回声,一下就消失了。理查德抓着威廉,闭上眼睛,等待结局到来。威廉也听见了奔跑声,知道小丑还没有放弃,但他不敢回头。反正它要是追上他们,将他们撂倒,他一定会知道。他只要晓得这一点就好。快点啊,伙计,他心想,使出全力来!发挥全部力气!冲啊,银仔!冲啊!威廉·邓布洛发现自己再度拼命打击魔鬼,全速冲刺。只是这回的魔鬼是狰狞狂笑的小丑,脸上涂着白色油彩,扬起嘴角露出吸血鬼一般血红恶毒的微笑,眼睛如银币般闪闪发亮,不知道因为什么疯狂的原因穿着德里高中的制服外套,盖住有着橘色襞襟、橘色毛球纽扣的银色小丑服。冲啊,伙计,冲啊——银仔,你觉得如何?银仔已经快得让内波特街变模糊了。它开始开心地哼鸣。后面奔跑的脚步声是不是变弱了一点?威廉依然不敢回头。理查德死命抓着他,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威廉很想叫理查德稍微松手,但他连说话的力气都不敢浪费。前方就是内波特街和2号公路交叉口的停车再开标志,有如美梦出现在眼前。车子在威奇汉街上来来去去,看在又累又怕的威廉眼里,简直就像奇迹。因为他很快就得刹车(不然就得想出什么天才的办法),于是回头望了一眼。才看了一眼,他就反踩踏板让银仔滑行,刹住的后轮在地面留下摩擦的痕迹。理查德的脑袋狠狠撞上他的右肩,让他痛得厉害。内波特街空空荡荡。废弃的房舍有如葬礼队伍般延伸到调车场。但就在七米外,第一栋废弃房舍附近,有一个亮橘色的东西倒在路边的下水道口旁。“啊——”千钧一发之际,威廉发现理查德就要摔下来了。他两眼上翻,威廉只看得到他眼皮下的一点点眼白,用胶带缠住的眼镜镜脚也歪了,鲜血缓缓从他额头往下流。威廉抓住理查德的胳膊,两人一起往右倒。银仔失去平衡,两人手脚交缠跌倒在马路上。威廉手肘的麻穴被狠狠撞到,痛得大叫。理查德听见声音,眼皮动了一下。“我会告诉你怎么拿到宝藏,先生,但这个叫多布斯的家伙很危险。”理查德打鼾似的喘着气说。是“香草胖球先生”的声音,但听起来很飘,断断续续,把威廉吓坏了。他发现好友额头有个浅浅的伤口,沾着几根粗糙的棕色毛发,有一点蜷曲,很像他父亲的阴毛。这让他更加害怕,便朝理查德脑袋上侧狠狠拍了一巴掌。“哎哟!”理查德大喊一声,眼皮抖了一下,忽然睁开眼睛,“你干吗打我,威老大?你会把我眼镜打破的。难道你没发现它已经快不行了?”“我、我还以、以为你快、快死了呢。”威廉说。理查德一手按着头缓缓坐了起来,呻吟着说:“这是怎么回——”接着忽然想了起来。他惊惶地瞪大眼睛,跪在地上乱爬,拼命喘气。“别、别怕,”威廉说,“它已、已经不见、见了,理、理查德,走、走了。”理查德看着静悄悄空荡荡的街道,突然号啕大哭。威廉看了一会儿,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理查德紧紧圈住威廉的脖子回抱他,心里很想说点俏皮话,例如威廉应该用弹弓对付狼人之类的,但什么也说不出来。除了哽咽,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别、别怕,理、理查德,”威廉说,“别、别、别——”说完他也哭了。两人跪在马路上紧紧拥抱,脚踏车倒在一旁,泪水在他们沾满煤渣的脸庞上冲出白白两道。 第九章 清洗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九日下午,贝弗莉·马什在纽约州上空又笑出声来。她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生怕别人觉得她疯了,但就是停不下来。我们那时也常常笑,她想,这又是一个回忆,一道黑暗中的光。尽管我们一直处在恐惧中,却依然止不住想笑,就像现在一样。坐在她旁边靠走道那个座位的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年轻男人,长得很好看。班机两点半从密尔瓦基起飞之后(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半小时了,中途在克里夫兰和费城停留),他已经好几次向她投来爱慕的眼神,但很尊重她,知道她显然不想说话。两人曾经交谈过几句,但她的回答总是客气而简短。年轻男人于是打开手提袋,拿出一本罗伯特·勒德拉姆的小说读了起来。这会儿他合上书,手指卡在读到的地方,关切地问:“你还好吧?”贝弗莉点点头,试着摆出严肃的表情,但又忍不住笑了。男人微微一笑,显得困惑而好奇。“没事。”她说,再次想让自己严肃起来,却还是没用。她越想严肃,脸就越不受控制,就像从前一样。“我只是忽然想到自己连搭的是哪一家航空公司的班机都不晓得,只记得机、机侧有一只大鸭、鸭子——”但这念头太荒唐了,让她开始哈哈大笑。周围乘客纷纷转头看她,有些人还皱起了眉头。“共和。”年轻男人说。“什么?”“你现在在天上,以七百五十公里的时速腾云驾雾,这都是共和航空的功劳。椅背置物袋里的KYAG手册是这么写的。”“KYAG?”年轻男人从置物袋里抽出一本手册(封面确实有共和航空的商标),里面有逃生门的位置、飘浮设备的位置、氧气罩使用说明和坠机滑梯逃生姿势。“Kiss-your-ass-goodbye,滚蛋手册。”他说,这回两人都哈哈大笑。贝弗莉忽然想,他真的很好看。这是个新想法,有恍然大悟的味道。人在睡醒之际开始有一点意识时,常常会察觉这种事。他穿着套头毛衣和褪色的牛仔裤,深金色的头发用皮绳系在脑后,让她想起自己童年扎的马尾。她心想:我敢说他的老二肯定和大学生一样清新温柔,长度够用,又不会粗得傲慢。她又笑了,完全克制不住。她发现自己连手帕都没带,没办法擦拭笑到流泪的眼睛。想到这一点让她笑得更厉害了。“你最好节制一点,不然空乘会把你扔下去。”年轻男人正色道,但她只是摇头大笑,笑得腰和肚子都痛了。他递给她一条干净的白手帕。她接过来用了。不晓得为什么,但这么做总算让她找回了自制,但还是无法立刻停止,只是变成了微弱的抽搐和喘息。她不时想起机身上的大鸭子,立刻又是一阵咯咯的笑声。过了一会儿,她将手帕还给他,说:“谢谢。”“天哪,女士,你的手怎么啦?”他握着她的手关切地问。她低头看见自己指甲断了,是她将梳妆台推倒在汤姆身上时弄断的。想起这事让她心中一痛,比指甲受伤还严重。她立刻止住笑容,将手从对方手中抽走,不过动作很轻。“我在机场被车门夹到了。”她说,想起自己如何为了汤姆对她所做的事而撒谎,为了父亲留在她身上的瘀青而撒谎。这是最后一次吗?是她最后的谎言?是的话该有多好……简直好得不可思议。她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一名医生走进病房对癌症晚期的病人说:X光显示肿瘤在缩小,我们也不晓得原因,但就是这样。“那一定疼得要命。”年轻男人说。“我吃了阿司匹林。”她说着又翻开机上杂志,但对方可能发现她已经翻阅过两次了。“你的目的地是哪里?”她合上杂志,微笑着对他说:“你人真的很好,但我不想聊天,可以吗?”“好吧,”他报以微笑,“不过,到了波士顿之后,你要是想为了机侧的大鸭子喝一杯,我请客。”“谢谢你,但我要赶另一班飞机。”“老天,我早上读的星座运势有这么不准吗?”他重新翻开小说,“不过,你的笑声很好听,很容易让男人爱上你。”她又翻开杂志,但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残缺不全的指甲,而不是介绍新奥尔良景点的文章。有两根指甲底下有紫色的瘀血。贝弗莉在心里听见汤姆站在楼梯井的位置对她大吼:“我要杀了你,贱人!你他妈的贱人!”她打了个冷战。在汤姆眼中,她是贱人。在那群女裁缝眼中,她是贱人。她们在大秀之前犯下大错,搞砸了贝弗莉的作品。但在汤姆和可恶的女裁缝闯进她生命之前,她在父亲眼中早就是贱人了。贱人。你这个贱人。他妈的贱人。贝弗莉闭上眼睛。之前逃离卧室时,她的一只脚被香水瓶碎片割伤了,这会儿比手指还要痛。凯给了她一个创可贴、一双鞋和一张一千美元的支票。早上九点一到,她立刻去水塔广场的芝加哥第一银行兑现了。尽管凯再三反对,她还是在空白打字纸上画了一张千元支票。“我曾经读到银行只要是支票都得收,不管写在什么上头。”她对凯说,但声音似乎来自别处,可能是其他房间的收音机吧,“有人就曾兑现过一张支票,是写在炮弹上的。我想我是在《百科事典》里读到的。”她顿了一下,露出不安的笑。凯严肃地望着她:“如果我是你,就尽早兑现,免得汤姆想到要冻结账户。”她不觉得累(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保持清醒,完全是靠意志力和凯准备的黑咖啡),昨晚的经历好像梦境一般。她还记得三名青少年跟在她后头大叫、吹口哨,但不太敢靠近。她记得在路口看见7-11便利商店招牌的灯光洒在人行道上时,那份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走进便利商店,让那个满脸青春痘的店员看她旧上衣里面,说服他借给她四十美分打电话。这不难,反正她本来就穿成那样。她先打给凯·麦考尔,凭记忆拨的号码。电话响了十几声,她开始担心凯跑去纽约了。就在她打算挂掉时,凯终于接起电话,用昏昏欲睡的声音呢喃道:“不管你是谁,最好是有要紧事。”“凯,我是贝,”她说,迟疑片刻,她决定豁出去了,“我需要帮忙。”电话那端沉默了半晌,之后凯再度开口,语气完全清醒了:“你人在哪里?出了什么事?”“我在斯特里兰大道和某条街拐角的7-11。我……凯,我离开汤姆了。”凯立刻激动地回答:“太好了!你总算离开他了!耶!我去接你!那个浑球!狗屁!我会开他妈的奔驰车去接你!还要请四十人大乐队庆祝!还有——”“我会搭出租车。”贝弗莉说,汗湿的掌心里握着另外两枚十分硬币。她看了便利店后头的圆镜子一眼,发现青春痘店员正全神贯注、如痴如醉地盯着她的屁股看。“但我到了之后,你得帮我付钱。我身上没钱,一毛都没有。”“我会给司机五美元当小费,”凯高声说,“这真是尼克松下台之后最棒的消息了!小姑娘,你马上给我过来。还有——”她顿了一下,等她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很严肃,而且充满关爱,让贝弗莉差点掉下泪来,“谢天谢地,你终于做到了,贝。我是说真的,谢天谢地。”凯·麦考尔之前是设计师,嫁了个有钱人,离婚后钱更多了。她在一九七二年发现了女权主义运动,大约三年后认识了贝弗莉。当时她备受欢迎,同时也充满争议,人们指责她靠着沙文主义的陈腐法律榨干了她那从事制造业的丈夫,才跑来拥抱女权主义。“听他们放屁!”凯有一回这么对贝弗莉说,“说那些话的人没一个要和萨姆·查柯维兹上床。老萨姆的口头禅就是冲个两下爽爽射一发。他只有一次超过七十秒,就是在浴缸里打手枪那一回。我又没有红杏出墙,只是请他事后埋单而已。”她写了三本书,一本讲女性主义和职业妇女,一本讲女性主义和家庭,另一本讲女性主义和灵性。前两本还挺畅销的,但第三本书出版三年后,她就有点走下坡路了。不过,贝弗莉觉得她其实松了一口气。她的投资收获颇丰(她有一次对贝弗莉说:“幸好女性主义和资本主义不是死对头。”),如今是个有钱的女人,在城里有独栋公寓,在乡下有别墅,还有两三个男宠。那几名壮汉在床上和她旗鼓相当,但打起网球就不是对手。“只要他们球技一进步,我就甩了他们。”她说。凯显然在开玩笑,但贝弗莉一直觉得搞不好是真的。贝弗莉叫了辆出租车。车到之后,她提着行李箱挤进后座,将凯的地址交给司机,庆幸终于摆脱了便利店店员的目光。凯就站在车道尽头等她。她身上穿着法兰绒睡袍,罩着貂皮外套,粉红色绒毛拖鞋上缀着大毛球。不是橘色毛球,谢天谢地,否则贝弗莉可能又要对着暗夜尖叫了。到凯家的这一路很怪:往事不断回到她脑海中,回忆迅速而清晰地涌入,令人害怕,仿佛有人驾驶巨型推土机在她脑海中挖掘连她自己也不知其存在的墓园,只不过挖出来的不是尸体,是人名,她多年未曾想起的人名,例如本·汉斯科姆、理查德·托齐尔、格蕾塔·鲍伊、亨利·鲍尔斯、埃迪·卡斯普布拉克……还有威廉·邓布洛。尤其是威廉,他们那时和其他孩子一样叫他结巴威,这是小孩间的直率,也是残忍。贝弗莉当时觉得他长得好高、好完美(在他还没开口说话之前)。人名……地点……发生过的事。回忆时冷时热,她想起排水道里的声音……还有血。她尖叫,他父亲揍了她。她父亲——汤姆——她快哭了……凯正在付钱给司机,给的小费多得让对方惊呼:“女士,真是谢谢您!哇哦!”凯带她进房,让她冲澡,然后给她一件浴袍,帮她泡咖啡,检查她身上的伤,用红药水涂抹她脚上的割伤,然后贴上创可贴。她在贝弗莉的第二杯咖啡里倒了很多白兰地,逼她喝得一滴不剩。之后,她为自己和好友各弄了一块半熟的牛排,还煎了新鲜蘑菇当配菜。“好了,”她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需要叫警察,还是把你送到雷诺蹲牢房?”“我没办法多说,”贝弗莉说,“讲起来太荒谬了,但主要是我的错——”凯重重一拍漆木餐桌,木头发出有如小口径手枪射击的声音,吓了贝弗莉一跳。“我不准你这么说。”凯说。她双颊泛红,棕色眼眸闪闪发亮。“我们认识几年了?九年?十年?我要是再听到你说是你的错,我就要吐了。这一回不是你的错,上回不是,再上一回也不是,从来不是你的错。你知道吗?你的朋友几乎都认为他迟早会让你全身打石膏,或是杀了你。”贝弗莉瞪大眼睛望着好友。“如果发生那种事,那应该算你的错,竟然任由它发生。不过你终于离开了,谢天谢地。你现在指甲断了一半,脚也割伤了,还有皮带的抽痕,别跟我说是你的错。”“他没有用皮带。”贝弗莉说。她又不自觉地撒谎了……因为羞愧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既然已经离开汤姆了,也不必说谎了。”凯柔声说。她凝视着贝弗莉,眼神里充满关爱。贝弗莉垂下眼睛,感觉咸咸的泪水流进了喉咙。“你想骗谁啊?”凯问,语气依然温柔。她隔着桌子握住贝弗莉的双手。“墨镜、高领衫和长袖……你可能骗得了一两个买家,但骗不了朋友,贝,骗不了爱你的人。”听到这里,贝弗莉哭了,哭了很久,很伤心。凯握着她的手。上床前,贝弗莉将能说的经过都告诉了凯。她童年在缅因州德里镇长大,那里有个朋友打电话给她,提醒她很久之前许下的承诺。他说实现诺言的时候到了,她会回来吗?她说会,接着汤姆就开始惹麻烦了。“什么承诺?”凯问。贝弗莉缓缓摇头:“我不能说,凯,虽然我很想。”凯思忖片刻,点点头说:“好吧,也对。等你从缅因州回来,打算怎么处置汤姆?”贝弗莉愈来愈觉得自己去了德里就回不来了,因此只回答:“我会先来找你,我们一起商量对策,如何?”“当然好,”凯说,“这是承诺吗?”“只要我回得来,”贝弗莉心平气和地说,“就会做到。”说完她紧紧抱住凯。她拿着凯的支票兑来的钱,踩着凯的鞋,搭乘北上密尔瓦基的灰狗巴士班车,因为她怕汤姆会去奥黑尔机场找她。凯陪她去银行和车站,途中不停地劝阻她。“奥黑尔到处都是安全人员,”她说,“你不用担心他。只要他靠近你,你就放声尖叫,叫到脑袋掉下来为止。”贝弗莉摇摇头:“我想彻底避开他,所以只能这么办。”凯眼神锐利地望着她:“你怕自己会被他说动,对吧?”贝弗莉想起他们七个人站在河中央,想起斯坦利手里那块可乐瓶碎片映着阳光闪闪发亮。她想起斯坦利用碎片轻轻划破她掌心时的刺痛,想起他们手牵手围成一圈许下承诺:要是它再出现,他们都会回来……回来彻底杀死它。“不是,”她说,“在这件事上我不会被他说服,但他可能会伤害我,不管有没有安全人员。你没看到他昨晚的样子,凯。”“我已经看腻他了,”凯皱着眉头说,“那浑球只是披了一张人皮罢了。”“他疯了,”贝弗莉说,“安全人员可能拦不住他。搭车更好,相信我。”“好吧。”凯勉强说道。贝弗莉觉得很有趣,凯显然对不会有冲突和大吵大闹感到很失望。“支票记得快点兑现,”贝弗莉又叮咛一次,“免得他想到冻结账户。你知道他一定会的。”“没问题,”凯说,“要是他敢这么做,我就拿着马鞭去找这混账,叫他给老娘爽一下。”“离他远一点,”贝弗莉厉声说,“他很危险,凯,相信我。他就像——”像我父亲,她颤抖的双唇原本要这么说,结果却只吐出:“就像野人。”“好吧,”凯说,“放轻松,亲爱的,去实现诺言吧,不过记得想一想你的未来。”“我会的。”贝弗莉说,但她撒了谎。她有太多事情要想,比如她十一岁那年夏天发生的事。比如给理查德·托齐尔示范怎么让溜溜球睡觉。比如下水道里传来的声音。还有她看见的那个东西,那个可怕至极的东西。直到她站在隆隆作响的灰狗巴士的银色车身旁最后一次和凯拥抱,她的心还是不太想让她看见那个东西。机身画着大鸭子的飞机开始从波士顿上空缓缓下降,她的心思再度转向那件事……转向斯坦利·乌里斯……那张明信片上的匿名诗……那些声音……以及她和那东西对看的那几秒,感觉没有尽头的那几秒。她低头望向窗外,心想德里有一个恶魔在等她,汤姆的坏和那东西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唯一的好消息是威廉·邓布洛也会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名叫贝弗莉·马什的十一岁女孩曾经爱着威廉·邓布洛。她还记得那一张背面写着情诗的明信片,记得她曾经知道作者是谁。她现在不记得了,也不记得那首诗写了什么……但她想应该是威廉写的。没错,可能是结巴威。她忽然想起跟理查德和本去看恐怖电影的那一天。那是她第一次约会。她是和理查德开玩笑的,那时她在街上都用这招保护自己。但她心里其实很感动,很兴奋,又有一点害怕。那真的是她第一次约会,虽然对象有两个,不是一个。理查德付了钱,就像真正的约会一样。之后他们被那几个混混追……下午他们在荒原玩……威廉·邓布洛带了另一个孩子过来,她忘了他的名字,但记得威廉看她的眼神,还有蹿过她内心的电流……那道电流温暖了她整个身躯。她记得自己穿上睡袍到浴室洗脸刷牙时,正在回想这些事情。她心想晚上一定很难睡着,因为有太多事情要想……而且要用好的方式想,因为他们看起来是好孩子,可以一起厮混,甚至值得信任。那真好。那真的……呃,像是天堂。她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拿起毛巾凑近洗手台准备接点水。那声音忽然从排水管里传了出来:“救命……”贝弗莉吓得后退几步,干毛巾掉在地上。她微微摇头,仿佛想甩掉那声音,接着再度凑向洗手台,好奇地窥探排水管。她家是四房公寓,浴室在最里面。她隐约听见电视里在播西部电影。播完之后,她父亲通常会转到棒球或摔跤节目,然后在安乐椅上呼呼大睡。浴室壁纸图案是青蛙卧在莲花上,画得很丑。底下的灰泥鼓胀起来,搞得壁纸图案也凸起歪斜。墙上到处是水渍,有几处壁纸甚至剥落了。浴缸爬满锈斑,马桶座龟裂了,洗手台上方一个四十瓦的灯泡插在陶瓷座上。贝弗莉还记得(但印象很模糊了)那里之前有灯罩,但几年前破了,之后就没再补上。塑料地板的图案已经褪色,只有洗手台下方的还看得见。这间浴室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地方,但贝弗莉从小到大用习惯了,根本不会注意它的模样。洗手台也沾满水渍,排水管口就是中间嵌个十字的圆环,直径约五厘米。之前本来有镀铬粉饰,但也早就消失了。橡皮塞子用链子拴着,缠在冷冷的弧形龙头上。排水口和水管一样黑不见底。贝弗莉凑过去,头一回闻到底下传来一股淡淡的臭味,有点像鱼腥味。她嫌恶地微微皱起鼻子。“救命——”她倒抽一口气。是声音没错。她之前以为是管子震动……或她自己的想象……或是电影的后遗症。“救命,贝弗莉……”贝弗莉觉得忽冷忽热。她刚才把头发上的橡皮筋拿下来了,此刻头发有如闪亮的瀑布般披在肩上。发梢似乎僵住了。在意识到自己想要回应之前,她已经凑到洗手台边,稍微压低声音说:“哈喽,里面有人吗?”排水管里的声音感觉很稚嫩,可能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婴儿。贝弗莉虽然手臂起了鸡皮疙瘩,头脑却在寻求合理的解释。她家住的是集合公寓,有五户,他们住在一楼的后面。也许是某一家的小孩在玩,对着排水管说话,声音走调了……“有人在?”她对着浴室的排水管问,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她忽然想到要是父亲这时走进来,肯定会觉得她疯了。排水管里没有人回应,但难闻的味道似乎变重了,让她想起荒原的竹林和竹林后方的沼泽,想起凝滞辛辣的烟气和想让你鞋子和脚分家的黑泥。重点是,公寓里没有小婴儿。本来,崔蒙特家有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和两个小女孩,后者分别是三岁和六个月大。崔蒙特先生原来在崔克大道的鞋店工作,但前阵子失业了,缴不出房租,于是就在暑假前不久,他们全家坐上崔蒙特先生老旧生锈的别克轿车,从此消失无踪。斯奇普·波尔顿住在二楼的前面,但他已经十四岁了。“我们大家都很想见你,贝弗莉……”贝弗莉伸手按着嘴巴,吓得睁大了眼睛。那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看见里头有东西在动。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头发分成两大绺垂在两边,发梢靠近(非常靠近)排水口。她本能地直起身子,将头发拉远。她看了看左右。浴室的门紧闭着,电视声隐约可闻,夏延·博迪正在警告坏人弃械投降,免得自找苦吃。浴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当然,还有那个声音。“你是谁?”她压低声音对着洗手台说。“我是马修·克莱门茨,”那声音轻轻说,“小丑把我抓到水管里,我死了,它很快就会来抓你了,贝弗莉。还有本·汉斯科姆,还有威廉·邓布洛,还有埃迪——”她举起双手捂住脸颊,眼睛不断睁大、睁大。她觉得身体愈来愈冷。那个声音开始变得喑哑苍老……不过依然带着腐败的欢愉。“你会和好朋友一起在这里飘,贝弗莉,我们都在这里飘。跟威廉说乔治向他问好,跟威廉说乔治很想他,但很快就会见到他了。跟他说乔治某天晚上会在衣柜里,眼睛缠着一根钢琴丝,跟他说——”那声音忽然开始打嗝,一个亮红色的泡泡从排水管里冒出来,破了,溅得肮脏的陶瓷洗手台满是血滴。喑哑的声音愈说愈快,而且不断变化。一会儿是小孩子的声音,一会儿是少女的声音,接着又变成(真可怕!)贝弗莉认识的女孩……维罗妮卡·格罗根。但维罗妮卡已经死了,被人发现陈尸水沟——“我是马修……我是贝蒂……我是维罗妮卡……我们都在这里……跟小丑一起……还有怪物……还有木乃伊……还有狼人……还有你,贝弗莉,我们在这里和你做伴,大家一起飘,一起变形……”排水管突然喷出一股鲜血,洒在洗手台、镜子和青蛙莲花壁纸上。贝弗莉吓得大叫,声音又急又尖。她往后退去,撞到门又往前弹。她抓住门把将门打开,冲到起居室,她父亲正要起身。“你他妈的怎么回事?”他皱着眉头问。家里今晚只有他们两个,贝弗莉的母亲在格林餐厅工作,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上班。格林餐厅是德里镇最好的餐厅。“浴室!”她歇斯底里地大喊,“浴室,爸爸,浴室里——”“有人在偷窥你吗,贝弗莉?”他用力抓住女儿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他面露关切,但却像要吃人一样可怕,丝毫不会给人安慰。“不是……洗手台……洗手池里……那个……那个……”她话还没说完就歇斯底里地哭了出来。她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感觉就要窒息了。艾尔·马什露出“天哪,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将女儿甩到一旁走进浴室里。他在里头待了好久,贝弗莉又开始害怕。接着,她听见了父亲的咆哮:“贝弗莉,你这个小鬼,给我过来!”她不可能抗命。就算站在悬崖边,父亲要她跳下去(马上跳,小姐),她也会下意识照做,在理智阻止她之前就跨出那一步。浴室的门开着。她父亲站在里面,身材魁梧,遗传给贝弗莉的赤褐色头发已经开始变得稀疏了。他还穿着灰色工作裤和灰衬衫(他在德里镇医院当清洁工),两眼狠狠瞪着贝弗莉。他不烟不酒,也不寻花问柳。我有家里的女人就够了,他曾经这么说,脸上闪过一抹神秘的微笑。那抹微笑没有让他神采飞扬,反而显得他的脸更加阴森。就像浮云匆匆掠过,在砾石地面留下一道阴影。她们照顾我,当她们有需要,我就照顾她们。他看见贝弗莉走进浴室,便问:“这里面他妈的是怎么搞的?”贝弗莉觉得喉咙像被石片划了一下,心脏狂跳。她觉得自己就要吐了。镜子上有几道长长的血痕。洗手台上方的灯泡上也有血。她闻得到血被四十瓦灯泡烤熟的味道。血从陶瓷洗手台侧面流下来,滴在塑料地板上形成大圆点。“爸爸……”她哑着嗓子低声说。他满脸嫌恶(他经常如此)地转过头去,开始在血迹斑斑的洗手池里洗手,洗得轻松自在。“拜托,小姑娘,你说话啊!你刚才把我吓死了。拜托你解释一下行吗?”他站在洗手台前洗手,贝弗莉看见他的灰裤子贴着洗手台边缘,沾到了血。要是他的头碰到镜子(现在很近),血就会沾到他身上了。她喉咙里噎了一声。她父亲关上水龙头,抓了一条沾了两滴血的毛巾开始擦手。她看着父亲,看他将血抹到粗大的指关节上和掌纹里,觉得自己就快晕倒了。她看见他指甲上沾着血,有如罪恶的印记。“怎么样?我还在等你开口呢。”他将沾了血的毛巾扔回横杆上。浴室里有血……到处都是……但她父亲却看不见。“爸爸——”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父亲打断了她。“我很担心你,贝弗莉,”艾尔·马什说,“我感觉你好像永远长不大,成天跑来跑去,也不见你做家务。你不会煮饭,也不会缝纫,不是埋在书本的虚幻世界里,就是做白日梦,胡思乱想。我真的很担心。”他说完忽然大手一挥,狠狠打在她屁股上。贝弗莉痛得大叫,眼睛盯着父亲。他粗浓的右眉毛上沾了一小滴血。我要是再看下去一定会疯掉,那就无所谓了,她心里隐隐想道。“我真的很担心。”他说完又打了她,力道更重,打在胳膊上。贝弗莉痛得大叫一声,胳膊失去了知觉。明天那里一定会出现黄紫色的瘀青。“非常担心。”他的拳头朝她腹部挥去,但在最后一秒钟停住了。她稍微松了口气,弯腰喘息,泪水涌进了眼眶。父亲冷冷地看着她,将沾血的双手插进裤口袋里。“你该长大了,贝弗莉,”他说,语气变得慈祥而宽容,“不是吗?”她点点头,脑袋阵阵抽痛。她默默地流着眼泪。要是她大声啜泣,像她父亲说的又开始“哭得像个小娃儿”,他可能就要好好收拾她了。艾尔·马什一辈子住在德里,只要有人问起,他都说自己死后也要葬在这里。有时就算没人问起,他也照说不误。他说他想活到一百一十岁。“我一点不良嗜好都没有,”他有一回对每个月替他理发的罗杰·奥雷特说,“没有理由不长命百岁。”“好了,解释清楚吧,”他说,“快点。”“我看到——”她喉头动了一下,感觉很痛,因为她喉咙很干,没有半点水分,“我看到一只蜘蛛,又大又黑。它……从排水管里爬出来,我……我想它可能爬回去了。”“哦!”他对她微笑,仿佛很满意似的,“是吗?该死!你要是早点告诉我,贝弗莉,我就不会打你了。女孩子都怕蜘蛛。他妈的,你干吗不早说?”他弯腰凑近排水管。贝弗莉咬紧下唇才没让自己出声警告……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很可怕的声音,不可能是她自己,一定是恶魔99lib?。只要它想,就让他被抓走吧,把他抓走,永远别让他回来。她吓得躲开那声音。这种念头就算只在心中停留半秒钟,也会让她下地狱。艾尔瞄了管口一眼,双手压在洗手台边缘的血迹上。贝弗莉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吐出来。她腹部被父亲殴打的部位隐隐作痛。“我什么都没瞧见,”父亲说,“这几栋公寓很老了,贝,排水管就跟高速公路一样宽,知道吗?我当年在那所老高中当工友,马桶三不五时就会有老鼠死在里头,把女学生吓得半死。”想到那些小女生大惊小怪的样子,他就觉得好笑,“通常发生在坎都斯齐格河上涨的时候。不过,自从新的排水系统修好之后,水管里就很少有野生动物了。”他伸手搂住女儿,抱了抱她。“好了,现在上床睡觉去,别再想了,好吗?”她感觉到对父亲的爱。我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打你,贝弗莉。她有一回被打之后大喊不公平,父亲这么告诉她。这么说当然没错,因为他心里是有爱的。他有时会整天陪她,教她做事情,跟她谈天说地或在镇上散步。每回他这么慈祥,贝弗莉都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幸福淹没了。她爱他,很努力地去理解他有必要时时管教她,因为(就像他说的)那是他的天职。艾尔·马什说,女儿比儿子更需要管教。他没有儿子,贝弗莉隐约觉得是她的错。“好的,爸爸,”她说,“我不会再想了。”两人一起走进她的小卧室。她的右臂刚才被打了一下,现在痛得厉害。她回头望了一眼,看着沾了血的洗手台、镜子、墙壁和地板。她父亲用过的沾血毛巾歪七扭八地挂在横杆上。贝弗莉想:我怎么可能再踏进浴室一步?神哪,亲爱的神,求求你。我错了,我不该对爸爸有不好的想法,你可以惩罚我,我应该被惩罚。让我跌倒受伤吧,或是像去年一样,感冒了拼命咳嗽,甚至还吐了。但是求求你,神哪,明天早上让那些血消失吧,拜托拜托,好吗?神哪,好吗?父亲和往常一样帮她盖好被子,轻吻她的额头。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贝弗莉觉得那就是他的站姿,甚至可以说是他存在的方式:身体微微前倾,两手插在裤口袋里(直到手腕),低头看着她,蓝色眼眸闪闪发亮,那张脸有如巴吉度猎犬的脸,写满忧郁。多年后,就算她早已不再想起德里,心中依然不时浮现一个男人坐在公交车上,或是手里拎着晚餐篮站在角落里的情形。她会看见身影,噢,男人的身影,有时出现在天色将暗之际,有时出现在晴朗风大的秋夜月光下,在水塔广场。男人的身影,男人的规矩和欲望。还有汤姆,当他脱去衬衫,站在浴室镜子前,身体微微前倾,开始刮胡子时,是多么像她父亲。男人的身影。“我有时真的很担心你,贝。”他说,但语气已经不再困惑或愤怒。他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将她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拨。浴室里都是血,爸爸!她差点尖叫着说出来,你难道没看见?到处都是!甚至滴到洗手台上方的灯上烤干了!你难道没看见?但她没有开口,而是默默看着父亲走出卧室,随手关上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睡不着,直到她母亲十一点半回来,电视都关了,她依然醒着,凝望着黑暗。她听见爸妈走进他们的房间,开始做爱,弹簧床发出规律的声响。贝弗莉曾经听见格蕾塔·鲍伊对萨莉·米勒说做爱跟火烧一样痛,好人家的女孩子绝对不会做(“男人最后会尿在你的小贝壳里。”格蕾塔说。萨莉大叫:“好恶心,我绝不会让男生对我这样。”)。要是真的像格蕾塔说的那么痛,那贝弗莉的母亲很会忍。有一两次,她听见母亲低声叫着,但似乎一点也不痛苦。弹簧吱嘎声由缓而急,最后快得近乎疯狂,然后停止。房间安静了半晌,接着是低语声,然后是母亲走进浴室的脚步声。贝弗莉屏住呼吸,想听母亲会不会惨叫。结果没有惨叫,只有水流进洗手池的声响,还有轻轻的泼水声,然后是水流进管子的咕噜声。很熟悉的声音。她母亲正在刷牙。不久,爸妈房间的弹簧床又吱嘎一声,她母亲回到了床上。过了五分钟左右,她父亲开始打呼。阴沉的恐惧夺走了她的心跳,扣住了她的喉咙。她发现自己不敢向右翻身,虽然那是她最爱的睡姿,因为她怕会有东西隔着窗户看她。她仰躺着,僵直得像把火钳,眼睛盯着铁皮天花板。最后(不晓得过了几分钟或几小时),她终于勉强睡着了。只要爸妈房间的闹钟一响,贝弗莉就会醒来,但动作要快才行,因为闹钟刚响就会被父亲按停。父亲用浴室的时候,她会匆匆更衣,在镜子前看一眼自己的胸部(她现在几乎每天都会这么做),看乳房是不是又长大了。她去年年底开始发育,起初有一点痛,不过很快就过去了。她的乳房非常小,不比春天的苹果大多少,但确实发育了,千真万确。童年即将结束,她就要成为女人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一只手伸到后脑将头发撩高,挺起胸膛,随即像个小女孩似的天真地笑了……忽然,她记起前一晚浴室排水管里喷出来的血,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她看了看手臂,瘀青已经出现了,就在她的肩膀和手肘之间。很丑的一个斑痕,看得出变色的指印。马桶咔啦一响,接着是冲水声。贝弗莉加快速度,不想一早就惹父亲生气(甚至不想让他察觉到她的存在),急忙套上一条牛仔裤和德里高中的运动衫。眼看无法再拖,她只好离开卧室朝浴室走去。父亲正要回卧室更衣,两人在起居室遇到。蓝色睡衣松松垮垮地在他身上拍打着。他朝她嘀咕了几句,她没听清。不过,她还是回答:“好的,爸爸。”她在关上的浴室门前站了一会儿,想做好准备迎接门后的景象。至少现在是白天,她想,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不多,但起码有一点。她抓着门把一转,开门走了进去。那天早上贝弗莉很忙。她帮父亲准备了早餐(橙汁、煎蛋和艾尔·马什式烤吐司——面包很热,但不能算是烤的),父亲坐在桌前,整个人藏在《新闻报》后头,将早餐吃得一干二净。“培根呢?”“培根没有了,爸爸,昨天就吃完了。”“那帮我弄个汉堡。”“汉堡也只剩一点点,那个——”报纸沙沙作响,接着垂了下来。父亲的蓝色眼眸有如千斤锤般落在她身上。“你说什么?”他柔声问。“我说马上好,爸爸。”他又看了她一会儿,接着再度举起报纸。贝弗莉赶紧去冰箱拿肉。她帮父亲弄了一个汉堡,还不忘将从冷冻盒里取出来的绞肉尽量捣烂,让肉看起来多一点。父亲边看体育版边吃,贝弗莉开始帮他准备午餐——两块花生酱果酱三明治、一大块母亲昨晚从格林餐馆带回来的蛋糕和一保温瓶的热咖啡,加了很多糖。“你跟你妈说,今天要把这地方弄干净,”他拿起午餐篮,说,“老天爷,这里看起来和猪圈一样脏!我整天在医院里搞清洁,可不想回到猪圈一样的家,听到没有,贝弗莉?”“是,爸爸,我会跟她说。”他吻了吻她的脸颊,匆匆抱她一下就出门了。贝弗莉和往常一样回到卧室窗边目送他离开,看见他绕过街角,和往常一样松了口气……随即憎恶自己有这种感觉。她洗好碗盘,拿着正在读的书到后院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刚学会走路的拉斯·瑟拉门尼尔斯一头金色长发泛着恬静的光,从隔壁公寓蹒跚着走过来,给她看他的通卡牌小卡车和膝盖上的新擦伤,她配合地发出惊呼声。不久,母亲在屋里喊她。两人换被单、洗地板,给厨房地板打蜡。母亲还清洗了浴室的地板,让贝弗莉好生感激。艾芙瑞妲·马什个头娇小,头发灰白,总是一脸严厉,满是皱纹的脸庞告诉世人她已经来这世上好一阵子了,而且打算再待一阵……还告诉世人生活不易,而她也不期望短期内有所改善。“你可以帮我擦起居室的窗户吗,贝?”已经换上侍者制服的母亲回到厨房,问她,“我得到班戈一趟,去圣乔伊医院看谢莉尔·塔伦特,她昨天晚上摔断腿了。”“没问题,我会擦,”贝弗莉说,“塔伦特太太怎么了?是摔倒还是什么?”谢莉尔·塔伦特是艾芙瑞妲在餐馆的同事。“她和她那个没用的老公出车祸了,”她母亲冷冷地说,“那家伙喜欢喝酒。你每天晚上祷告的时候应该感谢神,贝,谢谢他没让你父亲贪杯。”“我祷告了。”贝弗莉说。她真的祷告了。“我猜她很可能会丢了饭碗,而他又老是留不住工作,”艾芙瑞妲的语气透着一丝阴郁的惊恐,“我看他们得搬到乡下去了。”艾芙瑞妲·马什最怕的就是这个,失去小孩或发现自己得了癌症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穷没关系,做她所谓的“散工”也无妨。但一搬到乡下,从此只能仰人鼻息,那是最糟的,比掉进水沟还惨。而她知道谢莉尔·塔伦特即将面对这样的命运。“你洗完窗户、倒完垃圾之后就能出去玩。你爸爸今天晚上要打保龄球,所以你不用帮他准备晚餐,但我希望你天黑之前回家。你知道为什么。”“好的,妈妈。”“天哪,你长得真快。”艾芙瑞妲说。她看了看贝弗莉运动衫上小小的隆起,眼神亲切又严厉:“等你嫁人成家之后,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我会一直待在家里的。”贝弗莉微笑着说。母亲匆匆抱了她一下,用温暖干燥的双唇吻了吻她的嘴角。“那是不可能的,”她说,“但我还是爱你,贝。”“我也爱你,妈妈。”“擦完窗户之后,要确定没有污渍,”她拿起皮包走到门边,“否则你爸爸会大发雷霆。”“我会小心的。”母亲开门准备离开,她刻意装出很轻松的样子问,“你刚才在浴室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妈妈?”艾芙瑞妲看着她,微微皱眉说:“奇怪的东西?”“呃……我昨天晚上看到一只蜘蛛从排水管里爬出来。爸爸没跟你说吗?”“没有。”“噢,那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看到它。”“我没看到蜘蛛。我真希望我们能给浴室换新的地板,”她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蓝天,说,“大家都说杀死蜘蛛会下雨,你应该没有弄死它吧?”“没有,”贝弗莉说,“我没有杀死它。”母亲回头看她,嘴唇抿得几乎看不见。她说:“你确定昨天晚上没有惹你爸爸生气?”“没有!”“贝,他有没有碰你?”“什么?”贝弗莉满脸困惑地看着母亲。老天,父亲每天都碰她啊。“我不懂你的意——”“算了,”艾芙瑞妲匆匆说道,“别忘了倒垃圾。还有,要是窗户没擦干净,教训你的可不会只有你爸爸。”“我不会(他有没有碰你)忘记的。”“记得天黑之前回家。”“是。”(他有没有)(非常担心)艾芙瑞妲出门了。贝弗莉就像方才目送父亲一样走回卧室看着母亲绕过街角不见了,等她确信母亲正在朝公车站走去,便拿起水桶和稳洁牌清洁剂,再从洗手台下方拿了几条抹布,走进起居室开始擦窗户。公寓似乎安静得过了头,地板吱嘎作响或关门的声音都会让她吓一跳。波尔顿家的马桶冲水时,她差点叫出来。干活期间,她一直斜眼打量浴室关上的门。后来她走过去将那扇门打开,往里面看。母亲早上才清理过浴室,洗手台底下的血迹几乎都不见了,洗手台边缘也是,但洗手池里还有几滴未干的茶色斑痕,镜子和壁纸上也是斑斑点点。贝弗莉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忽然产生了一种无法抵御的恐惧,觉得镜子上的血迹让她的脸看起来像是在流血。她心想:我该怎么办?我疯了吗?是我自己的想象吗?排水管突然咳了一声。贝弗莉大声尖叫,将门甩上。五分钟后,她的手依然抖得厉害,差点将她用来擦拭起居室窗户的清洁剂掉在地上。下午三点左右,贝弗莉·马什锁上公寓,将备份钥匙塞进牛仔裤口袋。她刚走到理查德巷,就看见本·汉斯科姆、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和一个叫布拉德利·多诺万的小孩。他们在这条连接主大街和中央街的小巷里丢硬币。“嗨,贝!”埃迪说,“那两部电影有没有让你做噩梦啊?”“没有。”贝弗莉一边回答,一边蹲下来看他们玩,“你怎么会知道?”“干草堆告诉我的。”埃迪竖起大拇指朝本比了比。本面红耳赤,贝弗莉不明白他为啥脸红。“什么电引?”布拉德利问。贝弗莉认出他了,他就是一周前被威廉·邓布洛带去荒原的那个孩子。她几乎忘了他。如果你问她,她可能会说那孩子似乎没有本和埃迪那么重要,也没那么有存在感。“两部妖怪片。”她回答,接着像鸭子一样蹲着走到本和埃迪之间,“换你扔吗?”“对。”本说。他匆匆瞄了她一眼,立刻将头转开。“现在谁赢?”“埃迪,”本说,“埃迪很厉害。”她看了看埃迪。埃迪用衬衫前襟认真擦拭指甲,接着咯咯地笑了。“我可以参加吗?”“我没问题,”埃迪说,“你有硬币吗?”她摸了摸口袋,捞出三枚硬币。“天哪,你怎么敢带这么多钱出门?”埃迪问,“我一定会提心吊胆。”本和布拉德利·多诺万都笑了。“女生也可以很勇敢。”贝弗莉严肃地说。过了一会儿,四人都笑了。布拉德利先扔,接下来是本,然后是贝弗莉。埃迪赢得最多,所以他殿后。他们朝中央街药店的后墙扔硬币,有时太近,有时太远,撞到墙壁弹回来。投完一轮之后,谁的硬币最靠近墙壁,谁就可以拿到四枚硬币。五分钟后,贝弗莉已经赢了二十四分钱。她只输过一轮。“女生作屁!”布拉德利嫌恶地说,起身准备离开。他的好心情没了,用愤怒受辱的眼神瞪着贝弗莉:“女生不硬该——”本跳了起来,他能跳起来真是令人意外。“收回去!”布拉德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什么?”“把你的话收回去!她没有作弊!”布拉德利看看本,看看埃迪,又看看贝弗莉。贝弗莉还跪在地上。接着他又看了看本:“你想让自己的嘴唇肿起来,好搭配你的身材是吧,浑球?”“对。”本说,脸上突然露出微笑。他笑的模样吓到布拉德利了,后者不安地后退了一步。布拉德利可能发现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本·汉斯科姆自从对上亨利·鲍尔斯并且安然脱身(而且是两次)之后,已经不可能被他这种(超级口齿不清、手上还长满疮疤的)bbr>瘦皮猴恐吓了。“好啊,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布拉德利说着又退后一步,声音带着迟疑的颤抖,泪水夺眶而出,“一群作屁鬼!”“你把刚才对她说的话收回去。”本说。“算了啦,本。”贝弗莉说着递了一把硬币给布拉德利,“把你的硬币拿回去吧,反正我也不喜欢和小气鬼玩。”羞辱的泪水沾湿了布拉德利的下睫毛。他从贝弗莉手中抢过硬币,从理查德巷跑向中央街。剩下的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眼看自己已经安全了,布拉德利转过头大吼:“你就是个小贱伦!作屁鬼!作屁鬼!妈妈是妓吕!”贝弗莉倒抽一口气。本朝布拉德利冲去,他差点就成功了,只可惜绊到一个空箱子,跌了一跤。布拉德利逃掉了,本知道自己不可能追上他。他回头去看贝弗莉。刚才那句咒骂对他的震撼不下于贝弗莉。她看见他脸上的关切,开口想说自己没事,别担心,棍棒断得了我的骨头,但几句话伤不了我……而她母亲问的那个怪问题(他有没有碰你)再度浮上心头。那问题真怪,简单,荒谬,不祥,和好咖啡一样混沌。贝弗莉没有说几句话伤不了她,而是哭了出来。埃迪不自在地看着她,从裤口袋掏出喷剂吸了一口,接着弯腰开始捡拾散落的硬币,神情敏感而谨慎。本下意识地朝她走去,想要抱她、安慰她,但没再往前。她太美了,面对美丽只会让他手足无措。“别难过。”他说。他知道这么讲很蠢,但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话。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双手捂脸,遮住泪湿的眼和长满雀斑的脸颊),随即像是烫到似的将手拿开,脸红得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别难过,贝弗莉。”她放下双手,发出凄厉愤怒的叫声:“我妈才不是妓女!她……她是女招待!”没有人说话。本嘴巴微张,望着贝弗莉,埃迪坐在小巷的碎石路面上抬头看她,手里都是硬币。“女招待!”埃迪说话了。他不太晓得妓女是什么,但这个对比让他觉得很新鲜。“真的是女招待?”“对!没错,她就是。”贝弗莉喘着气,同时又哭又笑。本笑得站不起来,一屁股坐到垃圾桶上。盖子被他压进桶里,他身子一斜摔到了地上。埃迪指着他哈哈大笑,贝弗莉扶他站起来。楼上一扇窗户打开了,一个女人大喊:“你们这群小鬼快给我滚!这里有人得上晚班,知道吗?快滚吧!”三人想也不想,牵着手跑向中央街。贝弗莉在中间,三人依然笑个不停。他们算了算硬币,发现总共四十个,够他们在药店买两份冰沙。但基恩先生很啰唆,不让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在冷饮区吃东西(他说后面房间的弹珠台可能会腐化小孩),他们只好将冰沙放在两个特大的蜡盒里,拿到贝西公园坐在草地上吃。本买的是咖啡口味,埃迪是草莓口味,贝弗莉拿着吸管坐在两人中间,像蜜蜂似的左右采蜜。从看见排水管咳血到现在,她总算觉得放松了点。虽然身心俱疲,但没事了,心情恢复了平静。至少现在。“真不晓得布拉德利在发什么神经?”过了一会儿,埃迪说,语气带着笨拙的歉意,“他之前从没这样过。”“你为我挺身而出,”贝弗莉说,忽然在本脸颊上轻轻一吻,“谢谢你。”本再度面红耳赤。“你没作弊。”他喃喃地说,接着突然连喝三大口,灌了半杯咖啡冰沙到肚子里,随即发出有如枪声的打嗝声。“老爹,现在是怎样?”埃迪问,贝弗莉又忍不住笑了,捧腹大笑。“别再闹了,”她咯咯笑着说,“我肚子好痛,拜托,别再闹了。”本面带微笑。那天晚上,他睡前在脑海中反复播放她亲吻他的画面,播了一遍又一遍。“你真的没事了吗?”他问。贝弗莉点点头:“不是因为他,甚至和他讲我妈怎么样无关,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她迟疑片刻,看看本,看看埃迪,又看看本,“我……我非得跟人说说不可,或是找人去看之类的。我想我刚才会尖叫,是因为我很怕自己疯了。”“你在说什么,疯子?”有个声音说。说话的人是斯坦利·乌里斯。他看起来还是那么瘦小,而且干净整洁得超乎寻常。对一个十一岁小孩来说太干净了。洁白的衬衫扎进新牛仔裤里,没有露出一点儿衣角,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高筒凯兹帆布鞋的鞋尖干净无瑕,看起来就像全世界最小的成年人。但他一露出微笑,成人的形象就破灭了。她不会说出心里想说的话了,埃迪心想,因为布拉德利骂她母亲的时候,他不在场。但贝弗莉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因为斯坦利和布拉德利不一样。他有布拉德利没有的存在感。斯坦利是和我们一伙的,贝弗莉心想,同时搞不懂这为什么会让她的手臂忽然起了疹子。我说出来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她心想,对他们没好处,对我自己也没有。但太迟了,她已经开口了。斯坦利坐到他们身边,表情镇定严肃。埃迪将剩下的草莓冰沙递给他,但他只是摇摇头,眼睛一直盯着贝弗莉。其他男孩都没说话。她告诉他们声音的事,说她听出那是维罗妮卡·格罗根。她知道维罗妮卡已经死了,但那确实是她的声音。她还告诉他们血的事,说她父亲没看见,她母亲今天早上也没看见。说完之后,她看着他们,很怕看到他们的表情……但她在他们脸上看不到丝毫怀疑。只有恐惧,没有怀疑。过了一会儿,本说:“我们去看看。”他们从后门走进屋里,不光因为贝弗莉手上的钥匙只能开后门,还因为她说,要是被波尔顿太太看见她趁家人不在带男孩子回家,她肯定会被她爸爸打死。“为什么?”埃迪问。“你不会懂的,白痴,”斯坦利说,“乖乖安静就好。”埃迪正想回嘴,但看见斯坦利脸色发白紧绷,便决定闭上嘴巴。后门一进去是厨房,里头洒满了午后阳光与夏日静谧,早餐的碗盘在沥水架上闪闪发亮。四个孩子站在餐桌边,挤成一团。这时楼上忽然传来关门声,他们全都吓了一跳,接着紧张地笑了。“在哪里?”本问,声音很小。贝弗莉感觉心脏在太阳穴噗噗直跳。她带着他们踏上狭窄的走廊,经过父母的卧室来到尽头的浴室。她推开门,匆匆走了进去,将洗手池的链子拉起来,接着退回本和埃迪之间。镜子、洗手台和壁纸上的血已经干成茶色。贝弗莉盯着那些血迹,因为她忽然发现看着血比看着同伴容易。她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说:“看到了吗?你们有谁看到了?有没有?”她几乎不敢相信是自己在说话。本往前一步。他这么胖,动作竟然如此轻盈,再次让她感到惊讶。本摸了摸其中一处血迹,接着又摸了第二处,然后是镜子上的血痕。“这里、这里和这里。”他语气淡然,却充满权威感。“天哪!感觉好像有人在这里杀了一头猪似的。”斯坦利说,语气带着微微的敬畏。“都是从排水管喷出来的?”埃迪问。看见血让他想吐。他呼吸变得急促,手里紧紧地抓着喷剂。贝弗莉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流出来。她不想哭,她怕要是哭了,他们会觉得她和其他女生没两样。如释重负的感觉有如惊涛骇浪扫过她全身,她抓着门把才没摔倒。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她一直觉得自己快疯了,出现了幻觉。“但你爸爸和妈妈都没看见。”本感到难以置信,他碰了碰洗手台上干涸的血迹,接着收手将血抹在自己衬衫下摆上,“天哪,真扯。”“我都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再进这间浴室了,”贝弗莉说,“洗脸、刷牙和……你知道的。”“嘿,那我们干脆把这里清理一下吧。”斯坦利忽然说。贝弗莉看着他说:“清理一下?”“对啊,也许壁纸上的洗不掉,那些看起来已经,呃,干得差不多了。但我们可以把剩下的血迹清理干净。你家有抹布吧?”“在厨房水槽底下,”贝弗莉说,“但如果我们用抹布,我妈会怀疑用在什么地方了。”“我有五十分,”斯坦利小声说,眼睛一直盯着洒在浴室洗手台周围的血,“我们尽量清理,然后把抹布拿到投币式洗衣店去洗,让它们恢复原貌。我们会洗抹布、烘干,在你家人回家之前摆回水槽底下。”“我妈说血沾到布上是洗不掉的,”埃迪反驳道,“她说血会渗进去。”本发出滑稽的咯咯声。“就算洗不掉也没关系,”他说,“反正他们又看不到。”其他人都不需要问“他们”指的是谁。“好吧,”贝弗莉说,“那我们就试试看。”接下来半小时,四个孩子努力打扫,有如勤奋的小精灵。墙壁、镜子和陶瓷洗手台上的血迹不见了,贝弗莉觉得心情愈来愈轻松。本和埃迪负责洗手台和镜子,她擦地板。斯坦利拿着近乎全干的抹布擦壁纸,擦得小心翼翼。最后他们几乎把血迹都清干净了。本取下洗脸盆上方的灯泡,到储藏室拿了个新的换上。储藏室里灯泡很多,艾芙瑞妲·马什趁去年秋天特卖的时候一口气在德里狮子超市买了够用两年的灯泡。他们用了艾芙瑞妲的水桶、艾杰克斯牌清洁剂和很多热水。他们换水换得很勤,因为谁也不想把手放进变成粉红色的水里。最后,斯坦利后退几步,用专家的眼光打量浴室。对他来说,整洁和秩序不是习惯,而是天性。他四下审视,对其他孩子说:“我想我们已经尽力了。”洗手台左边的墙上还有几块淡淡的血迹。那个角落壁纸太薄,斯坦利只敢轻轻揩拭。不过就算如此,残存的血迹也已经失去了之前给人的不祥的感觉,和不小心划上去的蜡笔痕迹差不多。“谢谢,”贝弗莉说。她已经不记得上回这么真心感谢谁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谢谢你们大家。”“不客气。”本喃喃地说,脸当然又红了。“这没什么。”埃迪附和道。“我们来处理抹布吧。”斯坦利说。他神情坚决而严肃。贝弗莉事后觉得他们当中或许只有斯坦利意识到他们又向前迈了一步,更加接近那意想不到的对决。他们量了一杯马什太太的汰渍洗衣粉,倒进空的蛋黄酱罐里。贝弗莉找了一个纸购物袋,将抹布收好,四个孩子便出发去了主大街和康尼街拐角的克林克洛自助洗衣店。两条街外,运河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灿烂的蓝色。自助洗衣店门可罗雀,只有一名身穿护士服的女士在烘衣服。她一脸狐疑地瞄了四个孩子一眼,接着回头继续读平装本《冷暖人间》。“用冷水,”本低声说,“我妈说血迹要用冷水才洗得掉。”他们将抹布扔进洗衣机,斯坦利将手上的两枚二十五美分硬币换成四个十美分硬币和两个五美分硬币。换好钱后,他看着贝弗莉将洗衣粉撒在抹布上,关上洗衣机的门。他将两枚十美分硬币放进投币孔,转动启动钮。贝弗莉之前玩游戏赢的钱几乎都拿来买冰沙了,但她还是在牛仔裤的左口袋找到四枚幸存者。她将它们拿出来递给斯坦利,斯坦利一脸受伤的表情。“天哪,”他说,“我头一回带女孩到洗衣店约会,她竟然马上想各付各的。”贝弗莉笑了:“你确定吗?”“当然,”斯坦利以他一贯的淡然语气说,“我是说,放弃那四分钱真的让我心都碎了,贝弗莉,但我很坚持。”他们走到煤渣砖墙边,在一排塑料花瓣椅上坐了下来,都没有说话,听着美泰克洗衣机搅动抹布时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和嘎吱声。肥皂泡不停地甩到洗衣机门的圆形厚玻璃上。起初泡沫是红的,贝弗莉看了有一点想吐,但她又没办法不看。带血的泡沫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身穿护士服的女士不停地隔着小说偷瞄他们,可能担心他们是不良少年。他们都不开口好像让她很害怕。烘干机停转后,她拿出衣服,折好放进蓝色塑料袋就离开了,临走前又困惑地看了他们一眼。她一离开,本突然开口说:“不是只有你。”语气甚至有点不客气。“你说什么?”贝弗莉问。“不是只有你,”本又说了一次,“你知道——”他停下来看了看埃迪,埃迪对他点点头。他又看了看斯坦利,斯坦利似乎不太高兴……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耸耸肩,点了点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贝弗莉问。今天一直有人跟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实在受够了。她抓着本的上臂说:“你要是知道什么事情,就告诉我!”“你想说吗?”本问埃迪。埃迪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喷剂猛地吸了一口。于是本小心地拣选词汇,向贝弗莉娓娓道来。他说了学期结束那天在荒原遇到威廉·邓布洛和埃迪·卡斯普布拉克的经过——真难相信那是快一周前的事了。他说他们隔天在荒原盖水坝,威廉告诉他们死去的弟弟在学校拍的相片会转头眨眼,他自己则遇见了木乃伊,看到它拿着逆风飘浮的气球走在结冰的运河上。贝弗莉愈听愈吃惊,愈听愈害怕。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愈睁愈大,手脚开始发冷。说完后,本看着埃迪。埃迪又嘶地吸了一口喷剂,接着便说起遇见麻风鬼的经过。本讲得有多慢,他讲得就有多快,字和字几乎叠在一起,仿佛急着想脱口而出,逃之夭夭。说到最后,他哽咽了一声,但这回没有哭。“那你呢?”贝弗莉看着斯坦利。“我——”四个人忽然沉默下来,如同大爆炸之后的死寂。“抹布洗好了。”斯坦利说。他们看着他起身,看着他优雅利落的瘦小身躯。他打开洗衣机,拿出纠缠成一团的抹布,细细检视。“还有一点痕迹,”他说,“但还可以,看起来很像蔓越莓汁。”他拿给他们看。其他人严肃地点头,仿佛审核重要文件一般。贝弗莉松了一口气,就像浴室清理完毕时那样。她可以忍受剥落的壁纸上褪色的蜡笔痕迹,也能忍受她母亲抹布上的浅红印子。重点是他们做了处置,这点似乎才重要。也许不够完美,但她觉得已经足够让她心情平静了。拜托,对艾尔·马什的女儿来说,能做到这样已经够好了。斯坦利将抹布扔进筒形烘干机里,投了两枚五分硬币。机器开始运转,斯坦利走回来坐在埃迪和本中间。四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抹布翻来覆去。烧瓦斯的烘干机嗡嗡作响,听起来很舒服,让人有些昏昏欲睡。洗衣店的门用木楔卡住,一个推着购物车的女人从开着的门前走过,瞥了他们一眼。“我看到了,”斯坦利突然开口,“我本来不想说,只想把它当成一场梦之类的,甚至是发羊痫风,就像斯塔维耶家的小孩一样。你们认识他吗?”本和贝弗莉摇摇头,埃迪说:“你是说那个得了癫痫的小孩?”“对,没错。我的感觉就是那么糟。我宁可相信自己发羊痫风,也不希望自己看到的……是真的。”“你看到了什么?”贝..弗莉问,但她不确定自己真的想知道。这可不像围着营火听鬼故事,一边吃烤面包夹维也纳香肠,一边把棉花软糖烤到又黑又皱。他们四个坐在令人气闷的洗衣店里,她看见洗衣机底下有好几团棉絮(她父亲管它们叫鬼大便),灰尘从肮脏的玻璃窗飘进来,在炙热的阳光下飞舞。她看见旧杂志的封面不见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安好而无聊。但她心里却害怕极了,因为(她感觉到)刚才听到的都不是编出来的故事或怪物。本的木乃伊、埃迪的麻风鬼……这些怪物入夜后都可能现身。还有威廉·邓布洛的弟弟,只剩一只手却不死心,睁着银币般的眼睛在德里镇漆黑的地下排水管道里游走。然而,她看斯坦利迟迟不答,还是又问了一次:“你看到了什么?”斯坦利小心翼翼地说:“我在那个有储水塔的小公园——”“噢,天哪,我不喜欢那里,”埃迪神色抑郁,“如果德里真的有地方闹鬼,肯定就是那里了。”“什么?”斯坦利激动地说,“你说什么?”“你都没听说过那里发生的事情吗?”埃迪问,“儿童凶杀案还没开始之前,我妈就已经不准我去了。她……她真的很关心我。”他说完露出不安的微笑,将喷剂紧紧压在腿上,“你们不知道吗?曾经有小孩淹死在那里,三个或四个。他们——斯坦?斯坦,你还好吧?”斯坦利·乌里斯脸色铁青,嘴巴无声地翕动着,眼球上翻,只剩虹膜下缘还露在外面。他伸出一只手,虚弱地想抓住什么,随即落在腿上。埃迪想也不想,身体前倾,用纤细的手臂搂住斯坦利无力的肩膀,将喷剂塞进他嘴里,用力摁了一下。斯坦利开始咳嗽,又像哽咽,又像呛到了。他坐起身子,眼球恢复正常,双手捂着嘴巴咳嗽,最后发出大大的打嗝声,再度瘫在椅子上。“那是什么?”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我的哮喘药。”埃迪带着歉意说。“老天,味道真像臭狗屎。”他们全都笑了,但笑得很紧张。其他孩子焦躁地望着斯坦利,他双颊微微泛出血色。“味道是很差,没错。”埃迪带着一丝骄傲回道。“是啊,但那玩意儿符合犹太戒律吗?”斯坦利说。所有人又都笑了,虽然他们全都不晓得“戒律”是什么,斯坦利自己也不知道。斯坦利先止住笑,盯着埃迪说:“跟我说说你对储水塔了解多少?”埃迪先说,本和贝弗莉也跟着说了一些。德里储水塔位于堪萨斯街,在镇中心以西约两公里半的地方,靠近荒原南端。十九世纪末,它曾经是德里唯一的饮用水源,蓄水量高达六千六百立方。由于储水塔顶端的露天观景台可以俯瞰全镇和郊区,景致绝佳,因此向来是热门景点,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九三〇年左右。周六或周日早上,只要天气不错,许多居民都会带家人到纪念公园来,走完一百六十级台阶,登上观景台,欣赏景色,也常常摊开地布,在上头野餐。储水塔外侧铺满石棉瓦,白得刺眼,中央塔是巨大的不锈钢圆柱,有三十二米高。狭窄的旋转台阶就位于外侧和中央塔之间,直通塔顶。观景台正下方有一道厚木门,进去是储水槽平台,底下就是水,有如一口黑潭,潭水微微翻腾。反光锡罩上拴了几盏镁光灯,照着蓄积的水。水位最高时正好是三十米深。“水是从哪里来的?”本问。贝弗莉、埃迪、斯坦利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晓得。“嗯,那溺死的小孩又是怎么回事?”这件事他们知道得稍微多一点。当年(这段历史由本主讲,他很严肃地用了“当年”两个字)通往平台的门从来不上锁。某一天晚上,有两个孩子……或只有一个孩子……或多达三个孩子……发现一楼的门也没锁,就大胆地往上爬,结果误闯储水平台,而不是观景台。黑暗中,他们还来不及察觉自己身在何处,就摔了下去。“我听一个叫维克·克朗利的小孩说过,他说是他爸爸告诉他的,”贝弗莉说,“所以可能真有其事。维克说,他爸爸说那些小孩一掉进水里就没命了,因为没有东西可抓,根本够不到平台。他说他们在水里游来游去,大声呼救,可能叫了一整夜,但没有人听见。他们愈来愈累,最后——”贝弗莉沉默了,感觉恐惧渗入心里。她仿佛看见那些男孩,真的男孩,她自己想象的男孩,有如落水狗在水里转圈,沉入水中又拼命浮出水面,心里愈来愈惊慌,动作从游泳变成了挣扎,湿透的球鞋不断踢水,手指想在光滑的不锈钢内壁找到施力点,却徒劳无功。她仿佛尝到了他们吞下的水,听到了他们呼救的单调回音。他们撑了多久?十五分钟?半小时?叫声多久才停?他们过了多久才像死鱼一样趴着浮在水面上,隔天早上被看守员发现?“天哪!”斯坦利干着嗓子说。“我听说还有一个妈妈失去了她的宝宝,”埃迪忽然说,“之后他们就将那个地方永远关闭了,至少我听到的是这样。他们从前会让人爬上去,这我知道,但后来出了那个妈妈和宝宝的事。我不晓得宝宝多大,但那个平台应该是伸到水面上的。妈妈走到扶手边,怀里抱着宝宝。要么是妈妈不小心手滑了,要么就是宝宝乱动,总之宝宝摔了下去。我听说有一个男人试图救那个宝宝,想要逞英雄,你知道。他马上跳进水里,但宝宝已经不见了。他可能穿着夹克还是什么,而衣服湿了会将人拖下水。”埃迪突然伸手到口袋里拿出一个棕色小瓶子,打开,倒出两颗白药丸,没有喝水就直接吞下去了。“你吃的是什么?”贝弗莉问。“阿司匹林,我头痛。”他辩解似的看着贝弗莉,但她没有再说什么。本把故事说完。宝宝落水事件后(就他听到的说法,摔下去的其实是个小孩,年约三岁的小女孩),镇议会决定封闭储水塔,底部和顶端都上锁,禁止民众白天登塔或到观景台野餐,一直延续到现在。噢,看守员会去巡逻,维修人员不时会去检查,每一季会开放一次,有兴趣的民众可以跟着历史学会的一位女士沿着螺旋台阶上到观景台,赞叹塔顶的景致,杀杀底片,到时炫耀给朋友看,但通往储水槽的门永远不开。“现在里面还是装满水吗?”斯坦利问。“应该是吧,”本说,“容易起野火的季节,我看见过消防车到那里加水,把管子接在储水塔底部。”斯坦利又瞄了烘干机一眼,看抹布转圈。原本纠缠成一团的抹布已经散了,其中几块像降落伞一样飘呀飘。“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贝弗莉轻声问他。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起自己的遭遇。不过,一开始他们以为他根本是在讲别的事情。“那里被命名为纪念公园,是为了纪念南北战争时缅因州的二十三志愿步兵联队,绰号‘德里蓝军’。之前有雕像,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被暴风雨弄垮了。镇政府没有经费修复,就改成让鸟喝水的石头大水盘。”其他孩子看着斯坦利,他吞了下口水,吞咽声清晰可闻。“我喜欢赏鸟。我有一本图鉴、一副蔡司望远镜和所有必备品。”他说完看着埃迪,“你还有阿司匹林吗?”埃迪将整个瓶子递给他。斯坦利倒了两颗,迟疑片刻后又倒了一颗。他将瓶子还给埃迪,一颗颗将药吞下去,露出痛苦的表情。吃完药后,他继续往下说。斯坦利的遭遇发生在两个月前一个下雨的傍晚。那天他穿上雨衣,将望远镜和鸟类图鉴装进抽绳防水袋里,出发去纪念公园。他通常会和父亲同行,但父亲那天晚上必须“加班”,不过晚餐时特地打了一通电话给儿子。他告诉斯坦利,他有一名客户是赏鸟爱好者,前几天在纪念公园看见一只公的红雀在水盘喝水,他想应该是主教雀。那种鸟喜欢在傍晚觅食、喝水和洗澡。“要在麻省这么靠北的地方看见红雀很难,斯坦利,你要不要去那里试试运气?我知道天气很糟,可是……”斯坦利答应了。母亲要他保证会一直戴着雨衣的帽子,但他本来就会那么做。他是个规矩的孩子。在冬天,他从来不会吵着不想穿胶鞋或雪裤。他走了两公里半到纪念公园。雨水又细又疏,连毛毛雨都算不上,更像持续不散的浓雾。四下静寂,但仍然令人兴奋。虽然灌木丛下和树林间还留有残雪(斯坦利觉得很像被人丢弃的一堆脏枕头套),空中却飘着新芽的味道。他看着铅灰色天空下的榆树、枫树和橡树的枝干,感觉它们的剪影不晓得为什么变粗了。它们再过一两周就会发芽,长出细嫩得近乎透明的绿叶。今晚飘着绿香,他心想,不禁微微笑了。他走得很急,因为再过不到一小时天就要黑了。他对光线的要求跟他对衣着和研究习惯的要求一样苛刻。除非光线够他做出绝对肯定的判断,否则就算他知道自己真的看见那只红雀了,他也不会说他“采集”到了。他斜穿过纪念公园,储水塔有如白色巨影矗立在他左边。斯坦利几乎没瞄过它一眼。他对储水塔里的东西毫无兴趣。纪念公园大体呈长方形,地势倾斜。夏天青草(现在是一片白色死寂)修剪整齐,还有几处圆形花床,但没有游乐设施,因为这里被认为是成年人的公园。坡度在远处变缓,然后突然朝堪萨斯街和荒原直坠下去。他父亲提到的水盘就在这块缓坡上。石头做的水盘很浅,底下的砖石基座却很大,感觉大材小用。父亲告诉斯坦利,经费用罄前,市政府曾经考虑重新安放一个士兵雕像上去。“我比较喜欢水盘,爸爸。”斯坦利说。乌里斯先生搔搔头说:“儿子,我也是。多洗澡,少开枪,这是我的信条。”底座顶端刻了一句格言,可是斯坦利看不懂。他只看得懂鸟类图鉴里的拉丁文鸟类名称。那句格言是:老人的魂影出现了。——普林尼斯坦利坐在长椅上,从防水袋里拿出鸟类图鉴,再次翻到红雀那一页,重看了一遍,复习它的特征。公红雀很难认错,虽然没有消防车那么大,却和它一样红。但斯坦利是习惯的动物,重看这些特征让他平静,让他更确切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对世界产生更强烈的归属感。因此,他仔细看了图片三分钟才合上书(空中的湿气已经让页角微微翘起),收回防水袋里。他打开盒子拿出望远镜,放到眼前。他不必调焦距,因为上回他就是坐在这张长椅上,观察的就是水盘。他要求甚高,很有耐心,一点也不焦躁。他没有起身走来走去,也没有用望远镜东张西望,看有没有其他东西冒出来。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远镜对准石头水盘,任凭浓雾在他的黄色雨衣上凝结成肥大的水珠。他不觉得无聊,眼前的鸟儿好像在开会,四只棕麻雀在水盘边沿小坐片刻,用嘴啄水,不时将水滴甩过肩头,落在背上。接着,一只蓝脚鲣鸟呼啸而至,有如警察突破一群闲荡者。在望远镜里,那鸟看起来和房子一样大,叫声气冲冲的却又尖细得离谱(隔着望远镜注视被放大的鸟类一会儿,就会觉得毫不奇怪,正常得很)。麻雀飞走了,蓝脚鲣鸟成了老大。它昂首阔步,泼水洗澡,觉得无聊后就又离开了。麻雀飞回来又飞走了。接着来了一对知更鸟到水盘洗澡,并且(好像)在和别的鸟儿讨论大事似的。斯坦利曾经怯生生地表示,鸟可能会说话,结果被父亲取笑。但他深信父亲说得没错,鸟没聪明到会说话,它们的脑部太小了。但老实讲,它们真的好像在说话。又一只鸟加入。红色的。斯坦利立刻稍微调整望远镜的焦距。是吗……不是,是猩红比蓝雀。这种鸟很棒,但不是他要找的。一只金翼啄木鸟加入聚会。它是纪念公园的常客,斯坦利认得它,因为它右翼残缺不全。他一如往常开始猜测事情的缘由:差点被猫逮到是最可能的答案。其他鸟儿来来去去。斯坦利看见一只椋鸟,飞的时候跟货车车厢一样笨拙而丑陋。他还看见一只蓝鸟和另一只金翼啄木鸟。他的等待最后终于得到了回报——不是红雀,而是燕八哥,在望远镜里看起来又大又笨重。他放下望远镜,让它垂在胸前,手忙脚乱地从防水袋里拿出图鉴,希望那只燕八哥在他确认之前不要飞走。这样他至少有成果可以向父亲交代。该回家了,天色暗得很快,他觉得又湿又冷。他看了图鉴,然后举起望远镜又看了一次。燕八哥还在,已经洗完澡站在水盘边缘,神情呆滞。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是燕八哥。虽然没有明显特征,起码这么远他看不见,而且天色渐暗,很难绝对肯定,但他可能还有足够的时间与光线再检查一次。他皱起眉头,全神贯注盯着图鉴里的相片,接着再度拿起望远镜。镜头才刚对准水盘,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惊得那只燕八哥(假如它真的是燕八哥的话)振翅而飞。斯坦利用望远镜试着追踪它,但知道概率微乎其微。他失去了它的踪影,恨恨地嘶了一声。算了,反正来过一次就会再来第二次,真希望它是燕八哥。(可能是燕八哥)反正不是金雕或大海雀。斯坦利将望远镜装回盒中,收好图鉴,接着起身环顾四周,看能不能找出刚才那声巨响的来源。听起来不像枪声或汽车逆火,更像惊悚电影里城堡或地窖门被打开的声响……加上很假的回音。他什么都没看见。他起身下坡,朝堪萨斯街走。粉白圆柱状的储水塔位于右前方,在昏暗的天色和迷雾中有如一道幻影,好像……在飘一样。这想法很怪。他觉得一定是从自己脑袋里浮出来的念头,不然会从哪里?但那想法感觉就是不像他的。他稍微仔细看了一眼,接着想都没想就朝储水塔走去。塔身每隔一段就有一圈窗户,有如螺旋不断向上,让他想起奥雷特理发店外的旋转灯。他和父亲都在那里剪头发。骨白色的石棉瓦有如眼睛上方的眉毛,突出于窗户之上。真好奇他们是怎么办到的,斯坦利心想,他虽然不像本·汉斯科姆那样对这种事情那么感兴趣,但也多少有一点兴趣。这时,他看见储水塔底座有一块极大的黑影,有如圆形底座上的一个椭圆形大洞。他停下脚步,皱着眉心想,那里装窗户很好笑,和其他部分完全不对称,但随即发现那不是窗户,是门。刚才的声音,他想,是那扇门被吹开了。他左右张望。黄昏,天色渐暗,发白的天空褪成沉闷的暗紫色,霏霏细雨让雾气更浓了一点。雨应该会下一整夜。黄昏,迷雾,可是没风。所以……难道门不是风吹开的,而是被人打开的?为什么?那扇门看起来重得很,关上它要发出那么大的声响,肯定得非常用力才行。他想对方个头应该不小……可能是……斯坦利很好奇,便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仔细一点。那扇门比他想象的要大,足足有一米八高、半米厚,门板上钉着黄铜条。斯坦利将门关上一半。门动得很慢,虽然很大,但很灵活,没发出声音,连半个吱嘎声都没有。他推门是想看门被这样猛地推开,石棉瓦会受损多少,结果只有一道刮痕。如果理查德见到这情景,一定会说“这就奇了”。所以刚才听到的不是门的声音,就这样,斯坦利心想,说不定是喷射机从洛林横穿德里上空之类的。门可能一直都开、开——他的脚踢到了东西。他低头一看,发现是扣锁……准确地说,是扣锁的残骸。锁已经被撬开了。事实上,应该说好像有人在锁孔里塞了火药,然后点火炸了它。锁身上全是尖利的铁屑,有如硬掉的喷雾。斯坦利看得见锁里面。粗粗的锁搭斜挂在簧钩上,而簧钩有四分之三被扯出木头外面。另外三根簧钩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和椒盐脆饼一样歪七扭八。斯坦利皱着眉头再度将门打开,朝里头窥视。狭窄的台阶盘旋向上,有的能看清楚,有的隐在暗处。台阶外墙是木板,用大横梁支撑,但横梁用的是木钉,而非铁钉。斯坦利觉得有些木钉比他的胳膊还粗。内墙是铁铸的,巨大的铆钉有如肿胀的疖子。“有人在吗?”斯坦利问。没有回应。他犹豫片刻,走了进去,好看清楚狭窄的台阶。什么都没有。理查德要是在场,一定会说这里“阴森森的”。斯坦利转身要走……却听见了音乐声。声音很微弱,但听得出来。是汽笛风琴。他仰头聆听,皱着的眉头稍微松开。好吧,是汽笛风琴,嘉年华或乡下市集的音乐,唤起他淡淡的美好回忆,不过稍纵即逝:爆米花、棉花糖、油炸面包圈,还有云霄飞车、碰碰车和咖啡杯之类用铁链拉动的游乐设施。皱眉变成了微笑。斯坦利踏上一级台阶,再上一级,头依然仰着。他再度停下脚步。仿佛想到什么都会成真似的,他真的闻到了爆米花、棉花糖、油炸面包圈的味道,而且不止!还有胡椒、热狗、香烟和锯屑味。浓浓的白醋味扑鼻而来,就是装在铁皮罐里,通过小孔浇在薯条上的那种白醋。他闻到呛辣的黄芥末味,大家都用木匙将芥末抹在热狗上。这真是太神奇……太不可思议……太难以抗拒了。他又上了一级台阶。忽然间,他听见上方传来脚步声,匆匆往楼下走。他再度抬头。汽笛风琴声陡然变大,仿佛想要盖过脚步声似的。他现在听出来是什么曲子了,《康城赛马》。是脚步声没错,但不是沙沙响,对吧?其实比较像……啪嗒啪嗒,很像有人穿着进水的胶鞋走路。坎普敦的女子这么唱,嘟嗒嘟嗒(啪嗒啪嗒)坎普敦的赛道九里长,嘟嗒嘟嗒(啪嗒啪嗒,愈来愈近了)夜也骑呀,日也骑……上方的墙面开始有人影晃动。恐惧立刻冲上他的喉头,感觉就像吞了又热又可怕的东西或不对劲的药,吃下去就像触电一样。是人影害的。但人影只出现了一会儿,只够他看见有两个人动作萎靡,而且很不自然。之所以只看到一眼是因为光线暗了,暗得很快。他回头看,发现门沉沉地关上了。斯坦利跑下台阶(他刚才不知不觉已经爬了十几级,但自以为只爬了两三级),心里非常害怕。里头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汽笛风琴的声音从上方缓缓流泻下来(这里这么暗,怎么会有汽笛风琴?是谁在吹?)还有脚步声,愈来愈近了,正朝他走来。他伸出手臂,双手猛然撞上塔门,剧烈的刺痛直蹿手肘。那扇门之前很轻松就打开了……这会儿却纹风不动。不对……不完全是。门起初动了一点,左边嘲弄似的露出一线垂直的灰色天光,但很快就合上了,仿佛有人从外头将门关上了。斯坦利又喘又怕,用尽全力推门。黄铜固定条嵌入掌心里,但门还是没有动。他转身背靠门板,双手继续推门,额头流下油腻的汗水。汽笛风琴的声音更大了,在螺旋状台阶间回荡。音乐不再欢乐,完全变了调,变得很悲伤,像风和水一样咆哮。斯坦利脑海中浮现秋末的乡下市集:风雨吹打着空荡荡的游乐场,旗帜翻飞,帐篷先是鼓起来,接着倒下,有如营柱在地上翻滚。骑乘游乐设施那儿空无一人,在灰暗的天空下有如鹰架。风以奇怪的角度捶打支架,发出轰鸣。他忽然发现死亡就在身边,正从黑暗中蹿出,而他无路可逃。水突然从台阶上方洒下。他不再闻到爆米花、油炸面包圈和棉花糖的香味,他闻到了潮湿的腐臭,死猪肉摆在不见天日之处、爬满蛆虫的恶臭。“是谁?”他尖着嗓门,颤抖着叫道。一个低沉含糊的声音回答了他,仿佛嘴里含着泥巴和死水似的。“死人,斯坦利,我们是死去的人。我们之前沉到水里,但现在飘起来了……你也会飘。”斯坦利感觉水扫过他的脚,缩在门边又惊又怕。他们快来了,他感觉得到他们离得很近。他闻得到。有东西戳在他的手臂上。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不停地撞门,但毫无用处。“我们是死人,但偶尔会开开玩笑,斯坦利。我们有时——”是那本图鉴。他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拿,但图鉴卡在雨衣口袋里,怎么也拿不出来。一个死人已经下来了,因为他刚才进来时经过的石头通道上传来脚步声。那人随时都会追上他,用冰冷的肌肤触碰他。他又使劲一抽,这回总算将图鉴拿出来了。他像举起盾牌一样将书举在胸前,完全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但忽然很有把握这么做是对的。“知更鸟!”他对着黑暗尖叫。朝他走来的那东西(距离肯定不到五步)迟疑片刻——他敢说对方迟疑了。有一瞬间他是不是觉得门稍微被推开了一点?他不再瑟缩。他在黑暗中站直身子。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没时间想了。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大喊:“知更鸟!苍鹭!潜鸟!猩红比蓝雀!白头翁!锤头啄木鸟!红头啄木鸟!山雀!鹪鹩!鹈——”门嘎的一声开了,像是发出抗议一样。斯坦利快步后退,踏进薄雾中,整个人仰面倒在枯草上,差点把图鉴压成两半。那天晚上,他看见自己的指痕清清楚楚地印在封面上,仿佛封面是用黏土做的,而不是硬纸板。他没有试着站起来,只用脚跟拼命推土,屁股在滑溜的草地上留下压痕。他双唇紧抿,贴着牙齿。半开的塔门在地上留下斜影,他在椭圆暗影中看见四只脚,看见牛仔裤腐烂成了黑紫色,橘色线头软趴趴地贴着缝线,水从裤管滴下来,在鞋子四周形成小水坑。鞋子几乎烂光了,露出肿胀发紫的脚趾。它们的双手垂在身侧,感觉太长、太苍白了,每根手指都挂着一个小小的橘色毛球。斯坦利将折凹的图鉴举在胸前,脸上沾满雨水、汗水和眼泪。他用沙哑单调的声音说:“鸡鹰……蜡嘴鸟……蜂鸟……信天翁……奇异鸟……”其中一只手掌掌心上翻,掌纹已经被水抹除殆尽,感觉和百货公司的假人的手一样光滑得可笑。那只手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弯起来。手指系着的毛球跳上跳下、跳上跳下。它在召唤他。二十七年后,他会因手臂上的刀伤死在浴室里。但此时,原本跪着的他站起来拔腿就跑,一路冲到堪萨斯街,完全不看左右车流就横穿马路,到了对面人行道上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回头张望。从他站的地方看不见那扇门,只看得见储水塔矗立在黑暗中,身形壮硕却不失优雅。“他们都死了。”斯坦利惊魂未定,喃喃自语。接着,他忽然转身,狂奔回家。烘干机停了,斯坦利也讲完了他的遭遇。其他孩子默默看了他很久。斯坦利的皮肤几乎和他刚才描述的四月傍晚一样灰暗。后来,本终于说:“哇噢。”说完叹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沙哑。“是真的,”斯坦利低声说,“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相信你,”贝弗莉说,“自从我家发生那种事,我什么都信了。”她忽然起身走向烘干机,差点撞倒自己坐的椅子。她将抹布一块块拿出来,折叠整齐。虽然背对着他们,但本觉得她应该是在哭。他很想走到她身边,却没那个勇气。“我们应该告诉威廉这些事,”埃迪说,“他会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办?”斯坦利转头看他,“什么叫怎么办?”埃迪局促地看着他说:“呃……”“我才不想怎么办。”斯坦利说。他恶狠狠地瞪着埃迪,埃迪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身躯。“我只想忘掉那件事,我只想这么办。”“事情没那么简单。”贝弗莉回过头来轻声说。本猜对了。阳光穿过肮脏的洗衣店窗户斜斜地照了进来,照亮了贝弗莉脸颊上的两条泪痕。“不只是我们,我那天听见维罗妮卡·格罗根的声音,还有起先听到的小男孩……我想可能是克莱门茨家的小孩,就是那个骑三轮车时失踪的小男孩。”“那又怎样?”斯坦利不服气地说。“要是还会继续呢?”她问,“万一它抓走更多小孩呢?”斯坦利明亮的棕色眼眸盯着贝弗莉的一双蓝眼,仿佛在回答她的问题:就算会那样又怎样?但贝弗莉没有低头,最后反倒是斯坦利垂下了眼眸……可能因为她还在哭,也可能因为她的担忧让她占了上风。“埃迪说得对,”她说,“我们应该告诉威廉,甚至告诉警长——”“是啊。”斯坦利说,试图装出轻蔑的样子,可惜没有成功。他的语气里只有满满的疲惫。“储水塔有死掉的小孩,浴室里有小孩才看得见、大人看不见的血迹,小丑在运河漫步,气球逆风飘浮,木乃伊,门廊底下有麻风病人。波顿警长肯定会笑掉大牙……然后把我们统统送进疯人院。”“只要我们一起去,”本苦恼地说,“只要我们都去……”“对啦,”斯坦利说,“你厉害。再多讲一点啊,干草堆,写一本书好了。”说完他起身走到窗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中有愤怒、不安和害怕。他默默地注视着窗外,肩膀在整洁的衬衫下显得僵硬而叛逆。他没有转身,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次:“他妈的写一本书好了!”“不,”本静静地说,“威廉会写。”斯坦利转过身来,满脸惊讶。其他孩子都看着他。本脸上露出受惊的神情,仿佛莫名其妙打了自己一巴掌。贝弗莉折好最后一块抹布。“鸟。”埃迪说。“什么?”贝弗莉和本同时问道。埃迪看着斯坦利说:“你是靠大喊鸟的名字才脱身的?”“可能吧,”斯坦利不情愿地说,“但也可能门只是卡住了,后来开了。”“你没有靠在门上?”贝弗莉问。斯坦利耸耸肩,不是生闷气,只是表示他不知道。“我觉得是因为你朝它们喊鸟的名字,”埃迪说,“但怎么会呢?电影里都是拿十字架……”“或是念主祷文……”本接着说。“或《诗篇》二十三……”贝弗莉说。“我知道《诗篇》二十三,”斯坦利气冲冲地说,“但十字架那招对我不管用。我是犹太人,记得吗?”其他孩子尴尬地撇开头,因为斯坦利说得没错,而他们竟然忘了。“鸟,”埃迪又重复了一次,接着说,“上帝啊!”说完立刻歉疚地瞄了斯坦利一眼。但斯坦利只是闷闷地看着对街的班戈水利局。“威廉会知道该怎么办。”本忽然这么说,仿佛终于决定赞同贝弗莉和埃迪似的,“我敢跟你打赌,赌什么都行。”“听着,”斯坦利认真地看着他们说,“好吧,如果你们要这么做,我们就告诉威廉,但我只做到这里。你们要笑我胆小或孬种都行,我无所谓。我不胆小,我不觉得我胆小,只是储水塔里那些东西……”“你要是不害怕,那才是疯子呢,斯坦。”贝弗莉柔声说。“没错,我是害怕,但那不是重点,”斯坦利激动地说,“不是我要说的东西。你们难道不明白——”其他孩子露出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困惑,却又有一丝期待。但斯坦利发现自己无法解释心里的感觉。他词穷了。那种感觉有如一堵砖墙,几乎让他窒息,但他却无法将它宣泄出来。尽管他很能干,很自信,但毕竟只是个刚念完四年级的十一岁男孩。他很想告诉他们,跟他们说,有比恐惧还糟糕的东西。有许多事会让人害怕,例如,骑脚踏车差点被车撞,注射沙克疫苗前得了小儿麻痹。疯子赫鲁晓夫或被水淹过头顶也可能让人恐惧。但这些事就算可怕,人还是可以应付。但储水塔里那些东西……他很想告诉他们,那些死去的孩子从螺旋状台阶上跌跌撞撞地走下来,不只让他害怕,更冒犯了他。没错,就是冒犯。他只能想到这个词,但要是说出口,一定会被他们嘲笑。他知道他们喜欢他,认同他是他们的一分子,但还是会笑他。无论如何,世上有些东西就是不该存在。说它们存在冒犯了人的理智,违反了一个关键的概念。神让地球轴心稍微偏斜,让昼夜交替在赤道只要十二分钟,在因纽特人打造冰屋的地方则要一小时左右。神做了这件事,然后说:“好吧,既然你搞得懂地轴倾斜,那什么事都难不倒你了。因为就连光都有重量。火车汽笛频率忽然降低,就是多普勒效应。飞机突破音障发出的轰鸣不是天使鼓掌,也不是魔鬼胀气,只是空气落回原处。我让地球倾斜,然后坐在观众席看好戏。我没什么好说的,除了二加二等于四,空中的光点是星星,血迹大人看得到,小孩也看得到,死掉的小孩就是死掉了。”斯坦利很想说:我想,人可以和恐惧共存,就算不是永远,也能维持很久、很久。但人可能无法和羞辱同在,因为它会在人的思维中开出一道裂缝,往里看就会发现活的东西,有着不会眨动的黄眼睛,里头黑漆漆的,散发着恶臭。过了一会儿,你可能感觉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天空会出现方形的月亮,星星会冷笑,三角形有四个或五个边,甚至有五的五次方个边。那个世界可能有会唱歌的玫瑰,什么都有可能。假如可以,斯坦利很想这么跟他们说。尽管去教堂听他们说耶稣在水上行走吧,但要是我看见一个人在水上走,我只会尖叫、尖叫,再尖叫。因为那对我来说绝不是奇迹,而是羞辱。但他什么都讲不出口,只好又说了一次:“害怕不是重点,我只是不想蹚浑水,把自己搞成疯子。”“那你至少和我们一起去找威廉谈谈,好吗?”贝弗莉问,“听听他怎么说。”“当然,”斯坦利说,接着笑了,“也许我该带着图鉴去。”他们全都笑了,气氛终于轻松了一点。贝弗莉在洗衣店外和大家道别,拿着抹布回家。家里还是没人,她将抹布放回厨房水槽底下,关上柜门,站起身朝浴室望了一眼。我才不要去浴室,她心想,我要去看《舞台秀》,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学不会腹式呼吸。于是她走进起居室打开电视,但五分钟后就把它关了,让迪克·克拉克来不及介绍一张史崔德斯棉片能去除青少年脸上多少油垢。(迪克手里拿着脏兮兮的棉片,放到镜头前让全美青少年看清楚,同时说:“各位要是以为光靠清水和肥皂就能把脸洗干净,先瞧瞧这个吧。”)贝弗莉走回厨房,打开水槽上方的橱柜。父亲的工具都收在那里,包括卷尺,就是可以吐出长长的黄色舌头的那种尺子。她将卷尺握在冰冷的手中,朝浴室走去。浴室里光洁寂静,她隐约听见杜雍太太在吼儿子吉姆,要他别站在马路中间,快闪开!她走到洗手台前,低头看着漆黑的排水孔。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牛仔裤里的双腿和大理石一样冰,乳头又尖又硬,连纸张都能割破,嘴唇干巴巴的。她在等声音出现。没有声音。她颤抖着轻叹一声,开始将卷尺伸进排水管内。卷尺缓缓往下,有如乡下市集插进特技表演者咽喉的长剑。十五厘米,二十厘米,二十五厘米。卷尺停住了,应该是卡在水槽下方的水管弯折处吧,贝弗莉心想。她扭动卷尺,轻推了几下,卷尺又开始往下走。四十厘米,六十厘米,九十厘米。贝弗莉望着两侧都被父亲的大手磨成黑色的铬铁盒,看卷尺不断从里面吐出来,心中浮现卷尺钻过漆黑水管的画面。卷尺沾到淤积的残垢,刮起碎屑,深入阳光不曾进去、夜晚永不止息的世界。贝弗莉想象包着小如指甲的铁片的尺头不断深入黑暗。她在心里大喊:你在做什么?她并非无视心里的声音……却似乎听不进去。她看见卷尺的前端直直往下,已经进到地下室了。她看见卷尺撞到污水管……这时,卷尺又卡住了。她再次扭动卷尺,又细又软的尺身轻轻发出怪声,让她想起锯子在腿上弯折的声音。她仿佛看见卷尺前端在污水管的底部扭动。管壁应该是陶瓷表面。她看见卷尺弯曲……随即又能往下推了。忽然,卷尺开始自己往下跑,仿佛有人在拉另一端似的。不只是拉,是拼命往下扯。她瞪大眼睛望着卷尺不停地往下,吓得张大了嘴巴。害怕,但并不意外。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吗?卷尺滚完了。差不多五米半。这时,排水管内传来轻笑声,随即是近乎责难的低语:贝弗莉啊,贝弗莉……你赢不了我们的……敢试的话,就等死吧……等死吧……等死吧你……贝弗莉……贝弗莉……贝弗莉……莉、莉、莉……卷尺盒里发出咔嗒一声,尺身突然开始迅速回卷,快得连数字和刻度都看不清楚。最后一两米沾着发黑的红色液体,吓得贝弗莉尖叫一声,将卷尺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一条活蛇。鲜血滴在洁白的陶瓷洗手台上,流回排水孔里。贝弗莉弯腰啜泣,感觉恐惧沉沉地挤压着腹部。她拾起卷尺,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拈着它,拿到厨房。她一边走,血一边从卷尺上滴到走廊和厨房的地板上。她用父亲发现卷尺被她抹到血之后会说的话(对她做的事情)镇定自己。但他当然看不到血,她不晓得该不该为此感到高兴。她拿了一条干净的抹布(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温暖)回到浴室。清理之前,她把硬橡皮塞塞进排水孔。血还是新的,很容易清理。她沿着自己刚才走过的路,将塑料地板上硬币大小的血迹擦掉,接着将抹布洗好、拧干,放在一旁。她又拿了一条抹布清理父亲的卷尺。血很浓、很稠,有两处沾了发黑的血块,触感很像海绵。虽然卷尺只有一两米沾了血,但贝弗莉还是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除去所有污垢。擦完之后,她将卷尺放回水槽上方的橱柜,将两块沾血的抹布拿到公寓后面。杜雍太太又在吼吉姆了,一字一句骂得清清楚楚,有如钟声回荡在闷热的午后。后院空荡荡的,除了泥土和杂草,就只有晒衣绳和一台生锈的焚化炉。贝弗莉将抹布扔进炉子里,在后院台阶上坐下来。泪水不由分说,忽然夺眶而出。这一回,她不再压抑自己。贝弗莉双手抱膝,头抵着手臂哭泣。杜雍太太叫吉姆别站在马路中间,还是他想被车撞死? 德里:插曲之二我曾目睹自己酿成的悲剧。——罗马诗人维吉尔人不能拿无限开玩笑。——电影《残酷大街》一九八五年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我才刚松了一口气,结果上周又发生了两起失踪案,都是孩子。一个是十六岁的男孩丹尼斯·托里欧,另一个小女孩才五岁,失踪前正在西百老汇家中后院玩雪橇。女孩母亲找到了雪橇(蓝色飞盘状的玩意儿)却没看见女儿,快急疯了。案发前一晚才下了雪,大约积了十厘米。我打电话给拉德马赫警长时,他说只找到了女孩的足迹。我想他对我是愈来愈不耐烦了。不是那些让我晚上睡不着的东西,我遇到了更糟糕的,不是吗?我问他可不可以看一下警方的搜证相片,他拒绝了。我问他小女孩的脚印是不是指向排水沟或下水道口,之后是漫长的沉默。接着他说:“汉伦,我开始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去看医生了?专治脑袋的医生。那个女孩是被她父亲带走的,你不看报纸吗?”“托里欧家的小孩也是被父亲带走的?”我问。又是漫长的沉默。“饶了你自己吧,汉伦,”他说,“也饶了我吧。”说完他就挂断了。我当然看报纸了。每天早上将报纸放到图书馆阅览室的人不就是我吗?失踪的女孩名叫劳丽·安·温特巴格。一九八二年春天,她父母激烈的离婚诉讼结束后,小女孩就由母亲监护。霍斯特·温特巴格目前应该在佛罗里达做机械维修方面的工作。警方的推论是,霍斯特从佛罗里达一路开到缅因,把女儿抓走了。他们认为霍斯特将车停在屋前,喊了他女儿,小女孩听话上车,因此地上只有女孩的脚印。但警方完全不提另一个事实,那女孩两岁之后就没见过她父亲了。当初离婚官司会打得那么激烈,一个原因就是温特巴格太太指控丈夫至少猥亵过女儿两次。她要求法院禁止霍斯特探视女儿。虽然霍斯特激烈否认自己曾猥亵过女儿,法院还是支持了母亲的请求。拉德马赫认为,法院的裁决让霍斯特完全无法接触独生女儿,可能导致他下手绑架。这个讲法还算有一点说服力,但我请问各位:劳丽三年没见过父亲,有可能一眼就认出他来,听他喊她就跑过去吗?拉德马赫说有可能,即使劳丽上一回见到父亲时才两岁。但我认为不可能。而且劳丽的母亲也说她把女儿教得很好,不会随便靠近生人或和他们交谈。在德里镇,大多数小孩很早就学会这一点。拉德马赫说他已经要求佛罗里达警方追查霍斯特的下落,他能做的到此为止。“监护权的事情归律师管,不是警察。”那个脑满肠肥的自大浑球在周五的《新闻报》上这么说。但托里欧家的男孩……完全不一样。他家庭幸福美满,是德里高中美式足球队队员,又是优等生,一九八四年参加拓展训练学校的求生夏令营,以高分过关,没有嗑药,有女朋友,而且显然为她痴狂。他有大把理由活下去,有大把理由待在德里,至少再待两年以上。而他竟然离开了。他到底怎么了?是突然生出浪迹天涯的冲动,还是被酒驾司机撞死,掩埋尸体好湮灭证据?或者他其实还在德里,只是隐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和贝蒂·里普森、帕特里克·霍克斯泰特、爱德华·科克兰及其他孩子为伴?还是【right】(稍后)我又开始了。老是想着同一件事,毫无建树,只是把自己逼到疯狂边缘。只要通往书架区的铁楼梯一响,我就吓得半死,只要瞧见一点阴影就心惊胆战。我发现自己常常在想,要是我推着橡胶轮推车把书放回架上时,突然有一只手从两排书中间伸出来抓我,我会有什么反应。这天下午,我又差点克制不住冲动,打电话给他们。我甚至已经拿着斯坦利·乌里斯的号码,拨了亚特兰大的区号404。我抓着话筒问自己,打给他们是因为我很有把握,百分之百确定,还是因为太害怕,不想独自承担,得找一个知道(或能理解)我在害怕什么的人谈谈。我仿佛听见理查德用香草胖球先生的声音说,批货?批货?先生,我们不需要批什么鸟货!清楚得好像在我面前说话一样……于是我挂了电话。谁要是像我想见理查德那样想见一个人,肯定得怀疑自己的动机,因为人最会对自己说谎。事实上,我依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如果再有人丧命,我一定会打……但目前这种情况,就算拉德马赫再胡扯,我也得假设他有可能是对的。小劳丽可能记得她父亲,家里可能有他的相片。而且我想,真的很会说话的大人是有可能将小孩骗上车的,即使小孩被教得很好也一样。我还害怕另一件事。拉德马赫说我可能快疯了。我不这么认为,但要是我现在打电话,他们可能会觉得我疯了。更麻烦的是,万一他们不记得我了怎么办?迈克·汉伦?谁啊?我不记得认识一个叫迈克·汉伦的人。我根本不记得你。什么承诺?我感觉打电话的时候还没到……如果到了,我一定会知道,而他们的回忆线路也会同时恢复,就像两个巨轮以惊人之力缓缓靠近,一边是我和德里镇,另一边是我的童年玩伴。时间到了,他们就会听见乌龟的声音。于是我等待,迟早我会知道时候到了。我认为问题不是要不要打电话给他们。是什么时候打。一九八五年二月二十日黑点酒吧失火了。“迈克,商业部就是爱篡改历史,这又是个绝佳的例子。”要是艾伯特·卡森依然在世,应该会这么跟我说,或许边说边笑,“他们会那么做,而且有些时候几乎得逞了……但老一辈的人会记得事情的经过,他们不会忘记的。只要你用对了方法,他们有时就会开口。”不少住在德里镇二十年的老居民压根不晓得旧陆军航空基地曾经有一个士官专用的特殊营房,离基地其他设施足足有八百米远。每到二月中旬,气温降到零度左右,时速六十五公里的强风扫过跑道,风寒效应夸张到令人难以置信,多走那八百米路可能让你冻僵、冻伤,甚至丧命。其他七个营房都有煤油暖气、防风窗和绝缘设备,里头又暖和又舒服。特殊营房住了二十七名E连士官,却只有一个不太管用的老旧柴炉,柴火还得靠自己捡拾,所谓的绝缘设施也只是在外墙铺一些松树和云杉的枝干。其中一名士官某天帮营房装了全套的防风窗,之后全连就到班戈的基地去干活,忙到晚上才回来。他们又累又冷,却发现所有窗子都破了,一扇不剩。那是一九三〇年的事。当时半数美国空军驾驶的还是双翼飞机,但比利·米切尔坚持进行空军现代化,最后惹恼了上级,成为他们的眼中钉。上级在华盛顿狠狠修理了他一顿,经过军法审判,将他丢到内勤去“飞办公桌”。米切尔不久后就申请退役了。因此,尽管德里基地有三个跑道(只有一个铺设完全),飞机出勤却少得可怜,大部分任务都只是没事找事。其中一名E连士兵一九三七年退役后回到德里,那人就是我父亲。他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故事:“一九三〇年春天,大约是黑点酒吧失火前半年,我和四名弟兄拿到三天休假到波士顿玩。收假那天经过大门,看见一个大个儿站在检查哨内侧,身体倚着铲子,用手将粘着屁股的卡其裤拉开。他是中士,从南方来的,头发和红萝卜一样红,满嘴烂牙,一脸青春痘,简直就像一头无毛猩猩。你知道我的意思。大萧条时期,部队里一堆这种人。“我们走进大门,四个刚收假的年轻人,心情好得很。但我们从他眼神里看得出来,他很想找我们的碴儿。因此我们马上立正敬礼,好像他是‘黑杰克’潘兴将军似的。我以为我们应该不会有事,但那时候是四月下旬,天气又好,阳光普照,我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午安,威尔森中士。’结果被他用两脚重重地踩了一下。“‘我准许你跟我说话了吗?’他说。“‘没有,长官。’我说。“他看了看其他三名弟兄,特雷弗·道森、卡尔·鲁恩和亨利·威特森——他们那年秋天都死在酒吧大火里——对他们说:‘这聪明的小黑鬼惹到我了,你们几个黑炭要是不想和他一样干一下午苦工,就立刻回营房放下东西,然后去找值班军官报到,听懂没有?’“于是他们转身离开,威尔森大吼:‘跑步去,你们三个浑球!让我看到你们的鞋底!’“他们赶紧跑开了。威尔森拽着我到装备区,拿了一把圆锹给我,接着把我带到那块大空地上,就是之前西北航空空中巴士停靠区那一带。他看着我,咧开嘴,指着地上说:‘看到那个坑了没有,黑鬼?’“地上根本没有坑,但我想最好还是顺着他,便低头看着他手指的方向,说我看到了。他捶了我鼻子一拳,将我打倒在地,鲜血顺着衬衫流下来。那是我最后一件干净的衬衫。“他对我咆哮:‘你没看到坑,是因为某个大嘴巴浑球把它填起来了!’他脸颊绯红,咧嘴大笑,显然扬扬得意。‘所以你该怎么做呢,午安先生?你该把土从坑里弄出来,马上!’“我挖了快两小时,就快挖到下巴那么深了。最后半米左右是黏土,等我挖完,坑里的水已经淹到脚踝,我鞋子湿透了。“威尔森中士说:‘爬出来,汉伦。’他坐在草地上抽烟,不肯拉我一把。我浑身上下都是泥巴,脏得要命,更别说卡其制服上还沾了没干的血。他起身走过来,指着那个坑。“‘你看到什么了,黑鬼?’他问我。“‘一个坑,威尔森中士。’我说。“‘嗯,没错,但我现在不要它了,’他说,‘我不想要黑鬼挖的坑,把土填回去,阿兵哥。’“于是我又把土填回去。等我忙完,太阳已经下山了,气温愈来愈低。我拿起圆锹将最后一铲土敲平,他走过来检查。“‘你看到什么了,黑鬼?’他问。“‘报告长官,一堆土。’我说,说完他又揍了我一拳。老天,小迈克,我差点就从地上跳起来,用圆锹把他脑袋劈成两半。但我要是那么做,就再也见不到天空了,只能隔着牢房往外看。不过,我事后好几次都觉得应该那么做,但我当时总算克制住了冲动。“‘那才不是一堆土,你这个猪脑大白痴!’他对我大吼,口水四溅,‘那是我的坑!你最好立刻把土铲出来,快点!’“于是我又把土从坑里挖出来,然后再次填满。他问我为什么把坑填满,让他没办法大便,所以我又把土挖出来。他脱下裤子,露出瘦巴巴的双腿和发红的屁股,一边拉屎一边抬头对我咧嘴笑,说:‘汉伦,你还好吧?’“‘报告长官,我很好。’我立刻回答,我决定咬牙硬撑,直到我晕倒或死掉为止。我压抑着心里的愤怒。“‘好,我来安排。’他说,‘首先,你最好把坑填满,列兵汉伦。而且你最好勤快点。你动作变慢了。’“所以我又开始填土。我看他笑的样子,知道这才刚开始。但这时他一个朋友拿着煤气灯过来,告诉他营区有人来突击检查,他错过了。我的弟兄帮我掩护,所以我没事,但威尔森的伙伴(如果他有伙伴的话)都懒得帮他。“于是他放了我。隔天我等着看惩戒名单上出现他的名字,可惜并没有。我猜他一定和少尉说他在教训一个伶牙俐齿的黑鬼,所以错过了检查,说德里基地的所有坑洞都是那个黑鬼挖的,挖好的和还没挖的统统是。上级搞不好颁发奖章给他,而不是叫他去削马铃薯皮。我们E连的人在基地就是这种命。”父亲告诉我这个故事时,大约是一九五八年。我想他当时已经快五十了,但我母亲才四十岁左右。我问他,既然德里那么不友善,他干吗回来?“唉,小迈克,我十六岁就入伍了,”他说,“我是谎报年龄才进去的,而且不是我的主意,是你奶奶吩咐的。我当时个头不小,我猜正是因为这样,谎言才没被戳破。我在北卡罗来纳州的伯高出生长大,只有等烟草卖出去了,或是我父亲冬天猎到浣熊或负鼠,我们才吃得到肉。关于在伯高的生活,我唯一记得的好东西就是周围摆满玉米饼的负鼠派,真是美极了。“你爷爷因为农场机械意外过世之后,你奶奶就说要带着菲利·路博德到柯林斯投靠亲戚。菲利·路博德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你是说菲利叔叔吗?”我问。想到大家都喊他菲利·路博德,我就觉得好笑。他在亚利桑那州的塔克森市当律师,还当了六年市议员。我小时候以为菲利叔叔很有钱。在一九五八年,作为一个黑人,我想他算有钱的吧,当时他的年薪是两万美元。“就是他,”我父亲说,“但他那时还是个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头上戴着卷烟纸做的水手帽,套着围兜,光着脚丫子。他是老幺,我是倒数第二个孩子,其他几个都离家了:两个死了,两个结婚了,一个在牢里。坐牢的那个哥哥叫霍华德,从小就没干过正经事。“‘你去参军,’你奶奶雪莉对我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立刻发薪水,但只要他们开始发薪水,你就得按月寄钱回家。我不想把你送走,孩子,可是你如果不照顾我和菲利,我们就活不下去了。’她把我的出生证明给我,要我拿给征兵官。我发现上头的日期已经改了,我变成了十八岁。“所以我就到法院大楼去找征兵官,跟他说我要参军。他把表格给我,指着签名栏要我签。我说:‘我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他哈哈大笑,脸上一副怎么可能的表情。“‘好了,小黑仔,赶快签名吧。’他说。“‘等一下,’我回答说,‘我想问几个问题。’“‘说吧,’对方说,‘你问什么我都能回答。’“‘军队里每周吃两次肉吗?’我问,‘我妈说的,所以她硬是要我参军。’“‘不是,部队不是每周吃两次肉。’他说。“‘唉,我想也是。’我说,心想这家伙虽然讨厌,起码很诚实。“没想到那人接着说:‘部队每晚都有肉吃。’我惊讶刚刚自己怎么会觉得他很诚实。“‘你以为我是白痴,对吧?’我说。“‘你说对了,黑鬼。’他说。“‘还有,我入伍之后就得照顾妈妈和菲利·路博德,’我说,‘我妈说那叫薪水。’“‘就是这个。’他用手指敲了敲薪水单说,‘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呃,’我说,‘我要受什么样的训练才能变成军官?’“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开始仰头大笑,我觉得他都快被口水呛到了。笑完后,他说:‘孩子,部队要是让黑鬼当军官,耶稣都会到酒吧跳牛仔舞了。好了,你到底签不签?我已经没耐性了。还有,你把这里弄得臭死了。’“所以我就签了。他将我的薪水单和召集令订在一起,然后带着我宣读誓词,说完我就变成军人了。我以为他们会送我到新泽西,因为当时没战争,部队都在那里搭桥,没想到却被分到缅因州德里镇的E连。”他叹了口气,硕大的身躯在椅子上动了动,蜷曲的白发贴着头皮。那时,我们家在德里有挺大一块地,而且还摆路边摊,可能是班戈以南最棒的。我们一家三口很勤勉,收获时会另外请人帮忙,生活过得还不错。他说:“我会回德里镇,是因为我南方北方都跑遍了,发现种族仇恨到哪里都一样,不是只有威尔森中士会那样。他只是个佐治亚州来的浑球,随身带着南方那套。他不是跨过宾州和马里兰州的州界才开始讨厌黑鬼。他到哪里都讨厌黑鬼。也不是黑点酒吧的大火让我发现了那一点。你知道,小迈克,从某方面来说……”他瞄了我母亲一眼。我母亲正在编织,没有抬头,但我知道她正竖耳倾听,我想我父亲也知道。“从某方面来说,是那场火让我变成了真正的男人。火灾死了六十人,其中十八个是E连的弟兄。火灾之后,我们连几乎瓦解了。亨利·威特森、斯托尔克·安森、阿兰·斯诺普斯、艾佛瑞特·麦卡斯林、霍尔顿·萨托里斯……他们都是我的朋友,都死在那场火里。纵火者不是威尔森中士和他那群死党,而是缅因白礼军团的德里分部。儿子,你们学校的某些孩子,当年就是他们的老爸点火烧了黑点酒吧。我说的不是那些穷人家的小孩。”“为什么,爸爸?他们为什么放火?”“呃,因为这就是德里镇。”父亲皱着眉头说,他缓缓点着烟斗,将火柴摇熄,接着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解释,却又一点也不意外。“你知道,白礼军团就是北方版的三K党,一样穿白袍,烧十字架,写下充满憎恨的涂鸦。他们认为黑人占了白人的车站,抢了白人的工作。他们有时会在宣扬黑白平等的教会里安置炸药。大多数历史书只讲三K党,很少提白礼军团,许多人根本不晓得有这种组织。我猜可能因为这些书大多是北方人写的,他们觉得丢脸,所以没写。“白礼军团在大城市和工业区最盛行,纽约、新泽西、底特律、巴尔的摩、波士顿和朴次茅斯之类的地方都有分部。他们在缅因州尝试过,但只在德里镇发展起来了。哦,刘易斯顿有一阵子也很猖獗,大概就是黑点酒吧失火那时候。不过,那里的人并不担心黑人强暴白人妇女,也不怕白人的工作被抢走,因为那里根本没有黑人。他们担心的是游民和流浪汉,那些绰号‘补助金军团’的家伙会和所谓的‘共产流氓军’,也就是失业者,沆瀣一气。通常只要有这种人进城,就会被白礼军团赶走,甚至在他们裤子里塞毒漆藤,或点火烧他们的衬衫。“不过,黑点大火之后,白礼军团在德里就衰落了,因为情况失控了,你知道。这地方似乎就是这样,有时候。”他停下来,吐了几口烟。“小迈克,那种感觉就像白礼军团是一粒种子,在这里找到了沃土。它是有钱人的俱乐部。大火之后,他们互相掩护,为彼此说谎,将整件事情盖了过去。”父亲的语气中浮现一股怨毒,母亲皱着眉毛抬起头来。“毕竟死的是谁?不过就是十八个黑鬼阿兵哥,十四五个当地黑鬼,外加爵士乐团的四名黑人……还有一堆喜欢黑人的家伙,算得了什么?”“威尔,”母亲轻声说,“别再说了。”“不要,”我说,“我要听!”“该上床睡觉啦,小迈克。”父亲用粗糙的大手摸摸我的头说,“我只有一点要补充,但我想你应该听不懂,因为连我自己都不太能理解。那晚发生在黑点酒吧的事情虽然惨……但我不认为原因只是‘我们是黑人’,甚至不是因为酒吧紧邻西百老汇,有钱的白人从以前到现在都住在那里。白礼军团在德里镇会这么猖獗,我认为不是因为这里的人比波特兰、刘易斯顿和布朗斯威克的人更憎恨黑人和游民,而是因为这个地方。我感觉,坏事、伤人的事在这块土地上特别容易发生。这些年来,我一直有这种感觉。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但确实如此。“不过,这里还是有好人的,当时也不例外。葬礼有几千人参加,不只为白人哀悼,也为黑人送行。店家歇业将近一周,医院也免费为伤者治疗。许多人真心送上慰问信和整篮的食物,镇上到处有居民伸出援手。我就是那时认识杜威·康洛伊的。你也知道我那个朋友肤色和香草冰淇淋一样白,但我感觉他就像我兄弟。我愿意为他牺牲,虽然人无法真正看透别人的内心,但我想他也愿意为我而死。“总之,部队将幸存的阿兵哥调走,仿佛觉得丢脸似的……我想他们真的那么觉得。最后我被调到胡德堡,在那里待了六年,遇到你母亲,我们在你母亲的娘家盖维斯顿结婚。虽然事隔多年,我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德里,因此在战后便带你母亲回到这里,然后有了你。现在我们住的地方离一九三〇年黑点酒吧所在的位置不到五公里。先生,我想你的上床时间到了。”“我想听火灾的事!”我大叫,“告诉我嘛,爸爸!”他皱起眉头看着我,那种表情总能让我乖乖闭嘴……或许因为他很少露出那样的表情。他通常都笑嘻嘻的。“那种事不是小孩听的,”他说,“下回再说吧,小迈克,等我们都再长个几年。”结果,我等了四年才得知黑点酒吧那一晚究竟出了什么事。那时我父亲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在医院病床上向我娓娓道来,麻醉药让他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癌细胞则聚集在肠道内,忙着吞噬他的生命。一九八五年二月二十六日我重读上回写的内容,看到我父亲那一段时竟然哭了出来。父亲已经过世二十三年了,我还记得自己很伤心,难过了将近两年。一九六五年,我从高中毕业,母亲看着我说:“你父亲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我们拥抱哭泣,我以为就这样结束了,我们终于为他流下了最后的眼泪,将他埋藏在记忆中。但谁晓得悲伤会延续多久?一个人是否有可能在自己的孩子或兄弟姊妹死去三十或四十年之后,某一天在半梦半醒之间想起对方,心中依然充满失去亲人的空洞感,有一块地方永远填不满……就算死后也无法填满?我父亲一九三七年领取残障抚恤金从军中退役。当时他所在的部队已经很有准备出征的架势,他对我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枪械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他当时升到了中士,结果一名新兵拔掉插销之后吓得屁滚尿流,手榴弹没被扔出去,而是直接落在地上,几乎炸掉我父亲整只左脚。他说,那手榴弹滚到他脚边爆炸,发出夜半咳嗽一般的声响。当年士兵训练用的火炮不是有故障,就是在库房放太久,完全用不了。子弹无法击发,步枪经常膛炸。海军鱼雷往往无法击中目标,就算命中也不会爆炸。陆军航空队和海军航空队有一些飞机只要着陆太用力,机翼就会掉落。我听说过一个故事,一九三九年,一名补给官在彭萨科拉发现整队的政府卡车没法跑,因为蟑螂把塑料管线和风扇带都咬烂了。于是,靠着瑕疵军火和官僚滥发补助,我父亲幸运地脱身了——当然还包括后来变成小弟我迈克·汉伦的那部分。手榴弹没完全爆炸,我父亲也没有失去下半身,只丢了一只脚。有了残障抚恤金,他比预期早了一年迎娶我母亲。他们没有立刻来德里,而是先搬到休斯敦,从事战时工作直到一九四五年。我父亲在一家制造炸弹外壳的工厂担任工头,母亲则是一名铆钉女工。不过,就像父亲在我十一岁那年告诉我的,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德里。写下这些的此刻,我忍不住好奇上天是不是早有安排,将他带回德里,好让我在那年八月的傍晚和死党在荒原围成一圈。假如真有命运之轮,那福祸必然相倚。只是福气也可能让人难以消受。我爸妈攒下不少钱。父亲订了德里《新闻报》,每天留意售地广告,最后总算相中一块不错的土地……起码账面上不错。他们两人搭着崔尔威巴士从得州到德里看地,当天就买了下来。佩诺布斯克第一商业银行给了我父亲十年贷款,于是他和我母亲便回到德里落地生根。“我们起初有点辛苦,”有一回父亲这么告诉我,“邻居有人不希望黑鬼住在附近。我们事前就知道会这样,我可没忘了黑点酒吧的事,因此便保持低调,耐心等待。小孩经过我们家会丢石头或啤酒罐,我头一年就换了二十块玻璃,而且不只小孩对我们这样。有一天,我们起床发现鸡舍的墙上被人漆了纳粹标志,所有鸡都死了。有人在饲料里下毒。我之后再也没养过鸡。“但郡警长(德里当时规模不够,还没有自己的警长)必须处理这些事,而他非常认真。小迈克,这就是我要讲的,这里有坏人也有好人。对苏利文那家伙来说,我肤色是棕是白、头发是卷是直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来了这里五六趟,到处打听,终于问出了凶手。你猜是谁?我让你猜三次,头两次不算!”“我不知道。”我说。父亲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色大手帕,擦了擦眼睛。“结果咧,凶手是巴奇·鲍尔斯,就是他!就是你说的学校里最会欺负人的小孩他老爸,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学校有小孩说亨利的爸爸是疯子。”我告诉他。我想我那时上四年级,住得够远,让亨利·鲍尔斯可以一再作弄我,总之……现在回想起来,我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在学校听过的骂人字眼,例如黑鬼或黑仔,最早都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嗯,老实讲,”父亲说,“说巴奇·鲍尔斯是疯子可能不无道理,因为大家都说他从太平洋战区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他是海军。总之,警长羁押他时,巴奇还大声嚷嚷,说是别人陷害他的,那群人都被黑鬼迷住了。哦,他还说他要控告所有人。我猜那份名单应该可以从这里一路排到威奇汉街。我强烈怀疑他没那么多钱,但他说会告我,告苏利文警长,告德里镇和佩诺布斯克郡,天晓得他还想告谁。“至于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呃,我不敢说真有其事,我是听杜威·康洛伊说的。杜威说,苏利文警长去班戈监狱探视巴奇,说:‘现在换你闭嘴听人讲话了,巴奇。那个黑人,他不想控告你。他不想送你进肖申克监狱,只想拿回买鸡的钱。他觉得两百美元应该就够了。’“巴奇告诉警长说,他宁可把钱塞到地洞里。警长对巴奇说:‘肖申克有一个石灰窑,巴奇,那里的人跟我说只要在石灰窑工作两年左右,舌头就会和莱姆棒冰一样绿。你自己选吧,两年石灰窑或两百美元。你说呢?’“巴奇说:‘缅因州没有法官会因为我杀了黑鬼的鸡而判我有罪的。’“苏利文说:‘我知道。’“‘那你还来鬼叫什么?’巴奇问他。“‘你最好醒醒吧,巴奇。他们不会为了死鸡而判你有罪,但你杀鸡之后在门上漆了纳粹标志,他们就得把你关起来了。’“嗯,杜威说,巴奇嘴角垮了下来,苏利文离开牢房,让他自己去想。过了大概三天左右,巴奇叫他弟弟(他这个弟弟两年后酒醉出门打猎,结果冻死了)卖了那辆新的水星轿车。那辆车是他用退伍金买的,可漂亮呢。于是,我拿到了两百美元,巴奇发誓要把我活活烧死,而且到处跟朋友说。后来,有一天下午我遇到了他。他那时开的是战前出厂的老福特,我开皮卡。我在威奇汉街的调车场附近拦住他,拿着我的温切斯特步枪下了车。“‘老家伙,你要是敢放火,就等着尝尝黑鬼子弹的厉害吧。’我说。“‘黑鬼,你没资格这样跟我说话。’他说,因为又气又怕声音变得很含糊,‘像你这种黑仔,没资格这样跟白人说话。’“唉,小迈克,我真是受够了。我知道要是不吓死他,他肯定阴魂不散。当时四下无人,我一只手伸进福特车里抓住他的头发,枪托抵在我的皮带扣上,枪口正对着他的下巴,我说:‘你以后要是敢再叫我黑鬼或黑仔,我就打得你脑袋开花,脑浆从车顶滴下来。相信我,巴奇,你要是敢放火,我就一枪打死你,说不定连你老婆、小孩和白痴弟弟一起解决。我已经受够了。’“结果他哭了,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丑陋的一幕。他说:‘瞧瞧这是什么世界?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黑……黑……有人在路边拿枪指着一个老实人的脑袋。’“我应和说:‘是啊,竟然有这种事,真是没天理。但已经无所谓了。重点是我们达成共识了没有?还是你想试试用额头呼吸的感觉?’“他说他知道了。从此之后,巴奇·鲍尔斯再也没找过我麻烦,除了你的狗奇普先生死掉那次,但我没办法证明是他干的。奇普可能是自己吃到了有毒的东西。“从那天起,就不太有人招惹我们了。事后回想,我没什么好后悔的。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虽然我有时夜里会梦见大火,但话说回来,人生在世有谁不会做噩梦呢?”一九八五年二月二十八日我坐在桌前打算写下父亲当年告诉我的关于黑点大火的事,结果写了好几天还没写到。我想应该是《魔戒》吧,里头有个角色说过“路路相连到天边”,人能从自家门前走到人行道上,再走到……呃,任何地方。故事也是同样,一个接着一个,也许会朝你所希望的方向走,也许不会。也许到最后重要的并非故事,而是诉说故事的声音。我记得的当然是他的声音,我爸爸的声音。我记得他声音低沉,吐字缓慢,记得他时而浅笑,时而大笑,停下来点烟斗、擤鼻子或从冰箱里拿一罐纳拉干(他都叫它垃圾干)啤酒。对我而言,他的声音代表了所有声音,所有岁月,是德里在向我说话——不在埃佛斯访谈里,不在那些差劲的德里历史书里……也不在我的录音带里。我父亲的声音。现在是晚上十点钟,图书馆一小时前关门,寒风开始在馆外肆虐。我听见雨雪打在四周窗户上和通往儿童馆的玻璃长廊上的细微声响。我还听见其他动静,在包围着我的灯晕之外,鬼鬼祟祟,窸窸窣窣。我在标准拍纸簿上奋笔疾书,跟自己说那是老房子入睡前的声音……却挥不走一个念头:今晚的暴风雪中,会不会有一个小丑在卖气球?嗯……算了。我想我终于知道如何言归正传,说出父亲生前告诉我的最后一个故事。我是在医院病房听他说的,六周后他便过世了。那时我每天下午放学后都会和母亲去医院看他,傍晚自己再去一次。母亲必须待在家里干活,但要求我一定要去。我总是骑脚踏车过去。母亲不准我搭便车,即使孩童谋杀案已经绝迹了四年,她还是不准。对一个十五岁少年来说,那六周真是难熬。我很爱父亲,却讨厌傍晚去医院探病,看着他生命不断萎缩,脸上的皱纹因为疼痛而增加、变深。尽管他很努力,有时还是忍不住会哭。探病结束,天已经变暗了,而我骑车回家时总会想起一九五八年的夏天,于是不敢回头,生怕看到小丑……狼人……本碰上的木乃伊……或我遇见的鸟。但无论它化身成什么,我最怕看到它的脸是我父亲被癌症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因此总是猛踩踏板,哪怕心脏狂跳。母亲看我满脸通红、头发湿透、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会说:“迈克,你骑那么快做什么?你这样会生病的。”我会说:“我想快点回来帮你做家务。”然后她会拥抱我,吻我,说我真是个乖孩子。探病次数多了,我愈来愈想不出什么话跟他说。每回骑车回到镇上,我都会绞尽脑汁想话题,生怕见面时无话可说。他病入膏肓让我恐惧,让我愤怒,但也令我难堪。无论当时或现在,我都觉得死亡应该是一件很快的事。癌症不仅仅是在杀死他,还在折辱他,贬低他。我和他从来不谈癌症。偶尔无话可说时,我会想这下非谈不可了,除此之外没别的好谈了,就像玩大风吹没抢到椅子的小孩一样手足无措。我会变得几近疯狂,拼命想找话题聊,任何话题都好,免得面对侵蚀我父亲的病魔。想当年,他可是抓着巴奇·鲍尔斯的头发,用步枪抵着对方下巴,要那家伙离他远一点的人!我觉得我们就要谈到那个话题了,不得不谈。要是真的谈了,我一定会哭,绝对忍不住。十五岁的我想到在父亲面前落泪就觉得害怕,比任何事都更让我恐惧和苦恼。谈话之间的停顿让我害怕,而我就是在某次这样的沉默中又问起父亲关于黑点酒吧大火的事。医院那天给他注射了剂量不小的麻醉药,因为他疼得厉害。他时睡时醒,有时让我觉得他根本是在讲外语。他有时在对我讲话,有时似乎把我看成了他的弟弟菲利。我问他黑点酒吧的事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到了就问了。父亲目光锐利起来,脸上露出微笑:“你就是忘不掉这件事,对吧,小迈克?”“是啊,爸爸。”我说,其实我已经三年多没想起这事了,但还是学他说了一句,“我心里一直惦着。”“好吧,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他说,“我想十五岁应该够大了,而且你母亲不在,没办法阻止我。我觉得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德里,而你知道这一点,才会小心。德里似乎永远等着发生这种事。你会小心吧,小迈克?”“会的,爸爸。”我说。“好,”他将头靠回枕头上,“很好。”我以为父亲又要睡过去了,因为他眯起了眼睛,没想到他却开口了。“我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〇年在这里当兵的时候,”他说,“山上还没有德里社区大学,只有一间士官俱乐部,就在小卖部正后方。那时在小卖部买一盒绿色好彩烟只要七美分。士官俱乐部就是一间很大的半圆筒状营房,但里面弄得很舒服,除了地毯,还有靠墙包厢和一台投币式点唱机,周末还能买饮料……假如你是白人的话。周六晚上通常有乐队演奏,真的很不赖。因为禁酒令,吧台只供应碳酸饮料,但听说只要你想要……而且军人证上有一颗绿色小星星,感觉很像秘密标记,就能买到烈一点的东西。通常是自家酿的啤酒,不过周末有时能买到更烈的玩意儿。假如你是白人的话。“我们E连的弟兄当然不能去那里,因此,如果晚上休假,我们就会进城。德里当时还是伐木业重镇,镇上有八到十家酒吧,大多数集中在人称‘地狱半亩地’的地方。不是地下酒吧,他们当不起那么正经的称呼。店里的客人都很冲,当地居民称呼他们是‘瞎了眼的猪’,很形象,因为他们中很多人的行为举止真的很像猪,而且离开时也醉得几乎看不见什么了。郡警长知道,警察也知道,但那些地方还是夜夜喧闹,就和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伐木业开始兴盛时一样。我想一定有人行贿,但可能没有一般人想得那么夸张,而且德里人自有一套看法。有些酒吧除了啤酒还卖更烈的玩意儿。白人周五和周六晚上在士官俱乐部买得到劣等威士忌和杜松子酒,但就我所知,那些酒吧卖的东西比这些好上十倍。私酒用运木浆的卡车从加拿大运过来,而且其实大多数瓶子里装的就是商标上说的东西。好东西很贵,但里头杂质不少,可以让人大醉又不会要了小命,就算真的看不见了也不会持续太久。不管什么时候进酒吧,都得小心酒瓶朝你飞过来。那里有南氏酒吧、天堂酒吧、华丽温泉酒吧、银币酒吧,还有一家叫号角酒吧,有时可以召到妓女。噢,其实你在哪家酒吧都能找到女人,根本不用费力,想换个口味的女人多得是,但对我、特雷弗·道森和卡尔·鲁恩这样的家伙来说,想召妓最好三思而后行,尤其是白人妓女。”诚如我方才告诉各位的,我父亲那天晕得很厉害。我相信他要是够清醒,绝对不会说起这个,起码不会对自己十五岁的儿子说。“总之,很快就有一名镇议员来找福勒少校,说他想要谈谈‘军民之间的一些问题’‘选民的关切’和‘社会善良风俗’,其实只是想让少校搞清楚状况。镇上居民不希望黑人阿兵哥上酒吧、骚扰白种女人和喝私酒。只有白人可以到酒吧喝私酒。“这些指控都很好笑,真的。他们担心白种女人被糟蹋根本是无稽之谈,至于碍着白人男性的路……啧,我只能说我从来没在银币或号角看到过半个镇议员。会去那种酒吧的男人都是穿着红黑方格大外套的伐木工,手上全是伤疤,有的少了眼睛或手指,牙齿几乎都掉光了,身上满是木片、锯屑和树液的味道。他们穿着绿色法兰绒裤子和绿色纯胶胶靴,在地板上留下残雪,弄得地板黑乎乎的。小迈克,他们什么都重。味道重,走路重,说话也重。他们个头就是大。我曾经在华丽温泉酒吧见过一个家伙和别人比腕力,衬衫袖子竟然爆开了。不是撕裂。你可能以为我说的是撕裂,然而不是。是爆开了,袖子烂成了几片。所有人都欢呼鼓掌,有人朝我背上拍了一下,说:‘这才叫比腕力嘛,黑面仔。’“我要说的是,要是周五和周六晚上离开林子到那些酒吧的瞎猪想喝威士忌、干女人,而不是在树洞里抹猪油打炮,要是那些家伙不想看到我们,他们早就把我们一脚踢出去了。但事实上,小迈克,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有天晚上,其中一个家伙把我拉到一旁。他身高一米八,在当时可是他妈的巨人了,他喝得烂醉,闻起来就像一篮烂桃子。我看他就算脱下衣服,衣服也会站着不动。他看着我说:‘先生,我有一件素情想请交你,我说我。你是黑人吗?’“‘我是。’我说。“‘你好!’他忽然用圣约翰谷的法语问候我,听起来像卡真人在说话,然后咧开大嘴笑了,露出剩下的四颗牙,‘我就知道你是,我啊。嘿!我在书里看见过一个黑人!你和他都有——’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伸手拍拍我的嘴唇。“‘厚嘴唇。’我说。“‘对对对!’他说,说完像个小孩一样笑了,接着又夹杂着法语说,‘就是厚嘴存!肥唇!厚嘴存!来,我请你喝啤酒!’“‘请就请啊。’我说,不想惹毛他。“他听了又哈哈大笑,用力拍我的背,差点打到我的脸,接着一路挤开其他人走到木纹吧台边。那里挤了得有七十个男人,还有差不多十五个女人。‘给我两罐啤酒,否则我就把这里拆了!’他朝断过鼻子的大块头酒保吼道。酒保的名字叫罗密欧·杜普瑞。‘我一罐,肥唇先生一罐!’他又用法文吼道。说完所有人哄堂大笑,但完全没有恶意,小迈克。“他拿到啤酒之后给了我一罐,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不想叫你肥唇先生,不好听。’“‘我叫威尔·汉伦。’我说。“‘好,我敬你,伟尔·汉人。’他说。“‘哪里,该我敬你,’我回答,‘你是第一个请我喝酒的白人。’我没有骗他。“于是,我们把那两罐啤酒喝完之后又喝了两罐。他说:‘你确定你是黑人?除了两片肥唇,你看起来就和棕皮肤的白人没什么两样。’”我父亲说完笑了,我也是。他笑得太厉害,肚子都疼了。他收起笑容,翻了翻白眼,咬着下唇,露出痛苦的表情。“需要叫护士来吗,爸爸?”我警觉地问。“不用……没关系,不会有事的。生这个病最惨的就是再也不能想笑就笑了。但我也没什么机会笑了。”父亲沉默了片刻,我忽然发觉这是我们头一回差点谈到他的病。也许我们应该多谈谈这些,对我对他都比较好。他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说。“总之,想把我们赶出酒吧的,不是少数会光顾那里的女人,也不是占大多数的伐木工,而是镇议会的那五个老头。他们是真的被激怒了,还有力挺他们的那十几个人。你知道,就是德里的保守派。他们从来没有踏进过天堂或华丽温泉酒吧半步,都在当时位于德里高地的乡村俱乐部喝酒,却极力不让E连的黑鬼阿兵哥污染地下酒吧和酒馆。“福勒少校回答说:‘我根本不想让他们待在这儿。我一直觉得这是工作疏忽,他们应该被送到南方或新泽西才对。’“‘那不是我的问题。’那老家伙说。一个姓米勒的,我想他叫——”“萨莉·米勒的父亲吗?”我惊讶地问。萨莉·米勒是我高中同学。父亲咧了咧嘴,笑容有些苦涩:“不是,是她伯伯。萨莉·米勒的爸爸当时在外地念大学。但要是他人在德里,我想他也会站在他哥哥那一边。你如果怀疑我讲的是不是真的,我可以告诉你,特雷弗·道森听到过差不多一样的对话。他那天去帮那些大官拖地板,一字不漏全听到了。“‘政府要把黑鬼送去哪里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米勒对福勒少校说道,‘我的问题是你周五和周六晚上允许他们去哪里。要是让他们继续在镇上闲晃,肯定会出事的。德里可是有白礼军团的,你知道。’“‘但我这里也有一点状况,米勒先生。’福勒少校说,‘我不能让他们待在士官俱乐部,那不仅违反黑人不能和白人一起喝酒的规定,而且他们不该待在那里。那是士官俱乐部啊,您知道。那些黑人小伙子只是大兵而已。’“‘那也不是我的问题。我只相信一点,就是你会搞定这事。干到这个位置,就该负起责任。’说完他就走了。“福勒少校果真把问题搞定了。德里陆军基地当时虽然没有什么建筑物,但占地非常辽阔,总计超过一百英亩,往北直到西百老汇边缘,中间隔着一道草坪。现在的纪念公园,就是黑点酒吧当年的所在地。“那地方在一九三〇年年初还只是个老旧的征用库房,但福勒少校召集所有E连弟兄,告诉我们那里以后就是‘我们的’聚会之所,语气好像他是漫画《小孤女安妮》里头的瓦巴克老爹一样。说不定他真的那样认为,觉得自己施舍了一个地方给黑人阿兵哥,即使那只是个库房。说完他好像不当回事似的补了一句,说以后不准再去镇上的酒吧。“我们都很不爽,但又能怎么办?我们又没实权。连里一名年轻弟兄,一个名叫迪克·哈洛朗的伙房兵建议大家,说只要好好整理,说不定能把那地方弄得不错。“于是我们真的将那里好好整理了一番。整体上结果很不错。我们头一回走进那地方,感觉很丧气,因为里头又暗又臭,到处是旧工具和发霉的装纸的箱子,只有两扇小窗,没有接电,地板上都是灰尘。我还记得卡尔·鲁恩恨恨地笑了一声说:‘少校那小子还真奇葩,对吧?说什么送我们一个俱乐部。我呸!’“后来死在那场大火里的乔治·布兰诺克说:‘没错,我得说这里还真像个黑点。’酒吧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不过,真正的推手是哈洛朗……哈洛朗、卡尔还有我。我想上帝应该会原谅我们所做的一切——因为他知道我们根本不晓得日后会发生什么。“没多久,连里其他弟兄也加入了。德里大多数地方都成了禁区,他们也没有什么选择。我们敲敲打打,清洁打扫。特雷弗·道森是木工高手,他教我们怎么在墙上凿窗户。阿兰·斯诺普斯更是好样的,找来一堆窗玻璃,什么颜色都有,既像彩虹玻璃,又像教堂那种彩绘玻璃,混在一起。“‘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我问他。阿兰是连里最年长的人,大约四十二岁,所以我们都叫他斯诺普斯老爹。“他塞了一根骆驼烟到嘴里,朝我眨了眨眼睛,说:‘夜间征收。’说完就不再多说。“总之,那地方整理得很不赖,我们到了盛夏就开始在那儿混了。特雷弗·道森和几名弟兄在后半部做了隔间,设了一个小厨房,不过只有烤炉和两个油炸槽,想吃汉堡和薯条的时候可以弄来吃。墙边有一个吧台,但只放汽水和纯真玛莉之类的饮料——去,我们还真识相。我们不就是这样被教导的吗?想喝烈的,就得偷偷地喝。“地板还是很脏,但我们油上得不错。特雷弗和斯诺普斯老爹引来一根电线,我想又是夜间征用。到了七月,周六晚上走进那里坐下来喝可乐、吃汉堡或卷心菜沙拉热狗。感觉很棒。那地方一直不算真的完工,大火之前我们还在装修。我们已经做习惯了……也可能是为了报复福勒、米勒和镇议会。但我想,从我和艾佛瑞特·麦卡斯林挂上‘黑点’招牌的那个周五晚上起,我们就知道这地方是我们的了。招牌下头写道:E连和其他弟兄。你知道吗,那感觉就好像专属俱乐部一样!“我们把酒吧弄得很棒,棒到白人开始抱怨。接下来我们就看到白人的士官俱乐部开始加码,新增了特别区和自助餐厅,似乎想要和我们一较高下,但我们根本不想和他们比。”父亲躺在病床上对我微笑。“我们都很年轻,只有斯诺普斯例外,但我们并不笨。我们知道白人不介意我们和他们比拼,但只要我们领先了,就会有人打断你的腿,让你跑不下去。我们已经得到我们想要的,那就够了。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父亲皱起眉头,沉默下来。“什么事,爸爸?”“我们发现连里弟兄可以组成一支不赖的爵士乐队,”他缓缓说道,“马丁·德维洛下士会打鼓,艾斯·史蒂文森会吹短号,斯诺普斯老爹弹新奥尔良爵士钢琴弹得不坏,虽然够不上行家,但感觉还不赖。还有一位弟兄会吹竖笛,乔治·布兰诺克会吹萨克斯。其他弟兄也会不时加入,有的弹吉他,有的吹口琴或单簧口琴,甚至在梳子上放一张蜡纸这样吹。“事情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你知道,但到了八月底,每周的周五和周六晚上,黑点就会有精彩的迪克西兰爵士音乐。秋天来临的时候,那些弟兄表演得愈来愈好。尽管始终不够完美——我不希望你以为他们很厉害——但他们的演出很不一样……就是很有热力……很……”他举起瘦巴巴的手,在棉被上挥舞着。“很大胆。”我试着猜父亲的意思。“没错!”他大声说道,对我报以微笑,“你说对了!他们弹得很大胆。结果就是城里的人开始来到我们的地盘上,就连基地里的白人弟兄也来了。酒吧每到周末就人满为患。不过,这也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起初酒吧里的白人脸孔就像胡椒里的盐巴一样显眼,但随着时光推移,白人愈来愈多。“白人开始光顾之后,我们就忘了要谨慎了。他们用牛皮纸袋装着自己买的酒过来,大部分是很烈的上等货。相较之下,城里酒吧卖的酒简直像汽水一样。我说的是乡村俱乐部才有的酒,小迈克,有钱人的酒。芝华士啦、格兰菲迪,还有邮轮上卖给头等舱客人喝的香槟。他们有些人管那种酒叫‘丑骡子酒’,和我们乡下那种动物同一个名字。我们应该想办法阻止他们的,却不晓得该怎么做。他们是城里人哪,拜托!他们是白人哪!“还有,就像我说的,我们年纪太轻,对自己这番成就太自豪,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我们都知道米勒和他的同党一定知道我们这地方,但我想我们都没察觉他们气疯了。我没夸张,真的是气疯了。他们住在西百老汇的维多利亚式豪宅里,离我们不到四百米,听见音乐声不断,全是《挖土豆》或《哈格姑妈蓝调》之类的曲子,这已经很不妙了。知道白人小伙子也在里面,和黑人一起饮酒作乐,那感觉一定更糟糕。因为九月底十月初的时候,来我们那儿的已经不只是伐木工和酒鬼了。我们在城里肯定很轰动。年轻人会来喝酒跳舞,随着无名乐队演奏的音乐摇摆,直到凌晨一点歇业为止。而且来的顾客不光是德里居民,连班戈、新港、黑文、克里福斯米尔斯、旧城和周围小镇都有人慕名而来。缅因大学兄弟会的大学生会带姊妹会的女朋友一起来狂欢。乐队后来学会演奏爵士版的《杯酒高歌》,他们听了欢声雷动,差点没把屋顶掀了。当然,这里是士兵俱乐部,照理说是这样,一般人没得到邀请不能来。但小迈克,其实我们就是晚上七点开门,凌晨一点打烊。到了十月中旬,你任何时候到舞池里,都得和六个人贴着身体,根本没办法跳舞,只能站着扭动……不过就算有人介意,也没人抱怨。每到午夜,酒吧就像空掉的货车一样在高速公路上摇摆。”父亲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又继续往下说。他眼里光彩灼灼。“唉,福勒终究会插手的。他要是早点行动,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他只需要派宪兵过来,将客人带的烈酒统统没收就好。这就够了——事实上,他也只想这么做。这一招就足够让我们关门大吉了。我们当中可能有人得受军法审判,有人被关,剩下的人被调到其他单位,但福勒少校动作很慢。我想,他可能和我们有同样的担忧,怕城里有些人会震怒。米勒没有再来找他,我想福勒一定也不敢到城里见他。那家伙喜欢说大话,要我说,福勒其实和水母一样没骨头!“所以,酒吧没被查禁,不然那些死在大火中的人现在还活着。是白礼军团结束了一切。那年十一月,他们身穿白袍闯进来,办了个烤肉大会。”父亲再度沉默,但他没有喝水,而是郁郁地望着病房的某个角落。医院外,钟声从某处轻轻飘来,一名护士从门口经过,鞋底踩过塑料地板吱嘎作响。我听见电视的声音,还有收音机。我记得还听见风在外头吹着,咻咻地扫过医院侧面。虽然是八月天,风声却透着一股凉气,完全无视电视上播的《坎恩大反击》和电台放的四季乐队的《走路有风》,兀自呼啸着。后来,他总算再次开口了:“有些人是穿过基地和西百老汇之间的草坪来的,因此肯定先在某人家碰面,可能在地下室,套上白袍,然后点燃火把。“我听说还有些人是从瑞吉莱路进来的,那条路当时是进出基地的主要道路。我听说,我不想讲是谁告诉我的,他们开着全新的帕卡德轿车,身上穿着白袍,白色尖顶帽放在腿上,火把摆在脚边。火把是用刘易斯威尔球棒做的,顶端缠着一大团麻布,用女人拿来保存果酱用的红色塑料垫圈固定住。威奇汉街弯向瑞吉莱路的岔口有一个哨所,但卫兵拦也没拦,就让那辆帕卡德进来了。“那天是星期六,酒吧里闹哄哄的,人们没完没了地跳舞。可能挤了两百人,甚至三百。后来那些白人来了,有六到八个人,开着那辆碧绿的帕卡德过来的。接着,更多白人穿过基地和西百老汇豪宅之间的树林来到酒吧。他们的年纪都不轻了,小伙子不多。我有时会想,事发次日他们之中有多少人喉咙发炎或胃溃疡出血?我希望愈多愈好,那些鬼鬼祟祟的龌龊浑球。“帕卡德停在山上闪了两次车灯,接着有四个人下车和其他同伙会合。其中几人手上拎着七点五升装的油桶,那时在加油站就买得到。所有人手上都拿着火把,留下一个待在车里。米勒有一辆帕卡德,你知道。没错,而且就是绿色的。“他们在酒吧后方会合,给火把洒上汽油。他们或许只是想吓唬我们。我听人这样说过,但也听过相反的说法。我愿意相信他们只是想吓唬我们,因为我没那么坏,不想相信他们真的有那么狠毒。“可能是点火时有汽油流到手上,他们中有几个人吓坏了,慌乱中将火把扔了出去,只想赶快脱手。总之,在十一月深夜漆黑的夜色中忽然冒出熊熊火光。其中几人拿着火把挥舞,不时有着火的麻布碎片飞出,有些人在笑。但就像我说的,有几个人将火把扔进后窗,落到厨房里。短短一分半钟,厨房就变成了人间炼狱。“酒吧外头的那些家伙都戴着白色尖顶帽,其中几个大喊:‘黑鬼出来!黑鬼出来!黑鬼出来!’也许有几个人大喊是想恫吓我们,但我宁可相信他们是想警告我们,就像我宁愿相信火把是他们不小心扔进厨房的一样。“不管怎样都没有差别。乐队演奏的声音比工厂汽笛还响,所有人都在欢呼,兴奋到了极点,没有人察觉出事了。直到那天担任助理厨师的杰瑞·麦克鲁从后面的隔间夺门而出,大伙儿才知道不妙。火舌从厨房蹿出三米,当场烧掉了他的西装上衣,差点把他的头发烧光。“事发当时,我和特雷弗·道森、迪克·哈洛朗正坐在东墙边,我起初以为瓦斯炉爆炸了。我才刚站起来,就被挤往门口的人群撞倒了。有二三十个人从我背上踩过,我想,在那场火灾中,我就只有那时候是真的害怕了。我听见有人尖叫,大喊失火了,赶快离开酒吧。但只要我试图起身,就有人踩着我的背过去,还有一个人踩在我的后脑勺上,让我眼冒金星。我的鼻子被压在油腻腻的地板上,灰尘冲进鼻孔,我又咳嗽又打喷嚏。有人踩到我的后腰,我感觉女人的高跟鞋狠狠插进我腹股沟里。老天爷,我可不想被人灌肠。要是当时我的卡其裤裂了,我看我的屁股可能这会儿还在流血。“现在讲起来很好笑,但那一下真是差点要了我的命。我被撞,被推倒和猛踩,被踹来踹去,隔天根本没办法走路。我不停地尖叫,但根本没有人听到,也没人理我。“是特雷弗救了我。我看见一只巨大的棕色手掌朝我伸来,像溺水的人看见救生圈一样抓着不放。他用力一拉,我正要站起来,又有人朝我脖子这里一踩——”他按了按下颌和耳朵交界的地方,我点点头。“那一下踩得很重,让我痛得大概昏迷了一分钟。但我没有放开特雷弗,他也没放开我。我最后总算站了起来,但就在这时,厨房和酒吧之间的墙倒了,发出砰的一声,就像点燃汽油时的爆炸声。我看见巨大的火团喷射出来,所有人都急着想躲开。有人逃过了,有人没有。我们连里的一位弟兄,我想是霍尔顿·萨托里斯,被压在墙下面,有一瞬间我看见他的一只手在燃烧的炭火底下开开合合。有个白人女孩,显然不满二十岁,她裙子背后起火了。她和一个大学生待在一起,我听见她朝他尖叫,求他帮忙,但他只拍了两下就跟着别人逃命去了。那女孩僵在原地,看着裙子往上烧。“厨房那里简直有如地狱,火光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热得好像烤箱,小迈克,可以把人烤熟。你感觉皮肤都烤出油来了,连鼻毛也变酥了。“‘我们得冲出这里!’特雷弗大吼,拉着我沿着墙边走,‘快点!’“这时,迪克·哈洛朗忽然抓住他。迪克还不到十九岁,两只眼睛瞪得和台球一样,脑袋却比我们两个都清醒。‘不是那个方向!’他大喊,‘是这里!’他指着舞台……但那里有火,你知道。“‘你疯啦?’特雷弗吼了回去。他声如洪钟,但大火有如雷鸣,加上众人高声尖叫,几乎淹没了他的声音。‘你想死就自己去死,我和威尔要逃出去!’“特雷弗依然抓着我的手,继续拉着我往门口挤。但周围人实在太多了,根本看不见门在哪里。要不是迪克,我一定会跟着特雷弗走。我吓坏了,完全搞不清方向,只晓得我不想被烤成火鸡。“迪克使尽全力抓住特雷弗的头发,逼得特雷弗转过头来。他一转头,迪克就赏了他一巴掌。我记得我当时看见特雷弗的脑袋撞到墙上,心想迪克疯了。我听见他朝特雷弗咆哮:‘你们往那里走是自寻死路!他们从外头把门抵住了,白痴!’“‘你又知道什么?’特雷弗吼了回去,接着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像是炸弹爆炸了,只不过爆炸的不是炸弹,而是马丁·德维洛的大鼓。大火正沿着横梁蹿烧,地板上抹的油也起火了。“‘我知道!’迪克大喊,‘我就是知道!’“迪克抓住我另一只手,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拔河绳。特雷弗仔细打量了出口一眼,接着就朝迪克指的方向走去。迪克带我们走到一扇窗边,抓起椅子想将窗户打破,但才刚要动手,窗子就被热浪冲开了。他抓着特雷弗·道森的裤腰,将他往上提。‘爬啊!’他大叫,‘快爬啊,笨蛋!’于是特雷弗奋力往上爬,头先脚后地爬过了窗框。“迪克开始推我,我努力往上,抓住窗边使劲拉扯,隔天两只手掌都是水泡,因为木头窗框已经在冒烟了。我头先出去,要不是特雷弗抓住了我,我的脖子可能当场就折断了。“我们回头张望,眼前的景象就像最可怕的梦魇,小迈克。那扇窗已经变成火光熊熊的方框,屋顶有十几处蹿出火焰。我们听见尖叫声从酒吧里传来。“我看见两只棕手在火焰中挥舞。是迪克。特雷弗·道森用双手做踏板,让我踩上去伸手抓住迪克。我用力拉他,肚子不小心碰到墙壁,感觉就像贴着滚烫的炉子一样。迪克的面孔出现在窗边。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可能救不了他了。他已经吸进浓烟,就要昏迷了。他双唇焦裂,衬衫背部冒着烟。“我差点松手,因为我闻到了尸体烧焦的味道。我之前听说人肉烧焦后闻起来就像烤猪肋排,结果根本不是。那味道更像阉完马,生一堆火将割下来的东西扔进去,除了听见马睾丸像栗子一样噼啪作响,还会闻到的恶臭。人穿着衣服烧起来就是那个味道。我闻到了,而且知道自己没法再闻下去,因此使劲猛地一拉,把迪克拖了出来。他只掉了一只鞋子。“我跌下特雷弗的双手,整个人往后摔去。迪克压在我身上。我告诉你,黑人的头真是够硬。我被他撞得差一点断气,有好几秒动弹不得,之后才抱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但我不久就能撑起身子,然后站了起来。我看见几个影子跑向草坪。我起初以为是鬼,后来才看见鞋子。那时,酒吧四周已经亮得犹如白昼。我看见鞋子之后,立刻明白那几个影子是人裹着袍子。其中一人稍微落后,我看>?99lib?见……”父亲没有往下说,舔了舔嘴唇。“你看见什么,爸爸?”我问。“别问了,”他说,“帮我把水拿过来,小迈克。”我将水递给他,他几乎一饮而尽,接着开始咳嗽。一名护士正好经过,探头进来说:“您需要什么吗,汉伦先生?”“我需要新的肠子,”父亲说,“你们手边有吗,罗达?”护士露出紧张迟疑的笑容,从门前走过去了。父亲将杯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放回桌上。“说比回忆更花时间,”他说,“你离开前能再帮我倒一杯水吗?”“没问题,爸爸。”“听完这个故事你会做噩梦吗,小迈克?”我很想说谎,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现在想来,如果我当时说谎了,父亲应该不会再讲下去。他虽然脑袋不清楚,但可能还不到那种程度。“应该会吧。”我说。“做噩梦其实不是坏事,”他告诉我,“噩梦让我们能想象最糟的状况,我想这就是噩梦的意义。”他伸出手,我也把手给他,父亲就这样握着我的手讲完了那个故事。“我回头一看,发现特雷弗和迪克正要绕到酒吧前面,便立刻追了上去,但依然有点喘不上来气。酒吧前面挤着四五十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吐,有的在尖叫,还有人又哭又吐又叫。其余的人则躺在草地上,被烟呛得昏死过去。酒吧的门关着,我们听见里面有人尖叫,叫着要出来,要神怜悯他们,他们身上着火了。“穿过厨房有个门通往放垃圾桶和杂物的地方,除此之外就只有正门。想进酒吧必须推门而入,出来则是用拉的。“有些人顺利出来了,但后面的人开始挤到门边用力往外推,结果反而把门关上了。后面的人使劲往前挤,想要躲避大火,所有人挤在一起,最前面的人都被压扁了。有那么多人在后面推,他们不可能把门拉开,因此大伙儿全都被困在里面,而大火还在蔓延。“是特雷弗·道森救他们出来的,让死亡人数停在八十左右,而不是上百,甚至两百。但他千辛万苦,得到的却不是奖章,而是被关在莱伊禁闭室整整两年。我们跑到酒吧前面,看见一辆旧大卡车停了下来,司机正是咱们的老朋友威尔森中士。基地所有坑洞都是他搞出来的。“威尔森下车后开始大吼大叫,下达一些没什么用处的命令,但反正也没什么人听见。特雷弗抓住我的手臂,一起跑到威尔森面前。我不晓得迪克·哈洛朗跑去哪里了,直到隔天才见到他。“‘中士,我必须借用您的卡车。’特雷弗对着威尔森大喊。“‘闪开,黑鬼!’威尔森说着将特雷弗推开,又开始胡乱下令,但根本没有人理他,而且他也没能讲太久,因为特雷弗·道森像箱子里的小丑那样跳起来,将他撂倒在地。“特雷弗应该用了很大力气,换作其他人可能会倒地不起,但那家伙的头还真硬。只见他站起来,嘴和鼻子都在流血,对特雷弗说:‘我要杀了你。’话音刚落,特雷弗就使劲朝他肚子挥了一拳,让他弯腰捧腹,我趁机双手交握,用力朝他脖子敲了下去。这么做很孬种,从背后攻击人,但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而且老实说,能给那口无遮拦的浑球一拳还是让我暗爽了一下。“威尔森像被斧头砍到的小牛一样倒了下去。特雷弗跑向卡车,发动引擎,将车掉头朝向酒吧,对准正门左侧。他松开离合器,踩住油门,车子开始冲刺。“‘那边的人注意点!’我朝着周围的人大喊,‘小心卡车!’“众人吓得四处逃窜,特雷弗没撞到人真是奇迹。他以大概五十公里的时速冲进酒吧左侧,脸庞狠狠撞在方向盘上。我看见他鼻子流血,他摇摇头将血甩掉。他打挡倒车,后退了五十码左右,然后再度冲向酒吧。轰!黑点酒吧只不过是瓦楞铁皮搭成的仓库,这第二次冲撞让它散架了。只见酒吧一侧完全塌陷,火焰从废墟中蹿出。我不晓得里面的人怎么还能活着,但确实有人还没丧命。人比你以为的要顽强许多,小迈克。要是你不相信,看看你爸爸,我靠指甲救了自己一命。黑点就像正在熔化的火炉,大火和浓烟构成的地狱,但还是不断有人从火里跑出来,人数多到特雷弗不敢再撞第三次,生怕轧到人。于是他下车跑到我身边,不再插手。“我们站在原地看着黑点付之一炬。虽然只有五分钟,感觉却像一辈子。最后逃出来的那十几个人,身上都着了火。其他人抓住他们,让他们在地上滚动,把火弄熄。我们往酒吧里看,发现还有人挣扎着想出来,但心里知道他们是不可能活着出来了。“特雷弗紧紧抓着我的手,我用力回握了他两次。我们手牵着手站在那里,就像你和我现在这样,小迈克。特雷弗鼻子断了,血流满面,眼睛肿得睁不开,我们一起看着酒吧里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鬼魂。那些男人、女人。他们在大火中只剩下发光的身影,朝特雷弗用威尔森中士的卡车撞开的大洞走去。有些人伸出手臂,似乎期待有人来救他们。另一些人则只是走来走去,但看起来哪里也去不成。他们的衣服熊熊燃烧,脸庞起火,一个接一个跌倒在地,再也看不见了。“最后出现的是一个女人。她的裙子已经烧掉了,身上只剩内衣,整个人像蜡烛一样燃烧着。她朝外头望了最后一眼,我觉得她似乎在看着我。我看见她的眼皮也着火了。“那女人倒地之后,一切都结束了,整个酒吧变成了一片火海。等基地的消防车和中央街消防队派来的两辆消防车抵达时,酒吧已经烧光了。这就是黑点大火事件,小迈克。”他将水喝完,把杯子递给我,要我去大厅的饮水机接水。“我今天晚上很可能会尿床,小迈克。”我亲了下他的脸颊,走到大厅去接水。等我回来,他又恍神了,两眼呆滞,似乎陷入了沉思。我将杯子放在床头桌上,他咕哝了一句谢谢,我差点没听出来。我看了看桌上的韦斯特克洛克斯钟,发现快八点了,我该回家了。我弯腰想和他吻别……却听见自己低声说:“你看见什么了?”他的眼皮快要闭上了,眼睛几乎没有转向我。他可能知道是我,也可能觉得那是他心里的声音。“啊?”“你看见什么了?”我轻声说。我不想听,但非听不可。我又冷又热,两眼发烫,双手冰冷,但是我非听不可,就像罗得的妻子非得回头看所多玛城毁灭一样。“我看见一只鸟,”他说,“就在跑在最后的那个人上方。可能是鹰。他们叫它红隼。但它非常大。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否则会被关起来。那只鸟的双翼张开可能有十八米长,和零式战斗机一样。我看见……看见它的眼睛……我觉得……它也看见我了……”父亲的头歪向一边,对着窗户。夜幕正慢慢落下。“它俯冲而下,抓住那个人,紧紧攫住他的白袍,真的……我听见翅膀呼呼鼓动……很像火的声音……它停在空中……我心想,鸟不会停在空中……可是这只鸟会,因为……因为……”他不再说话。“为什么,爸爸?”我低声问,“它为什么能停在空中?”“它没有停在空中。”他说。我默默坐着,心想他这回一定是睡着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恐惧过……因为四年前我见过那只鸟。我想不出为什么,但我几乎忘了那天的梦魇,直到现在被我父亲召唤回来。“它没有停在空中,”他说,“他是在飘。在飘。它两边翅膀上都绑了一大堆气球,它在飘。”说完他就睡着了。一九八五年三月一日它又来了,我现在晓得了。我会继续等待,但心里知道这是真的。我不晓得这回我能不能熬过去。我小时候有办法应对,但小时候不一样。完全不同。上面那些全是我昨晚写出来的,简直像发疯一样。反正我也回不了家。路上覆盖了厚厚一层冰,虽然今天早上出太阳了,但地面的冰还是纹丝不动。我一直写到深夜三点多,越写越快,想一口气写完。我已经忘了十一岁时见过那只巨鸟,是父亲的经历唤醒了我的记忆……从此我想忘也忘不了,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想,那算是父亲最后送我的礼物吧。很可怕,但从某方面来说又很棒。我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脑袋枕着手臂,笔记本和笔摆在面前。早上醒来,我屁股发麻,腰酸背痛,但感觉很自由……摆脱了那个老故事。但我马上发现了一件事。昨天夜里,我不是一个人。从图书馆前门(我昨晚锁上了,我向来都会锁门)到我睡觉的书桌前,有一排淡淡的半干的泥脚印。但没有离开的脚印。无论来者是谁,都是夜里出现的,来留下符咒……然后消失无踪。我的阅读灯上系了一个气球,充了氦气的气球,在从高窗斜斜照进来的晨曦中飘动。气球上是我的脸。没有眼睛,血从凹陷的眼窝里流出来,因为尖叫而变形的嘴印在薄薄的、鼓胀的塑料膜上。看到那个气球,我吓得放声尖叫。声音穿过图书馆,又被反射回来,在通往书架的螺旋铁梯间振荡。气球砰的一声破了。 第十章 重聚威廉·邓布洛搭出租车电话铃响,将他从无梦的沉睡中唤醒。朦朦胧胧之间,他闭着眼朝电话的方向摸索。若非铃声响个不停,他一定很快又会睡着,就像坐着雪橇从白雪覆盖的麦卡伦公园小丘上滑下来一样简单。你先拉着雪橇跑,再跳上去开始往下滑,感觉和音速一样快。长大后就不能这样了,蛋会痛死。他手指爬上电话转盘滑了下来,又爬上去。他隐约预感电话一定是迈克·汉伦从德里打来的,叫他非得回去不可,非得想起来才行,说他们之前答应过的,斯坦利·乌里斯用可乐瓶的碎片划破所有人的掌心,一起许下承诺——只是,那些都已经发生过了。他昨天下午很晚才到,抵达时都快六点了。他想,如果迈克最后才联络他,那么其他人应该陆续到了,有的甚至已经待了大半天。但他还没见到其他人,也不急着见。他只是住进旅馆,上楼到自己房间点了一份餐点,但餐点到了却发现根本没胃口,于是便倒在床上沉睡到现在。威廉睁开一只眼睛,伸手去抓话筒。话筒掉在桌子上,他伸手去捞,同时睁开另一只眼。他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呈现没插电的状?99lib?态,只靠电池运转。后来,威廉总算拿起话筒。他用手肘支起身子,将话筒贴到耳边:“喂?”“威廉吗?”果然是迈克·汉伦。至少他猜对了这一点。他上周还根本不记得这个人,现在才听三个字就认出来了。感觉真神奇……却很不祥。“我是,迈克。”“我把你吵醒了?”“没错,不过没关系。”电视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难看的画,画中穿戴着黄色雨衣和雨帽的捕龙虾渔夫正在拉渔笼。威廉看着画,想起自己置身何处。上主大街的德里旅馆,往下走八百米之后过马路就是贝西公园……亲吻桥……运河。“现在几点了,迈克?”“十点十五分。”“今天几号?”“三十号。”迈克听起来有点被逗乐了。“嗯,好。”“我安排了一个小聚会。”迈克说,语气变得很迟疑。“是吗?”威廉将双脚甩下床说,“他们都到了?”“除了斯坦利·乌里斯。”迈克说。威廉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贝最后一个到,昨天深夜。”“迈克,你为什么说贝是最后一个?斯坦可能今天到啊。”“威廉,斯坦死了。”“什么?怎么会?他的飞机——”“不是那样,”迈克说,“听着,假如你不介意,我想等碰面了再说。我一起告诉你们比较好。”“和它有关吗?”“嗯,我想有关,”迈克顿了一下又说,“绝对有关。”熟悉的恐惧再度沉沉压上威廉的心房。这种事儿会这么快就习惯吗?还是他一直怀着那份恐惧,只是没有感觉,也没去想,就像人都会死之类的事实一样?他伸手拿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之后将火柴吹熄。“他们昨天没有碰面?”“没有,我想应该没有。”“你也还没见到任何人?”“没有,只通过电话。”“好,”威廉说,“我们在哪里碰面?”“你记得旧的钢铁厂在哪里吗?”“当然记得,在牧场路。”“你落伍啦,老头。现在是穆尔路了。我们这里有缅因州第三大的购物中心,四十八家商店齐聚一堂,让您购物方便愉快。”“听起来还真美、美国啊。”“威廉?”“什么?”“你还好吧?”“嗯。”但他心跳太快,烟也微微颤抖。他刚才有点结巴,迈克也听见了。两人沉默片刻,接着迈克说:“过了购物中心之后有一家餐厅,叫东方璞玉,他们有私人包厢。我昨天订了一间,需要的话可以待一下午。”“你觉得需要那么久吗?”“ 6211." >我真的不晓得。”“出租车司机知道地方吗?”“当然。”“那好,”威廉说,他在电话旁的便条上写下餐厅名称,“为什么选那里?”“因为它是新开的吧,我想,”迈克缓缓说道,“感觉……我不知道……”“没有预设立场?”威廉问。“对,我想是吧。”“那里的菜好吃吗?”“我不晓得,”迈克说,“你胃口好吗?”威廉吐了口烟,发出半咳半笑的声音:“不是太好,老朋友。”“嗯,”迈克说,“听得出来。”“中午见?”“应该吧,我想,让贝弗莉多睡一会儿。”威廉将烟摁熄:“她结婚了没?”迈克又迟疑了。“大伙儿见面再聊吧,”他说。“就像毕业十年之后参加高中同学会一样,”威廉说,“看看谁变胖了,谁秃头了,谁又有、有小孩了。”“希望如此。”迈克说。“我也是,迈克,我也是。”威廉挂上电话,冲了很久的澡,点了一份他并不想吃的早餐,吃了一点。不对,他的胃口其实一点也不好。威廉打电话给大黄出租车行,约好一点十五分派车来接他,心想十五分钟应该够他到牧场路了吧(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接受那里变成穆尔路,就算真的见到购物中心也一样),但他完全低估了午餐时间的车流……还有德里的变化幅度。德里一九五八年已经算是不小的城镇了,界内的居民大约三万人,周边乡镇可能有七千人。但它现在变成大城了。比起伦敦和纽约当然还很小,但以缅因州的标准来说算是很大了,因为该州第一大城波特兰的人口也只有将近三十万。出租车在主大街上龟速前进(威廉想,我们正在运河上方,虽然看不见,但它就在下面,在黑暗中流动着),接着拐进中央街。威廉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并不难猜:这一带变了好多。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惊惶,让他措手不及。他想起自己在这里度过的童年是多么可怕、紧张……不仅因为一九五八年的夏天他们七个人一起对抗惊恐,也因为乔治丧命、他们的父母从此陷入梦游般的状态、他的严重口吃、哈金斯和克里斯在荒原恶斗之后经常找他们麻烦(鲍尔斯、哈金斯和克里斯,天哪!鲍尔斯、哈金斯和克里斯,天哪!)还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德里很冷酷无情,不太在乎他们死活,当然更不在乎他们是否击败了小丑潘尼歪斯。德里镇居民已经和面貌千变万化的小丑共存很久了……虽然说来荒唐,但他们甚至可以算是理解、喜欢和需要它了。他们爱它吗?也许。对,有可能。所以,他还惊惶什么?或许只是因为改变太平庸了,或许因为德里在他眼中失去了本真的面貌。毕朱电影院没了,变成了停车场(持证方可进入,斜坡道上这么写着,违者将遭拖吊),隔壁的鞋店和贝利午餐坊也不见了,变成北方国家银行,空心砖墙上钉着电子广告牌,显示时间与温度(华氏和摄氏都有)。另外,他当年去帮埃迪拿哮喘喷剂的中央街药店也没了。老板基恩先生过去老是窝在店里。理查德巷成了半街半店的奇怪混合物,叫什么“迷你商场”。出租车停在红灯前,威廉从车里往外张望,看见一家唱片行、一家有机食品店和一家正在大甩卖的玩具电玩店——《龙与地下城》相关商品全数出清。出租车顿了一下开始向前。“还得耗上一会儿,”司机说,“真希望这些天杀的银行能错开午餐时间。对不起,请原谅我说粗话。”“没关系。”威廉说。车外乌云密布,已经有雨滴打在风挡玻璃上。电台广播报道某处有精神病人脱逃,该人非常危险,接着开始报道一点也不危险的波士顿红袜队。早有阵雨,随后放晴。巴里·曼尼洛开始哼唱《曼蒂》,思念那付出不求回报的女人,出租车司机将收音机关掉。威廉问:“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您说谁?银行吗?”“对。”“哦,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大部分都是。”司机回答。这家伙身材魁梧,脖子又粗,穿着红黑两色的格纹猎装外套,头上端端正正戴着一顶沾了机油的荧光橘色棒球帽。“他们拿到都市更新的经费,叫什么回馈金。但他们回馈的方法就是把所有东西拆了,让银行进来。我猜付得起钱的也只有银行。很夸张,对吧?他们说这叫都市更新,我说滚你妈的蛋。对不起,请原谅我说粗话。当初说什么要让城区恢复繁荣,结果你看他们恢复得多好?把老店几乎全拆光了,换来一堆银行和停车场,却还是他妈的找不到半个停车位。镇议会那群人真该夹蛋自杀,除了那个叫波拉克的女人,她应该夹奶自杀。但话说回来,她好像没奶,胸部平得像洗衣板一样。对不起,请原谅我说粗话。”“我不原谅你。”威廉咧嘴笑着说。“那就给我滚下车,去他妈的教堂吧。”司机回答,两人哈哈大笑。“你在这里住很久了?”威廉问。“我在这里住一辈子了。我在德里医院出生,将来也会葬在他妈的霍普山墓园。”“好主意。”威廉说。“是啊。”司机说。他清清喉咙,摇下车窗将一大团黄绿色的浓痰吐进雨中,神情既郁闷又开心,矛盾得很迷人,甚至令人兴奋。“谁被打中算他运气好,可以他妈的一周不用买口香糖。对不起,请原谅我讲粗话。”“不是所有地方都变了。”威廉说。出租车沿中央街往上,将看了就闷的银行和停车场甩在脑后。他们过了斜坡顶端和恒丰银行,车行开始顺畅。“阿拉丁电影院还在。”“没错,”司机承认道,“但几乎不剩了。那群混账本来也想拆掉它。”“还是盖银行?”威廉问。他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想法吓坏了。这电影院有闪闪发亮的玻璃吊灯,螺旋梯分立两侧,直通包厢,电影放映时巨大的帘幕不仅会拉开,还会神奇地收拢整齐,伴着滑轮拉动帘幕的吱嘎声响在微光下发出红蓝黄绿的色泽。这么华丽的娱乐场所竟然有人想拆,他简直不敢置信。不可以,他吓坏了,心想,他们怎么会为了银行而想拆掉阿拉丁电影院?“啧,没错,盖银行,”司机说,“您还真他妈的厉害。对不起,请原谅我讲粗话。相中阿拉丁的是佩诺布斯克郡的第一商业银行。他们想把它拆了,兴建什么‘全方位金融中心’,连镇议会的许可证都拿到了。眼看电影院就要不保,这时一群人组成了自救会,都是附近的老居民。他们请愿、游行、示威,最后逼得镇议会召开听证会,那群浑蛋就被汉伦赶走了。”司机显然很满意这样的结果。“汉伦?”威廉吓了一跳,“你说迈克·汉伦?”“没错。”司机说完微微转头看了威廉一眼。只见他圆脸龟裂处处,玳瑁框的眼镜镜脚沾着陈年白漆,“他是图书馆员,黑人。您认识他?”“认识。”威廉说。他想起一九五八年七月自己和迈克相识的情形。不用说,当然又和鲍尔斯、哈金斯和克里斯有关……鲍尔斯、哈金斯和克里斯(天哪)每次都会出现,称职地扮演自己的角色,误打误撞将他们七个人凑在一起,而且愈凑愈紧密。“我们小时候是玩伴,后来我搬走了。”“哎哟,真的是,”司机说,“世界真他妈的小。对不起,请原谅我——”“讲粗话。”威廉替他把话讲完。“真的是。”司机心满意足地附和道,接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司机说:“这里变了很多,我说德里,但没错,还是有很多东西留了下来,例如我去接你的德里旅馆,还有纪念公园的储水塔。你还记得那地方吧,先生?我们小时候都以为那里闹鬼。”“我记得。”威廉说。“你瞧,医院到了。你还认得吗?”德里医院就在他们右边。佩诺布斯科特河从医院后方流过,之后汇入坎都斯齐格河。春雨阴霾,河水有如一块黯淡的白蜡。威廉印象中的医院(白色木框三层楼建筑,有左右两翼)还在,但周围已经盖起大楼,可能有十几栋,让它显得格外矮小。他看见左边有停车场,感觉好像停了五百多辆车。“天哪,那根本不是医院,而是他妈的大学嘛!”威廉惊呼。出租车司机笑了:“我原谅您讲粗话。没错,那医院已经快和班戈的东缅因医疗中心一样大了。那里有放射室、一个治疗中心和几百个病房,连洗衣房都有,天晓得还有什么。旧医院还在,但现在是行政中心了。”威廉心中浮现一种奇怪的叠视感,就像他初次观看3D电影一样,努力将两个不太协调的影像叠合在一起。他记得人可以骗过自己的眼睛和脑袋,但之后会头痛……而他现在感觉头又要痛了。德里的确面目一新,但旧德里还在,就像德里医院的旧楼房。旧德里几乎都埋在新的楼房底下……但你的眼睛就是无法不去看它……寻找它。“调车场应该不在了吧,是不是?”威廉问。司机又笑了,笑得很开心。“以一个小时候就离开的人来说,您记性还真好,先生。”他说。威廉心想:你要是上周见到我,就不会这样说了,脏话先生。“调车场还在,但只剩废墟和锈铁道,连货车也不停靠了。有人想买这块地,弄一些娱乐设施,例如推杆练习道、高尔夫练习场、迷你高尔夫球场、卡丁车和电玩店之类的,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但现在土地的所有权有点混乱,我猜那人最后仍会拿到地,因为他很固执,但目前还在跑司法程序。”“还有运河。”威廉低声说道。出租车从外中央街拐进牧场路,果然就像迈克说的,有一个绿色路牌写着穆尔路,“运河还在。”“没错,”司机说,“我想运河永远都会在吧。”德里购物中心在威廉左边。车子经过时,他心中再度浮现奇怪的叠视感。这里在他小时候是一大片田野,长满了杂草和高大的向日葵,临接荒原的东北端,往西是低收入居民区,也就是老岬区。威廉还记得他们小心探索这片田野,免得掉进基奇纳钢铁厂的地窖遗迹里。工厂一九〇六年复活节当天发生爆炸,这片田野上满是残骸。他们几个孩子在这里挖宝,和寻找埃及遗迹的考古学家一样认真。砖头、勺子、拴着生锈螺丝钉的铁片、窗户碎片,还有装满不知道什么黏稠液体的瓶子,闻起来像世上最可怕的毒药。这里还发生过不好的事儿,就在垃圾堆附近的砾石坑里。但他现在还想不起来是什么事儿。他只记得一个名字,帕特里克·洪堡,然后和冰箱有关。还有迈克·汉伦被一只鸟追……他摇摇头。残缺的记忆,蛛丝马迹,仅此而已。那片田野不见了,钢铁厂残骸也没了。威廉忽然想起工厂的那根大烟囱——表面贴着瓷砖,最顶端的三米被煤渣熏得焦黑,有如一根巨大的烟斗般倒在茂密的草丛里的那根烟囱。他们当时设法爬了上去,有如走高空钢丝的特技演员张开双臂走了一段,嘻嘻哈哈——威廉摇摇头,仿佛想甩掉购物中心的影像,甩掉那群挂着西尔斯、杰西潘尼、伍尔沃斯、喜维斯、约克牛排馆、华登书店和其他几十个招牌的丑陋建筑物。进出停车场的道路交织重叠。但购物中心的影像挥之不去,因为它不是幻觉。基奇纳钢铁厂消失了,环绕着残骸生长的田野也没了。购物中心是现实,不是回忆。但威廉就是不肯相信。出租车司机将车停在一栋造型有如塑料大宝塔的建筑物的停车场里说:“餐厅到了。迟到总比不到好,您说是吧?”“没错。”威廉说。他给了司机一张五美元钞票:“不用找了。”“您真他妈太慷慨了!”司机高声说,“您下次还想叫车,记得打给大黄车行找戴夫,直接报我的名字就好。”“我会记得找嘴巴干净的,”威廉笑着说,“找那个已经在霍普山选好位置的家伙。”“没错,”戴夫哈哈大笑,“再见啦,先生。”“再见,戴夫。”威廉在细雨中站了一会儿,注视出租车离开,忽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司机,但却忘了——可能是刻意忘的。他想问戴夫:他喜不喜欢住在德里?威廉·邓布洛突然转身走进东方璞玉餐厅。迈克·汉伦在大厅,坐在有着巨大钟形椅背的柳条椅上。他站起来,威廉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扫过他的全身,穿透他。叠视感又出现了,但这回糟糕非常、非常多。他想到的是一个身高一米五九、整洁机敏的男孩,但眼前却是一个身高一米七的男人,很瘦,衣服像是吊在衣架上似的挂在他身上,脸上的皱纹让他看起来已经四十好几,而不是三十八岁左右。威廉一定露出惊讶的表情,因为迈克默默说:“我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模样。”威廉红着脸说:“其实还不坏,迈克,只是我记得的是你小时候的样子,如此而已。”“是吗?”“你看起来有点累。”“我是有点累,”迈克说,“但应该没问题,我想。”说完他露出微笑,脸庞立刻为之一亮。威廉再次看见他二十七年前认识的那个男孩。就像镇医院的木造旧大楼淹没在玻璃和空心砖盖成的现代建筑之间,威廉认识的那个男孩也被必然出现的成人特征所掩盖:皱纹刻在他额上,从嘴角划到下巴,耳朵上方的头发也白了。但就像旧医院虽然周围大楼林立,却还是屹立不摇,威廉认识的男孩也还在。迈克伸出手说:“威老大,欢迎回到德里。”威廉没有伸手,而是直接抱住迈克。迈克用力回抱,威廉感觉迈克又硬又卷的头发刺着自己的肩膀和脖子。“迈克,无论什么状况,我们都会搞定的。”威廉说,他听见自己语带哽咽,但心想管他呢,“我们打败过它,一定还、还能再、再胜过、过它。”迈克推开威廉,伸直两手抓着他,虽然还是带着笑,眼角却泛起泪光。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说:“当然,威廉,那还用说。”“两位请跟我来。”餐厅老板娘微笑着说。东方人面孔的她穿着精致的粉红色和服,上头绣着一只卷尾飞腾的龙,黑发高高绾起,用象牙发簪固定着。“我们自己进去,罗丝。”迈克说。“好的,汉伦先生,”她朝两人微笑,“看来您朋友还真多。”“是啊,”迈克说,“这边走,威廉。”他带着威廉经过灯光昏暗的走廊,穿过主厅,来到一扇珠帘门前。“其他人——”威廉说。“其他人都到了,”迈克说,“能来的都到了。”威廉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很害怕。他恐惧的不是未知,也不是超自然事件,而是一个单纯的事实。他比一九五八年的自己高了近四十厘米,头发则几乎掉光了。想起就要见到他们,见到那些曾经童稚的脸庞几乎消逝,就像旧医院被埋藏在改变之下,神奇的电影院被银行取而代之,他突然觉得不安,甚至有点惊慌。我们都长大了,他心里想,我们当年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觉得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但我们确实长大了,而只要我推门进去,一切就会成真:我们都是大人了。他看着迈克,心里忽然一阵迷惘与胆怯。“他们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他听见自己语气平平地问,“迈克……他们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你进去就会知道了。”迈克说,语气带着宽慰,说完便带着威廉走进包厢。威廉·邓布洛看着大家或许只是因为房间太暗,他才有了幻觉,而且也没持续多久,但威廉事后一直觉得那难道是某种信息,只跟他一个人说:命运之神也可能是慈悲的。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觉得所有人都没长大,这群老友都像彼得·潘一样,依然还是当年的小孩。理查德·托齐尔翘起椅子靠在墙上,正在对贝弗莉·马什说话,让贝弗莉听得掩嘴直笑。理查德咧嘴笑着,还是那副机灵样。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坐在贝弗莉左边,面前的杯子旁摆着一个塑料瓶,顶端是枪把形的握把。这东西虽然造型比以前华丽,但功能显然还是一样:哮喘喷剂。另一个人坐在桌首,用焦虑而又感兴趣的眼神专注地看着三位老友,他就是本·汉斯科姆。威廉发现自己伸手想要摸头,想看看头发是不是奇迹般地长回来了,心中觉得既有趣,又有点遗憾。那一头漂亮的红发从他大二就开始稀薄了。这个动作让幻影破灭了。他看见理查德没戴眼镜,心想:他现在可能改戴隐形眼镜了,应该是,因为他讨厌眼镜。他小时候常穿T恤和灯芯绒裤,现在则是西装笔挺,而且不是一般店里看得到的西装。威廉估计那套定制西装至少要价九百美元。贝弗莉·马什(假如她没嫁人改姓的话)变成了绝世美女。她也是红发,几乎和他当年的发色一样。但她没有随便扎个马尾,而是任秀发流泻在肩上,盖过那件颜色朴素的船岸牌衬衫。灯光太暗,她的头发只发出余烬般的微光。威廉心想,要是在屋外,即使像今天这么阴,她的头发也会艳红似火。威廉发现自己竟然想抚摸那头发,想知道是什么感觉。他苦笑着想,真老套,我爱我老婆,可是你知道……说也奇怪,但埃迪长大之后真的有点像影星安东尼·博金斯。他的脸提早出现皱纹(但动作又比理查德或本年轻),那副无框眼镜更让他显老。在一般人的想象里,只有出庭或翻阅诉状的英国律师才会戴上那种眼镜。他头发很短,发型老气,是五十年代晚期到六十年代初期流行的常春藤头。他穿着一件五颜六色的格子运动外套,很像在快要倒闭的男装店买的清仓品……但他手上戴着一只百达翡丽腕表,右手小指上的戒指也是红宝石钻戒。那宝石粗俗、浮夸得不可能是假货。本变了最多。威廉看着他,不真实感立刻扫过全身。他的脸没变,头发虽然白了、长了,但还是奇怪地向右偏分。真正不同的是他瘦了,坐进椅子里毫不费力。他穿着李维斯直筒牛仔裤和牛仔靴,系着很粗的银扣皮带,真皮背心没有扣上,露出蓝色水手布工作衬衫。这些衣服全都轻轻松松穿在他苗条、窄臀的身躯上。他一边手腕戴了一条粗手链,不是纯金的,是铜制品。威廉心想,本变瘦了,仿佛成了过去的自己的影子……小本竟然变瘦了,这世界真是无奇不有。他们六人沉默半晌,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受。威廉·邓布洛这辈子从来没经历过如此诡异的时刻。斯坦利不在,但还是来了七个人。在这间包厢里,威廉清楚感觉到它的存在,仿佛它变作人形,但不是身穿白袍扛着镰刀的家伙,而是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八五年之间的一大段空白,探险家可能称之为“大未知”的地方。威廉很好奇那里有些什么。贝弗莉穿着遮不住修长美腿的迷你裙和很有她个人风格的白色过膝长靴,头发中分还烫过?理查德·托齐尔高举一面写着“停战”、另一面写着“军人退出校园”的标语?本·汉斯科姆戴着印有美国国旗的黄色头盔,在遮阳伞下操作推土机,脱掉衬衫露出愈来愈不会盖过裤腰的肚子?这第七个人是黑人吗?这家伙和激进分子瑞普·布朗或嘻哈乐手闪手大师无关。他穿着白衬衫和过时的杰西潘尼家常裤,坐在缅因大学的图书馆卡座里写论文,研究批注的出处和国际标准书号对图书编目可能有什么好处,无视馆外游行队伍经过,也不在乎左翼歌手菲尔·欧克斯高唱“尼克松滚出美国”,更不担心军人为了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的村庄让自己被炸得开膛破肚。那人孜孜不倦地埋首研究(威廉看见他了),冬天的阳光清冷寡淡,斜斜照在他的作品上。他一脸沉着专注,知道图书馆员是最接近“永恒”之巅的人类。他是第七个人吗?抑或只是一个站在镜前的青年,看着自己额头的变化、被梳子刷掉的红发和镜子里桌上那堆大学笔记本,里面潦草写着一本名叫《乔安娜》的小说初稿,而小说一年后会出版?可能是,可能统统都对,也可能不是。其实都无所谓。第七个人就在这里,而那一刻他们全都感觉到了……清楚意识到召唤他们回来的那东西的可怕力量。它活着,威廉想,衣服下的身躯忽然觉得很冷。蝾螈的眼、龙的尾巴、处死之人的手……不管它是什么,那东西都再度出现在德里。它。他忽然觉得它就是那第七个人。它就是时间,它有着他们的脸,有着其他千百个被它惊吓和杀害的人的脸……想到它可能是“他们”让他害怕到了极点。威廉突然一阵惊恐,心想:有多少的“我们”留在了这里?又有多少的我们始终未曾离开它藏身和觅食的下水道与排水沟?所以我们才会遗忘?因为有一部分的我们没有未来,未曾长大也未曾离开德里?是吗?他在他们脸上找不到答案……只看见他的疑惑反弹回来。思绪匆匆成形、传递,拥有自己的步调,而这一切只在威廉·邓布洛的大脑中停留了短短五秒钟。这时,理查德·托齐尔背靠着墙,咧嘴笑说:“哇,天哪,你们看——威廉·邓布洛变成大光头了耶!威老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帮头打蜡的啊?”威廉发现自己不晓得哪儿来的念头,开口就说:“听你妈在胡说八道,贱嘴!”包厢里一阵沉默,接着所有人哄堂大笑。威廉向前逐一和大家握手。虽然此刻有东西使他恐惧,却也令他安心:他觉得自己终于回家了。本·汉斯科姆瘦了迈克·汉伦点完酒,大家仿佛想要弥补先前的沉默似的,全都开始讲话。原来贝弗莉·马什已经改姓罗根了。她说她在芝加哥嫁给一个很棒的男人,让她的生命从此转变。她先生就像魔术师一样,将妻子的缝纫天分转变成非常成功的服装事业。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在纽约经营轿车出租公司。“我猜我老婆现在可能在阿尔·帕西诺的床上。”他微笑着说,大伙儿又是哄堂大笑。他们都知道威廉和本在做什么——本是建筑师,他是作家——但威廉觉得其他人直到最近才将两人的名字和他们的童年玩伴联系起来。贝弗莉的皮包里有平装本的《乔安娜》和 href='7017/im'>《暗流》,她问他可不可以帮她签名。威廉签了名,发现两本书还很新,感觉像是下了飞机才在机场报摊买的。同样的,理查德也对本说他非常欣赏伦敦的BBC通讯中心……但他眼里带着几许困惑,似乎无法将那栋建筑和眼前这个人连在一起……或者该说无法和当年那个认真的小男孩连在一起。那个教他们用几块破木板和一扇生锈的车门就将荒原淹掉一半的胖小子。理查德在加州主持电台节目,他说那里的人都称他是“变声大师”。威廉嗤之以鼻说:“拜托,理查德,你学的声音都很糟好不好?”“说句好话不会少块肉吧,大爷。”理查德高傲地说。贝弗莉问他是不是戴隐形眼镜,理查德低声说:“亲爱的,靠近一点,注意看我的眼睛。”贝弗莉凑上前去,理查德微微侧头,让她看见他戴的水雾牌隐形眼镜的下缘。贝弗莉欢呼一声。“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吗?”本问迈克·汉伦。迈克拿出皮夹,取出一张图书馆的航拍照,感觉就像拿出孩子相片的父亲一样自豪。“是一个开轻型飞机的人拍的,”相片传来传去,他说,“我一直想找镇议会或有钱的金主出钱将相片放大成壁纸,贴在儿童图书馆里,到现在还是没成。不过,相片拍得很棒,对吧?”所有人都点头同意。本看了最久、最专注。最后他用手指点了点两栋图书馆之间的玻璃长廊:“你在其他地方看过同样的东西吗,迈克?”迈克笑了。“在你盖的通讯中心里。”他说,所有人都哈哈大笑。饮料来了,他们回座坐好。之前的沉默忽然又回来了,安静得令人尴尬和困惑。六个人面面相觑。“怎么样?”贝弗莉用那有点沙哑的甜蜜嗓音问,“我们要敬什么?”“敬我们。”理查德脱口而出,但已经没有笑容。他和威廉四目相对,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淹没。威廉想起自己和理查德在内波特街上,在那个可能是小丑或狼人的东西消失之后抱在一起痛哭。他颤抖着拿起杯子,酒洒了一点在餐巾上。理查德缓缓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照做。先是威廉,然后是本、埃迪和贝弗莉,最后是迈克·汉伦。“敬我们,”理查德说,声音和威廉的手一样微微颤抖,“敬一九五八年的窝囊废俱乐部!”“敬窝囊废俱乐部。”贝弗莉有点被逗乐了。“敬窝囊废俱乐部。”埃迪说。隔着无框眼镜,他的脸庞显得苍白而衰老。“敬窝囊废俱乐部。”本附和道,嘴角浮现一丝苦笑。“敬窝囊废俱乐部。”迈克·汉伦柔声说。“敬窝囊废俱乐部。”威廉最后说。所有人互相碰杯,一饮而尽。沉默再度降临,但理查德没有开口,因为这回沉默似乎是必需的。所有人落座,威廉说:“好了,迈克,说吧。告诉我们这里出了什么事儿,我们又能做什么。”“先吃饭吧,”迈克说,“吃完再说。”于是他们开始用餐……吃得久又吃得好,真像犯人开的玩笑,威廉想,但他的胃口已经好久没这么好过了……从他小时候开始吧,他忍不住这么想。这里的餐点不算惊艳,但绝对不差,而且量很足。他们六人开始分着吃,蘑菇鸡片、排骨、细火慢炖的鸡翅、春卷、培根裹荸荠和烤牛肉串。他们从拼盘开始吃,理查德耍起幼稚,将每样菜夹一点放到他和贝弗莉共享的盘子中央的火锅里,包括半个春卷和几颗大红豆。“桌上有火,我太爱了,”他对本说,“只要桌上有火,就算要我吃大便配鹅卵石,我也愿意。”“我看你可能吃过哦。”威廉说。贝弗莉哈哈大笑,笑到不得不将嘴里的食物吐到餐巾里。“天哪,我想我快吐了。”理查德用广播名人唐·帕多的声音说,虽然听起来很怪,但学得惟妙惟肖,让贝弗莉笑得更厉害,脸都笑红了。“停,理查德,”她说,“我警告你别再说了。”“遵命,”理查德说,“好好享受,亲爱的。”罗丝亲自送来甜点,一大份的火焰雪山。她将甜点放在桌首,也就是迈克坐的位置,然后点火。“火又来了,”理查德用已经死了上天堂的人的声音说,“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棒的一餐了。”“那还用说。”罗丝彬彬有礼地说。“我把火吹熄的话,许愿会实现吗?”理查德问她。“在东方璞玉许的愿都会实现,先生。”理查德的笑容突然淡了。“要是这样就好了,”他说,“但你知道,我很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他们把火焰雪山几乎吃得精光。威廉靠回椅子上,感觉肚子紧撑着皮带,目光正好瞄到桌上的玻璃杯,看起来好像有几百个。他轻轻一笑,想起自己用餐前就喝了两杯马天尼,之后又不晓得喝了多少罐麒麟啤酒。其他人也差不多。喝到这程度,就算端上来的是炸保龄球瓶,他们可能也会认为味道不错。但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喝醉。“长大以后我就没有吃得这么饱过了。”本说。其他人转头看他,让他脸颊微微发红。“我是说真的,这可能是我高中毕业之后吃得最多的一顿。”“你节食?”埃迪问。“对,”本说,“没错。本·汉斯科姆自由节食法。”“你为什么要节食?”“说来话长,你们不会想听的……”本局促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我不晓得他们怎么样,”威廉说,“但我很想知道。说吧,本,告诉我们干草堆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特儿身材的?”理查德轻哼一声:“对哦,我都差点忘了他叫干草堆。”“其实没什么,”本说,“根本算不上故事。那年夏天之后,也就是一九五八年夏天,我和母亲又在德里住了两年。后来她失业了,我们就搬到内布拉斯加,因为我有一个阿姨住在那里,答应收留我们,直到母亲再找到工作为止。但我们过得并不好。我阿姨琼是个讨厌的吝啬鬼,老是提醒我们是寄人篱下,还说我妈真幸运,有个妹妹愿意接济她,才没有靠社会福利过日子。我那时太胖,胖得让她看不顺眼,就忍不住要唠叨:‘本,你应该多运动。本,你要是不减肥,四十岁之前就会得心脏病。本,世界上有那么多小孩都快饿死了,你真应该惭愧。’”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问题是我如果没把盘子里的饭菜吃完,她还是会搬出挨饿的小孩来训我。”理查德笑着点头。“总之,美国当时刚脱离不景气,我母亲花了快一年时间才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等我们离开拉维斯塔的阿姨家搬到奥马哈时,我大概比你们认识我时又胖了八十斤吧。我想我会吃得那么肥,主要是为了气我阿姨。”埃迪吁了一声:“所以你胖到大概——”“一百九十斤,”本严肃地说,“总之,我进了奥马哈的东区高中,那里的体育课……呃,很糟。同学们都叫我水桶,这样说你们就应该了解了。“他们嘲弄了我七个月左右。有一天,我们上完体育课在更衣室,有两三个同学开始……呃,开始拍我肚子,说是‘打脂肪’。很快又有两三人加入,然后是四五个,没多久所有人都开始打我。他们追着我在更衣室里兜圈子,追我追到走道上,打我的肚子、屁股、背和腿。我吓坏了,便开始尖叫,他们全都疯狂大笑。”“你知道吗?”本低头仔细将餐盘摆正,说,“那是我最后一次想起亨利·鲍尔斯,那个双手又大又粗的农家小子。之后我再也没有想起他,直到两天前迈克打电话来。但我记得他们追我的时候,我觉得鲍尔斯又回来了。我想——不对,我知道我就是那时开始慌的。“他们追着我在走道跑,经过放衣服的柜子。我全身光溜溜的,红得像只龙虾,已经完全忘了自尊……也可以说忘了自己,忘了自己人在哪里。我尖叫呼救,他们在后面追,大喊:‘打脂肪!打脂肪!打脂肪!’走道尽头——”“本,你不用告诉我们这些。”贝弗莉忽然开口说。她脸色煞白,手里玩着杯子,水差点洒出来。“让他说完。”威廉说。本看了威廉一眼,点点头说:“走道尽头有一张长椅,我被绊倒撞到了头。他们很快就要包围我了,这时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嘿,闹够了没有,全都给我回去换衣服。’“说话的人是教练。他穿着白T恤和侧面是白条纹的蓝运动裤站在门口,没人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其他同学看着他,有些人咧嘴笑了,有些人很惭愧,还有些人一脸茫然,但全都走开了。我开始号啕大哭。“但教练只是站在通往体育馆的门口看着我,看着这个全身被打得发红的裸体小胖子,看他倒在地板上哭。“最后他说:‘本,你他妈的能不能闭上嘴!’“我没想到老师会说脏话,吓得我真的闭上嘴巴。我抬头看他,他走过来坐在我刚才绊倒的长椅上,弯腰凑到我面前,挂在他脖子上的口哨晃过来敲到我的额头。我以为他要吻我还是怎样,便往后缩,但他只是双手抓住我的胸部两边用力捏,接着松开手在裤子上猛擦,好像摸到脏东西一样。“‘你以为我会安慰你吗?’他问,‘才怪。因为你不只让他们恶心,也让我觉得很恶心。虽然理由不同,但那只是因为他们是孩子,而我不是。他们搞不清楚你为什么让他们恶心,但我知道。因为我看见你把老天爷赐给你的好身材埋在一大堆脂肪底下,看见你蠢得不知节制,让我看了就想吐。你给我听好,本,因为我只说这么一次。我有足球队要带,还有篮球队、田径队,空当时还要带游泳队,所以我只说一次。你的脂肪其实在这里,’他拍了拍刚才我被那个死哨子敲到的额头说,‘所有人的脂肪都在这里。只要让它节食,你就能减肥,但你们这种人就是做不到。’”“真是王八蛋!”贝弗莉愤愤不平地说。“没错,”本笑着说,“但他不晓得自己是王八蛋,他就是这么蠢。他可能看过六十遍的《魔鬼班长》,以为自己就是杰克·韦伯,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在帮我。不过,他真的帮了我,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想到……”他撇开目光,皱起眉头。威廉突然有一种无比奇特的感觉,觉得他在本开口之前就知道他会说什么。“我刚才说过,同学们追打我时,我记得当时想到了亨利·鲍尔斯。嗯,教练起身准备离开之际,是我最后一次想到我们一九五八年夏天做了什么。我想到——”他再度迟疑,目光扫过每个人,似乎在寻找他们的脸庞。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说:“我想到我们在一起有多厉害,想到我们做了什么,怎么做到的。我忽然觉得教练要是遇到同样的事情,头发可能会一下子全部变白,心脏像旧表一样停摆。这么做当然不好,但他本来就对我不好。接下来发生的事其实很简单——”“你发飙了。”威廉说。本笑了。“对,没错,”他说,“我大喊一声:‘教练!’“教练回头看我。‘你说你教田径?’我问他。“‘没错,’他说,‘这关你什么事?’“‘你这头脑袋结石的蠢猪给我听好了,’我说,他听得目瞪口呆,‘我打算三月加入田径队,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你最好立刻闭嘴,免得惹上大麻烦。’他说。“‘我准备赢过你队上所有的人,’我说,‘连最厉害的人也要甘拜下风,然后我要你他妈的向我道歉。’“他握紧双拳,我以为他会冲过来揍我一顿,但他没有。‘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肥仔,’他轻声说,‘你就那张嘴厉害。要是你赢过我队上的第一名,我就辞职回老家摘玉米。’说完他就离开了。”“你真的减肥了?”理查德问。“没错,我做到了,”本说,“但教练说错了,不是从我的脑袋开始,而是从我母亲下手。那天晚上,我回家跟她说我想减肥,结果我们大吵了一架,两个人都哭了。她又搬出那套陈词滥调,说什么我其实不胖,只是骨架大,壮小子必须吃得多才能长成壮汉。我想……应该是安全感的问题吧。对她来说,独力抚养孩子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儿。她没读过书,也没什么专长,只有肯苦干的心。只要能多给我一份食物……或坐在桌前看到我长得很壮……”“她就觉得自己胜利了。”迈克说。“嗯。”本喝完最后一口啤酒,伸手擦掉沾在上唇有如胡须的泡沫,“因此最大的敌人不是我的脑袋,而是我母亲。她就是无法接受,抗拒了好几个月。她不肯帮我把衣服改小,又不肯买新的。我开始跑步,去哪里都用跑的,有时心跳得很猛,我都快昏过去了。第一次长跑,我吐完就晕倒了。但过一阵子之后,我跑步就得拉着裤头了。“我找了一份送报的差事,将送报袋挂在脖子上,抓着裤头跑。袋子在我胸口弹来弹去。我的衬衫开始变得像船帆一样。晚上回到家,餐盘里的食物我只吃一半,母亲就会开始哭泣,说我在挨饿、自杀,说我不爱她了,不在乎她为了我多么辛苦工作。”“天哪,”理查德点了一根烟,喃喃说道,“我真不晓得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本。”“我就一直记住教练那张脸,”本说,“记得他在更衣室门口抓着我胸部时脸上的表情。我就是这样办到的。我用送报的钱买了新的牛仔裤和衣服,住在我家公寓一楼的老先生用锥子帮我的皮带穿洞,我记得穿了五个。我印象中,我上一回买新牛仔裤是因为亨利·鲍尔斯,他把我推进荒原里,整条裤子差点扯破了。”“没错,”埃迪咧嘴笑着说,“你还教我巧克力牛奶的招数,记得吧?”本点点头。“就算我记得,”他说,“也只在脑海中闪过一秒就没了。接着我想起学校上的健康教育课,想到可以尽量吃生蔬菜而不会发胖。于是有天晚上,我母亲做了一份莴苣菠菜沙拉,加上苹果块和一点吃剩的火腿。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兔子吃的食物,但还是一口气吃了三份,而且不停地跟我妈说太好吃了。“这让问题解决了一大半。我母亲不在乎我吃什么,只要我吃很多就好,所以拼命用沙拉喂我。我吃了整整三年沙拉,害我不时照镜子,看自己是不是变成兔子了。”“所以,教练后来怎么样了?”埃迪问,“你去跑田径了吗?”他摸了摸哮喘喷剂,好像跑步这件事儿提醒了他似的。“哦,对啊,我去跑了,”本说,“二百米和四百米赛跑。我那时已经瘦了六十斤,所以会先冲刺,让接下来好跑一点儿。第一天试跑,我跑二百米赢了,四百米赢更多。跑完之后,我走到教练面前跟他说:‘看来有人要回老家摘玉米了,你何时回堪萨斯?’“他什么都没说,径自揍了我一拳,将我打倒在地上。接着叫我滚出田径场,说田径队不需要伶牙俐齿的家伙。“我擦掉嘴角的血说:‘就算肯尼迪总统求我,我也懒得加入,不过我有今天算是你帮我的,我就饶过你这一回……下回摘玉米的时候,记得想到我。’“他说我要是再不滚,他就痛扁我一顿。”本微微笑了,但不是开心的笑,更不是缅怀当年,“他就是这么说的。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一脸难堪,包括我跑赢的那些小伙子。所以我只抛下一句:‘我告诉你,教练,刚才那一拳算我送你的,因为你是个学不会新把戏的窝囊废。但你要是敢再碰我一下,我就会让你连饭碗都保不住。我虽然没把握做得到,但我一定会拼命试。我减肥是想让自己有一点尊严,过上平静的日子,我不会轻言放弃。’”威廉说:“听起来很帅,本……不过身为作家,我很怀疑小孩子会像你这样说话。”本点点头,脸上依然挂着那异样的笑。“要不是我们经历过那些事儿,我也会怀疑自己说得出那样的话,”他说,“但我确实是那么说的……而且讲的时候非常认真。”威廉想了想,点点头说:“有道理。”“教练双手插在运动裤腰上,”本说,“他开口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讲话。没有人开口。我离开田径场,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伍德里教练。高二开学时,导师把选课单给我,体育课注明‘免修’,旁边是教练的签名。”“你打败他了!”理查德大喊,接着高高挥舞拳头,“干得好,本!”本耸耸肩:“我想我只是战胜了自己而已。是教练给了我想法……然而,是你们让我相信我真的办得到,而我也确实办到了。”本迷人地耸耸肩,但威廉觉得他看见本的发际微微渗出汗水。“真情告白结束了。我需要再来一杯啤酒,讲话很容易口渴。”迈克示意女侍者过来。结果他们六人都点了啤酒。酒来之前,他们随意闲聊,没说什么正经事儿。威廉望着手中的啤酒,看着泡沫攀上杯缘。他发现自己暗暗期望有人说起这些年的遭遇,例如贝弗莉谈她嫁的好丈夫(就算他很无趣也无妨,反正好男人通常都很无趣),理查德·托齐尔聊他的广播趣闻,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告诉大家爱德华·肯尼迪参议员脾气如何,罗伯特·瑞德福给多少小费,等等。甚至说说连本都能减肥成功,他为何还在用哮喘喷剂之类的。威廉发现自己竟然这样期望,觉得既有趣又惊讶。事实是,他心想,迈克随时可能开口,但我不确定自己真的想听他要告诉我们的事儿。事实是,我的心跳有点太快,手有点太冰。事实是,二十七年后的我已经老得受不起这种惊吓。我们都是。所以说点话吧,不管是谁都好。让我们聊聊工作和配偶,聊聊多年之后看到童年玩伴,发现自己被岁月折腾了多少,聊聊性爱、棒球、油价和华沙公约组织的未来,任何事都可以,只要不谈我们今天所为何来就好。所以说点话吧,谁都行。真的有人开口了。是埃迪·卡斯普布拉克。但他没说爱德华·肯尼迪参议员的脾气,也没讲罗伯特·瑞德福小费给得慷不慷慨,更没提自己为什么还在用理查德当年戏称为“埃迪奶嘴”的玩意儿。他问迈克,斯坦利·乌里斯什么时候死的。“前晚,我打电话之后。”“他的死和……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有关吗?”“这么说可能会自打嘴巴,因为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人能肯定,”迈克回答,“但既然他在我打电话之后不久就过世了,我想应该可以这么推论。”“他自杀了,对吧?”贝弗莉闷闷地说,“哦,天哪,可怜的斯坦。”其他人看着迈克。迈克喝完酒,说:“他确实是自杀没错。显然接完我电话后不久就上楼到浴室放热水,到浴缸泡澡。然后割腕自杀。”威廉低头望着餐桌,感觉眼前突然出现一排吓白的脸。看不到身体,只有脸,很像白圆圈,又像白气球、月亮气球,被一个早该舍弃的承诺牵系着。“你怎么知道的?”理查德问,“这里报纸报道了吗?”“这里的报纸没有,但我订了你们居住城市的报纸,已经订了一段时间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做剪报。”“狗仔,”理查德一脸不悦,“谢啦,迈克。”“这是我的工作。”迈克淡淡地说。“可怜的斯坦。”贝弗莉又说了一次。她似乎很震惊,觉得难以接受。“但他以前那么勇敢,那么……果决。”“人会变的。”埃迪说。“是吗?”威廉问,“斯坦他——”他双手在桌布上游移,想找到对的字眼,“他做事情按部就班,是那种会把小说和非小说分开摆放的人……而且每一区还要照字母顺序排列。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一件事——我不记得那是哪里,我们在做什么,至少现在想不起来,但我想是事情快要结束前后——他说他可以忍受害怕,但就是受不了肮脏。我觉得这就是斯坦的人格特质。也许迈克来电对他而言太沉重了,让他发现自己只有两个选择:肮脏地活或安静地死。人的改变或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人或许——只是僵硬了。”六人沉默片刻,接着理查德说:“好了,迈克,德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儿?跟我们说吧。”“我可以跟你们说一些,”迈克说,“我可以告诉你们现在的状况,也可以说一些关于你们的事儿,但我无法告诉你们一九五八年夏天发生的每一件事,也不认为有必要。反正你们最后都会想起来的。我觉得要是你们的心智还没准备好就告诉你们太多,斯坦的遭遇很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本悄声问。迈克点点头:“没错,我就怕那样。”威廉说:“那就告诉我们你能说的,迈克。”“好,”迈克说,“我会的。”窝囊废听八卦“凶杀案又开始了。”迈克语气平平地说。他看看前面,看看餐桌,接着目光盯着威廉。“第一桩‘新凶杀案’——请原谅我擅自使用这么阴森的词汇——发生在主大街桥上,结束在桥下。死者是有点孩子气的同志,名叫阿德里安·梅伦。他有严重的哮喘。”埃迪伸出手,摸摸喷剂侧面。“时间是去年夏天的七月二十一日,运河节活动的最后一天。运河节活动是庆祝仪式,是……是……”“是德里的年度盛事。”威廉低声说。他用修长的手指缓缓按摩太阳穴,看也知道他正想着弟弟乔治……上一回出事儿时,几乎可以说就是从乔治开始的。“盛事,”迈克轻声说,“没错。”他匆匆讲完阿德里安的遭遇。他发现朋友们的眼睛愈瞪愈大,但他心里一点儿也不高兴。他告诉他们《新闻报》报道了什么,没报道什么……没报道的事包括唐·哈格蒂和克里斯托弗·昂温宣称桥底下有小丑,很像古代寓言故事里的巨人,(据哈格蒂的讲法)又像麦当劳叔叔和波左的混合体。“是他,”本用丧气沙哑的嗓音说,“是那个混账潘尼歪斯。”“还有一件事儿,”迈克看着威廉说,“将阿德里安·梅伦拖出运河的是镇上的警察,名叫哈罗德·加德纳。”“哦,天哪!”威廉用近乎哽咽的虚弱声音说。“威廉?”贝弗莉看着他,一手扶着他的胳膊,声音惊讶而关切,“怎么回事,威廉?”“哈罗德那时应该才五岁。”威廉说,震惊的双眼看着迈克,想从他那里得到证实。“对。”“怎么了,威廉?”理查德问。“哈罗德·加德纳是戴夫·加德纳的儿、儿子,”威廉说,“乔治遇害当时,戴、戴夫和我们住在同一条街。最先跑到乔、乔……我弟弟那里,用毛、毛毯将他包好带进屋里的人就是他。”所有人默默坐着,不发一语。贝弗莉用手抹了抹眼睛。“一切真是太巧了,对吧?”过了一会儿,迈克说。“对啊,”威廉低声说,“真是太巧了。”“我刚才说过,我一直在收集你们的消息,”迈克又往下说,“但一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因为它有一个具体明确的目的。但我还是强忍着,想看事情会如何发展。你们知道,我觉得我必须百分之百确定,才能……打扰你们。不是百分之九十,连百分之九十五也不行。必须百分之百。“去年十二月,纪念公园发现一名八岁男童的尸体,男孩名叫斯蒂文·约翰逊。他和阿德里安·梅伦一样,生前或死后被凶手肢解,但根据脸上的表情更像惊吓致死。”“有性侵吗?”埃迪问。“没有,只有肢解。”“到底有几个?”埃迪问,但看起来不是真的想知道。“很惨。”迈克说。“几个?”威廉又问。“到目前九个。”“不会吧!”贝弗莉惊呼道,“那我应该会在报上读到才对……或电视新闻上!缅因州城堡岩那个疯警察连续杀害妇女……还有亚特兰大的多起杀童案……都上了新闻。”“没错,确实如此,”迈克说,“我也想了很久。这里发生的事情很接近上面那些事儿,而且贝说得对,这应该是全国大新闻才对。从某方面说,这件事和亚特兰大的案件一比,只让我觉得害怕。九名儿童遇害……我们这里应该挤满了电视台记者、冒牌灵媒、《亚特兰大月刊》和《滚石》杂志的记者……简单说,媒体马戏团应该都会进驻才对。”“可是并没有。”威廉说。“没错,”迈克说,“是没有。不过,波特兰《电讯报》周日增刊曾做过一次报道,波士顿《环球报》也报道了最后两起凶杀案,波士顿一家电视台有一个叫作《好日子》的节目,今年二月有一集专讲悬而未决的凶案,其中一名专家提到了德里的凶杀案,但只是随口提到……而且完全没说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五八年和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〇年也发生过类似的连环杀人案。“之所以如此,当然有些显而易见的理由。亚特兰大、纽约、芝加哥和底特律……是媒体大城,只要发生任何事情都会搞得很大。德里没有自己的电视台和广播,除非你把高中英语系的学生调频电台算进去。要到班戈那种规模才有自己的媒体。”“我们有德里《新闻报》。”埃迪说,说完大家都笑了。“但我们都晓得现在世界不是这样运作的。通讯网那么发达,这里发生的事情应该变成全国新闻,结果却没有。我认为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它不想。”“它。”威廉沉吟,仿佛喃喃自语。“它。”迈克附和道,“假如要替它取个名字,最好还是照以前的习惯,把它叫作它。我最近在想,它在德里太久了……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它已经成为德里的一部分,就像储水塔、运河、贝西公园和图书馆一样,差别只在它不是外显的物体,你们了解吗?也许之前是,但现在它……内化了,不晓得为什么内化了。我只能这么理解德里发生的这些可怕事儿,包括表面上可以解释和完全无法解释的事儿。一九三〇年,一家叫作黑点的黑人酒吧大火,在此一年前,一群脑袋不太清楚的大萧条时期的匪徒在运河街被枪杀,而且是正中午。”“布拉德利帮,”威廉说,“他们被联邦调查局逮到了,对吧?”“历史是这样记的,其实不太正确。我已经查出——我也希望不是如此,因为我很爱德里——布拉德利帮的七名成员是被一群德里的好居民枪杀的,我以后再告诉你们事情经过。“一九〇六年,基奇纳钢铁厂举行复活节找彩蛋活动,结果发生爆炸。同一年还发生了恐怖的连环动物肢解事件,最后查出凶手是安德鲁·鲁林,就是鲁林农场现任负责人的叔公,但在押解途中被人用大棒打死,显然是那三名押解官干的,但那三人都没有受审。”迈克从内口袋拿出一本小笔记簿,低着头边翻边说:“一八七七年有四起命案在城里发生,其中一名凶手是卫理公会的平信徒宣教师。他在浴缸里把自己的四个孩子像小猫一样溺死,然后一枪打爆妻子的脑袋,将枪放在妻子手中伪装成自杀,但没有人被他骗过。一年前,四名伐木工人陈尸在坎都斯齐格河下游的一间木屋内,尸体四分五裂。旧日记还记载了儿童失踪、全家失踪……但官方史料只字未提。类似的案件还有很多,但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知道,”本说,“德里很有问题,但一直没有被曝光。”迈克合上笔记簿放回内口袋,严肃地看着他们。“假如我是保险经纪人而不是图书馆员,就能画一张图表给你们看了,让你们见识这里的暴力犯罪率有多离谱,包括强暴、乱伦、私闯民宅、偷车、虐童、家暴和攻击等等。“得州有一个中型城市,以它的规模和种族杂居的程度,暴力犯罪却少得超乎想象。有人研究当地市民为什么格外镇静,发现关键在水源……那里的水很有镇定效果。德里恰好相反。这里平常就不太平静,但每二十七年——虽然时间长短不是很固定——暴力犯罪就会陡然升高……却从来没有登上全国版面。”“你的意思是,这个城市很像得了癌症?”贝弗莉问。“不是。癌症不治疗一定会致命,但德里不仅没死,还愈来愈繁荣……只不过幅度并不惊人,也不值得上新闻。在人口相对稀少的缅因州,德里只不过是个发展得不错的小城。这个州太常发生坏事……而且每隔四分之一世纪左右就会冒出特别恐怖的事件。”“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本问。迈克点点头说:“以前就是这样。一七一五年到一七一六年。一七四〇年到一七四三年左右——那次肯定特别严重——一七六九年到一七七〇年,就这样一直到现在。我的感觉是情况愈来愈糟,可能因为德里人口不断增加,也可能是其他因素。一九五八年那次似乎提前终止,因为我们的缘故。”威廉·邓布洛忽然身体向前,眼睛闪闪发亮:“你确定吗?非常确定?”“嗯,”迈克说,“之前的周期都在九月左右达到高峰,接着戛然而止,通常到了圣诞节就会恢复正常……最慢不会超过复活节。换句话说,每二十七年会有十四到二十个月的坏日子。但你弟弟一九五七年十月遇害,那一次的周期却在来年八月就突然结束了。”“为什么?”埃迪急切地问,呼吸变得很浅。威廉想起埃迪从前吸气时发出的尖锐嘶声,知道他很快就要动用“奶嘴”了。“我们做了什么?”问题浮在半空中。迈克似乎盯着它看……后来他摇摇头说:“你会想起来的,时间到了就会想起来的。”“要是想不起来呢?”本问。“那就上天保佑啰。”“今年就死了九个小孩,”理查德说,“天哪。”“莉萨·阿尔布雷克特和斯蒂文·约翰逊去年底遇害,”迈克说,“今年二月,一个名叫丹尼斯·托里欧的男孩失踪,高中生,尸体三月中旬被人发现,就在荒原,同样被肢解。这是最近的一次。”他从刚才拿出笔记簿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传给他们看。贝弗莉和埃迪看完一脸困惑,理查德·托齐尔却反应激烈,仿佛烫手山芋似的让相片落到地上。“天哪,迈克,天哪!”他抬起头,瞪大的眼睛充满惊恐。过了一会儿,他将相片递给威廉。威廉看了相片,忽然觉得世界变成一片黑白。他觉得自己一定会昏倒。他听见呻吟声,知道是自己的声音。相片从他手中滑落。“怎么了?”他听见贝弗莉问,“你看到了什么,威廉?”“这是我弟弟在学校的相片,”威廉过了半晌才说,“是乔、乔治。他相簿里的相片,会动的那一张,眨眼睛的那张。”他们再度传阅相片,威廉则两眼茫然,有如石像般坐在桌首动也不动。那相片是翻拍的,相片里的相片破破烂烂,背景是白色。相片里的孩子微笑着,双唇微张着,露出两个永远长不出新牙的缺口(除非在棺材里还能长牙,威廉想到不禁打了个冷战),相片下缘写着一行字:学校的朋友,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五八年。“这张相片是今年找到的?”贝弗莉又问。迈克点点头,贝弗莉转头问威廉:“威廉,你最后一次看到这张相片是什么时候?”威廉舔了舔嘴唇想开口回答,却说不出话来。他又试了一次,感觉话在他脑海中回荡,知道自己又开始口吃了。他努力抗拒,对抗心里的惊惶。“我一九五八年之后就没见过这张相片了。那年春天,乔治死后的来年,我想拿给理查德看,但相片却不、不见了。”话才说完,他们就听见一声巨喘。所有人都转头想知道是谁,只见埃迪将喷剂放回桌上,露出微微尴尬的表情。“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喷了!”理查德开心大喊,接着又诡异又突然地,电影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从他嘴里冒了出来:“今天,德里居民纷纷上街参与哮喘日大游行。活动主角是鼻涕虫埃迪,人称新英格兰的——”他忽然闭嘴,伸手似乎想捂住自己的眼睛。威廉突然心想:不——不对,不是那样。他不是要遮眼睛,而是要推眼镜。但他已经没戴眼镜了。哦,老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不起,埃迪,”理查德说,“这话太毒了,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他不知所措地望着其他人。迈克·汉伦打破沉默。“斯蒂文·约翰逊的尸体被人发现之后,我承诺自己,要是再有事件发生,而且是更确凿的案子,我就要放弃两个月来的忍耐打电话给你们。我好像被发生的事情、被事件本身的意识和蓄意性催眠了。乔治的相片是在一棵倒下的树旁发现的,离托里欧家男孩的尸体不到三米。相片没有被人藏着,完全没有,反而像凶手刻意要让人发现似的。我敢说一定是这样。”“你怎么拿到这张警方搜证相片的,迈克?”本问,“那是警方拍的相片,对吧?”“没错,确实是。警察局里有一个家伙不排斥赚一点外快。我每个月给他二十美元,我只付得起这么多。他是我的眼线。“托里欧家的男孩被人发现不到四天,道恩·罗伊的尸体就被找到了。麦卡伦公园,十三岁,头被砍了。“今年四月二十三日,亚当·泰洛特,十六岁,乐队练习之后就不见了踪影,隔天被人发现,就在西百老汇后方草地的小径旁,头一样不见了。“五月六日,弗雷德里克·科旺,两岁半,陈尸二楼浴室,溺毙在马桶里。”“哦,天哪!”贝弗莉惊呼道。“对,是很惨,”迈克说,语气近乎愤怒,“你以为我不觉得吗?”“警方确定不是,呃,不是意外吗?”贝弗莉问。迈克摇头说:“那孩子的母亲当时在后院晾衣服。她听见打斗声,还听见儿子尖叫,便立刻冲了过去。她说她上楼时,听见有人不停地让马桶冲水,而且有人在笑。她说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人。”“但她什么都没看到?”埃迪问。“只看到她儿子,”迈克实话实说,“他背断了,颅骨碎裂,淋浴间的玻璃门也破了,现场血迹斑斑。这名妇人目前在班戈精神疗养院,我……我的警方眼线说她差不多疯了。”“那还用说。”理查德哑着嗓子说,“谁有烟?”贝弗莉给了他一根,理查德将烟点着,手抖得非常厉害。“警方分析,凶手从前门闯入,孩子的母亲在后院晾衣服,等她从后楼梯奔上二楼,凶手刚好从浴室窗户跳到后院,顺利逃脱。但浴室窗户只有一般窗户的一半大小,连七岁小孩都得钻得很辛苦,而且距离地面有七米多,地面又是石板。拉德马赫警长不愿意多谈这些细节,媒体也没有追问,《新闻报》尤其如此。”迈克喝了口水,然后拿出另一张相片给其他人传阅。这回不是警方的搜查证,而是另一张学生照。一个年约十三岁的男孩笑得很灿烂。他穿着最好的衣服,干净的双手规规矩矩摆在腿上……但眼神却带着一丝邪恶。他是黑人。“杰弗里·霍利,”迈克说,“五月十三日,科旺家的小孩遇害一周后。开膛破肚,陈尸在贝西公园,运河旁边。“五月二十二日,也就是九天后,内波特街出现另一具尸体,小学五年级,名字叫约翰·福伊里。”埃迪尖叫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他慌忙去拿喷剂,却把它撞到桌下,滚到威廉脚边。威廉拾起喷剂,埃迪脸色蜡黄,喉间发出森冷的气喘声。“拿水给他喝!”本大吼,“谁拿水——”但埃迪摇头拒绝了。他将喷剂塞进嘴里按了一下,胸口因为大口喘息而起伏。他又摁了一次喷剂,接着背靠椅子,半闭着眼睛不停地喘气。“我不会有事的,”他喘着说,“给我一分钟,我挺得住。”“你确定吗,埃迪?”贝弗莉问,“你是不是应该躺着——”“我不会有事的,”他又说了一次,语气显得不太高兴,“我只是……太震惊了,你知道。很震惊,因为我完全忘了内波特街。”没有人开口,也没必要。威廉心想:你以为事情就这样了,迈克却又抛出一个新名字,就像从帽子里源源不断地变出坏东西的恶巫师,再次让你天旋地转。大量噩耗一次袭来,根本难以承受。无法解释的暴力接踵而至,完全针对在座这六人而来,起码乔治的相片让人有这样的感觉。“约翰·福伊里的双脚不翼而飞,”迈克低声接着说,“但法医表示截肢发生在死亡之后,因为那孩子的心脏停了,真的可以说是吓死的。发现尸体的是一名邮差,他看见一只手从门廊下露出来——”“29号,对吧?”理查德说。威廉立刻看了他一眼,理查德也看了威廉一眼,朝他微微点头,接着又转头看着迈克,“内波特街29号。”“没错,”迈克依然一派镇定,“是29号。”他又喝了一口水,“你真的没事吗,埃迪?”埃迪点点头。他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福伊里的尸体被人发现隔天,拉德马赫逮捕了一名嫌犯,”迈克说,“那一天《新闻报》头版好巧不巧出现一篇社论,要求他辞职下台。”“在发生八件命案之后?”本说,“他们也太急了吧?”贝弗莉想知道被捕的人是谁。“一个住在7号公路一间小屋的家伙,都快出德里到新港了,”迈克说,“算是个避世者,火炉里烧的是碎木片,屋顶是捡来的薄木板和轮圈盖,大名是哈罗德·厄尔,可能已经有一年没见过两百美元以上的现钞了。福伊里的尸体被人发现那天,有人开车经过,看到他站在前院抬头望着天空,衣服上都是血。”“所以说不定——”理查德满怀希望地说。“他屋子里有三头死鹿,”迈克说,“他那天在黑文喝得烂醉,衣服上的血是死鹿的。拉德马赫问他是不是杀了约翰·福伊里,据说他回答:‘是啊,我杀了很多人,多半是在战场上开枪解决的。’他还说晚上常在林子里看见怪东西,有时是蓝光,在离地几厘米的空中飘着。他说那是尸光,还看到大脚印。“他们把他送到班戈精神疗养院。根据检查报告,他的肝脏几乎烂了,因为他一直在喝油漆稀释剂——”“哦,天哪!”贝弗莉说。“所以很容易产生幻觉。但警方死咬着他不放。一直到三天前,拉德马赫依然坚信厄尔是头号嫌犯。他派了八个人到小屋附近挖掘,寻找被斩断的头或人皮灯罩之类的,谁晓得他们想挖到什么。”迈克低头沉默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说,声音稍微沙哑:“我一直等,一直等,直到最近这一起命案发生,我才打了电话。我真该早一点打的。”“现在还不好说。”本忽然插了一句。“这回的死者也是小学五年级学生,”迈克说,“是福伊里的同学,被人发现陈尸在堪萨斯街,就在我们以前到荒原去玩的时候,威廉藏脚踏车的地方附近。男孩名叫杰利·贝尔伍德,一样尸首不全。剩……剩余的尸首在水泥挡土墙下找到。那道大致沿着堪萨斯街的挡土墙是二十年前左右盖的,目的是阻止土壤侵蚀。这张相片拍的就是贝尔伍德陈尸的那段挡土墙,拍摄时间距离警方移走尸体不到半小时。你们看。”他将相片拿给理查德·托齐尔,理查德看完了递给贝弗莉。她瞄了一眼打了个冷战,将相片递给埃迪。埃迪看了很久、很专心,之后将相片拿给本,本几乎看也没看就递给威廉。水泥挡土墙上歪七扭八写着一行字:回家回家回家威廉抬头严肃地望着迈克。他之前只觉得不知所措和害怕,现在却感到愤怒。他很高兴。愤怒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起码比震惊和可悲的恐惧好。他问:“这行字是用那个写的?”“对,”迈克说,“是用杰利·贝尔伍德的血写的。”理查德被消音迈克收回相片。他觉得威廉可能会问他乔治学生照的事儿,但没有。他将相片放回外套内口袋。相片收好之后,所有人(包括迈克在内)都松了一口气。“九个孩子,”贝弗莉低声说,“我真不敢相信。我是说我相信,但实在很难相信。九个孩子死了,竟然没人做出反应?完全没有?”“也不尽然,”迈克说,“民众很生气,也很害怕……至少看起来如此。要想分辨谁是真的害怕,谁是装的,实在不太可能。”“装的?”“贝弗莉,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回你向某个人呼救,但那家伙只是折起报纸走回屋内吗?”听到这话,贝弗莉眼前似乎浮现了一幕景象,让她既害怕又警觉,但随即只剩满脸的困惑:“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迈克?”“没关系,到时候你会想起来的。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一切就像德里长久以来该有的样子。面对这一连串凶杀案件,民众该有的反应都有了,而他们做的事儿几乎和一九五八年儿童连续失踪和遇害时差不多。拯救儿童委员会再度集会,只是地点在德里小学,而不是德里高中。缅因州司法部派了十八名警探,外加一批联邦调查局人员——我不晓得多少人。拉德马赫爱说大话,但我想他也不知道人数。德里再度实施宵禁——”“是的,宵禁,”本缓缓搓揉颈侧,动作很刻意,“这招在一九五八年就很有用了,至少我记得这点。”“还有导护妈妈团体出面,确保每位学童都有人护送回家,从幼儿园到初中生都不例外。过去三周,《新闻报》就收到两千多封读者来信,要求相关单位提出解决方案。当然,外移潮也再度出现。我有时都觉得,只有靠这一点才能分辨谁是认真想要阻止噩耗继续发生,谁是不当一回事儿的。认真的人都怕了,离开德里了。”“真的有人搬走吗?”理查德问。“每回周期一到,就会涌现外移潮。出走总人数无法统计,因为自一八五〇年左右起,周期就没有出现在普查年了,但人数肯定不少。他们就像发现鬼屋真的有鬼的小孩一样逃之夭夭了。”“回家、回家、回家。”贝弗莉低头望着双手轻声说,随即抬起头来,但目光不是向着迈克,而是威廉,“它要我们回来,为什么?”“它可能想让我们都回来,”迈克神秘兮兮地说,“这当然有可能。它可能想报复,毕竟我们曾经阻止过它。”“报复……或是让事情恢复常态。”威廉说。迈克点点头:“你们的生命也失常了,不是吗?你们都不是完好无缺离开这座城市的……身上都留有它的印记。你们都忘了当时发生了什么,对那年夏天的回忆依然很零碎,而且还有一件事儿很有意思,那就是你们都很有钱——”“哦,拜托!”理查德说,“那根本——”“轻松点,轻松点,”迈克举起一只手,淡淡笑了笑,“我没指控什么,只是指出事实。以我一个税后年收入不到一万一千美元的小城图书馆员的角度看,你们都很有钱,不是吗?”穿着昂贵西装的理查德不自在地耸耸肩膀,本撕着餐巾边缘,似乎完全沉浸其中。除了威廉,没有人看着迈克。“你们当然不到亿万富豪的等级,”迈克说,“但即便以美国中上阶层的标准来说,你们也算富裕的了。我们是朋友,所以就别装模作样了:去年税后收入低于九万美元的人举手。”其他人偷偷互看一眼,神情尴尬,好像成功很丢脸似的。美国人似乎都这样,好像钱是煮熟的鸡蛋,吃多了一定会放屁。威廉觉得热血冲上脸颊,很想阻止却没办法。他光撰写《阁楼》的剧本大纲,稿酬就比迈克说的金额还要多一万美元,而且片商答应之后(如果有需要)改写,每次会付他两万美元。接下来还有版税……最近又签了两本书的合约……他去年的收入到底有多少?八十万美元左右,对吧?无论金额多少,对于年收入不到一万一千美元的迈克·汉伦来说,都是天文数字了。原来他们只付这一点钱请你看守这地方啊,迈克,你这个老小子,天哪,你早就应该要求加薪的!迈克说:“威廉·邓布洛,在这个只有少数作家能靠这一行过日子,而且愈来愈难的社会里,你却干得很成功。贝弗莉·罗根,你靠剪布维生,这一行更是追逐者众,成名者稀。但你却是目前美国中产阶级最热门的设计师。”“哎,不是我。”贝弗莉说。她紧张地轻笑一声,用还没烧完的烟屁股又点了一根烟。“是汤姆,汤姆才是。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帮人改衬里和缝衣边。我根本没有商业头脑,连汤姆都这么说。都是……你知道,汤姆的功劳,还有机遇。”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摁熄。“我想这位女士太激动啰。”理查德捉弄地说。贝弗莉坐在椅子上猛然转身,满脸通红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理查德·托齐尔?”“别打我,斯嘉丽小姐!”理查德抖着嗓子模仿小黑奴的腔调尖细地说。威廉忽然清楚地看见自己当年认识的那个男孩,心里涌起一种诡异的感觉。他不再是掩藏在理查德·托齐尔的大人外表下的孩子,而是比大人更真实。“别打我!我再去帮您拿一杯薄荷酒,斯嘉丽小姐!您到外头门廊去喝,那里比较凉快!别打我这个小仆人!”“你真是没救了,理查德,”贝弗莉冷冷地说,“拜托你成熟一点。”理查德望着她,脸上的笑容开始迟疑了起来。他说:“在还没回到这里之前,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理查德,你应该是美国目前最成功的电台主持人,”迈克说,“洛杉矶显然是你的天下。除此之外,你还有两个联播节目,一个是流行歌排行榜,另一个好像叫《古怪四十》——”“笨蛋,你说话最好小心点,”理查德模仿《天龙特攻队》里的怪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但脸却红了,“否则我就让你前胸变后背,用拳头帮你脑袋动手术,然后——”“埃迪,”迈克不管理查德,继续往下说,“你在汽车多如过江之鲫的大都会开租车行,而且做得有声有色。纽约每周都有两家租车行倒闭,你却干得很好。“本,你应该是全球最成功的新锐建筑师。”迈克双手一摊,微笑着对他们说:“我不想让你们难堪,只想理清事实。你们有的年少得志,有的天赋异禀——要不是有人跟运气赌赢了,我想任谁都会放弃。如果你们只有一两人成功,那还可以说是巧合,但事实不然,你们每一个人都很成功,包括斯坦利·乌里斯,他是亚特兰大最成功的会计师……也就等于整个美国南方。我的结论是,你们的成功源自二十七年前的事件,两者的关联就像过去接触过石棉,日后罹患癌症一样清楚和确凿。你们有谁想反驳吗?”他看着其他人,没有人说话。“只有你例外,”威廉说,“你出了什么事儿,迈克?”“答案还不明显吗?”他咧嘴笑着说,“因为我待在德里。”“你留下来看守。”本说。威廉猛然转头,惊诧地看着本,但本直直盯着迈克,没有看见。“但是我感觉并不好,迈克。事实上,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浑蛋。”“阿门。”贝弗莉说。迈克平静地摇摇头:“你们不必觉得愧疚,统统不用。你们真的认为留下来是我的选择,就像离开是你们的选择一样吗?拜托,我们当时还是孩子,你们的爸妈因为不同的原因离开德里,你们只不过是他们的行李,而我爸妈留在这儿。这真的是他们——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决定吗?我不认为。是什么决定谁要离开,谁要留下?机遇吗?宿命?它?还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绝不是我们。所以别来这一套。”“你不会……不会怨恨吗?”埃迪怯怯地问。“我太忙了,没时间怨恨。”迈克说,“我费了许多时间观察与等待……我想早在我察觉之前,我就开始观察和等待了。但过去五年左右,我一直处在类似红色警戒的状态。去年底今年初我开始写日记,而写东西会让人努力思考……或让思考的焦点更集中。我一直在书写和思考的一件事,就是它到底是什么。它千变万化,这一点我们都晓得。我想它还会增生,而且自然会在人身上留下印记,就像臭鼬只要近距离射出臭气,你洗再久也很难洗掉味道,或者像蚱蜢被人抓在手里就会喷出黏液——”迈克缓缓解开衬衫,尽量露出胸膛。其他人看见他光滑的棕色皮肤,还有乳头之间的粉红疤痕。“或像爪子的抓痕一样。”他说。“狼人,”理查德用近乎呻吟的声音说,“天哪,威老大,狼人!我们在内波特街遇到的!”“什么?”威廉问,一副大梦初醒的表情,“你说什么,理查德?”“你不记得了?”“不记得……你记得吗?”“我……我几乎……”理查德一脸困惑和恐惧,愈说愈小声。埃迪像是催眠似的盯着疤痕看,忽然问迈克:“你是说那东西并不邪恶?只是某种……自然法则?”“不是我们所了解或容忍的自然法则,”迈克扣回扣子说,“而且我也看不出情况会和我们现有的理解不同:它会杀人,杀小孩,这是不对的。威廉是我们当中最先发现这一点的。你还记得吗,威廉?”“我只记得我想杀它。”威廉说。这是他头一回(但不是最后一次)听见自己明确说出这个字:“但我对它没什么看法,你懂吗?我想杀它只是因为它杀了乔治。”“你现在还想杀它吗?”威廉陷入沉思。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双手,想起乔治穿着黄雨衣,拉起雨帽,手里拿着涂着薄薄石蜡的纸船。他抬头看着迈克。“从、从来没这、这么想过。”他说。迈克点点头,好像知道威廉就是会这么答:“它在我们身上留下印记,在我们身上遂行它的意志,就像它对待德里那样。日日夜夜,在它的活跃期如此,在它漫长的沉睡或冬眠期也一样。”迈克举起一根手指。“但它虽然在某个点上以某种方式在我们身上遂行它的意志,我们也在它身上遂行了我们的意志。我们在它完事儿之前阻止了它,我很确定这一点。我们削弱它了?伤害它了?甚至差点杀了它?我想都对。我想我们差点杀了它,也以为我们办到了,所以才会离开。”“但你也想不起那一段了,对吧?”本问。“没错。一九五八年八月十五日以前的事情,我几乎记得清清楚楚,但从那天直到九月四日开学左右的事情,我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一段记忆不是模糊,而是完全没有。只有一件事例外。我记得威廉好像大喊‘死光’之类的。”威廉的手臂猛然抽搐,撞到一只空酒瓶,瓶子被撞到地上,像炸弹一样碎了。“你有没有割伤?”贝弗莉问,她人已经站起来一半了。“没有。”威廉说,声音又粗又干。他手臂冒起鸡皮疙瘩,脑袋好像胀大了,他感觉(死光)颅骨不停跳动,似乎想撑破脸皮,令人发麻。“我来捡——”“不用,你坐着就好。”他想看着她说,但没办法。他无法将目光从迈克身上移开。“你想起死光了,威廉?”迈克柔声问。“没有。”威廉回答。他的嘴巴感觉就像牙医用了太多麻醉药一样。“你会想起来的。”“最好不要。”“你一定会的,”迈克,“但现在……还不会。我也不会。你们呢?”其他人逐一摇头。“但我们当年做了某件事,”迈克轻声说道,“在某个时候,我们勉强发挥了集体意志,得到某种特殊的理解,不管我们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焦躁地扭动身子,“老天,真希望斯坦来了,他脑袋最有条理,或许能想出什么点子。”“可能吧,”贝弗莉说,“或许他就是因此才自杀的。或许他明白过去的把戏不管用了,因为我们都长大了。”“我觉得应该还是管用,”迈克说,“因为我们六人还有一个共同点,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回轮到威廉欲言又止了。“说吧,”迈克说,“你知道答案,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我不确定对不对,”威廉说,“但我猜答案是我们都没、没有孩子,对不、不对?”其他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没错,”迈克说,“你说对了。”“我的天老爷啊!”埃迪气愤地说,“这到底跟整件事有什么关系啊?是谁说人人都要有孩子的?根本在胡扯!”“你和你老婆有孩子吗?”迈克问。“既然你一直在追踪我们的消息,一定知道我没有孩子。但我还是要说这他妈的一点都不重要。”“你们试过怀孕吗?”“我们没有避孕,你要问的是这个吗?”埃迪说,语气里带着令人莫名感动的尊严,可是脸却红了,“只是我太太有点……算了,我就直说吧,她非常胖。我们找过医生,医生说我太太要是不减肥,可能就无法怀孕。这犯法吗?”“轻松点,小埃。”理查德安抚他说,同时弯腰靠近他。“别叫我小埃,也休想戳我脸颊!”他朝理查德咆哮,“你知道我讨厌那样!最讨厌那样!”理查德吓得缩回去,眨了眨眼。“贝弗莉,”迈克问,“你和汤姆呢?”“我们没有孩子,”她说,“也没避孕。汤姆很想要小孩……我当然也是。”她匆匆补上这一句,并且瞄了所有人一眼。威廉觉得她的目光太亮了,像出色地演了场戏的女演员。“只是时机不对。”“你们做检查了吗?”本问她。“哦,当然做了啊。”她说,说完紧张地轻笑一声。就像天生好奇又机敏的人偶尔会灵光一闪一样,威廉忽然对贝弗莉和完美丈夫汤姆有了深刻的了解。贝弗莉去做了生育检查。他猜“完美丈夫”压根儿不认为自己宝贝袋制造的精子有任何问题。“你和你太太呢,威老大?”理查德问,“还在试?”其他人都好奇地看着他……因为他们都认识他太太。奥黛拉不是最有名的女星,也不是最受欢迎的,但在这个名声胜于演技的二十世纪后半叶,她绝对是一号人物。她只是剪了头发就登上《人物》杂志,还有一回在纽约待了太久、太无聊(她预定在外百老汇演出的舞台剧后来吹了),她不顾经纪人极力反对,硬是在好莱坞广场血拼了整整一星期。对他们来说,她是脸孔熟悉的陌生人。尤其是贝弗莉,威廉觉得她特别感兴趣。“过去六年,我们断断续续试过,”威廉说,“但过去八个月没有,因为我们在拍电影——片名是《阁楼》。”“嘿,我们每天下午五点十五分到五点半有个联播节目,”理查德说,“名字叫作《追星时间》,上星期就是介绍那部该死的片子——讲一对夫妻一起快乐工作的故事。节目里提到了你和你太太的名字,我竟然没想到就是你们,很有趣吧?”“是很有趣,”威廉说,“总之,奥黛拉说要是她在拍片期间怀孕就麻烦了,因为她得花十周时间一边辛苦排戏,一边孕吐。但我们都很想要孩子,真的,而且非常努力。”“做了生育检查吗?”本问。“做了啊,四年前在纽约做过。医生在奥黛拉的子宫里发现一个很小的良性瘤。他们说我们运气好,因为肿瘤虽然不至于让她不孕,却可能导致输卵管妊娠。不过,我和她都没有不孕。”埃迪还是坚持己见:“这件事根本不代表什么。”“但很有意思。”本喃喃自语。“你该不会给我们一个惊喜吧,本?”威廉问道。他发现自己差点脱口而出喊他本·干草堆,觉得既震惊又有趣。“我一直没结婚,也很小心,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孩子出来认父亲,”本说,“但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你们想听好玩的吗?”理查德问。他脸上挂着微笑,但眼神却没有笑意。“当然,”威廉说,“逗趣一向是你的强项,理查德。”“吻我的屁股吧你。”理查德用爱尔兰警察的声音说,说得非常地道。威廉心想,你进步很多了嘛,理查德,你小时候再怎么努力也学不好,除了那一次……还是两次……(死光)什么时候?“吻我的屁股吧你!别忘了比比看,看我屁股多漂亮。”本·汉斯科姆忽然捏着鼻子,用颤抖的童音尖声说道:“哔哗,理查德!哗哔!哗哗!”过了一会儿,埃迪笑着捏住鼻子也开始学。贝弗莉也是。“好啦,好啦!”理查德大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好啦,我不玩了,天老爷啊!”“哎呀,”埃迪说着靠回椅子,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们那次也是让你哑口无言,贱嘴。干得好,本。”本面带微笑,但显得有一点困惑。“哔哗,”贝弗莉呵呵笑着说,“我都忘记这回事了,我们以前常常哔你啊,理查德。”“你们就是有眼不识天才。”理查德怡然自得地说。他还是和从前一样,虽然偶尔会被人撂倒,却总是能像不倒翁一样立刻反弹起来。“你对窝囊废俱乐部就这么一点贡献,对吧,干草堆?”“是啊,应该是吧。”“真行!”理查德用敬畏的语气颤抖着说,接着开始顶礼膜拜,每次低头鼻子就差点伸进茶杯里,“真行!嘿呀,真了不起!”“哔哔,理查德。”本正色说道,说完哈哈大笑,声音低沉洪亮,和小时候的怯懦嗓音完全不同,“你还是老样子。”“你们几个到底想不想听我说?”理查德问,“我得先讲,我要说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你们想哔就尽量哔,我承受得了。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面前这家伙可是访问过奥兹·奥斯朋呢!”“说吧。”威廉说。他瞄了迈克一眼,发现迈克比刚开始用餐时快乐了一点,起码更放松。是因为他发现过往正悄悄开始拼合,不像许多老友重逢之后很难回到往日角色一样吗?威廉觉得是。他想,要是必须相信魔术才能使用魔术,而相信需要一些条件,那么那些条件说不定会自动成形。这个想法让人不怎么舒服,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绑在导弹前端的可怜虫。真的很哔哔。“嗯,”理查德说,“我可以说得又长又悲伤,也可以给你们一个漫画版,但我打算折中。我搬到加州的第二年遇到一个女孩,我们陷入热恋,开始同居。她起初服用避孕药,但几乎总是会反胃。她说她想去做输卵管结扎,但我不是很同意,因为当时报纸刚开始出现手术不是完全安全的报道。“我们聊了许多关于孩子的事,决定就算两人结婚也不要生小孩,反正将孩子带到这个危险又拥挤的狗屁世界是不负责任的事之类的,还不如到美国银行的男厕里安装炸弹,回到可以免费暂住的房子,抽几根大麻,聊聊托洛茨基主义,你知道我的意思。“不过也可能是我太严肃了。妈的,我们当时还年轻,很理想主义,结果就是我去把管子扎了——当年贝弗利山那群人就爱这种粗俗又时髦的调调。手术很顺利,也没有后遗症,其实很可能有的,你知道。我有个朋友的蛋就肿得和一九五九年出厂的凯迪拉克轿车的轮胎一样大。我本来想送他吊带和大水桶当生日礼物——还是量身定做的——可惜没能来得及。”“你就是这么圆滑和得体。”威廉说,贝弗莉听了又笑了。理查德露出灿烂诚挚的笑容:“谢啦,威廉,谢谢你的鼓励。你上本书里用了两百零六个‘干’字,我数过。”“哔哔,贱嘴。”威廉正色道,说完大家都笑了。威廉不敢相信不到十分钟前他们还在谈遇害的儿童。“继续说吧,理查德,”本说,“时候不早了。”“我和珊蒂同居了两年半,”理查德说,“有两次差点结婚。但我想我们没有搞得那么复杂,算是省下了许多麻烦和分财产那一类的狗屁事儿。后来有人找她加入华盛顿一家律师事务所,而我正巧拿到KLAD电台的工作,虽然只有周末主持,但至少是个起步。她说华盛顿的工作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除非我是全美国最冷血的沙猪,否则一定不会耽误她的前途,再说她也受够加州了。我跟她说我也有一个工作机会,于是两人就吵开了,也把关系吵掉了。吵完之后,珊蒂就走了。“之后过了一年左右,我决定解开结扎的输精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读到报道说手术不一定有效,但心想管它呢。”“你那时有交往的对象吗?”威廉问。“没有,好玩就好玩在这里,”理查德皱着眉头说,“我只是某一天醒来想到而已……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把输精管解开。”“你真是疯了,”埃迪说,“全身麻醉,不是局部对吧?而且要动手术?之后还得在医院住一周?”“没错,医生就是这样说的,”理查德答道,“但我跟他说我就是想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医生问我晓不晓得手术后一定会痛,而且成功的概率和丢硬币差不多。我说我知道,他就说好。我问他什么时候动刀,因为我希望愈快愈好,你知道。他说等一等,小伙子,等一等,我们得先做精子检验,看是不是真的需要接回输精管。我说:‘拜托,我结扎之后做过检查,效果好得很。’他说输精管有时会自行接合。‘妈妈咪呀,’我说,‘怎么没有人告诉我?’他说发生的概率很低,微乎其微,然而手术不是小事儿,最好检查了再说。所以我就拿着一本女性内衣杂志,到男厕打了一发到纸杯里——”“哔哔,理查德。”贝弗莉说。“没错,你哔得对,”理查德说,“我说女性内衣杂志是骗人的,诊所里不会有那种东西。总之,医生三天后打电话给我,问我想先听好消息呢,还是先听坏消息。“先说好消息吧,我说。“‘好消息是你不用动手术,’他说,‘坏消息是你过去两三年睡过的女人随时可能回来找你认小孩。’“我没听错你的意思吧?我问他。“‘我是说你打的不是空包弹,而且已经好一阵子了,’他回答,‘你的精液样本里有几百万只小蝌蚪。你拈花惹草不怕沾了一身腥的日子得暂时告终了,理查德。’“我向医生道谢,把电话挂了,接着打到华盛顿给珊蒂。“她对我说:‘理查德!’”理查德的声音忽然变成珊蒂,变成那个他们都没有见过的女人。那感觉不像模仿,而是用声音涂鸦,“‘真高兴你打电话给我!我结婚了!’“‘是哦,太好了,’我说,‘你应该早一点通知我的,这样我就能送果汁机给你当结婚礼物了。’“她说:‘你还是老样子,就爱搞笑。’“我说:‘没错,我还是老样子,就爱搞笑。对了,珊蒂,你离开洛杉矶之后应该没有生小孩吧?还是去做了堕胎手术之类的?’“‘这不好笑,理查德。’她说。我有预感她打算挂我电话,所以就把前因后果跟她说了。她笑了,笑得很大声,就像我从前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那样,仿佛有人跟她说了世上最可笑的事情。所以等她笑完之后,我就问她到底好笑在哪里。‘真是太有趣了,’她说,‘因为这回被开玩笑的人是你。这么多年了,报应终于轮到你头上了。我到美东之后,你已经生了几个私生子了,理查德?’“‘换句话说,你还没体验到为人母亲的喜悦喽?’我问她。“‘预产期是七月,’她说,‘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有,’我说,‘你之前不是认为将孩子生到这个狗屁世界是不道德的吗?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不是狗屁男人的家伙。’她说完就挂了。”威廉笑了,笑到泪水流下脸颊。“没错,”理查德说,“我想她抢着挂电话是为了让自己占上风,但我大可以让她无机可乘。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技不如人。一周后,我回去找医生,问他会自行接合的概率有多高。他说他和同事聊过,结果发现一九八〇到一九八二年这三年间,美国医学会加州分会接到二十三起自行接合通报,其中六起是手术不当,六起是欺诈案件,是患者想敲医生竹杠。所以……三年只有十一个真的案例。”“做过手术的总人数呢?”贝弗莉问。“两万八千六百一十八人。”理查德镇定地说。包厢里一阵沉默。“所以我比乐透彩的得主还幸运,”理查德说,“但还是生不出小孩。这下子你死心了吗,小埃?”埃迪还是不放弃:“这根本不代表——”“没错,”威廉说,“这不代表什么,但显然暗示着某种关联。问题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你想过吗,迈克?”“我当然想过,”迈克说,“但除非你们都来了,而且一起谈过,就像刚才这样,否则绝不可能做出什么决定。我没办法预测大家见面了会怎么样,只有见了面才知道。”说完他停顿了许久,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我有一个想法,”他说,“但在我说出来之前,我想我们必须先取得共识,这件事到底和我们有没有关系。我们真的想要再做一次当年做过的事吗?还是想要再次杀死它吗?还是直接分道扬镳,重回原本的生活?”“感觉上——”贝弗莉才刚开口,就看见迈克朝她摇头。他还没说完。“你们必须了解到,我们无法预测成功的机会有多高。我知道机会不大,就像我知道若是斯坦也来的话,概率会高一点一样。斯坦死了,我们当年组成的小圈圈缺了一角,我实在不认为我们能毁了它,甚至没办法像之前一样将它赶走一段时间。我想它会杀了我们,一个一个将我们干掉,甚至用很可怕的手法。我们小时候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小团体,我现在还是参不透其中的奥妙。我想,一旦我们决定要做,就得组成更小的圈子。我不晓得办不办得到。我想我们可能会以为自己做到了,结果却发现——事后发现——呃……发现太迟了。”迈克再度望着他们,深陷棕色眼窝里的眼睛写满了倦意:“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投票决定。留下来再试一次,还是各自回家。选择就这两个。我靠过去的承诺将你们拉回这里——即使我不确定你们还记得当年的诺言——但无法靠着诺言留住你们,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他看着威廉,威廉忽然见到即将到来的一切。他很害怕,无法阻止,却也松了一口气,感觉就像在失控的车上松开抓着方向盘的双手捂住眼睛一样。他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迈克把他们找回来,将一切有条有理地摊在他们面前……然后卸下领袖的职责,打算将棒子交回一九五八年的领袖手上。“你觉得呢,威老大?你来问吧。”“在我发问之前,”威廉说,“有、有人了解问题是什么吗?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贝?”贝弗莉摇摇头。“好吧,我、我想问题是这个:我们要留下来战斗,还是忘了这回事?谁赞成留下来?”所有人沉默了半晌,让威廉想起自己参加拍卖会的情景。有几回价格忽然飙得太高,放弃竞标的人像雕像一样动也不动,不敢搔痒,也不敢伸手赶走鼻子上的苍蝇,生怕拍卖员误以为有人加价五千或两万五千美元。此刻包厢里的氛围就像那样。威廉想起乔治。心地善良的乔治,在家里憋了一周只想出门去玩。兴高采烈的乔治,一手拿着报纸船,另一手扣上黄色雨衣的扣子,一边向他道谢……然后弯腰吻了他因感冒而发烫的脸颊。谢了,威廉,船做得真好。威廉感觉往昔的怒火在心中升起。但他年纪大了,看事情的角度也宽了。如今这件事不再只关乎乔治。他脑海中闪过一连串名字,令人心惊胆战:冻在地上的贝蒂·里普森、沉入坎都斯齐格河里的谢莉尔·拉莫尼卡、从三轮车上被人抓走的马修·克莱门茨、陈尸水沟里的九岁女童维罗妮卡·格罗根,以及斯蒂文·约翰逊、莉萨·阿尔布雷克特和其他人,天晓得还有多少人下落不明。他缓缓举起手说:“让我们干掉它吧。这回一定要杀了它。”有那么一会儿,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举手,就像班上唯一知道答案、让其他同学恨得牙痒痒的学生。接着理查德叹了口气,举起手说:“管他呢,反正不会比访问奥兹·奥斯朋还惨。”贝弗莉也举起手来。她脸色灰暗,双颊却像着火似的,看起来既兴奋又害怕得要命。迈克举手了。本也举起手来。埃迪·卡斯普布拉克靠着椅背,仿佛想要融进椅子里消失似的。他的面容消瘦而脆弱,带着可怜的恐惧。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然后看着威廉。威廉觉得埃迪就要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包厢了。但埃迪只是举起手来,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哮喘喷剂。“干得好,小埃,”理查德说,“我敢说咱们这回一定杀它个爽!”“哔哔,理查德。”埃迪颤抖地说。窝囊废吃饼干“所以,跟我们说说你的主意吧,迈克。”威廉说。刚才的气氛已经被老板娘罗丝打破了。她端着一盘幸运饼进来,正好看见六个人举手坐着,便小心翼翼地露出礼貌但无动于衷的神情。所有人急忙将手放下,直到罗丝离开了,威廉才开口。“我的办法很简单,”迈克说,“但可能非常危险。”“说吧。”理查德说。“我想我们接下来应该分头行动,每个人都回到他对德里印象最深的地方……除了荒原之外。我认为我们最好不要去荒原,起码现在。不介意的话,就当成家乡巡礼吧。”“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迈克?”本问。“我也不太确定。你们要了解,我只是照着直觉走——”“但你一定觉得拍子对了,所以才会跟着起舞。”理查德说。其他人都笑了,但迈克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你形容得很好。跟着直觉走确实就像抓住拍子跟着起舞。要成年人跟随直觉是一件困难的事,但就是因为如此,我觉得或许这么做是对的。毕竟小孩十之八九都是跟着直觉做事,至少到十四岁左右。”“你的意思是重回过去。”埃迪说。“差不多。总之,这只是我的想法。如果你没想到什么地方,就跟着感觉走,让它带着你,然后今晚大家到图书馆会合,谈谈遇见了什么。”“如果有的话。”本说。“哦,我想一定会遇到的。”“遇到什么?”威廉问。迈克摇摇头说:“我也不晓得,但我想无论遇见什么,都不会是太好的东西。我甚至觉得可能有人到不了图书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能说又是我的直觉。”包厢里一阵沉默。“为什么要各自行动?”后来,贝弗莉开口问道,“迈克,你既然要我们一起出击,为何又要我们分头出发?更何况风险可能像你说得一样高?”“我想我能回答这个问题。”威廉说。“你说吧,威廉。”迈克说。“因为它当初是一个一个对我们动手的,”威廉对贝弗莉说,“我不记得所有细节——还没想起来——但我非常确定这一点。乔治房间里那张会动的相片、本遇到的木乃伊、埃迪在内波特街门廊下看见的麻风病人、迈克在贝西公园的运河旁看见的血,还有那只鸟……我记得还有鸟,对吧,迈克?”迈克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一只大鸟。”“没错,但可不像《芝麻街》的大鸟那么友善。”理查德哈哈大笑:“德里也有大鸟!干,你说我们运气好不好?”“哗哔,理查德。”迈克说,理查德安静下来。“而你则是听见排水管里有声音,还有血冒出来。”威廉对贝弗莉说,“至于理查德嘛……”但他说到这里就停了,显得很困惑。“凡是规则必有例外,我就是那个例外,威老大,”理查德说,“那年夏天,我遇到的第一件怪事——我是说真正的怪事——就是在乔治房间,和你一起。我们那天到你家去看乔治的相片,结果中央街运河旁拍的那张相片开始移动,你还记得吗?”“记得,”威廉说,“但你确定之前没发生其他事情吗,理查德?完全没有?”“我——”理查德眼神一变,缓缓开口说,“那个,我记得我有一天被亨利和他的死党追,应该是学期结束前。我跑到佛里斯百货的玩具部甩掉他们,然后在镇政中心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结果好像看到……不过那只是我在做梦。”“你看到什么?”贝弗莉问。“没什么,”理查德说,语气有点冲,“就是做梦而已,真的。”说完他看着迈克,“但我倒是不介意散个小步,正好打发下午,看看故乡。”“所以大家都同意喽?”威廉问。其他人点点头。“然后晚上在图书馆集合,时间是……你觉得几点比较好,迈克?”“七点,迟到就按门铃。学生开始放暑假之前,图书馆在工作日都是七点关门。”“那就七点见。”威廉说,目光沉着扫过每一个人。“记得小心一点。别忘了我们其实还不知道自己在做、做什么,所以最好把它当成侦查,见到什么千万不要反抗,立刻逃跑。”“我是情人,不是战士。”理查德模仿迈克尔·杰克逊的梦幻嗓音说。“嘿,既然要做就趁早做吧。”本说完扬起左边嘴角浅浅微笑,不悦多过开心,“虽然你现在问我的话,我根本不晓得要去哪里,因为荒原被排除在外。那里对我来说最有感觉,尤其和你们一起去的时候。”他望着贝弗莉,目光停留半晌才移开,“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好去,所以我可能只会在街上闲晃两三个小时,看看建筑,把鞋子弄湿吧。”“你会找到地方去的,干草堆,”理查德说,“逛逛以前买食物的地方,好好塞饱你的肚子。”本笑了:“我十一岁以后食量就骤减了。我现在胀得要命,你们可能得让我躺在地上滚出去才行。”“嗯,我好了。”埃迪说。所有人推开椅子准备起身,忽然听见贝弗莉大喊:“等一下!幸运饼!别忘了吃幸运饼!”“对啦,幸运饼,”理查德说,“我已经知道我的签条写什么了。你很快就会被大怪物吃掉,祝你今天愉快!”所有人都笑了。迈克将装着饼干的小碗递给理查德,理查德拿了一块之后将碗往下传。威廉发现大伙儿不是将帽子形饼干放在桌前,就是拿在手上,都在等其他人也拿到了之后再咬开。即使当贝弗莉笑着挑了一块饼干,威廉的心里依然在呐喊:不要!别拿!那是诡计!放回去,别打开!可惜太迟了。贝弗莉已经捏碎饼干,本也一样,而埃迪则用叉子边缘将饼干切开。就在贝弗莉的笑脸因为惊恐而扭曲的一瞬间,威廉心想: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就是知道,因为没有人将饼干咬开。平常都是用咬的,但我们都没有那样做。我们心里始终有一部分记得……记得发生过的一切。威廉发现,这一份不自觉的自觉才是最可怕的。无论迈克说了再多关于它当年如何明确而深刻地触碰了他们……而且印记一直都在,也比不上这份自觉更清楚明白。贝弗莉的饼干有如切断的血管,鲜血从里头喷了出来,溅到她的手上,然后喷在白色桌布上,将桌布染成鲜红色,随即像张开的血红魔掌般向外扩散。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哽住似的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将自己从桌边推开,差点儿把椅子推倒。只见一只大虫从幸运饼里破茧而出,外壳是丑陋的黄棕色,黝黑的眼珠茫然望着前方。它挣扎着想爬到埃迪的盘子上,饼干屑有如雨点般从它背上窸窸窣窣滑落。威廉听得清清楚楚,后来他午睡的时候,那声音一直在他梦中萦绕不去。完全挣脱饼干之后,它摩挲纤细的后足,发出沙沙声,威廉发现它很像可怕的变形蟋蟀。它笨拙地爬到盘缘摔了出去,背部着地落在桌巾上。“哦,天哪!”理查德勉强挤出一声,却像呛到一样,“哦,天哪!威老大!它是只眼睛!天哪!干,它是只眼睛——”威廉转头看见理查德低头望着自己的幸运饼,龇牙咧嘴露出嫌恶的表情。只见他的饼干缺了一角,抹了糖浆的饼壳落在桌布上,一只人类的眼睛正从缺口里头专注地往外望,饼干屑沾在棕色瞳孔上,嵌在巩膜里。本·汉斯科姆将饼干扔出去,不是精心计算过的抛掷,而是完全被吓到的那种脱手而出。他的幸运饼在桌上滚动,威廉看见饼干里有两颗牙,有如干葫芦里的种子咔嗒作响,牙龈沾着暗红的血块。他回头看了贝弗莉一眼,发现她正吸气准备尖叫,眼睛盯着埃迪饼干里钻出来的东西不放。那只大虫腹部朝天,正踢着迟钝的虫足想要翻身。威廉当机立断,想也不想便开始行动。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在贝弗莉尖叫之前捂住她的嘴巴,心想:直觉。我现在就是凭直觉做事,迈克一定很自豪。贝弗莉尖叫不成,只能憋着声音“呜呜——”喊着。埃迪发出威廉熟得不能再熟的气喘声。不过没关系,只要摁一下奶嘴就好了,就像弗雷迪·费尔斯通说的,好得很,威廉心想(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想),人在紧要关头还真是会胡思乱想。他狠狠扫视其他人,接着脱口说出那年夏天曾说过的话,听起来很过时,却又无比正确:“别出声!所有人安静!别讲话!别出声!”理查德伸手捂住自己嘴巴,迈克脸色死灰,但朝威廉点了点头。所有人从桌边退开。威廉没有打开幸运饼,但看见饼干的侧面正缓缓胀缩,膨胀收缩、膨胀收缩,里面的惊喜努力想破饼而出。“呜呜——”贝弗莉又在挣扎,呼吸弄得威廉的掌心发痒。“别出声,贝。”威廉说着将手移开。贝弗莉瞪大眼睛,嘴角抽搐说:“威廉……威廉……你有没有看到……”她的目光回到大虫身上定住不动。大虫似乎快死了,发皱的眼睛回望着她。贝弗莉又开始呻吟。“别、别、别这样,”威廉厉声说,“回到桌前。”“我没办法,威廉,我没办法靠近那东——”“你行的!不行也得行!”威廉听见脚步声,从短走廊上轻盈迅速地来到珠帘的另一头。他看了看其他人,说:“你们几个!回到桌边!讲话!假装没事儿!”贝弗莉望着他,眼神写满哀求,但威廉摇摇头。他坐下来将椅子往前拉,努力不去看自己盘子里的幸运饼。那饼干有如胀满脓汁的疔疖,但还在持续胀缩。我差点就咬下去了,威廉虚弱地想。埃迪又将哮喘喷剂对准喉咙摁了一下,发出长长一声微弱的嘶鸣,将喷雾吸进肺部。“所以你觉得哪一队会赢?”威廉笑着问迈克,笑得心慌意乱。罗丝正好走进包厢,客气的脸上带着问号。威廉用眼角余光看向贝弗莉,发现她已经坐回了桌边,他心想:做得好!“我觉得芝加哥熊队很有机会。”迈克说。“一切都好吧?”罗丝问。“很、很好,”威廉说。他竖起拇指比了比埃迪,“我们这位朋友哮喘发作,已经用过喷剂,现在好多了。”“好多了。”埃迪喘着说。“需要我整理桌子吗?”“再等一会儿。”迈克说完装出大大的笑容。“菜还合胃口吗?”罗丝再次打量桌面,沉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她没有看见大虫、眼睛、牙齿和威廉的幸运饼好像在呼吸,也没注意到溅在桌布上的血迹。“每道菜都很棒。”贝弗莉说着露出微笑,比威廉或迈克自然一点。罗丝听了似乎放心了,觉得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也不是她的服务或厨房有问题。这姑娘真勇敢,威廉心想。“幸运饼好吃吗?”罗丝问。“呃,”理查德说,“我不晓得他们怎么样,但我那个真够瞧的。”威廉听见窸窣声。他低头看盘子,发现饼干里钻出一只脚,正胡乱刮着盘面。我差点儿就咬下去了,他再度想到,但脸上依然保持微笑,说:“很好吃。”理查德看着威廉的盘子,一只灰黑色大苍蝇从瓦解的饼干里生出来,发出微弱的嗡嗡声,黄色黏液从幸运饼里汩汩流出,聚积在桌布上。味道出现了,很像伤口发炎的脓臭,很浓,但不刺鼻。“嗯,不晓得各位还需要什么服务……”“暂时没有,”本说,“这顿饭非常棒,很不……不凡。”“那我先出去了。”罗丝说完鞠躬退出珠帘之外。帘子还在摆动,所有人已经急忙从桌前退开。“那是什么?”本看着威廉盘子里的东西问道,声音很沙哑。“苍蝇,”威廉说,“变种苍蝇,我想出自一位名叫乔治·朗格兰的作家。他写了一个叫 href='/article/1008.htm'>《苍蝇》的故事,被翻拍成了电影,不是很好看,但那个故事把我吓坏了。看来是它的把戏。苍蝇最近经常在我脑海中出现,因为我正在构思一本小说,打算叫它《路虫》。我知道书名听起来很蠢,但你知道——”“对不起,”贝弗莉幽幽说道,“我想我要吐了。”其他人还来不及起身,她已经冲出包厢了。威廉甩开餐巾,将苍蝇盖住。那东西已经和麻雀幼雏一样大了。小小幸运饼里不可能塞进这么大的家伙……但事实摆在眼前。它在餐巾底下嗡嗡两声,就没声音了。“天哪!”埃迪呢喃道。“我们他妈的快闪吧,”迈克说,“我们可以到大厅等贝。”他们走到柜台时,贝弗莉正好从女厕出来。她脸色苍白,但已经恢复镇定了。迈克用支票付完账,和罗丝吻脸告别,他们便离开餐馆走进午后的雨中。“有人改变主意了吗?”迈克问。“我想我没有。”本说。“我也没有。”埃迪说。“什么主意?”理查德说。威廉摇摇头,转头看贝弗莉。“我会留下来,”她说,“威廉,你刚才说是它的把戏,那是什么意思?”“我最近想写一个关于虫子的故事,”他说,“所以一直想着兰格拉罕的故事,结果刚才就看见了苍蝇。你看到的是血,贝弗莉,你为什么会想到血?”“我想应该是排水管的血吧,”贝弗莉立刻回答,“就是我十一岁那年,家里浴室排水管冒出来的血。”但真是这样吗?她其实不认为。因为方才当血有如温热的小水柱从她指间喷出时,她心头闪过的是她不久前踩过碎香水瓶留下的血脚印,是汤姆,还有(贝,我有时真的非常担心)她父亲。“你的饼干里也是虫子,”威廉对埃迪说,“为什么?”“不只是虫子,”埃迪说,“是蟋蟀。我们家地下室有蟋蟀。两百万美元买的房子,竟然有赶不完的蟋蟀,一到晚上就让人抓狂。迈克打电话来的两天前,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我梦见自己醒来发现床上都是蟋蟀。我想用喷剂赶走它们,但怎么按就只发出咯吱声。我这时才发觉喷剂里头也全是蟋蟀,接着就惊醒了。”“那老板娘什么都没看到,”本看着贝弗莉说,“就像你家人一样,明明血喷得到处都是,他们仍然视若无睹。”“没错。”她说。他们站在绵绵春雨中,彼此互望。迈克看了看表说:“大约二十分钟后会有一班公交车,不然有人想挤一挤的话,我的车可以载四个人,或者也可以叫出租车,反正随你们的意思。”“我想我就走着吧,”威廉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似乎不错。”“我叫出租车。”本说。“我和你一起坐,在镇中心放我下车就行。”理查德说。“好啊,你想去哪里?”理查德耸耸肩说:“其实还不确定。”剩下的人决定等公交车。“晚上七点见,”迈克提醒大家,“还有,小心点,所有人都是。”他们都答应了,只是威廉不知道这样的承诺有什么意义,因为未知的因素实在太多了。他正打算这么说,但看着他们的脸,他明白他们早就知道了。于是他匆匆挥手道别,接着便迈步离开。空气雾蒙蒙的,打在脸上很舒服。从这里走回镇中心很远,但无所谓,反正他有许多事情要想。他很高兴聚会结束,任务正式开..t>始了。 第十一章 旧地重游本·汉斯科姆借书理查德在堪萨斯街、中央街和主大街的交汇处下了出租车,本在一里坡下车。司机正是之前威廉遇到的那位“原谅我说粗话”先生,但理查德和本都不晓得,因为戴夫一路都闷闷不语。本心想自己其实可以跟理查德一起下车,但感觉两人还是各走各路比较妥当。他手插口袋站在堪萨斯街和达尔崔巷口,看出租车汇入车流。他很想将午餐的可怕结尾抛开,但却无可奈何,脑海中不断浮现威廉盘里爬出幸运饼的那只灰黑苍蝇,想起它贴在背上的网状薄翼。他试着甩掉那丑陋的一幕,也以为自己成功了,但五分钟后又会想起那画面。他心想,我只是在寻求证明,不是道德上的,而是数学证明。建筑靠的是观察自然法则,自然法则能用方程式表达,而方程式必须被证明。问题是,他要如何证明不到半小时前发生的事儿?他再次告诉自己,别管了,你没办法证明的,所以就别管了。这建议很好,只是他做不到。他想起遇见结冰运河上的木乃伊的隔天,他的生活还是照旧。他知道无论那是什么东西,都差点逮到他,但日子还是继续前进。他照样上学、做算术测验、放学去图书馆、吃东西狼吞虎咽。他只是将自己在运河看到的东西纳入生活中,虽然他差点被它杀死……不过,小孩就是这样,总是做一些危险事:常常看也不看就穿越马路;在湖里玩橡皮艇玩到水太深的地方,只好用手划回岸边;不是从方格铁架摔下来撞到屁股,就是从树上摔下来撞到头。这会儿,他迎着渐弱的细雨站在信赖五金行前(这里一九五八年是当铺,本记得店名是法拉提兄弟当铺,双层玻璃窗后摆满了手枪、来复枪和折刀,还有像野生动物一样被人吊着的吉他),忽然想起小孩不只很会害死自己,还很能接纳难以解释的人和事物。他们下意识地相信不可见世界的存在。好奇迹或坏奇迹都是奇迹,显然是这样,而他们无力干涉世界。早上十点遇到极美或极恐怖的东西,不会让他们中午食欲全失,少吃一两条奶酪热狗。然而,长大之后就不是这样了。你早上醒来不再相信有东西藏在衣橱或在窗外鬼祟窸窣……但只要发生事情,只要事情超乎常理,你的脑袋就会负荷过量,神经轴突和树状突热得发烫。你会开始惶惶不安,静不下来,脑袋胡思乱想,搞得自己神经紧张,无法将发生的事情纳入既有的生命经验之中,无法消化。你的脑袋会不停地想它,就像玩毛线球的小猫……当然最后不是发疯,就是日子再也过不下去。本心想,要是那样,它就得逞了,对我,对我们,大获全胜。他开始沿着堪萨斯街走,走得漫无目的,接着忽然想到:我们那时用银币做了什么?他还是想不起来。银币啊,本……贝弗莉用银币救了你一命。你的小命……或许也救了其他人……尤其是威廉。它差点就把我开肠破肚了,幸亏贝弗莉……她做了什么事?她到底做了什么?又为什么有用?她赶跑了它,我们都帮了她。但我们是怎么办到的?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字,一个毫无意义却让他全身紧绷的字:chüd。他低头望着人行道,发现地上有一只粉笔画的乌龟。他觉得天旋地转,便紧紧闭起眼睛然后张开,发现那不是乌龟,而是跳房子游戏的方格,被细雨抹去了大半。chüd。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本脱口而出,随即转头看有没有人听见他在自言自语,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从堪萨斯街走进卡斯特罗大道。刚才吃饭时,他跟其他人说荒原是德里唯一让他有过快乐回忆的地方……其实不尽然,对吧?还有一个地方也让他开心,而他竟然巧合或意外地来到了这里,那就是德里图书馆。他在图书馆前站了一两分钟,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图书馆没变,那线条依然和过去一样让他喜欢。如同许多设计良好的石造建筑,这座图书馆也很能将审视它的目光引入矛盾之中:石材的坚硬与门拱和细石柱的细致相互平衡,像银行一样牢固,却又纤细整洁(没错,就城市建筑来说,它是很纤细的,尤其对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盖的房子而言。窗户镶着十字交叉的细铁条,感觉优雅圆滑)。正是这些矛盾使它免于丑陋。本对它有着浓浓的爱,一点也不令人意外。卡斯特罗大道没怎么变。他朝街上瞄了一眼,看见德里社区之家。他发现自己想起卡斯特罗超市,很好奇那家店是不是还在半圆形的卡斯特罗大道和堪萨斯街口。他走过图书馆草坪,一心只想看看连接图书馆和儿童馆的玻璃走道,浑然不觉自己的短筒靴湿了。玻璃走道也没变。他站在一棵低垂的柳树下望过去,只见人们在走道里穿梭。一股久违的喜悦忽然袭来,终于让他完全忘了午餐结束时发生的事儿。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会走来这里,一路走过及臀的积雪,而且只有冬天,常常一站就是十五分钟。他记得自己都是黄昏来,而吸引他,让他流连忘返的依然是那神奇的对比。即使手指麻木,细雪在他的绿色雨鞋里融化,他也甘之如饴。他所在的位置愈来愈暗,早冬的暗影将世界染成紫色,东方的天空暗如死灰,西方则是一片橙黄。他站的地点很冷,可能只有零下十二摄氏度,荒原的寒风要是吹来这里(通常会),感觉更是凛冽。但就在离他不到四十米的地方,有人只穿着衬衫走来走去,一道由日光灯照亮的白光长廊中,小孩聚在一起嬉笑,高中情侣手牵着手(图书馆员看到会制止他们)。感觉就像魔术一样。而本当时年纪太小,还不懂得用电力与暖气之类的平凡事物来解释这份神奇。神奇的是那道发亮的光与生命之柱,有如生命线连接了两栋漆黑的建筑。神奇的是,人们走在其中穿越黝黑的雪地,完全不受黑暗与寒冷侵扰,神圣而又可爱。之后他会走开(像现在一样),绕着图书馆走到前门(像现在一样),但总会在图书馆厚重的石头墙面遮住视线,切断那根细致的光之脐带之前停下来回头再看一眼(像现在一样)。缅怀往事让他心痛、感伤,也让他觉得有趣。他走上通往图书馆正门的台阶,在石柱内侧的狭长前廊伫立片刻。无论天气多热,石柱总是又高又凉。接着,本推开装着还书匣的铁框大门,走进寂静之中。高挂的球形玻璃灯发出柔和的光芒。他走到光晕里,回忆猛然袭来,力道之强让他差点儿晕眩过去。不是有形的力量,不像下巴挨了一拳或挨了一巴掌,而是那种时间重叠的古怪感觉,那种难以名状、只能称之为“既视感”的感受。他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却从来不曾如此令人晕眩。他在门内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真的失落在时间里,一时忘了自己到底是三十八岁,还是十一岁。图书馆里还是一样安静,只有偶尔的低语声、图书馆员在书上或逾期通知单上盖章的轻响和翻阅报纸杂志的沙沙声。本和从前一样喜欢这里的光线。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这个下雨的午后,光线和鸽子翅膀一样灰,不知怎么就是让人昏昏欲睡。他走过宽阔的油毡地板。地板上红黑两色的图案几乎都磨掉了。他和从前一样小心不让鞋子出声,因为图书馆中央是圆顶,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他发现通往藏书区的螺旋铁梯还在,分别位于马蹄形主桌的两侧,不过也看见馆里多了一个栅栏电梯。他和母亲搬离德里二十五年,电梯是这段时间装的。新电梯让本松了一口气,让他从令人窒息的既视感中挣脱出来。他蹑手蹑脚走过地板,感觉既像侵入者又像间谍。他一直在等图书馆员抬头看他,用响铃般的嘹亮声音打破所有人的注意力,让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你!没错,就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没你的事儿!你是外人!是从过去来的!滚回去吧!立刻走,否则我就报警了!”图书馆员真的抬头了。一个年轻女孩,长得很漂亮,本忽然觉得自己的幻想就要成真了。女孩的浅蓝色眼眸扫来,他的心脏一下冲到了喉咙。但那目光随即漠然飘开,本发现自己又能走了。就算他是间谍,也没被人识破。走到通往儿童图书馆的走道之前,他先从其中一座陡得要人命的狭窄螺旋铁梯底下经过,走完才发现自己又做了和童年一样的事,觉得很有意思。他发现自己刚才抬头望了一眼,(和小时候一样)希望看见穿着裙子的女孩下楼梯。他还记得(现在他想起来了)八九岁的时候,有一天不经意往上望了一眼,结果看见了一个漂亮女高中生斜纹裙底下干净的粉红色内裤。就像一九五八年学校结业日那天,阳光忽然照亮贝弗莉·马什的脚环,让他的心被一支不单是爱情和喜欢的箭给射穿了,看见高中女生的内裤也给了他同样的震撼。他还记得自己坐在儿童图书馆的桌前回想那一幕,想了可能有二十分钟之久,想到脸颊和额头发烫,讲述火车历史的书打开了却没有读,阴茎在裤子里硬得像根小树枝,尾端直直插到肚子里。他幻想自己和那个女孩结婚,住在市郊的小房子里,沉浸在他当时还完全不懂的欢愉里。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但他从此走过楼梯底下一定会往上窥望,只是再也没有看到那么有趣或动人的景致(有一回一个胖女人笨重谨慎地走下来,但他立刻撇开目光,觉得自己侵犯了什么,感觉很丢脸)。不过,这习惯却没有消失,因为他现在又做了一次,而且是长大之后。他缓缓走过玻璃长廊,沿途注意到更多改变。电灯开关旁印着一行黄字:石油输出国组织最爱能源浪费,请节约用电!他走进这个由白木桌和白木椅组成、饮水机只有一米高的小天地,发现另一端墙上挂的不是艾森豪威尔或尼克松总统的肖像,而是里根和老布什——本想起自己五年级结业那天,里根亲临奇异电影院,老布什那年还不到三十岁。可是——既视感再度袭来,但他完全无能为力,惊恐得四肢瘫软。他发现自己就像泅泳半小时后总算看见岸边、却累得开始下沉的可怜虫。现在是说故事时间,十几个小孩坐在角落围成半圆的小椅子上认真听着。图书馆员模仿故事里的巨人低声吼道:“是谁踢踢踏踏踩上我的桥啊?”本心想:只要她抬起头来,我就会发现她是戴维斯小姐。对,一定是戴维斯小姐,而且她看起来完全没变——后来那女孩真的抬头了,但他发现她比当年的戴维斯小姐还要年轻许多。几个小孩捂嘴轻笑,但其他孩子只是专注地望着她,眼里闪着沉迷于童话故事的神采:怪兽会被打败……还是饱餐一顿?“是我啊,山羊比利,是我踢踢踏踏踩在你的桥上。”图书馆员继续往下说,本脸色苍白地从她身边走过。竟然会是同一个故事?完全一样。我该相信这只是巧合吗?因为我不相信……妈的,我就是不相信。他靠向饮水机,但身体弯得太夸张。他感觉自己好像理查德在耍“香肠弯弯”那招一样。他心慌意乱地想,我应该找人谈谈,迈克……威廉……找谁都好。是我自己的想象,还是有人将过去和现在接合在一起?因为如果不是想象,我可没有承诺这么多,我——他看了一眼服务台,心跳差点停了,随即猛烈跳动。海报很朴素单调……而且熟悉。上头只写了三行字:宵禁时间每晚七时起德里警察局那一瞬间,一切似乎清楚起来,有如灵光一闪。本发现他们中午的表决根本是个笑话。事情早已无法逆转,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他们早就走在决定好的路上,就像回忆让他刚才经过通往藏书区的楼梯底下不自觉往上望一样。德里存在着一种模式,致命的模式,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期望这个模式能偏向他们这方,让他们逃过一劫,保住小命。“天哪!”本喃喃自语,伸手用力搓揉脸颊。“先生,需要我帮忙吗?”一个声音从他手肘后方传来,让他吓了一跳。说话的人是个年轻女孩,年约十七岁,暗金色的秀发用发夹往后夹住,露出她漂亮的高中女生的脸庞。她显然是图书馆助理。这个职务一九五八年就有,由高中生担任,负责将书上架、教小孩使用卡片目录、讨论读书报告和作业、协助束手无策的学者整理批注与参考书目。薪水很微薄,但总是有人愿意做。这是一份愉快的工作。他定睛细看女孩带着困惑的标致脸庞,忽然记起自己不再属于这里,他已经是小不点儿世界的巨人了,是侵入者。刚才在前馆他很怕被人注视和攀谈,但在这里却让他松了一口气,因为这证明自己终究是个大人,而女孩西式衬衫底下显然没穿胸罩,这一点也让他感到放松,而非亢奋。要是他还怀疑这不是一九八五年,而是一九五八年,女孩棉质衬衫上的激凸就是最好的反证。“没关系,谢谢。”他说,接着忽然听见自己莫名其妙补上一句,“我来找我儿子。”“哦?他叫什么名字?也许我看到过他,”女孩微笑说,“这里的孩子我几乎都认识。”“他叫本·汉斯科姆,”他说,“但我没看到他。”“请问他长什么样子?我要是看到他可以跟他说一声。”“呃,”本开始不自在了,真希望自己没扯这个谎,“他很结实,长得有点儿像我。不过没关系,小姐,你要是看到他,跟他说爸爸回家路上来这里找过他就好。”“好的。”女孩说,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眼中没有笑意。本忽然明白她不是基于礼貌上前找他攀谈,也不是想帮忙。她是儿童图书馆助理,而她所在的城市过去八个月有九名儿童惨遭杀害。在这个大人很少来此接送小孩的小天地里,陌生人的出现自然会引来疑心……想也知道。“谢谢。”他努力挤出令人放心的微笑,随即落荒而逃。他从玻璃长廊走回成人馆,接着一时冲动就走到了服务台前……但这天下午的计划本来就是跟着冲动走,不是吗?凭着冲动行事,看结果如何。年轻漂亮的图书馆员坐在服务台前,桌上的名牌显示她叫卡罗尔·丹纳。他看见女孩背后有一扇毛玻璃门,上头贴着一行字:馆长迈克·汉伦。“我能为您服务吗?”丹纳小姐问。“是的,”本说,“应该可以。我想办借书证。”“好的,”她拿出一份表格说,“您是德里居民吗?”“目前不是。”“那么,您的住址是?”“内布拉斯加州赫明顿市郊区之星路2号,”他停顿片刻藏书网,觉得她眼神很有趣,接着把地址讲完,“邮政编码59431。”“您在开玩笑吗,汉斯科姆先生?”“完全没有。”“您打算搬来德里吗?”“目前没这计划。”“您到这里借书可是千里迢迢啊,是吧?难道内布拉斯加没有图书馆?”“这是有故事的。”本说。他以为跟陌生人说会难为情,结果却没有,“我是在德里长大的,但小时候就搬走了。这是我长大之后头一次回来。我刚才四处闲逛,想看哪里改变了,哪里没有,忽然想到我在德里住了十年左右,从三岁到十三岁,却没有保留半件纪念品,连一张明信片也没有。我有过几枚银币,但弄丢了一枚,剩下的都送给朋友了。我想我只是想要一个东西纪念童年,虽然迟了点,但迟了总比没做好,对吧?”卡罗尔·丹纳笑了,漂亮的脸庞顿时更美了。“真浪漫,”她说,“请您在馆里逛个十到十五分钟,我会将借书证准备好,等您来拿。”本咧嘴微笑。“我想办证应该要钱吧?”他问,“因为我不是本地人。”“您小时候有借书证吗?”“当然有,”本微笑说,“我想除了朋友,借书证是我最重要的——”“本,你可以上来一下吗?”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声音有如手术刀,划破了馆里的寂静。他猛然转头,有人在图书馆里尖叫让他吓了一跳,觉得很丢脸。但他没看见熟人……而且过了一会儿才发觉没人抬头,也没人惊讶或恼怒。老人照常读着《新闻报》《波士顿环球报》《国家地理杂志》《时代》《新闻周刊》和《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参考室桌边的两个高中女生依然埋首在成堆的参考资料与档案卡中,“最新小说,限借七日”区的民众照常在书架前浏览,戴着可笑司机帽、叼着烟斗的老人依然专心翻阅路易·德·瓦尔加斯的画册。他回过头来,只见年轻的图书馆员一脸困惑地望着他。“有什么不对吗?”“没有,”本微笑说,“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看来搭飞机的时差比我想的严重。你刚才说什么?”“呃,我没说话,是您。但我正打算告诉您,如果您当年有借书证,名字应该还在档案里,”她说,“我们已经将所有数据都弄成缩微胶片了,我猜这也和您小时候不一样,是另一个改变吧。”“的确,”本说,“德里变了很多……但似乎也有许多地方没变。”“总之,我能帮您查一查,帮您更换新证,不用收费。”“太好了。”本说。但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刚才那声音再度划破馆里神圣的寂静:“上来啊,本!快上来,他妈的小肥猪!难道你不要命了吗,本·汉斯科姆!”本清了清喉咙,说:“非常感谢。”“小事一桩,”她仰头看他,“外头变暖了吗?”“一点点,”他说,“怎么了?”“您——”“是本·汉斯科姆干的!”那个声音嘶吼道。从楼上,藏书区那里,“本·汉斯科姆杀了那些小孩!抓住他!抓住他!”“您在冒汗。”女孩把话说完。“是吗?”他傻愣愣地说。“我立刻帮您换证。”她说。“谢谢。”她走到服务台角落的老旧皇家牌打字机前。本缓缓走开,心脏在胸口像擂鼓似的猛跳。没错,他在冒汗。他能感觉汗水从额头和腋窝流下,胸毛也纠结在一起。他抬头看见小丑潘尼歪斯站在左边的楼梯顶端,正低头望着他,脸庞用油彩涂成白色,咧开血盆大嘴露出杀人魔的微笑,眼窝是两个凹洞。他一手抓着一堆气球,另一手拿着一本书。本心想,不是他,是它。现在是一九八五年暮春午后,我在德里图书馆圆形大厅中央,已经不再是小孩,却遇上童年最大的梦魇,和它四目相对。“上来吧,本,”潘尼歪斯朝楼下喊道,“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有一本书要给你!一本书……还有气球!上来吧!”本开口想吼回去,你疯了才会觉得我会上去!但他忽然想到要是真的喊了,所有人都会转头看他,心想:那个疯子是谁?“嘿,我知道你不方便说话,”潘尼歪斯笑呵呵地朝下喊,“但我刚才差一点唬过你了,对吧?‘先生,抱歉,您有罐装的艾伯特王子吗……有吗……那您最好放那个可怜的家伙出来!女士,抱歉,您的冰箱在跑吗……有啊?那您最好赶快追上去。’”小丑站在楼梯平台上仰头大笑,笑声有如一群黑色蝙蝠在圆顶回荡。本使尽全力克制自己,才没有伸手捂住耳朵。“上来吧,本,”潘尼歪斯朝下大喊,“我们谈一谈,不带偏见地谈谈。你说如何?”本心想,我才不上去呢,等我真的到你面前时,你一定不想见到我,因为我们会杀了你。小丑再度尖声狂笑:“杀了我?杀了我?”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恐怖,因为变成了理查德·托齐尔的声音。呃,不算是理查德的声音,是他模仿小黑奴的声音:“别宰我啊,主人!我是好黑人哪,别杀了我这个小黑鬼,干草堆!”说完又尖声狂笑。本脸色苍白,颤抖着走过余音缭绕的圆顶中庭,觉得自己就要吐了。他站在一排书架前,用抖得厉害的手随便抽了一本,用冰冷的手指飞快翻阅。“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干草堆!”那声音从后上方传来,“离开吧,趁天黑之前快点离开,否则今晚我会找上你……你和其他人。你太老了,本,阻止不了我的。你们都太老了,除了害死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离开吧,本,难道你真的希望晚上出事?”本缓缓转头,依然将书捧在冰冷的手中。他不想看,但仿佛有一只隐形的手抓住他的下巴,不断抬高他的头。小丑不见了,变成吸血鬼站在左边楼梯的顶端,但不是电影里的吸血鬼,不是贝拉·鲁格西、克里斯托弗·李、弗兰克·兰吉拉、弗朗西斯·雷德勒或瑞吉·纳德,而是一个苍老像人的东西,面色蜡白,脸上皱纹盘根错节,眼睛紫红如血块。它张大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吉列刮胡刀片,感觉就像一个致命的镜子迷宫,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被劈成两半。那东西尖叫一声:“库——滚!”接着猛力闭上嘴巴。鲜血立刻像一道暗红水柱从它口中溅射而出,嘴唇碎片落在洁白的丝质衬衫上,顺着胸前往下滑,留下蜗牛爬痕般的血迹。“斯坦利·乌里斯死前看到了什么?”站在楼梯平台上的吸血鬼朝楼下的本大喊,张着血盆大口哈哈狂笑。“是罐装的艾伯特王子吗?还是荒野王大卫·克罗?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本?你也想瞧瞧吗?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说完又是尖声狂笑。本知道自己也要尖叫了,阻止不了,他非得尖叫不可。鲜血有如恐怖的大雨从楼梯顶端哗啦洒下,一滴落在正在看《华尔街日报》的老人关节肿胀的手上,从他指间滑落。但老人没看到,也没感觉。本猛吸一口气,相信自己就要尖叫了。在这春雨绵绵的午后简直难以想象,就和刀劈或……满嘴刮胡刀一样夸张。但他只颤抖着吐出一句话,没有尖叫,和祷告一样轻。他说:“还用问吗?我们做了银弹头。我们用银币做了银弹头。”戴着司机帽翻阅德·瓦加斯画册的老人忽然抬起头来说:“胡扯!”这下大家真的抬头看了,有人朝老人恨恨地“嘘”了一声。“对不起,”本低声颤抖着说。他微微察觉自己满脸是汗,衬衫粘在身上,“我在想事情,结果说出来了——”“胡扯,”那老人又说了一次,比刚才更大声,“银币才没办法做成银子弹,那是谣传、廉价小说的把戏。问题在比重——”丹纳小姐忽然出现了。“布洛克希尔先生,请您安静一点,”她的语气算是很客气了,“其他人在读——”“这人病了,”布洛克希尔先生丢下一句就低头继续看书,“给他一片阿司匹林,卡罗尔。”卡罗尔·丹纳看了看本,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您不舒服吗,汉斯科姆先生?我知道这么说不太礼貌,但您的气色真的很糟。”本说:“我……我中午吃了中国菜,可能不合胃口吧。”“您如果需要躺一下,汉伦先生的办公室有行军床,您可以——”“不用了,谢谢,没关系。”他才不想躺下,只想赶快离开德里图书馆。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顶端。小丑不见了,吸血鬼也消失了。但环绕楼梯顶端的低矮铸铁扶手上绑了一颗气球,鼓胀的表面写了一行字:白天好好玩吧!晚上你死定了!“您的借书证好了,”她说,伸手试着扶他,“您还需要吗?”“是的,谢谢你。”本说。他颤抖着深呼吸一口气,接着说,“抱歉我这个样子。”“希望不是食物中毒。”她说。“不可能的,”布洛克希尔先生头也不抬地说,继续看他的德·瓦加斯画册,叼着没点着的烟斗,“那种子弹没用的,是廉价小说的把戏。”本再次想也不想就说:“弹头,不是子弹。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做不了子弹,因为我们那时还是小孩子。是我想到——”“嘘!”又有人说。布洛克希尔先生有点惊诧地看着本,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继续翻阅画册。回到服务台,卡罗尔·丹纳将一张顶端印有德里图书馆字样的橘色小卡递给本。他发现这是自己长大之后拥有的第一张借书证,觉得很有趣。他小时候的借书证是鲜黄色的。“您确定不用躺着休息一下吗,汉斯科姆先生?”“我觉得好点了,谢谢。”“您确定?”本挤出微笑说:“我确定。”“您看上去是好点了。”她说,但语气有点怀疑,好像意识到她应该这么说,可是心里并不相信。接着她将一本书放到当时登录外借书刊常用的缩微扫描仪底下,本忽然觉得非常有趣。这本书是刚才小丑开始学小黑奴的声音时,我从书架上随手拿的,他想,她以为我想借。二十七年后,我再一次从德里图书馆借书,却压根儿不晓得自己借了什么书,而且也不在乎。只要放我走就好,可以吗?“谢谢。”他将书夹在腋下说。“不客气,汉斯科姆先生。您确定不要来一颗阿司匹林?”“我很确定,”他说,迟疑片刻之后又说,“你该不会认识斯塔雷特太太吧?芭芭拉·斯塔雷特,之前的儿童图书馆馆长。”“她过世了,”卡罗尔·丹纳说,“三年前走的,我听说是中风。真的很可惜。她还很年轻……五十八九岁吧,我想。汉伦先生还特地休馆一天。”“哦。”本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重游故地就是这样。就像那首歌唱的,表面的糖霜很甜美,里面的蛋糕却很苦涩。故旧不是忘了你,过世了,就是头发和牙齿掉光了,有的甚至发疯了。唉,活着真好。天哪。“真遗憾,”她说,“您很喜欢她,对吧?”“所有孩子都喜欢斯塔雷特太太。”本说完忽然察觉自己就快掉泪了。“您还——”她要是问我还好吗,我想我一定会哭出来,或是尖叫之类的。他低头看了看表,说:“我该走了,谢谢你这么亲切。”“祝您一天愉快,汉斯科姆先生。”当然,因为我晚上就要死了。他轻挥手指和她道别,转身离开。布洛克希尔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严厉而怀疑。本抬头望向左边楼梯的顶端。气球依然飘着,系在花边铸铁扶手上,但气球表面的字不一样了,变成:芭芭拉·斯塔雷特是我杀的!——小丑潘尼歪斯他撇开目光,喉咙处的血管又开始猛跳。他走出图书馆,被阳光吓了一跳——乌云已经散开,五月下旬的温暖阳光洒了下来,绿草青翠得不可思议。本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仿佛将重担留在了图书馆……接着他低头看自己胡乱借的书,牙齿忽然紧咬在一起,紧得发疼。那本书是斯蒂芬·米德的《推土机》,就是多年以前他逃到荒原躲避亨利·鲍尔斯那几个恶少那天借的书。说到亨利,这本书的封面上还有他工程靴的鞋印。本双手颤抖着将书翻到封底。图书馆已经改用缩微扫描借阅系统,他刚才亲眼看到了。但封底内面还是粘着一个小纸袋,里头插着借阅卡。卡上每一行写着一个名字,后面是图书馆员盖的归还日期。本在卡上读到:借阅人归还日期戳记查尔斯·布朗一九五八年五月十四日戴维·哈特韦尔一九五八年六月一日约瑟夫·布伦南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七日卡上最后一行是他稚嫩的签名,用铅笔重重写着:本·汉斯科姆一九五八年七月九日这张卡上、书的扉页和侧面盖着一个又一个有如血迹般的模糊红色戳印,写着:注销。“哦,天哪!”本喃喃自语,不晓得还能说什么。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包含在这句话里了。“哦,天哪,天哪。”他站在刚露脸的阳光下,忽然心想:其他伙伴会有什么遭遇?埃迪·卡斯普布拉克接球埃迪在堪萨斯街和科索斯巷口下了公交车。这条小巷子全长约四百米,一路下坡,尽头是土壤崩塌的死巷,再过去就是荒原。他完全不晓得自己为何选在这里下车。科索斯巷对他一点意义也没有,附近也没有认识的人,但他却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他只知道这一点,但好像已经够了。贝弗莉已经在下主大街某一站下了车,迈克则是开车回图书馆。他目送夸张的奔驰小型公交车驶离,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怎么会出现在偏远小城的偏远巷口,离米拉将近八百公里。她现在一定在为他担心落泪。他忽然感到一阵难受的晕眩,便伸手去摸外套口袋,这才想起他将晕海宁和其他药物都留在德里旅馆了。幸好他带了阿司匹林。他不会不带阿司匹林,就像他不会不穿裤子出门一样。他吞了两颗阿司匹林,开始沿着堪萨斯街前进,漫不经心地想着或许可以去图书馆或走到卡斯特罗大道。天空开始放晴了,埃迪觉得他甚至能走到西百老汇,欣赏那里的维多利亚式老房子。德里只有两个像样的住宅区,西百老汇是其中之一。他小时候有时会逛来这里,沿着西百老汇走,仿佛要去某处一样。米勒家就在这一带,西百老汇和威奇汉街口附近,是一栋两侧有角楼、前有树篱的红房子。米勒家有一位园丁,每回埃迪经过,他总会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直到他离开为止。再过去是鲍伊家,和米勒家同侧,相隔四间房子。格蕾塔·鲍伊和萨莉·米勒两人在中学时代这么要好,他想这应该是原因之一。鲍伊家是绿色薄木外墙,也有角楼……但米勒家的角楼方方正正,鲍伊家的角楼却有着好笑的圆锥顶,埃迪觉得很像笨蛋高帽。每到夏天,鲍伊家就会在屋侧的草坪摆出桌椅,包括附有黄色洋伞的桌子、几张藤椅和一张吊床,而且一定会在后院玩槌球。埃迪虽然从未受邀,却知道得很清楚。他常漫步经过(好像要去别处似的),听见球的碰撞声、笑声和某人的球“飞了”发出的抱怨声。他有一次看到格蕾塔,看见她一手拿着柠檬汁,一手拿着槌球杆,苗条美丽得连诗人也会词穷(埃迪觉得就连她晒红的肩膀也很美,虽然他那时才九岁)。她正在追球,因为她的球“飞了”,越过一株小树,所以埃迪才会看到她。那天,他有一点爱上她了。她闪亮的金发垂到肩上,和水蓝色的裤裙相互辉映。她环顾四周,埃迪以为她看到他了,结果并没有,因为他举起手害羞地想打招呼,格蕾塔却没有举手,只是将球打回后院草坪,随即追了过去。埃迪继续前进,既不怨恨打招呼没得到响应(他真心相信她没看到他),也不难过周六下午从未受邀去玩槌球:格蕾塔·鲍伊这么美丽的女孩子怎么会邀请他?他这么瘦,还有哮喘,脸长得像溺水的河鼠。没错,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堪萨斯街走,一边心想,我应该到西百老汇,再去看看那些房子……米勒家、鲍伊家、黑尔医生的房子、崔克——他的思绪忽然中断,因为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崔克兄弟货运站就在他面前。“还在!”埃迪脱口而出,接着哈哈大笑,“真是没想到!”菲尔·崔克和托尼·崔克这对光棍兄弟,他们在西百老汇的家可能是这条街上最可爱的大房子。洁白的维多利亚中期建筑,有着青翠草坪和大片花圃,每年春夏都是百花争艳(当然修剪得很整齐),车道到了秋天就会重铺一次,确保路面黑亮如镜。斜屋顶的薄石板永远是完美的薄荷绿,几乎和草坪一个颜色。古老的竖框窗户令人印象深刻,经常有人逗留拍照。“两个大男人会把房子弄得这么漂亮,肯定是同志。”埃迪的母亲有一回嫌恶地说,但埃迪不敢问她是什么意思。然而,他们的货运站和西百老汇的豪宅截然不同,是低矮老旧的砖房,有不少地方塌了,脏橘色的墙面到了墙脚变成煤黑色。所有窗户都很脏,只有调度室的一扇吊窗例外。那扇窗上有一块地方特别干净,因为调度员桌上摆了一个花花公子月历,到工厂后面空地打棒球的小孩都会先来调度室,用棒球手套把窗户抹干净,好瞧瞧当月女郎是谁。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货运站三边都是废弃的碎石堆,卡车(吉米皮特、肯沃斯和里欧)统统漆着崔克兄弟货运:德里、牛顿、普洛维登斯、哈特福德、纽约字样,有时乱七八糟停成一堆,有时组装在一起,有时只有卡车头和车架,靠后轮和撑杆默默站立着。两兄弟没有将卡车停在空地上,而是尽量停在砖房后方,因为他们都是狂热的棒球迷,很喜欢小孩来这里打球。菲尔·崔克会亲自驾驶卡车,所以小孩很少看到他,但手臂和肚子一样粗壮的托尼·崔克负责管账,因此埃迪(他从来不打球,要是母亲听到他玩棒球,跑来跑去,将尘土吸进脆弱的肺里,还有可能弄断腿或脑震荡,甚至发生其他事故,一定会杀了他)很习惯见到他。他是夏天的固定配角,和后来的梅尔·艾伦一样成为他对棒球的回忆:身材壮硕却又像个游魂的托尼·崔克,白衬衫在夕阳下微微发亮,萤火虫开始在空中闪烁,而他高声大吼:“红毛,你要扑下去才接得到糗……小不点,你眼睛没有看糗!你没有看糗怎么打得到……滑垒啊,小鬼!把帆布鞋印在二垒手的脸上啊,他不会触杀你的!”埃迪记得托尼从来不喊小孩的名字,永远是红毛、金发仔、四眼田鸡、小不点儿之类的乱叫,并且从来不说球,而是糗,不说球棒,而是棒槌,例如,“小鬼,你要握紧棒槌才打得到糗啊!”埃迪笑着朝砖房走近……但笑容随即消失了。当年处理订单、修理卡车、暂时储存货品的房舍变得又暗又安静,碎石堆长满杂草,两旁空地也没有卡车……只剩一个货柜,表面都生锈黯淡了。埃迪再往前走,发现窗上挂着房屋中介挂的出售广告牌。崔克货运垮了,他心想,但没想到自己会难过……仿佛有人过世一样。他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去西百老汇。如果连崔克兄弟都撑不下去——崔克兄弟啊,他们应该永远不倒才对——那他小时候非常爱走的那条街又会如何?他不安地发现自己并不想知道。他不想看见格蕾塔·鲍伊头发灰白,臀部和双腿因为久坐与暴饮暴食而变胖。他最好敬而远之,比较安全。我们都应该这样,敬而远之。这里不关我们的事。回到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就像疯狂的瑜伽动作,从脚开始将整个人吞进嘴巴里一样不可能。脑袋够清楚的人都应该庆幸没这种事儿才对……但话说回来,你觉得托尼和菲尔出了什么事儿?托尼可能心脏病发作,因为他一直扛着六十八斤的赘肉过日子。人得注意自己的心脏。诗人喜欢用浪漫之词写它,巴里·曼尼洛也用歌曲颂扬它,这些埃迪都觉得无所谓(他和米拉有巴里·曼尼洛灌录的所有作品),他更在乎每年好好做一次心电图检查。没错,托尼或许是心脏挂了。但菲尔呢?可能倒霉在高速公路出车祸了。埃迪自己是开车讨生活的人(曾经是,因为他最近只替名人开车,其他时间都在坐办公室),很清楚路上可能遇到哪些倒霉事儿。老菲尔也许在新罕布什尔让车子折成了两半,也许在缅因州北部的汉斯维尔森林遇到地面结冰,甚至在德里南方的长下坡刹车失灵,在春雨中开往黑文时失控打滑。那些狗屁倒灶的乡村歌曲经常唱到这些事儿,描述头戴牛仔帽、心里想着小情人的卡车司机怎么出车祸。坐办公室有时很寂寞,但埃迪不是没有开过车——哮喘喷剂摆在仪表板,按钮倒映在风挡玻璃上有如幻影一般,还有一堆药收在置物格里——他知道真正的寂寞是模糊的红光,是前方车子的后车灯隔着大雨发出的颜色。“妈的,真是时光飞逝啊!”埃迪·卡斯普布拉克叹息似的低声说道,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把想法说了出来。他有点醺醺然,又有点不悦——他其实经常这样子,只是自己不觉得——他绕过砖房,想看看小时候打棒球的空地,古驰平底鞋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那时他感觉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小孩。空地没怎么变,但他一眼就知道这里不再有人来打球了。这项传统因为某种缘由消失无踪了。一九五八年的时候,内野不是用石灰粉画的,而是用脚跑出来的。来这里打球的男孩(他们都比埃迪这一票窝囊废大,但埃迪这会儿想起来,斯坦利·乌里斯有时也会来打球。他的打击普通,但在外野跑得很快,而且反射神经跟天使一样敏捷)没有垒包,而是用四块脏帆布替代。他们总是将帆布藏在长砖房后方的载货区底下,只要凑足人数就会郑重地拿出来用,直到天色暗得不能再玩了才又郑重地收回去。埃迪站在空地望过去,踩出来的内野线已经不见了,杂草一丛一丛在碎石地面茂盛地生长着,汽水瓶和啤酒瓶的碎片散落其间,闪闪发光。从前这些碎片都会被孩子们清干净,简直就像参加宗教仪式一样认真。唯一不变的只有空地后方三米半高的铁丝网篱笆,生锈的颜色很像干掉的血,将天空框成一个个菱形。那是全垒打墙,埃迪手插口袋站在二十七年前的本垒板上开心地想着,过了篱笆就是荒原,他们当年都戏称那里是“自动送分区”。他哈哈大笑,随时紧张地四下张望,仿佛发出笑声的是鬼魂,而不是穿着六十美元长裤的男子汉,结实得像……呃,结实得像……像……离开吧,小埃,他似乎听见理查德低声说,你一点儿也不结实,而且过去这几年全垒打愈来愈少了,对吧?“是啊。”埃迪低声说道,一脚踢飞几块石头,踢得石头哗啦作响。其实,他只见过球飞出货运站后方空地篱笆两次,而且是同一个小孩打的。那个小孩就是贝尔齐·哈金斯。贝尔齐的块头真是大得滑稽,十二岁就长到一米八三,体重可能有一百五十斤。他绰号“打嗝王”,因为他打的嗝又长又大声,打到高潮时既像牛蛙叫,又像蝉鸣,有时还会用手不停拍嘴,发出类似印第安人沙哑嘶吼的怪声。这会儿埃迪想起来了,贝尔齐个头很大,但不算胖,感觉好像上帝也不想让一个十二岁小孩长得太离谱似的。它觉得贝尔齐若非那年夏天死了,可能会长到一米九八,甚至更高,并且学会在小个子世界里的处世之道,甚至学会温柔待人。但十二岁的贝尔齐动作笨拙,性格卑劣,虽然不是智障,举手投足却如此不雅与冒失,不像斯坦利那么协调自然。他的身体好像从来不和大脑沟通,只照着自己缓慢轰隆的步调走。埃迪记得有一天傍晚,打者击出一颗缓慢的高飞球,正好朝贝尔齐飞去,他连动都不用动就能接到。但贝尔齐抬头盲目挥拳似的举起手套,结果球没落进手套,而是直接打在他头顶上,发出“硿”的一声,听起来就像球从三楼落下砸到福特车顶一样。球反弹了一米多高,然后落进贝尔齐的手套。一个名叫欧文·菲利普斯的可怜小鬼听见“硿”的一声笑了出来,贝尔齐走过去朝他屁股猛力一踹,把他的裤子踢出一个洞,让他吓得尖叫着逃回家。没有人笑……起码场内没人笑。埃迪觉得理查德·托齐尔要是在现场,一定会忍不住大笑,然后被贝尔齐揍得住院。贝尔齐打球也很钝,很容易三振,打的滚地球连最差劲的内野手也有办法将他封杀在一垒。但只要他打中球心,就一定飞得很远很远。埃迪见他打出篱笆外的那两球都非常惊人。第一颗球一直没找到,十几个小孩在通往荒原的陡坡上找遍了,依然不见踪影。不过,第二颗球倒是捡回来了。那颗球是另一名小学六年级学生的(埃迪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其他小孩都叫他鼻涕虫,因为他老是感冒),从一九五八年春末用到夏初,打到都变形了,不再是新买时的完美球体,白色皮面和红缝线磨损处处,还有草痕,不少地方因为在外野的砾石地面弹跳几百次而破开了,缝线也有一处松脱。只要哮喘不严重,埃迪会帮忙捡界外球,享受将球扔回去得到的“谢啦”。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拿黑猫绝缘胶带将脱线处粘住,让球再撑一周左右。但那颗球还来不及寿终正寝,就被一个叫作斯特林杰·戴德汉的初一学生投到上场打击的贝尔齐·哈金斯面前了。斯特林杰以为那是变速球,但贝尔齐时间抓得刚刚好(他只是动作慢而已),一棒将鼻涕虫的斯伯丁棒球狠狠打出去,球皮瞬间脱落,仿佛一只白色巨蛾落在二垒附近。剩下的球心一边脱线,一边飞向美丽的傍晚天空。所有人转头望着球往外飞,全都看傻了。球一路飞过铁丝网篱笆,埃迪记得斯特林杰用敬畏的语气低声说了“可恶”。球在身后留下一道轨迹,所有人看着线不断松脱。球还没落地,已经有六个小孩像猴子一样爬上篱笆准备去捡了。他记得托尼·崔克赞叹狂笑,高声吼道:“这球一定能飞出